《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节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作者: 白日酣睡 简介: 【犟种蛮族少女x白切黑鲛人】 江渔火年少的时候捡到过一条鱼,是个半人半鱼的古怪鲛人。 正好,她好像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怪物帮助怪物,于是她陪他说话,帮他治伤,还把最后半颗救命药给了他,她以为他们会相伴一生。 谁知族中遭受大难之时,鲛人恢复灵力,一声不吭就离开了。 江渔火没有了救命药,无力抵抗,被洗去一身灵力,成了个半死不活的废物。 后来,她为报血仇改头换面,一路搏杀,不断攀登修为高峰。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她看见曾经跟她立下誓约的鲛人站在高台之上,轻而易举地令敌人毫无还手之力,原来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望着高处的身影,江渔火心中一片冰冷—— 他的这身本事,若是在她向他求救时使出来该多好啊,明明他只要轻轻一挥手,她的亲族就可以不用死的。 * 仙界人人都知道洗华殿的那位大人是位鲛族,天生灵体血统尊贵,是仙界飞升成神的希望所在。但却有位早逝的伴侣,因为他年纪轻轻就化了男身,而鲛人只有在遇见爱人之后才会分化出性别。 伽月也知道自己有过一个早逝的爱人,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梦里她会用最温暖的目光凝视他。 可某一天,他发现原来曾经的爱人就在身边,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把他击倒。 他克制住自己,不动声色地接近她、引诱她…… 她一定也忘记了,但没关系,他们还可以重新来过。 可后来他才知道,她从来没有丢失过记忆。 从一开始,她就认出了他。 她只是,不要他了。 她甚至与别人订下婚契。 伽月破开手掌,忍受着锥心之痛,一点一点用血水织就出最华丽的鲛绡婚服。 他穿上血色婚服,笑意残忍。 为她化出的男身,怎么可以她说不要就不要呢…… 注: 1、女主非凡人,后期身份会揭露 2、sc 3、含有等失忆/换脸/掉马/男小三/鱼孕等狗血情节 内容标签: 东方玄幻 成长 正剧 万人迷 主角视角:江渔火 伽月配角:李梦白 秦於期 其它: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一片真心喂了鱼 立意:身披爱恨,浴火重生 第1章 怪物 该说不说,鲛人的性格确实一般…… 小江从没想过有一天她的早上醒来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一条鱼尾溅起的水花浇醒。 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算了,就当洗脸了。 睁眼就看到鲛人冰冷的眼神,蓝蓝的眼睛,据说海水也是这种颜色,但那眼神锐利得又像凝聚起的冰。 她没见过海也没见过冰,但不影响她觉得好看。 小江捏了捏鲛人的脸,在鲛人的牙齿快要咬到的时候迅速抽手。看,她的速度已经完全锻炼出来了! 鲛人的牙齿看着就很锋利,上次差点被咬到,还好她反应快。该说不说,鲛人的性格确实一般,太凶也太冷漠,就像一支带刺的花。学堂里的夫子怎么说来着:只可远观,不可近玩? 小江摆摆手,没关系,怎样玩都行,她有玩伴了就行。 朴素清雅的竹屋前是一片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池,竹筒搭成的水管将山上的清泉接引到此。清晨的山泉水还是冰冰凉凉的,喝一口,洗一把脸,精神焕发。 小江熟练地打水,给鲛人换掉水桶里过了一夜的水,重新调配好药材加入,又用篦子梳理起鲛人柔软卷曲的长发。每天换水的时辰,鲛人对她的态度会稍微温和那么一点点,她可以趁机玩一玩鲛人的头发。 灰蓝的长发被她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一侧,这是鲛人难得没有反对的发型。上次的双马尾鲛人不喜欢,上上次的冲天辫鲛人也不喜欢,鲛人不会说话,但鲛人会用尾巴和牙齿来表达意见。尤其是冲天辫那次,鲛人看见水里的倒影,鱼尾巴把小江的脸都要拍肿了。至于鲛人为什么不用手?嗯,因为鲛人的手被小江绑起来啦。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她爹教的! 她爹说,捡回来的人都是留不住的,要想留住,就得把他们绑起来。她爹说这话的时候,一向温和慈祥的脸变得有些阴狠,她吓得赶紧找了条布带给鲛人绑了。当然,换来了鲛人清醒后冰冷的眼神和冰冷的鱼尾巴掌。 小江对着自己的麻花辫作品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尽管她自己的头发现在和鸡窝倒是差不了多少。 好了,去河边给鲛人捉几条鱼来吃。 “小海,你乖乖守家,我去去就回,不要太想我哦。”小海是小江给鲛人起的名字,虽然鲛人不会说话,但小江觉得它听得懂她在叫它。 小江走到门口又回来,趴在桶边告诫鲛人,“要是有人偷偷溜进来了,你就潜到水下,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这里的人可是很喜欢吃鱼的。”小江走之前还装模做样张嘴嚼了嚼吓唬鲛人。 走了两步还是不放心,小江又返回来:“虽然你咬不到我,但我不在的时候不准咬浴桶,我家只有一个这么大的浴桶,咬坏了你就没地方了。”她告诫完,最后又搬了张竹屏风挡在水桶前,这才安心关门离开。 看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鲛人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将整个身躯完全沉入水中。冰凉的山泉水里还残留着微弱的自然之灵,不知道她加的是什么药材,竟也包含着灵气。 鲛人一点一点吸收着,尾巴上的鳞片正如阳光照耀下的金沙一般散发出微光。如果那个少女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惊呼起来,然后想扒开他的鳞片看个究竟。 真的是个很聒噪的凡人。 鲛人的反应是凡人的百倍,任凭她反应如何快,它若真的想咬,她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的。她每次都能躲开的原因,无非是它只想吓唬她,不想真的咬而已。它嫌脏。 鲛人纤长的手在水中捏了个诀,但绑在腕上的绳子丝毫不见松动的迹象。 果然,灵府受损,即便是获取到灵力也不能将其化为己用。他用力挣脱,但动作只让手上的束缚感变得更紧,不知道那个人类对这条绳子做了什么,竟如此牢固。 发辫适时地因他这番激烈动作散开了,柔顺的发丝黏在他脸上,却无法用手拨开,仿佛在嘲笑他沦为了一个凡人女孩的玩物。 想起那张嬉笑讨好的小脸,顿时更可恨了! 鲛人面上依旧沉静,但纤长的鱼尾无意识拍击水面水面的动作显露出他的烦躁。桶外的地面上留下一滩水,权当作他的报复。 小江背着鱼篓向河边走去,没走多远,转角处闪出来一道身影拦住了她的路。 “喂,小老头,让你带的钱呢?”一个胖胖的男孩站在她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胖墩后面还站着几个小孩,有男有女,都是族里的孩子。 “我说过了,不要这样叫我。我有名字。” 听到她的回答,对面的人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伙人开始夸张地大笑起来。 “你不是小老头是谁?江渔火,看看你的头发。你就是个怪物,你知道吗?”为首的胖墩不耐烦地推了小江一下,“赶紧把钱拿来。要不是看在大祭司的面子上,你以为我们谁愿意和你一起玩,你不要不识好歹。” 小江被他推地往后退了一步。是的,从前她是想要融入他们,但现在,她不需要再讨好他们了。 她有小海了。 小江不想与他们纠缠,只整了整鱼篓背带就往另一边走。 小胖墩见她全然忽视自己,立刻伸手拉住她的鱼篓。“不给钱就想走?”他一个眼神,身后的小弟小妹立刻将小江围起来。 小江不设防被小胖墩拉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她有点生气了,但想到爹爹的告诫,还是忍住了没有动手,“放开我,我没有钱。” “你没有钱,你爹有钱啊!你爹可是族里的大祭司,神庙的神官大人,家家户户每年都给那么多供奉。”小胖墩不依不饶,“你今天不拿出钱来就别想走。” “那是给神庙的供奉,跟我爹没有关系。”小江把口袋都翻出来给他们看,比她脸还要干净的口袋和鱼篓。 小胖墩有点气馁,但另一个瘦小的男孩跟他耳语了几句,小胖墩的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你身上没钱没关系,你家里肯定有。走,去你家。” 小胖墩攥着小江的肩膀就要往回走。 不行,绝对不能回家,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小海。 小江立刻挣扎起来,她年纪最小,本来不应该轻易挣脱的,但她就是那样轻轻一转,就脱离了小胖墩的掌握。又用一只手接住了小胖墩挥来的拳,小胖墩后腿用力蹬地面,双脚都要把地面刨出坑了,拳头却只能在小江手中一动不动。小胖墩想出脚踢小江,但小江同时抓住了他的腿,眼看着一头一尾都在她手里了,小胖墩惊恐地发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好了,现在他在江渔火的头顶了…… 这个看起来十分瘦弱的小女孩甚至举着他在空中转了个圈,而后才将他远远又准确地抛进巷子里的干草堆。 围着小江的孩子们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上啊,你们还在等什么!”干草堆柔软,摔上去也不疼,小胖墩从干草堆里钻出来,继续对着他的小弟小妹们一顿指挥。 结果,小弟小妹们一个接一个都被江渔火扔进了干草堆。 伤害不高,但侮辱性极强。 团队里瘦小的男孩忽然尖叫起来,“她果然是怪物!快跑,快跑啊!江渔火要吃人啦!” 一群孩子立刻飞奔起来,仿佛小江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是怪物不是怪物不是怪物!”小江气愤于这些胡言乱语,追着他们喊,却使他们更加惊恐地发足狂奔起来,跑出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速度。 小江追了一小段路就停了。 算了,他现在有小海了,小海肯定不会嫌弃她是怪物。 小江拍了拍滚落在地上的鱼篓,继续七拐八拐往河边去。 她不过就是头发白了点,眼睛颜色浅了点,力气比普通人大了点。就是这样,才不是怪物,一定不是怪物。 小江挠了挠背后有些发烫发痒的地方,那里的伤口已经结疤,最近也没有再继续长出什么不该长的东西出来。但今天动手后,那发烫发痒的感觉令她有了不好的预感,那些东西似乎又要破土而出了。 族里的同龄人都不喜欢她,但是河里的小鱼都很喜欢她,见到她的鱼叉,鱼儿们都不着急逃走,这不是喜欢她又是什么呢?一定不是因为她下手的速度。不过她只叉了一小会儿,鱼篓就已经快要堆不下了。 几天前,她就是在这条河边捡到了搁浅的小海。 月光下的鲛人面容沉静,美得梦幻又遥远,像是一碰就会消失似的,是小江从来没见过的美。从前,她觉得阿爹就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但鲛人不一样,没有人能和鲛人比。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节 鲛人的鱼尾在月色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碎金一样吸引着小江的目光。她掐了掐手心,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做梦,而是真的见到了活在传说中的那样美丽又奇怪的生物。 鲛人就在那里一动不动,腰身上有几个血窟窿,正在不断向外渗着血,但小江看到他的胸膛还有起伏,应该还是活的。 很难说不是因为鲛人美丽的脸和怪异的尾巴心动。小江打横抱起了一条比她身体还要长一倍的鱼,有点重,但还能走得动。于是小江就这样一路把鲛人抱回了家。 嗯,她的确是个力气大了点的小女孩。 小江把这次抓到的鱼都倒出来清点:小海一条她一条,阿爹一条她一条,隔壁的芳婆一条她一条……把能想到的人分完了,鱼还剩下一堆,小江决定把剩下的晒了作鱼干,留着以后吃。也不知道小海喜不喜欢吃鱼干,回去之后问问他好了。 天气好得不像话,小江干脆靠着石头,在河边的草地上躺下来,嘴里叼一根狗尾巴草,翘着脚懒洋洋地看天上的流云,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兴许她可以在这个睡个回笼觉。 云朵一会儿是小狗形状,一会儿又变成鸟儿形状,还有一朵变换着变换着,眼看越来越像人脸。 等等,人脸,她眼前这一张确实是人脸。 小江眨眨眼,看着上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因为背着光,小江看不太清对方的样子,但对方的衣服在太阳底下光华灿烂,是一袭金线织就的锦袍。 好看,但刺眼。 是不应该出现在黎越族范围内的衣料。 “你在看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问路 “爹,我带了一条大鱼回来。”…… 秦於期远远就看见河边躺着的人影,一头松散白头发,以为是个老汉蛮子,走近了却发现竟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女。对方也在打量他,尽管少女眯着眼,秦於期还是看见了她的金色瞳仁,阳光下璀璨无比。他明明是要来问路的,但是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却是这句问话。 “你在看什么?” 少女似是对他这个陌生人毫无兴趣,挥了挥手示意他走开。 “你挡到我看云了。” 她从穿着到长相无一不奇怪,但秦於期却莫名有些移不开眼,他想继续问她云有什么好看的,但身后牵马的随从见状立刻跟上来了,对少女叱问道:“喂,老头,我家主子问你话呢?黎越寨可是这个方向?” 这句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怔。秦於期看到少女的眼眸眯起,浑身的气息立时冷下来。 少女仍躺在草地上,不曾起身,也不纠正对方的称呼,只伸手指了指对着河对面的密林。“那边。” 对岸山林浓密,不见道路,没有半分村寨的影子,秦於期看了一眼,犹疑道:“当真?这密林看着毫无人迹。” “既然不信,为何要问?”少女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往边上挪了挪,好似嫌弃他们挡了她的太阳。 “你这贱民,你可知你是在对谁说话?”随从斥骂起来,语气非常不友善,秦於期没有阻止,少女轻慢的态度让他觉得她需要吃一点教训,让她知道什么样的人不可以被怠慢。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她甚至用手指堵住了耳朵。 哪里是不说,分明是不想听了,骂她仿佛在骂空气。“大胆!蛮夷之地果然都是不知礼数的贱民!”随从气急,“公子,让奴才替您好好教训这贱民。”说罢便扬起手中的马鞭打向少女。 谁知地上懒散的人灵活得像一条泥鳅,飞快滚向一边站起来,竟比他挥鞭的速度还要快。不过她身边的鱼篓就没有这么灵活了,随从一次没打着,又挥了几鞭,鱼篓被打得就要散架。 小江心疼,伸手去抓鱼篓,却有一条鱼被晃出来,立刻被鞭子打了成碎片。 好过分的人。 “十七,住手!”见事态逐渐失控,秦於期立刻出声制止。他只是想要小小教训一下她,不是要打死她。 但对方显然被激怒了,不再闪躲,趁十七力道稍弱的瞬间立刻攥住了鞭子,用力一扯,鞭子就到了她手上。 叫十七的随从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似乎没明白鞭子是怎么被夺走的。 小江装模作样朝对方挥了挥缴获的武器,想让他们识趣点赶紧滚蛋,但转眼看到两人身后不远处的一队人马,大概是看到这里起了冲突,正骑着马疾驰过来,队伍里的人个个都很魁梧的样子。小江很识时务,打不过就跑。 她直接把鞭子扔回去了,抓起鱼篓就往林子里面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把打烂的鱼扔给身后的人。 “送给你们加餐,不用谢。” 肠穿肚烂的死鱼就这样混着血滴和内脏精准地被“送”到秦於期和随从身上,一条接一条,随从十七下意识躲闪了一下。 啪,一条身体已经稀烂的鱼直接打到了秦於期脸上。 空气忽然安静。 随从十七已经完全听不见那蛮人少女的欢呼声,他甚至忘了直视贵人的脸是大不敬的罪名,他只是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直到混着残碎内脏的鱼血从秦於期脸上滴下来。 “小人该死!”十七扑通跪下,双手触地,以头抢地,是个标准的五体投地的求饶姿势。 秦於期用手抹了一侧冰凉的脸颊,看着手上的东西。 “啊!!!!” 秦於期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有生以来最惨烈的尖叫。混着血腥和鱼腥的味道顺势更加强势地进入他的口鼻,让他恶心地忍不住要呕吐,脸上、手上、衣上全是烂鱼腥味。秦於期再顾不得体面,狼狈地冲到河里清洁,但那股黏腻的鱼腥牢牢附着在他身上,怎么都洗不掉! 秦於期一边忍着呕吐的冲动,一边拼命搓洗自己的脸。他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 耻辱!莫大的耻辱! 十七摸到怀里洁净的手帕,准备献给秦於期擦洗,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脏污,还是没敢凑过去献殷勤。自打他跟着小公子以来,从未见过小公子这样狼狈的一面,平日里最是骄纵霸道的人今日被一个蛮女糟蹋成这样,十七不敢想他会有多生气,同时更加担忧自己的下场。 很快十七就发现自己不往上凑是对的。 河边的小公子洗了很久的脸,俊秀白皙的脸被搓红了一片还尤觉不够。他愤怒地将胰子狠狠朝身边人砸去,“你们就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 被砸到的人连忙跪下,埋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小七看到那颗滚落在地上的胰子,那是工官署专为皇室生产的御用品,若是在市场上流通,足够换来寻常人家一年的吃喝,但他同样不敢出声,生怕哪里一个不小心又触怒了这位骄纵的……殿下。 “还在等什么?还不去给我把那个贱民拿下!”小公子愤怒地几乎是咆哮出声。 跪在地上的人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冲入那片少女隐没身影的林子。小七一向自认为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他知道小公子此刻很生气,离得越近越容易被殃及,便毫不犹豫地转向密林,跟随其他人的脚步追那泼皮蛮女而去。 可那少女入了山林就跟鱼进了大海一样,几个跳窜之后,完全不见了踪影,任凭他们这一大帮子人如何仔细搜寻,便是连足迹都未曾发现,反观他们的人,倒是好些个在林子里迷了路,许久才出来。 等到十七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小公子的神情终于平复下来,只是脸色依旧不是很好看。 秦於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用熏过香的丝帕擦了脸,馥郁的香气终于盖过了那些令人恶心的腥味。看到下属一个个空手而归,他深深看了一眼密林,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愤怒和不甘。 “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女娃都找不到。”秦於期怒意又冲上来,眼神一扫,便钉在人群中的随从十七身上,“还有你,本公子要你有什么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秦於期看到他便想起方才那一幕,更是怒不可遏,取过马鞭就要打下去。 一双苍白而枯瘦的手阻止他,“公子,不过一介山野蛮女,何必这般大动干戈。” 瑟缩在地上的十七偷偷抬头,看到一直待在马车里的那个中年文士正在秦於期身边,明明是一双看着病弱苍老的手,却分外有力道地攥着小公子的鞭子。 “公子莫忘了,赶路要紧。” 秦於期犹自不甘心,但又十分尊敬这位文士,只恨恨丢下一句,“等着吧,本公子绝不会放过她。” * 小江在密林里灵巧地钻来钻去,几下就钻了出去回到寨子。黎越寨的哪片林子她没有钻过,只要进了林子,她就是那滑不溜手的泥鳅! 没有人能在山里抓到她。 说到泥鳅,今天净捉鱼了,小江懊恼,怎么就没想着捉几条泥鳅呢?有点馋了。 但此刻再返回去河里捉泥鳅,只怕还要遇上那群傲慢的外来人。只纠结了须臾,小江便决定还是打道回府。 回到家,小江推开家门。先看到的不是鲛人,堂内坐着的,正是她那大祭司爹爹。 她爹是很有些俊美的,不然也不会做了族里的祭司,据说神都喜欢漂亮的子民。但此刻,她本来应该在神庙的爹爹站在家里,正在等着她,而那张漂亮的脸上笑容过分慈爱了,慈爱得有些瘆人。 小江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走过去喊了一声,“爹。” 爹你别笑了,笑得人害怕。 一般来说,江流云没有表情就是最好的表情,只有她犯错被发现了,他才会露出这种慈爱笑容。 “我的好女儿,不去学堂去哪儿了?” “背后背着什么?” “退后作什么?是不能让爹爹看见?” “还是想让爹猜猜,你今天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江流云一步步紧逼,小江一步步后退,最后扒着门框,差点想落荒而逃。 江流云恐怕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个晚上。 几天前,他值夜后从神庙回家,进门就闻到屋子里有一丝不寻常的腥气,地板上湿漉漉的。但江渔火的房间灯已经熄了,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想来是已经睡下了,他便不准备打扰她,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问。 结果他熄了灯正要入睡,却听见房门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影猫猫祟祟地在柜子前翻找着什么,一颗白头在夜里也很显眼。 江流云悄悄走到人影背后,“找什么呢?爹爹来帮你找吧。” 背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把小江吓了一跳,连带着柜子里的药材撒了一地。 江流云点起油灯,看到江渔火心虚的小脸。但眼前人只心虚了片刻,很快脸色转为郑重,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断。 于是他便看见她的小女儿挺起胸脯,沉重道:“爹,我带了一条大鱼回来。” “嗯,所以呢?”江流云轻笑,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耐心等着她的下文,却又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血腥味,“你把鱼杀了?是准备一个人吃独食,不想让爹知道?” “不……不是。”江渔火挠挠头,似乎想了想该怎么表达,“是那条鱼……昏过去了,不对,是……受伤了,我就把它带回来了,我要对它负责。” 江流云扑哧一笑,他这女儿确实与众不同,所以说出些奇怪的话也可以理解,他纯粹出于好奇,问道:“请问,你要怎么对一条鱼负责?” “我要帮它治伤啊。”小江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但又心虚地偷偷看他一眼,“总之……你看看就知道了。” 小江打开自己的房门,房间没有点灯,但还有几分从窗户透过来的月光。 凭借着月光,江流云就看见了一个?一条?上半身人形,下半身鱼尾巴的家伙此刻正躺在她女儿的床上! 江流云呼吸一滞,眼前一黑。 好好好,江渔火啊江渔火,你真是长本事了啊,带回来的……可真是好大一条鱼。 不!哪里是鱼,分明是鲛人! 作者有话说: ----------------------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节 第3章 大海 他涨红了脸,自从进入少年期,他…… 江渔火是有几分怕她这个美人祭司爹爹的,尽管他爹从不打她,也从不骂她,只是用他的话语让她自觉羞愧,自我反思,觉得对不起含辛茹苦拉扯她长大的爹,更对不起她出了远门至今都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娘。但那些话语就像温柔刀,一刀一刀折磨着她小小的良心。 “是鱼!是从河里抓来的小鱼!” 被江流云一番夺命连环问之后,小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只能赶紧把鱼篓递到他面前拼命解释。 江流云稍微往后退了一点,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感觉自己对鱼这个词都有了阴影。 江渔火跑去抓小鱼,不用想他也知道是为了喂那条“大鱼”。 看来是真的很宝贝啊。 “不去学堂就是为了这个?” 江流云把鱼篓放到一边,蹲下身,和江渔火那双不寻常的金色眼眸平视,严肃道:“那我问你,为什么又要使用那种力量?” 小江心虚地垂下眼,明白她爹肯定是知道了早上的事,只得老实招来,“他们想要来家里拿钱,我不想让他们看见小海,所以……” “所以,你就一个人打了五个人,还把他们个个当物件一样扔出去。”江流云叹了口气,“江渔火,你今年才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是不应该这样对待她的小伙伴的,知道吗?” 小江头垂得更低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没有人把她当作朋友,那些人见到她要么远远躲开,要么合成一伙来欺负她。平日里她忍着不动手,只是因为要听爹的话。 看着女儿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江流云不忍,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变得郑重,“以后再有这种事,要告诉爹爹。族里的人,爹爹会让他们得到教训,不论是孩子还是大人。” 小江点头。她没有告诉江流云的是,那些人叫她怪物,说她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从山里面捡回来的。小江从来不在江流云面前提这些,她害怕他们说的是真的,毕竟他们看起来实在太不相似了,他和族里的人有着相同的发色和瞳色,而她却格格不入。 没有一个正常人人会生出背后长羽毛的孩子。 她看到乌虎他们在河里玩水时光滑的背,而她只能偷偷在洗澡的时候把新长出的羽毛生生拔掉,背后留下丑陋的疤。 江流云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梳子,梳理起小江潦草的头发。她的头发打结得厉害,江流云耐心地一缕缕梳开,再编成两个螺髻,一边一个,像是头上长出的角,可爱极了。 “只是不要再使用那种力量。”江流云继续告诫,“若是被坏人盯上,爹爹护不住你。”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还是是爹爹太没用了。” 小江鼻头一酸,眼泪就争先恐后往外流。不是的,爹爹很好,是她不好,为什么要长成这个样子。 小江扑进江流云怀里,江流云轻轻抚摸她的背,轻声安慰:“好了好了,再忍忍,等你娘回来了,她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可是娘……到底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还不回来?”小江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说着,鼻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全都蹭到了江流云的祭司礼服上。 “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小江感觉到背上的手顿了顿,而后便听到她爹的声音,“不会的,怎么会呢,她怎么可能忘记呢?”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说服自己。 江流云戳了下小江额头,认真告诫道:“以后不许这样说你娘。” 小江用力点头,抬头却看到爹爹黯淡下去的目光。 娘亲,一个不知生死却永远活在父亲口中的幻影。 * 鲛人身上的伤正在逐渐愈合。作为世间天生的灵体,鲛人天然就有着凡人无法企及的灵力、容貌,以及寿命。即便是受伤,愈合速度也要比凡人快。正常情况下,凡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和鲛人有任何交集,除非是那些凡人中的修仙者,通过苦修攫取灵力,参悟天地大道,进而拥有无上的自然之力,甚至将寿命延续至千年。凡人们把这种人叫做仙人。而这些,却是鲛人一族天生就拥有的。 自然,一些地方的凡人便将鲛人视为神祇,崇拜鲛神信仰。 鲛人确信这些地方肯定不包括他现在身处的地域。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尽管这已经是最大的浴桶,但它对鲛人来说依旧很逼仄。当他把头沉入水中,尾巴便会露出水面,整个身躯怎样都无法完整地沉于水下。 可惜即便鲛人如何占尽优势,却依旧逃不过族人自己的相互倾轧。探到空空如也的灵府,鲛人露出一丝冷笑,他的族亲们是真的想对他赶尽杀绝。 被联合绞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却没想到海流把他送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搁浅在水边的那个夜晚,他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勉力睁开了一线沉重的眼皮,只看到月色下的一颗凌乱的白毛脑袋,但他实在没有力气挣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在浴桶中了,桶里泡着一些他不认识的药材。他虚弱地躺在桶中无法动弹的时候,那个白头发的小女孩每天都会往桶里加入新的药材,他知道这些东西应当是有效果的,因为即便是身上那些最深的伤口也在迅速长出新的血肉,只是味道十分刺鼻难闻。 直到最近几天,他渐渐恢复气力,桶里也被她换成了清水。但他忘不了换清水的第一天,那个白头发的小女孩兴致勃勃地拿着块丝瓜络要给他刷鳞片。 他涨红了脸,自从进入少年期,他的身体再也没有让其他人触碰过,更何况是一个凡人。他浑身写满抗拒,因为挣扎得太厉害,情急之下咬了她的手一口。当口腔里血腥味弥散开的时候,他的思绪忽然迟滞了一瞬,看着被扔在桶里的丝瓜络,他意识到她好像对他生气了。 但后来他发现,她的气总是散的很快,她还是照旧来找他,和他说话。 桶壁外传来一阵噪音,听到动静的鲛人从水中抬起头,却迎面而来一阵刺目的光亮,下意识闭了闭眼。强烈的光线让本就虚弱的他眩晕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到被移开的屏风和屏风旁的小江。 “怎么样?在阳光里是不是更舒服一些?” “……” 看着那个凡人天真的笑脸,鲛人有些咬牙切齿。若不是他现在灵力尽失…… “你应该饿了吧,我给你抓了鱼回来。”小江拎了一条最大最肥美的鱼,递到鲛人面前,一脸期待,“你喜欢吃生的还是熟的?知道你不会说话,生的你就点一下头,熟的就点两下。” 鲛人侧过脸,直接无视了小江和她手中的鱼。 “都不喜欢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鲛人听见她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还是只是不喜欢……我给的。” 鲛人感觉脖子有点僵硬,但依然没有转头,水面上漂浮着一片灰蓝色,是她早上给他编过的发。 他不爱吃鱼,况且他的修为,早已过了需要进食维持生命的阶段。但方才那一眼,他好像看到她眼眶红红的,今日的话也比平时少了许多。 这与他并不相干,他的确感激她救了他。但待到灵力恢复,他便会离开这里,回到他原本的世界。对于这户救了他的人家,他可以赐予他们所有凡人想要的一切东西作为报答,财富、权势、健康……甚至是伴侣。 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是不该存在的,鲛人和凡人,本就不应该有交集。临走前,他会将它们一一抹除。得到想要的,忘记不该存在的。对于凡人来说,这会是最好的安排。 “嘬嘬嘬,嘬嘬嘬……” 一边传来女孩逗弄的叫唤声。 听到这声音,鲛人瞳孔蓦地紧缩,不可置信地看向声音来源——她背对着他,正对着门边的小黑狗挥舞手中的鱼。 本来趴在地上百无聊赖的小黑狗闻声立刻冲刺过来,就着女孩的手吃鱼,一边吧唧嘴,一边欢快地摇着尾巴。 鲛人微不可查地吁出一口气,他应该是真的累了,竟差点以为是在叫唤他。 还好,还好…… 鲛人又沉回水里,很有些无奈地动了动食指,依旧毫无反应。失去了灵力,他和一条普通的鱼没有什么差别。 但继续待在这里,他只觉得自己一会儿像植物,一会儿像狗。 “小海,小海,小海……” 见他一直沉在水里不出来,她一边叫唤鲛人的名字,一边敲敲桶壁。 他被她吵得不耐烦,猛地从水中窜出来,溅了她一脸水。 但女孩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见他愿意出来,立刻开心地弯起了嘴角,好像一点都没有被鲛人的冷淡态度影响。就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小海,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你不是讨厌我,你只是讨厌一直待在浴桶里对不对?”她趴着桶边望着他,“你本来是生活在海里的,现在只能困在浴桶里。我想了想,如果换做是我一直被关在房间里,我也会闷闷不乐的……” “若是能带你去海里就好了。” 听小江絮絮叨叨地分析他,鲛人内心正在嗤笑,但他听到她后面那句。若是能回到海里,虽然有被族人发现的风险,但总好过现在困在一方浴桶的境况。现下他就和一条普通的鱼一样无法行动,能带他回海里的,只有眼前这个天真得有些傻气的女孩。 他轻笑了一下,微微点头。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鸟雀 好可怜的一条鱼,受了这么重的伤…… 小江看着鲛人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唇角勾起的浅淡弧度。分明是极为轻浅的一个笑容,但当它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冰封的水面抛进一颗石子,瞬间冰消雪融,春水化开。她看得有些呆了,讷讷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赞美它。 看到眼前女孩的神情,鲛人心里十分清楚是为什么。它只是微微侧抬头,眼神落在虚空当中,适时地用那双美丽的眼睛释放出些许愁绪。 “你一定很想回家,对不对?”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海它只是不会说话,但它的感情和人是一样的。小江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好可怜的一条鱼,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离开了家人。 “你放心。小海,我一定会帮你回到海里的!” 女孩儿坚定地看着它,双手紧紧地握住浴桶边缘,金色的瞳仁里仿佛有一簇燃烧的火苗,让鲛人几乎要相信她会亲自将它带回大海。 但它要的其实只是回到当初搁浅的那条河就够了,既然它能从海里溯游而上来到这里,就说明这里的水域与必定与大海相通。只要回到水域,即便没有灵力,他也可以自行游回大海。 她似乎太好了哄骗了,鲛人心里想。 简单到让它觉得只需要轻轻勾一勾手指,她就可以去为它做任何事。 大约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鲛人耳尖升起些热意。 小江皱着眉思索起来,可是她从没见过海,也不知道海在哪里,到底哪里是海的方向呢?她忽而又认真打量起浴桶里的鲛人,目光一路从尾巴扫到头部,喃喃自语:“要是能把你变小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你带在身边,也不会让别人发现你。” 鲛人看着她认真思考又有些苦恼的模样,第一次发现她好像还挺有趣的。 白头发的少女望着窗外,忽然想到了什么,金色的眼眸闪闪发亮。长年生活在深海之中,鲛人天生就喜欢一切闪亮的东西。它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只看到一片湛蓝的天空和几只飞过的鸟雀。 平平无奇的景色,但她却飞快地跑了。 鸟雀,鸟雀…… 小江想起来,她可以去问问鸟雀!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能听懂鸟雀们的话,窗外、树上的叽叽喳喳,甚至是天空中的鸣叫,在她耳中都变成了能听懂的语言,而鸟雀们也能从她模仿的叫声中明白她的意思。如此一来二往,她常常能从鸟雀口中得知许多有用的东西,比如哪片林子结了可口的果子,哪块山头的老虎正在发情期,最好不要去打猎,又比如一些他爹不乐意她学的小小术法。 风从小江脚边快速掠过,她施展了一下疾驰术,以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向屋后山林中那颗最高的树奔去。她赤着脚飞快地上树,参天的巨木,不到片刻时间她就爬到了顶。 小江熟练地召唤鸟雀,一群鸟雀落在树枝上,围着少女叽叽喳喳。 一只灰喜鹊向她描绘起大海的样子,告诉她大海在更远的南方,要飞过好多个山头才能到达。 黑山雀告诉她虽然不知道把物体变小的术法,但有把物体隐身的术法。 还有一只斑鸠答应帮她去问问山神。 咕咕咕—— 一只鸽子突然扑腾过来,让她往北边方向看。 从树顶的视野看过去,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里错落着一片又一片民居,在细如长蛇的道路中,小江看见一队人马正在缓缓进入,他们穿着与黎越人完全不一样的服饰,手里的兵器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节 正是她先前遇到的那群不讲道理的人。 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进寨子的路?直觉告诉她,这群人的到来不是好事。 小江拜托鸟雀们去帮她打听大海和术法的事,便跟鸟雀们道了别,想赶紧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爹爹。 这会儿江流云应在族中神庙里当值,小江便直接往神庙跑。 高高的台阶后面,神庙的大门敞开着,小江气喘吁吁爬到头,正要进门,却被一声叱喊叫住。 “站住!江渔火,你要去哪儿?” 神庙门口,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从里面出来,见到急匆匆的小江,顺手便拦住了她。少女柳眉蹙着,一双杏眼俯视着小江,“族长正在和神官大人议事,你不能去打扰。” “……议什么事?”小江大口喘气,下意识接话。 “这不关你的事。如果你要找神官大人,就在这里等侯。”白衣少女语气是一贯的果决,不容旁人置喙。 眼前人是族长最疼爱的小女儿青黛,自小在神庙里长大,因此说话总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威严。她在年龄上大小江几岁,但小江却觉得她好像已经是个大人了。 作为族长的女儿和在神庙侍奉的巫女,青黛很受族人的敬重。自然地,她也是族里这群孩子中的偶像,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但有一点,她和他们一样——同样不喜欢小江。此刻,青黛拦在神庙门口,甚至让左右的人关上了大门。 “我听说,你欺负了乌虎他们?” 意料之中的发难,小江没有丝毫惊讶,她只是不太能想明白乌虎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是每遇到一个人都去讲一遍吗?不然怎么会仅仅半天时间,好像全族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想到那个小胖子哭哭啼啼见到人就告状的样子,小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敢笑?你知道,乌虎是我姑姑家的儿子。”青黛见到她这个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但还是维持着巫女该有的端庄,“你若是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我绝不会放过你。江渔火,不要做令神官大人蒙羞的事情。” 明明是威胁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仿佛就变成了衷心的劝诫,青黛很清楚小江在意的是什么。很奇怪,小怪物偏偏和人一样有软肋。 台阶之上一丝不苟穿着巫女礼服的青黛审视着阶下的江渔火,一番对峙下来,她头上的翎羽都没有颤动一下。眼前的小怪物总是这样,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潦草,明明名义上是大神官的女儿,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规矩,明明所有人都厌恶她,她却总是一幅懒散的样子,仿佛谁都不在意。 她和温和有礼的大神官一点都不像,不仅行为举止,甚至连长相都不像。大神官温润如玉,而她的却锋利地像一把刀,尽管五官还没有长开,但面容已经让人无法忽视,如同阳光一样耀眼,明晃晃地兀自闪耀着。尤其是那双怪异的金色眼睛,充满了野性,就像是一头未经驯化野兽的眼睛。 或许她真的和传闻中的一样,是被大神官从山里捡回来的。 毕竟,谁也没见过她的母亲。 青黛曾听乌虎偷偷提起,说亲眼看见江渔火的背后长出了和山里野兽一样的毛。 果真是,怪物吗? 小江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疑惑、厌恶、防备……有时甚至还会带上一丝恐惧。从小到大,除了邻居芳婆,族里的上下老小几乎都是这样看她的,一开始可能还会看在她爹的面子上试图对她释放善意,但一旦看见她的眼睛,态度都会立刻转变。大人们会遮掩,小孩们则是直接表现出来,好在没有人真的伤害到她,只是不接受她而已。 兴许是方才跑累了,小江连辩解都懒得辩解,索性寻了一级台阶坐下。罢了,等爹议完事出来再告诉他也不迟。 “江渔火,你放肆!神庙门前岂是你撒野的地方。”向来老成持重的巫女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头上的几根彩色羽毛此刻在控制不住地抖动。 “站起来,不准在神庙门口举止无礼。” 神庙是黎越族人心中最神圣的场所,更不用说在青黛这样长年侍奉的巫女心中它有多重要。 小江想起父亲也曾经对她这样说过,小江倒是不信,但还是听话起身,道了一句,“对不起。” 听到这声道歉,青黛一口气噎住,一时拿不准她是在给哪件事道歉。好在神庙的门在此时打开了,族长和大神官从里面走出来,将她从这莫名友爱的气氛中解救出来。但心里仍旧纳罕,小怪物何时变得这样听话了? 与族长和大神官同时出来的还有一个身穿华服,身材有些圆润的中年男子,青黛看着眼生。 但小江已经认出来这人的衣服式样,与寨子外遇到的那波人是一样的制式。 原来,在大部队到来之前就已经先派了人过来。小江心里惴惴地,越发觉得这群人居心叵测。 江流云看到台阶下的小江,向她投去一个怎么在此处的眼神。 没想到小江直接冲上来,指着华服中年人便道:“爹爹,就是他们,他们一群人在寨子外面打我!” 不管了,先告一状,能把这群人抹黑一点是一点。 这下连青黛都对这个衣冠楚楚的人投去了不可置信的眼神,华服中年人这个外族被夹在中间,感觉周围的空气陡然变得稀薄,只得支支吾吾道:“呃……竟有此事?在下实在不知,也未曾见过这位小女郎啊!” 他的确没见过小江,当小江被强行问路的时候,他正在马车里面昏昏欲睡,等到听到外面动静了出来查看时,小江已经人都跑没影了,但不代表他不知道外面发生过打斗。自家那位小殿下性格暴躁,连带着那帮亲卫也嚣张跋扈,一路上到底打骂了多少人他是数不过来的。但,不问则已,一问则惊,这是他为官多年的智慧。 “小江,不得胡说。这位是才从苍梧郡远途到此的刘使君,怎会无缘无故打你?”江流云佯作生气,又道“你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江把河边的事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可惜她身上没有伤口来佐证,否则能让这群人在耻辱柱上钉得死死的。 江流云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小江没有受伤,但他记得方才家中她手中的破烂鱼篓,本以为又是她贪玩弄坏了,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若是小女口出狂言,族中自会惩罚,但现在看来确有其事呢。还请刘使君禀明主君,还小女公道,免伤和气,刘使君以为呢?” 华服中年人看着这个瞬间变脸的黎越族青年祭司,方才还觉得这人不似蛮夷,颇有君子之风,错觉!完全是错觉! 正在他托词间,外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台阶上的人都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队人马远远地朝神庙过来,队伍最前面的少年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尚显年幼的身姿却十分挺拔,加上那身耀眼的织金锦袍服,一眼便贵气十足。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对峙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稚嫩的脸,金色…… 锦袍少年停在神庙门口,立刻有侍从上前去接引。少年一个利落的姿态翻身下马,傲然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台阶上的众人身上。 被唤作刘使君的华服中年人早就屁颠屁颠下台阶迎接,却见台阶上的几个黎越族人迟迟没有动作,顿时皱起一张苦瓜脸,微微摇头,侧着身子对秦於期耳语,“公子莫要生气,蛮夷果真就是蛮夷,便是连下台阶迎宾的礼数也是没有的。” 秦於期目光定了一下,他看到台阶上站着的人,分明是先前河边的那个野蛮丫头,不仅是她不同寻常的颜色,还有她还送给他一份“大礼”,更是叫他终身难忘。 “是你。”秦於期几乎是咬牙切齿,方才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怒意很快又在胸口聚集,眼看着就要爆发。 一只手忽然轻点在他后颈。 神奇的是,原本郁结的怒火忽然就消散了。 从马车中下来一个穿葛衣拄着拐杖的中年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随后缓慢地步上台阶,行了一个见礼。 “在下贾黔羊,苍梧人士,此番与我家公子云游四方,所幸得见贵宝地,还望族长大人与神官不弃。”葛衣中年人说着将一些类似符牒的东西交给过去,招呼锦袍少年过来。 秦於期像个被抽掉情绪的木偶,也有礼有度地行礼,“小子苍梧秦於期,见过诸位。” 他变回沉稳庄重的样子,但目光在看到神官身边的少女时,还是停顿了片刻。 小江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那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吸引,明明须发已经是如老者一般灰白,面容上却没有一丝纹路,皮肤光滑细腻,只是面色不太好,蜡黄中带着一层灰色,没有太多生气。 看着不太健康。 小江还在胡思乱想着,思绪却被一声问话生生收回。 “渔儿,方才你说打你的人,可是这几位?” 江流云直接忽视了贾黔羊一干人等的见礼,只低身询问身侧的女儿。 一旁正在和人寒暄的族长尴尬的咳嗽几声,想让他赶紧过来打招呼。 但江流云置若罔闻,反而弯下身蹲在女儿身边,目光温柔而坚定平鼓励她,“不要怕,告诉爹爹。” 小江忽然久违地感到有些委屈,她想起曾经有一次被乌虎他们追着躲进了山林,在林子里转了一夜才走出来,最后好不容易回到家,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她默默收拾好了一身的狼藉,等爹爹回来时她已经恢复成平时一样。没有一个人人知道她失踪一夜的事。 原来,她是可以有人撑腰的。 小江鼻头一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江流云拭过女儿的眼角,看着这双酷似妻子的眼睛,心内一片愧疚。这些年他的精力都花在神庙,亏欠她许多。 “是他。”小江指着秦於期。 话音一落,寒暄的几人都安静下来。 小江继续指认,“还有他,他用鞭子打烂了我的鱼。”那个侍从正站在台阶下的人群里,眼神四处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仿佛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去。 秦於期觉得自己理应是很愤怒的,明明是她无理在前。没错,他的侍卫是举止冲动了些,但是看看她做的好事,他以后一辈子见到鱼都会恶心。但他的愤怒好像都被封住了,在身体里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秦於期浑身难受,面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不是这样的。” “就是。” “不是。” “你打了人还不敢承认!” “我没打。” “动手的是你的人,你没拦他就是默许了。” “不是。” 两人一来二去谁也说不过谁。但小江心里已经很生气了,以往跟寨子里的孩子们斗争,即便她嘴笨,但对面也不是伶牙俐齿的人。而这个从外面来的少年,竟然能气定神闲满口谎言,显得她一个人情绪十分激动。她一边拼命按捺住想要冲上去揍他一顿的冲动,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个人的脸皮真厚。 小江越生气,脸色就会变得越来越红,身体的又开始升腾到不正常的热度。 江流云见状立刻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避免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宽大的外袍把小江遮得严严实实,他挂着温和的笑容对着外间来的几位客人道:“不知小女因何事惹恼了几位,须得对一个小孩挥鞭相向?” 态度温和,语气却是严厉的指责。 秦於期刚要开口,一直在旁边的刘使君立刻上前,朝着江流云和小江鞠了一躬,直歉声道:“下人无状,不知礼数冲撞了小女郎,是我们管教无方,该当自省。至于那无礼的仆从,便交给女郎惩治,您看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诚意十足,连小江都从江流云身后探出个脑袋,问:“当真?” 姓刘的中年男人对着这个白毛小女孩一笑,圆圆的脸显露出十分和善:“自然,只望小女郎和神官海涵。今日匆忙,改日定当上门赔礼道歉。” 改日的事情改日再说,先让过了眼前这关才是最要紧的。要是放任公子和这个小女孩继续斗嘴下去,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进得了这寨子,那此次的任务还谈何说起,他的仕途,他的前程,可不能让一个白毛丫头搅黄了。 见到台阶已经递过来了,族长也出来打圆场。声称都是孩子,年轻不懂事,方才不过是误会一场,既然已经搞清楚了,就该和和气气,远来是客,须得好生招待。 这点小波折很快被双方你来我往的恭维平息下去,两方又恢复一团和气,维持着笑脸就要去议事厅正式会面。 “不必了。小女天性胆小怕事,今日一场已受到了惊吓,离不得亲人,在下便不作陪了。” 江流云拒绝了族长的邀请,牵着小江便往台阶下走去。 临走前,秦於期面无表情地看了小江一眼,被小江狠狠瞪回去。 众人看着神官身侧小女孩生龙活虎的背影,步伐轻快,扎着双髻的白毛脑袋晃来晃去,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哪里有一点胆小怕事的样子? 只有贾黔羊微微眯着眼,目光一直落在小女孩后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七听到刘大人要把交给那个蛮女的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他希望刘大人只是客气地提一提,让大家互相有个台阶下,和解之后就把他这茬忘了。因此他在队伍里换到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他身量不算高,长相普通,要隐藏存在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他们看起来相谈甚欢,看不到他,也没有人再提对他的处理,很好。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稚嫩的脸,金色的眸子幽幽地看着他。 “你要躲到哪里去?” 显然,有些人就是很较真,实心眼,听不懂客套话,非得把每一句话都当真。 作者有话说: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节 ---------------------- 第6章 外界 “善恶好坏,如果都没有经历过,…… 天色暗下去,层峦叠嶂的山在暮色中变成灰色的影子,让这处偏僻的寨子更显得与世隔绝。 临时收拾出来的客舍内点起数倍于平时的灯盏,将宽敞的房间照得通亮,也让即将居住在此的人进一步看清房间的简陋。 随从们一整个下午都在收拾,将房间里里外外擦拭得锃亮,又用带来的锦缎、用具重新铺设一番,但这显然还不能让主人满意。 从外头入内,秦於期只打量了一眼,便皱起眉头。贾黔羊解了他的禁制,方才未能发泄出来的怒火就像找到了火引子,噌地被点燃。 “一群没用的东西,都是废物!” “该死的蛮子,竟敢这样对我!” “什么鬼地方!若不是……” 屋内骂喊声不断,还时不时传来物件碎裂的声音,一阵阵剧烈的脆响叫人听得心惊胆战。 仆从们战战兢兢跪倒在屋外,离门近的仆从被屋内飞出来的茶盏狠狠砸到头,血缓慢地从额头滴下来,但没有人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为自己招来祸事。 从小到大,秦於期的确没有受过什么挫折。 一出生就被立为大雍的皇太子——一个蓬勃向上发展的帝国的接班人。再加上天资聪颖,有胆识有魄力,很得老皇帝的欣赏,所以无论他行事如何不近人情,甚至近乎暴虐,也从来没有被指责过。当然,除了皇帝,没有人敢指责他。 可今天,他却被一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小蛮女先是无视,后又指着鼻子质问,而他竟要忍气吞声,生生受下。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从来没有……她简直是把他的尊严、骄傲都踩在脚下践踏! 他恨不得现在就带着侍卫把她捉过来,折磨她,看她那双漂亮而桀骜的眼睛里面出现恐惧。她应该和其他人一样,用敬仰、畏惧的眼神看他,向他臣服! 等到屋内的声响渐渐小下去,贾黔羊才准备进门。进门前,他挥手屏退了一地的仆从,众人如获大赦,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进屋便看到一脸郁色的少年正坐在一张小榻上。 贾黔羊隔着一张案几,坐到了秦於期对面。 这次出行的人中,也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底气,敢几次三番强行按下太子殿下的火气。为了不拨动这群蛮人敏感的神经,他们这次打着商贾的名义出行,只宣称他们是苍梧郡的地矿商人秦氏的人,一路勘探到此,发现此地蕴藏着大量他们需要的矿石。为了这些矿石,他们愿意用大雍盛产的丝织布帛和金银玉器来交换黎越寨的矿产。苍梧郡是离黎越寨最近的大雍疆土,本身就是矿藏丰富的区域,地矿商人多得数不过来。商人逐利而来,也不容易令人生疑。 “黎越寨荒蛮粗陋,比不得宫中精细,殿下不习惯也是正常。”贾黔羊为秦於期面前的茶盏中倒入茶水,只字不提日间发生的不愉快。是他擅自封了他的气穴,只怕现在秦於期心里对他也是一肚子不满。 贾黔羊继续劝慰:“只是此番出行非一朝一夕之事,殿下还是要尽早适应,以大局为重。” 秦於期捏着茶盏的手越来越紧,切齿道:“无碍,国师不必担心。”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又重重放下,像是把所有的愤怒又吞回肚子里。 贾黔羊点头,颇有些赞赏地看着对面的少年,作为一向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小小年纪却已经懂得进退,将来必能有一番作为,出于欣赏,不由多说了一句他的立场不该说的话,“无论如何,殿下要记得此行来的目的。陛下还在等着,殿下的兄弟们也在看着。” “我明白。”秦於期面色平复下来,只两条剑眉依旧深蹙着。 因为是嫡子,母族又身份高贵,他生来便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只是总有些不自量力的人妄图试一试储君之位的轻重,朝中有些鼠辈竟然也敢选队站。此次任务,是父皇特意派他跟着国师贾黔羊出来历练。说是跟着,可是他的身份在这,贾黔羊自然事事以他的意思为先。最后,成与败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只是我不明白,今日到了这地方,才知道此处的荒蛮落后。他们有何实力,需要我大雍铁骑这般大费周章掩人耳目?” “先前国师不肯说明原由,只吩咐低调行事,教人以为是块难啃的骨头。可今日观之,不过是一块荒山野地,一群乡村野人罢了。”秦於期不屑道,眉目间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凌厉与倨傲。 * 却说小江随着江流云回家,还不忘带上那个向她挥鞭的侍从。 侍从被她拿麻绳捆了手,一路骂骂咧咧,被小江牵着麻绳跟在后面走。 江流云向来都十分纵着她的性子,知道她今日虽没受皮肉伤,但心里是有气的,也便随着她去。左右她一个小孩,没有害人的心思,最多捉弄一下罢了。看她脸上的血气褪下去了大半,江流云的心也暂时放下来。 几人又来到河边,小江让侍从下河捉鱼赔给她,顺手还捡了根部尖尖的树棍递给他当工具,自己则目光炯炯看着他当监工。 江流云失笑。果然如他所料,他这个女儿心思和她的眼睛一样干净,天真而直接,但也记仇得很。很像那个人。 侍从在河里捉鱼,小江和江流云在岸上看着。趁着这功夫,小江把先前在河边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江流云。 “爹爹,我觉得他们不是好人。” “我不喜欢这些人。” 小江说这句话的时候小脸难得地严肃。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黎越寨与世隔绝,自成一体,寨子里的人轻易不会外出,更难见外面的人进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的人不想跟外面的世界产生联系,只是有险峻山水阻隔,加之这些年外界一直战乱不断,渐渐地黎越寨从内部封闭,也失去了外界的消息。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场祭祀。 龟甲上的痕迹清楚地预示着——将有贵人自北而来。 有多少年没有外人进来了? 江流云看着有他半人高的小江,数数已经十年了啊。在女儿只有一岁多的时候,某一天她忽然消失了,从此黎越寨再也没有外人来过。 人总是对陌生的事物感到恐惧。江流云理解小江的心情,毕竟从她有记忆以来,寨子里就没有过陌生人,更何况还是和她起了冲突的人。 但,陌生的事物不一定总是坏事。 据这些外来的人所说,大周朝崩解带来的诸国战乱已经平息了许多年,如今已是大雍朝的天下。新的王朝从废墟中建立了稳固的统治,战火停息,天下即将一统,十三洲间不再有阻隔,百姓们安居乐业,各地的人来往密切。 那个使者说,如今是统一的时代,和外界接触交流才是大势所趋。 江流云知道,他是为了促成在黎越寨采矿的合作才说这样的话,但是他忍不住想,如果战火已经平息,找一个人是不是就会容易许多?是不是就能打听到她的消息? 十年了,她让他等他,但她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她究竟在外面做什么?她还记得她在这里有个家吗?她还……活着吗?他受够了等待,受够了在年复一年中绝望的等待。 江流云闭了闭眼,耳边小江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 “爹,我觉得他们要做什么事情我们都不能答应,他们来这里肯定有目的,进寨子的路那么隐蔽难走,怎么就让他们给找到了呢?” “……爹你能不能把他们赶走?” 江流云失笑,忽然就从情绪中解脱出来。 “小渔儿怎么比爹还古板。”他笑着安慰他充满封闭思维的女儿,道:“他们是带着目的来的没错,但是不是有所图的人就是坏人。你从前没有见过寨子里以外的人,不喜欢他们很正常。” “但是渔儿,不要抗拒外界的事物。这世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你一直拒绝,不去接触了解,就会一直停在原地打转。” “善恶好坏,如果都没有经历过,你要怎么才能分辨出来呢?黎越寨只是这世上很小的一片天地啊。” 江流云话锋一转,“你娘……她也是从外面来的。以后,你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小江听得有些茫然,江流云很少和她说起她娘的事,她第一次知道娘不是寨子里的人。 至于外面的世界…… 小江挠挠头,说实话她并没有很想去。虽然乌虎他们很烦人,但和爹在寨子里有吃有喝有闲,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很满足了,现在还有了小海。 小海……海在外面。 小江立刻想起,自己答应过要送小海回家,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 小江老实回答,“想去。” “那,小渔儿想去外面做什么呢?想不想去找你娘?”江流云望着河对岸的山林,山林外面还是山林,但他的目光已经去了很遥远的地方。 许久没有回答,江流云收回目光看向正在思索的小江。 小江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娘,娘亲在她眼中只是一个名字,没有实感。她想要放鲛人回大海,但看到江流云充满温情和希冀的眼神,小江重重点头。 “嗯,想。我们一起去找娘。”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穹窿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自小受朝中大…… 客舍中,少年人真诚地发问。 贾黔羊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轻笑道:“殿下未曾想,天下诸国战乱将近百年,为何只有这片地方从未受到侵扰,难道仅仅因为地形偏狭,远离纷争?” “难道不是因为没人看得上这块地方吗?何必浪费兵力”秦於期语气中的鄙夷很自然地流露出来。 “非也非也。” 秦於期也只是这样一说,他自然知道再荒蛮的地方也有其用处,新近被纳入大雍朝版图的土地,有几块是真正富庶发达的地方。若是有余力,每个政权都不会放过任何一片可以控制的土地。土地就像一颗棋子,在王朝布局中,不用和没有完全是天差地别。 贾黔羊呷一口茶,继续道:“只因,这世间的力量远不只有兵马一种啊。” 贾黔羊看向窗外,巨大的深色山影将这里与外界阻隔,只给人留下漆黑的夜。 “凡人自以为通晓一切,驾驭在万灵之上,其实万物自有其力量,只是能窥见者寥寥无几而已。” “这么多年来为黎越寨抵御外敌侵扰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寨子里的人,而是一些看不见的力量。” 贾黔羊这话说得玄乎,秦於期抬眼打量对面的人。 这个国师来历不明,但却因为几次祥瑞降世的预言十分得父皇信任,迅速从一介无名之辈爬上大周国师之位。甚至有传闻说他已经活了数百年,是大周朝生人。 秦於期对这些传说向来嗤之以鼻,根本没有什么祥瑞,从来都是人力为之。人们为了讨好新王朝,故意制造出显示新王朝天命正统的祥瑞,借此谋求利益。在他这个位置,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相信什么仙人祥瑞。 他一直认定,上一代的大周朝正是因为巫风邪气才导致的亡国。百姓人人追求修炼,不务正业,不事农桑,富有者散尽家赀寻求仙药,贫贱者抛儿弃女隐遁苦修。实在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秦於期盯着贾黔羊光滑的面皮,想看看他准备用什么说辞来哄骗自己,如果不够新鲜,他可就要按自己的方式来取下这块地方了。 光滑面皮上,一双通黑的眼睛忽然转过来。 秦於期心下一跳,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这满屋的烛火,他的瞳仁竟然一点光亮也没有,两只眼珠如同黑色的洞,盯着人的时候就像要把人吸进去。白日里不容易注意到,此刻深夜看着真是说不出的诡异。秦於期瞬间感到背后有些发凉,脸色一时没绷住有些难看。 “殿下不信?”贾黔羊眯着眼睛看他。 秦於期缓缓摇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贾黔羊摸了摸手边的拐杖,杖头的鸠首光滑至极,一看就知道是经年旧物。贾黔羊有些神秘地笑了一下,随后便起身道:“还请殿下随我移步到室外。” 屋外是深沉的夜,天上星光黯淡,远处巨大的山影下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黎越寨的人家,近处的密林中传来鸮鸟的叫声,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贾黔羊让守在门口的侍卫取了一把弓箭过来,又命令侍卫去射杀林中的鸟带来。 林子离客舍很近,鸮鸟的叫声几乎就在身旁。 对大雍的武士来说,这是一项再简单不过的任务。而那是个射艺十分出众的侍卫,秦於期对他有印象。大雍尚武,即便出身贫寒,也能凭借军功一跃成为将领,封妻荫子,享荣华富贵。此人便是凭借一身射艺从众多军士中脱颖而出,得到此次随行的机会。 只见持弓侍卫静静站在空地上,闭上眼,双耳微动,在某一个角度辨明方位后迅速搭弓拉弦,利箭飞出。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节 站在树梢上的鸮鸟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从树上掉了下去。 但几乎是在鸮鸟被射中的同一时刻,侍卫也受到了巨大的外力冲击,整个身体被撞飞在地。他挣扎起身时,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内脏已经受伤出血。 秦於期怔愣在原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名侍卫的身体被撞飞、落下,虽然只在瞬间,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没有物,没有任何可以对他施加外力的东西。而更为震撼的是,那只鸮鸟竟然在扑腾了几下之后又飞走了,若不是他亲眼所见,绝不会相信这是一只刚刚被利箭射中的鸟。 不对,那只箭根本就没有射中它,在即将刺入的瞬间,箭身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挡了。 贾黔羊所说,看不见的力量。 “这是……为何?” 秦於期不解地问。他看着那名侍卫被拖下去,出门在外医疗条件有限,受了这样重的伤,结果只有等死一条路。 而贾黔羊仿佛早已料到会发生什么,只是又抚了抚拐杖上的鸠首,抬头望天,轻声道:“殿下,这次可要看清楚了。” 贾黔羊抬起鸠杖,秦於期看到杖身有光线向鸠首流动,随着鸠杖触地,鸠首上有白色的光点飞射而出,原本黯淡的夜空在接触到光点的刹那震荡出一圈圈光晕,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随着光晕逐渐扩散,秦於期看到一层巨大的透明的穹窿,如同保护罩一样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光晕转瞬即逝,几乎是在瞬间,夜空就恢复成原本深沉黯淡的样子。若不是贾黔羊的提醒,他不会注意到夜空这一瞬间的闪烁。 秦於期久久不能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紧紧盯着夜空,希望能看出什么端倪。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自小受朝中大儒教导,从来都对这些异端邪说嗤之以鼻。但此刻,当这些宛若神迹的现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开始动摇了。 世界,好像变了。 在这个世界里,被礼教法统教导长大的他变成了一个浅薄无知的人。 久久无言。 秦於期说不出话来,不自觉地看向远处的灯火。山脚下的民居看起来宁静祥和,如同大雍境内每一个普通的聚落。 这里的人会知道他们头顶上的东西吗?那个白头发的少女,她知道吗? “公子,公子……” 有人拉回了他的思绪,却不是贾黔羊。 他的身前不知何时跪了个浑身湿透的人,那人哭丧着脸,是那个颇能讨他欢心的侍从十七。 “公子,小人回来了。” “小人听从贾大人的安排接受惩罚,只是……只是那蛮女实在是欺人太甚……” 秦於期听了侍从的讲述,得知他被那个叫渔的少女叫去捉鱼赔给她。但不知为何,一次次要叉到鱼的时候,他的身体总会提前感到刺痛,最终在水里泡了许久,都没有抓到她要的数量。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两人都很火大,少女嫌弃他不肯好好抓鱼,他气愤少女在背后搞小动作。 贾黔羊和秦於期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其中的原因——所有外来的人都无法伤害这里的活物。 只是侍从不知道这里的蹊跷,一口咬定是那蛮女在背后使了什么妖术。 “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秦於期打断了十七喋喋不休的讲述,他已经事先知道了这块地方的异样,现在这件事不过是又验证了一次。只是,从那名少女的表现看来,她似乎并不知道实情?还是说,她在装模作样。 秦於期目光微凛,如果伤害动物都会遭到反噬,人就更不必说了。若是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所受到的保护,要拿下这里确实会非常棘手,但若他们并不知道,或许还有法子可以筹划。 十七见主子已经不愿再听,他不甘心就这样算了,大着胆子多说了一句:“小人皮糙肉厚,受一点皮外伤倒是没事,但是那蛮女实在目中无人,竟敢大放厥词,说还要公子您去给她亲自捉了鱼赔给他。” “呵。”秦於期冷笑一声,一次次地挑衅他很好玩吗?那股恶心粘腻的触感又被勾起,有如实质,像阴影一样挥之不去。 做梦,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鱼!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宠物 “对不起,我是不是下手太重,弄…… 彼此相安无事过了几日,小江照常养着鲛人,偶尔外出渔猎,只有一次,远远地在山上看见那帮外来的人在山间搜寻着些什么。小江记得江流云说的,要适应,便没有跟上去。 这天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江家的小屋里亮起了烛光,江流云正做好了饭菜等她回来,本想问她怎么现在才回来,但看到她的样子,江流云不由哑然失笑——小江不仅手里拎了一长串鱼,还用衣服兜了一堆红红绿绿的野果子,可称得上满载而归。 江流云又一次觉得,即便没有他,小江应该也能过得很好。他应该欣慰,她小小年纪就能照顾好自己。但又想到,她本来不必是这样的,若是那个人在,她本可以肆无忌惮地施展本领,不受制于任何人任何事。一时间,欣慰和失落交杂在心头。 小江没有察觉到她爹的百般心绪,匆匆扒完满满一碗饭之后便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她很急,但她知道不能急。 今天在山间摘野果的时候遇见了一只山雀,山雀告诉她,从山神那儿打听到变小的术法了。 整整一个下午,小江按照山雀的方法练习了许多次,一开始还不太熟练,但多练习几次之后,已经不会再失手了。 小江从怀中掏出一个她手掌大小的瓶子,瓶身用琉璃制成,剔透晶莹,一眼就能看见瓶子里面的情况。这是江流云十分宝贝的东西,小江只看见他拿出来过一次,把玩了一会儿便放回匣子收好。 小江看着瓶子有些心虚,她发誓只会在带小海出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其他时间绝对不会碰。 原谅她吧,她只是想给缩小版小海一个舒适的家。 小江拿着瓶子对着浴桶里的鲛人比了比,心里默默计算着要缩小到什么程度才合适。 鲛人从水里冒出来,看着小江和她手中的琉璃瓶,满脸疑惑。 小江指指鲛人,又敲了敲瓶身。 鲛人懂了,但鲛人不信,甚至想潜回水里。 小江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他下沉。 “等着。” 此刻,对着房间里的巨大浴桶,小江将咒语和步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小江对上桶中鲛人的眼睛:“嘘……” 她将一根手指伸到唇间,示意他保持安静。 一点金色的光晕从小江指尖隐隐浮现,光晕逐渐从米粒大小扩散成豆子大小,明明灭灭,跳动似火焰。 鲛人看着那点微弱但熟悉的光茫,冰蓝色的眼眸浮现疑惑出神色。怎么可能……这怎么会……在这个人身上出现? 但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见眼前少女唇间轻动,不知道念了什么,他的身体一下子没入水中。水域突然变得宽广深邃,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身体逐渐往下沉,让他几乎有了在海里的错觉。 水还是那些水,木板还是那些木板,不是水域变宽了,是他变小了。 一只大手笼罩在他头顶,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把他从水里捞走。 ……捞走……没错。 他真的被捞起来了,就像一条普通的鱼那样…… 鲛人只觉得眼前一黑。 等世界再次明亮的时候,他对上一双眼睛,巨大的、明亮的,宛如流淌的金水,又如跳动的火焰,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沉湎其中,随着她眼皮的眨动,他的世界就在这之间明明灭灭。 鲛人躺在她的掌心许久没动。 小江却开心地要跳起来,几乎要发出傻笑,想要但还记得捂住嘴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爹爹不喜欢她琢磨术法,这件事是决计不能让他知道的。 但看着此刻在手心里小小的小海,小江忍不住到处戳戳。当然,受到了鲛人顽强的抗拒,只不过那些抗拒现在就像是挠痒。 逗弄了一会儿,小江敏锐地发现鲛人的皮肤有些发红,她立刻开始反省自己。 “对不起,我是不是下手太重,弄疼你了?这里都红了好大一块儿”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鲛人感觉浑身都开始烧起来。它挣扎着想回到水里,心里想着一定是她掌心的温度太高了。 看着小小的东西在掌心扭来扭去,小江脱口而出道:“小海,你现在好像一条泥鳅哇。” 鲛人拼命挣扎的身躯瞬间僵直。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凡人拿来跟在淤泥里打滚的泥鳅相提并论。 一气之下,他冲着她虎口的位置咬了一口。 “嘶……” 即便身躯变小了,但鲛人牙齿的锋利程度不变,依旧咬出了两个小窟窿,两条细小的血线正往下流淌。 鲛人看着自己的“作品”,一时脑子有些发晕,不知是烧的还是血腥味引起的。他等待着手主人的惩罚,它想若她用力,说不定真可以一掌拍死他,他是见识过她的力气的。 但是过了一会儿,没有从天而降的惩罚,只降落下一根她的手指。 “不生气不生气,才没有你这么好看的泥鳅,小海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看的鱼。”小江用一根手指抚了抚鲛人的头,轻轻给他顺毛,话音轻轻柔柔地哄着。 小江不是不觉得痛,但看着现在小得可怜的小海,根本生不了一点气。小东西总是容易让人怜惜,只想把它好好保护起来。 突然面对自己这么个庞然大物,他应该是太害怕了吧,都怪她下手没轻没重的。 鲛人背过身去,无法再面对她的眼睛。即便这段时间已经听到了无数次,他依然有些受不了她过于直白的赞美,此刻她的手指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轻柔地像羽毛,他浑身又开始不由自主烧起来。 咕咚—— 浴桶就在少女的手下方,缩小版鲛人纵身一跃跳进浴桶,把自己藏进水里。 “是我的错,差点忘了你不能离开水。”小江急急忙忙道歉,也不知道小海有没有听见。 但术法总归是成功的,小江便暂时没有管它,转头去找布条给自己的手止血。 过了一会儿没有动静,鲛人从水底冒出小小的头,看到她正在灯火下给自己包扎,面容平和恬淡,看到他浮出水面,甚至转头对他微微一笑,而后又关注回自己的伤口。 她一点都不怪他。鲛人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鲛人又沉入水中,在浴桶中快速游动,他想让脑子恢复平静,让水流带走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不得不承认,如果按照饲养宠物的标准来看,她待他相当好。在她这些天的照料下,他的外伤已经基本痊愈,她给他提供的环境,鲛人在水底看着目前对它来说堪称巨大的浴桶,说不上好,但……这是她仅有的了。 她……到底为什么……她把他当作什么呢? 鲛人在水底重重地摇头。不可以,她不可以把他当成宠物,他必不可能成为一个小女孩的玩物! 只是,他现在没有办法离开,也无法和外界联系。只能等,等灵力恢复的时候,就是他能离开的时候。而眼前这个少女,竟然能以肉体凡胎驱动灵气,说不定能对他的恢复有所助益。 所以,暂且先在这里安置。至少,目前为止这户人对他没有恶意,就是……屈辱些罢了。 没事,等灵力恢复,再将她的记忆抹去就是了。 小江不知道鲛人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她包扎好伤口就坐在桶边吃起了果子。白日里跟着鸟雀在山里摘的野果又红又大,咔嚓一口下去,甜美的汁水溢满齿间。 见小海从水里浮出来后就一直盯着她,她以为他看中了自己手中的野果。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节 于是,小江十分自然地将咬了一口的野果递给小海。 …… 见鲛人迟迟不动,小江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正要将野果拿走,谁知鲛人竟就着她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果子。 十分轻微的一口,被咬过的地方小得像是被虫子蛀的。 小江差点又把这句联想脱口而出,想起方才小海那么生气,还是老实闭上了嘴,只能强忍着笑意。 鲛人也没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咬上去的,他只是看着她,并不是看上了她的食物,但当她要收手的时候,那句“还是只是不喜欢……我给的”忽然出现在他脑子里,仿佛它拒绝了,下一刻就会看到她委屈的样子。鲛人下意识咬了上去,清甜的汁水流入它的口腔,是意料之外的好滋味。 鲛人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看向她的眼睛,果然那双眼睛此刻微微弯着,干净的瞳仁像太阳照映下的水面,明亮清澈到能看见它的身影。 毫无疑问,她很开心。 鲛人迟钝了片刻,等到他准备再咬一口时,眼前的果子和上方的人都不见了。 浴桶外面,小江正在得瑟。看看她发现了什么,原来鲛人喜欢吃野果!小江简直要为自己这个惊人的发现感到兴奋,书上说什么鲛人以鱼、虾为食,喜食鱼腥,大错特错!难怪上次的鱼小海看都不看一眼。江流云还天天让她看书,看来书里也不少胡编乱造的,她可是亲自验证了的。 一盘洗净的野果被端到鲛人面前,只是普通大小的盘子,但在鲛人面前山一般高大,小江这才后知后觉解开他身上的缩形术法。 变回正常大小的鲛人没有拿盘中野果,目光静静地看着小江另一只受伤的手,那只咬了一半的果子正在这只手里。 在鲛人目光注视下,小江疑惑地把半只果子递出去。明明有新鲜的,为什么还要已经吃过了的呢? 但今天的小海格外温驯听话,小江想着只要他乐意,怎样都行。 她以为小海会接过去,鲛人的手指虽然有透明的蹼连着,却并不妨碍拿东西,她早就解开了绑住他手腕的绳子,当初绑也是怕被他尖锐的指甲划伤。但鲛人依然就着她的手,细细啃食那个被她咬过一口的野果,尖利的牙齿轻轻咀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姿态优雅到让这一幕显得十分合理。 可是,你明明有手,为什么还要我拿着?! 她觉得小海有点过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教训 “别忘了,你现在正在蛮子的土地…… 此后,小江每天雷打不动去山中给小海采摘最新鲜的野果子。虽然自从那天后小海再也没有对野果表现出那样强烈的喜好,但这毕竟是小海唯一愿意吃的食物,自然要给它最好的。 每天出门的时候,小海就被她装进江流云的琉璃瓶中,系了绳子挂在腰间,被她宽松的衣摆半掩着,乍一看就像是别在腰间的配饰。 然而这天出门,小江遇到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们说你的名字,叫江渔火。” 进山的路口,小江又遇到了那个锦衣少年,他和一队人正在路边,一群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秦於期上次就远远地瞧见了她,只是隔着林子,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就窜来窜去不见了人影。上次的仇他还记着呢。 虽然贾黔羊劝过让他暂时沉住气,不要多生事端,但是就是这么巧遇上了,他不可能就这样让她走了。 见小江根本不搭理,秦於期有些不耐地跟上去。但她脚步越来越快,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秦於期不得不小跑着上前,绕到她面前,强迫她停下来面对自己。 “本公子跟你讲话你听不见吗?你不是想要我道歉吗?” “我的侍卫说,你想让我给你抓鱼?”秦於期扬起下巴,他身量高,又站在坡道的高处,目光便自然地俯视下去,“抓鱼是不可能的,本公子还没有跟你算向我掷鱼的那笔账。” “但是要赔礼不成问题。说说看,你想让本公子如何赔?是想要山珍海味还是绫罗绸缎,即便是珠宝玉石,本公子也可以赏赐,哦不,赔偿给你。” 小江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只说了两个字:“让开。” 此时正是清晨,光线斜斜地从林间洒下,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比所有他见过的宝石都要剔透美丽。秦於期想起刚来那天,他就是因为这样一双眼睛才鬼使神差地与她问路。秦於期心中的那口恶气忽然就散了大半。他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无视自己,他们大约不会结下梁子,或许还能好好相处。 见她终于正眼看他,秦於期嘴角不自觉上翘,英气的剑眉微挑,“怎么,你不信?” 他用下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你看,他们都很喜欢本公子的礼物。” 小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乌虎那帮人正在不远处。几颗乌油油的头凑在一起,孩子们摊开掌心,正在攀比谁手中的东西更大更特别。她目力过人,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仍能看见他们手中的小玩意,样式各有不同,相同的是做工都很精巧,是黎越寨没有的东西。 若是平日,她肯定也要好奇地凑过去看看热闹,但因为是这个讨厌鬼的东西,她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江流云说的那些话她并没有听过就扔到脑后,她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人不应该封闭自己,排斥外人和外界,但每次面对这些人,小江就会本能地警惕甚至防御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她总觉得他们来者不善。 就比如现在,他让她选择想要的赔礼,看似大方,但小江只能感受到他的傲慢和炫耀。 “我要这个,你给吗?”小江眯了眯眼,故意指着少年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莹润的玉被雕琢成一条盘曲的龙形,虽然不是成组的,但也足够价值不菲。 秦於期以为她真的看上这枚玉佩,蹙眉道:“你倒是眼光很好,但这个我不能给你。” 这是储君之玉,在大雍就是他身份的象征,两条幼龙嬉戏交缠,一半属于他,一半属于未来的太子妃。 小江料到她会拒绝,她就是故意选个看起来很珍贵的东西,见到秦於期果然反悔,她更加理直气壮看着他,“可你刚刚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吗?” “这个不行。你换一个。” 没想到他还不死心,非要给她点什么。小江不想多与他纠缠,腰间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是小海在催促她。 “没劲。不想道歉就算了,我还有事,别挡路。”说完便径直扒开秦於期往山里去。力道之大,让秦於期一个比她还高半个头的人生生踉跄到一边。 什么鬼? 秦於期站稳后,确认了好一会儿自己今天穿的鞋没有问题。鞋底厚薄刚好,宫女还细心地做了防滑,明明每一步踩在路上都是稳重踏实的,怎么会被她推的时候就变得轻飘飘了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小江的身影却是越来越远。 “等等,你跑什么!本公子还没有跟你算帐呢?”秦於期小跑了一路终于追上她,上山的路跑起来让人心跳得格外快,他没有再拦在她面前,而是和她并肩走着。 走了好一会儿,小江都没有搭理他,秦於期忍不住先开口了,“其实本公子本不用和你道歉,你也虐待了我的侍从。” 小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虐待?” 她?虐待?侍从?每一个词都让她觉得陌生。 小江在脑子里面搜寻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你是指,下河捉鱼?” 被她的眼睛直视着,竟让秦於期有些心虚,但话已出口,只得继续嘴硬,“没错。” 小江难以置信,捉个鱼怎么就变成虐待了,她可记得那人没用得很呢。 “我只不过让他赔我十条鱼,两个时辰,我在岸上等了他整整两个时辰,他一条都没抓到!”想到这里小江就很生气,嫌弃道,“寨子里钓鱼的人空饵下竿都不止这么点!” 秦於期继续面不改色,道:“你让他在水里泡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虚弱到站不住了。” 他没说谎,他的侍从一回来就跪下了。 小江大为震撼,但并不吃他这套,继续往前走,“你们外乡人自己身体差劲,关我什么事。” 秦於期被这句话激怒了,愤愤不平道:“什么我们,是他,不是我!我的身体好得很。江渔火,你不能把我和一个下人相提并论!” 看着她的转身而去的背影,秦於期心里更加烦躁,“你们这帮蛮子果然不知教化,不懂什么叫做尊卑秩序。” 他说完自知失言,他的教养不允许让他当着人面说出这么无礼的话,可每次碰上她都会让他莫名烦躁,过后还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正思忖着怎么挽回,却见他口中的蛮子已经回到他面前,两只眼睛正瞪着他。 “如果你们所谓的教化就是让人俯首称臣,甘心做你们的奴隶,那你们就做梦吧。” “即便是死,这里的人也绝不会成为你们的奴隶。” “别忘了,你现在正在蛮子的土地上。” 不知道从哪儿吹来一阵凉风,吹得秦於期后脖颈都有些发凉,他用余光瞥了四周,这才意识到他已经跟着这个蛮族少女走了太远。他们身处在山间一片小小的空地上,茂密的树木把四周遮得严严实实,方才只顾追上她,跟着她一路弯弯绕绕,早就辨不清来时的路了。 林子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如果她想对他做什么,他的侍卫们是无论如何都赶不及的。 对面的少女却一步步逼近他,直到他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一棵树上。 秦於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安,心脏像方才跑动时一样狂跳起来。他不明白,她只是个身形瘦弱的少女,而他精通武艺,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他不应该感到害怕。但被她的目光盯着,那目光有如实质包裹着他,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皱着眉看她靠近,“你想干什么?” “我警告你,本公子是你们族中的贵客,你不要乱来,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他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上次发火把最喜爱的那把刀砸坏了,剩下的他嫌丑就不再佩刀了。 “是你跟过来的,你问我想做什么?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小江踮起脚,用手臂把他牢牢按在树上,另一只手转着把骨制的小刀。虽然个子矮他一头,但气势已经完全压住了他。 “为什么要来黎越寨?你们明明都很嫌弃这里。” 秦於期挣扎了一下,发现竟然挣扎不脱,而少女那把骨刀甩来甩去,随时都有可能“不小心”甩到他身上。 “爹说你们是来找矿脉的,你们会带来工具和技术开采矿脉,会让寨子变得更加富足,我不信天下间有这么好的事情?” 的确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只要找到矿脉,他们不仅会接收矿脉,甚至这片土地都会被大雍接收,成为大雍版图中新的部分,但前提是——消除那道屏障。 看着眼前这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秦於期想起那天晚上贾黔羊对他说的话,“万物相生相克,再坚固的地方都有其死穴,破局之处应该就在这群被穹窿保护的人身上。臣看那个少女身上有些不同寻常,殿下和她年纪相仿,不妨多与之来往,或许能有所收获。” 不得不说,贾黔羊说的很有道理,她不仅长相异于常人,直觉也很敏锐。 “你不懂。”秦於期脸侧向一边,避开她的逼视,又搬出看起来能压制她的人,“黎越族长都欣然答应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孩来质疑。” “还不放开我!” “就不放,自以为高贵,却又傲慢又喜欢欺负人,你们就是一群虚伪的人。你们骗得过族长,骗得了我爹,骗不了我。” 秦於期挣扎,但她的手却越压越紧,身体也靠他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和呼吸,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开始剧烈起来,他觉得一定是因为太生气了。 他堂堂一国储君,她怎么敢,这样对他! “你就是这样对客人的吗?!” “他们说你没有娘,但你爹难道也不曾教导你吗?” 话音落地,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他胸口一松,身上的桎梏接触了。 但下一刻,少女忽然揪住他的领口,那双盯着他的金色眼睛中仿佛有火苗在燃烧。 秦於期意识到他可能说错了什么。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他的脸上便猝不及防挨了一拳,那一拳的力道之大,让他甚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小江已经忍好久了,是他非要凑上来找打的。 她甚至能想得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必定要开始数落她和她爹都是不知教化的蛮子。 “你……你竟敢打我!你可本公子是谁?”秦於期捂着一侧剧痛的脸,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管你是谁,我只知道我是蛮子。” “蛮子想打谁就打谁!” 作者有话说: ----------------------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节 第10章 受伤 小江慌慌张张拿衣袖去擦他的眼泪…… 又是一下重拳出击。 秦於期这次有了防备,堪堪避开。 但看她这幅要跟他拼命的样子,打一架看来是在所难免了。也好,是时候让她见识见识大雍武士的厉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女心服口服。 秦於期挽起宽大的衣袖,摆出了一幅迎战的姿态。 小江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直接又是一拳直奔秦於期腹部。 秦於期也不客气,退开些距离对着小江的小腿就是一脚。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厮打成一团,但很快秦於期就发现了不对劲,每次他打到的地方,他身体的同样位置会受到几倍的反作用力。导致他根本不敢用力,而她揍他的力道越来越大,到后面根本就是他在挨打。 连打一下都会被反噬,这个地方真是没天理了! “住……住手! 别打了!” …… 秦於期被一拳打倒在地,他躺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想着,等破了这个鬼地方的屏障,到时候他一定要把江渔火揪出来,好好跟她以真正的实力打一场。 不靠这些乱七八糟的外力,他不信江渔火那副小身板还能打得过他。 小江完全没意识到秦於期身上被外力导致的伤,她只当他战斗力不行。 “不!这不公平!” 小江在秦於期身边蹲下,“怎么,打不过一个蛮子,这很难接受吗?” 秦於期艰难地睁开有些发肿的眼睛,少女的脸在他眼前恍恍惚惚。他抬手,有气无力道:“你胡说!你分明就是靠……算了,反正你胜之不武。” “你流血了哦。” 秦於期感觉到鼻子下方被人揩了一下,顿时闻到浓重的血腥气。他看到小江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上面蘸的都是他的血! 她甚至顺手把血擦在了他衣领上! “江渔火,我要杀了你!”秦於期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嚎叫出声。 林深叶重,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只有蹲在他身边的小江被吵得捂住了耳朵。 “你好吵。” 小江想起寨子里的人杀猪时,猪也是这样尖叫的。她颇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准备离这个聒噪的人远点。 一只手忽然从地上伸出来揪住她的衣领,手的主人拼尽了全力也要把她往地上带。 猝不及防之下,小江一下子扑倒在秦於期身上,额头重重磕在他的下巴上。 “呜……” 身下的人发出一声呜咽。 小江爬起来,痛苦地捂着额头,“你是不是……” “找打”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小江就看到秦於期眼里闪着晶莹,那不是眼泪是什么? “你……哭啦?” 小江凑近了瞧,还真是,眼眶都红了。 她从来没把人弄哭过,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去看他的伤势。 小江的手刚碰上他的下巴,秦於期就感到一阵疼痛,惹得泪水更加汹涌地溢出眼眶。 “真磕疼了啊……” 秦於期十分后悔方才拽她那一下。若不是她打了他就想拍拍屁股走人,留他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他何至于拼尽全力也要拉她一起。他想驳斥她两句,可嘴张到一半就已经疼的不行,只能鼻子哼哼两声表达不满。 “谁让你突然拽我,我的头是很硬的。” 小江慌慌张张拿衣袖去擦他的眼泪。 “别哭啊……别哭了。” 情急之下,小江没有注意衣袖经过方长一番打斗,已经沾染了灰尘。这下擦过去,灰尘直接进眼,秦於期更加难受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江渔火,你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秦於期忍着下颌的肿痛艰难说道。 “这……你再忍一下……” 小江赶紧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尘,又取了背篓中放着的水壶净了手,这才又伏到秦於期面前,扒开他的眼皮,轻轻吹气。 这个时候,秦於期下颌的疼痛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本来就是被疼痛刺激出来的眼泪也消停了。 微带凉意的手指按住他的额头,被小江强行扒开的眼睛正直直的对着她,她的脸几乎近在咫尺。她颜色浅淡却十分浓密的睫毛不时眨动,明亮的金眸此刻在眼前放大,似乎能看到有辉光在里面流转。眼下是因方才打斗而微微发红的面颊,她的气息也和他的缠绕在一起…… 秦於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然后四野沉寂,天地间只剩下眼前的人和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 “出来了!” 这一声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秦於期眨眨眼,眼睛除了酸涩再无异物感。 “你好些了吗?” 她正在上方打量着他。 秦於期猛地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被她注视着,竟让他生出一丝难堪。 “你不说话,我走了。”小江起身就要走。 “等等!” 小江回头看他。 秦於期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痛苦地张嘴道:“你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是你带我来的,就要带我出去。” “是你自己跟过来的,不关我的事。”小江不再管他,径直去收拾放在一边的背篓。 鲛人在琉璃瓶里一动不动,小江吓了一跳,连忙敲了敲瓶身。瓶中鲛人睁开冰蓝色的眼睛,眼神冰冷。 小海生气了? 小江立刻反思,一定是她疏忽了,说好要带小海去泡潭水,结果在这里耽搁这么久,让它一个人在瓶子里晒太阳。 她现在只想赶紧去水潭。 见小江提篓就走,是真的不打算带他走。秦於期在背后叫住她。“江渔火!你都把我打成这样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话一出口,秦於期自己也惊了,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是被抛弃的怨妇。 小江匆忙的脚步被这句话生生止住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方才他流泪的模样。 忍忍,他都哭了,且让让他吧。 秦於期却没有跟上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江转身,看到他还在原地。 “走啊,不是让我带你出去吗?” 秦於期立马跟上,生怕她一转头又跑了。 “喂,江渔火,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你去过大雍吗?见过皇宫吗?” “你今年多大了?” “为什么你的头发和眼睛,颜色都和正常人的不一样?” …… “闭嘴!” 秦於期刚愉悦起来的心情被这一句果断的拒绝生生浇灭,因而身体上的痛感也跟着明显起来。他脚步慢下来,走在小江后面。她的步伐轻快,完全不像他这样狼狈。 这场打斗受伤的只有他而已…… 秦於期捂着脸,久久注视她的背影。她头上两个原本光溜齐整的小髻在打斗中散开了,碎毛凌乱,脑袋看着乱糟糟的,让他莫名联想到炸毛的小鸡。 小时候在宫中,宫女们闲来无事也会种花种菜饲养些家畜,她们会将刚出生的鸡仔当小玩意儿送给他讨他欢心。偶尔遇到怕生的鸡仔,会拿柔软的喙啄他,看到人靠近,浑身的毛都会炸开。但只要多相处几日,给它喂上几次食物,再怕生的鸡仔最终都会围着他转。 想到这里,秦於期沉郁下去的心情又缓解了一点。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走着,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能看见勘探的人群,小江便停下了。带到这里,她自觉任务已经结束了。 她走得过于干脆利落,以至于秦於期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她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他以为她至少要陪他回到客舍,看过医官们的治疗,再和他约定下一次探望的时间…… 她就这么走了? 手里攥着的东西还藏在衣袖里,他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没有再叫住她。 山脚下的慌作一团的侍从们见到秦於期的身影,纷纷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太好了,自己的小命保住了,家族也不会受牵连。 几乎是发现秦於期身影的瞬间,就有人迅速迎上去。但他们的高兴还没持续片刻,便被无情地打破了。 人是回来了,但太子殿下鼻青脸肿,衣衫凌乱,身上还有血迹,可以说是狼狈不堪。 这比掉脑袋也好不到哪里去吧。大雍尊贵的太子殿下受伤,首当其冲的当然是保护不力的侍卫。 “殿…公子,您怎么受伤了?” 一个胖呼呼的中年人跑到秦於期面前,着急地就要去查看他的伤势。正是此次随行的文官,到黎越寨的第一天被派去打头阵的刘诞。因为是秦於期母族那边的亲戚,平日里和他颇为熟稔,看秦於期一身伤的回来,作为长辈的关心就超过了君臣的隔阂。 伸出去的手被秦於期挡开,“无事,只是些皮外伤。” 秦於期不说原因,也没人敢多问。 刘诞往秦於期来的路后面望了望,没看见其他人影。怪哉,他怎么之前隐约看见,殿下是跟着那个白毛丫头一起离开的? 回客舍的路上,秦於期觉得自己的脑袋晕晕乎乎的,像喝醉了又像是发热了。每次见到她,他的脑子就会晕晕乎乎的,然后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而她总是很清醒。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节 秦於期有些沮丧,忍不住敲了自己脑袋两下。 刘诞走在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人呐。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大雨 这样美丽的事物确实留不住的。 采矿的工程一天天向前推进。 某天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个黎越寨,宣告着秦氏的人终于找到了矿脉。 秦氏的人都很高兴,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寨子里的人也很高兴,跟秦氏做生意换来了不少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还有些跟着秦氏在矿上做帮工的人也跟着得了不少赏。 寨子里的每个人都笑容满面。 小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看到山上的鸟雀成片地被惊飞。 有鸟雀要离开这片山林,来跟她道别。 林间的瀑布边,小江和往常一样用琉璃瓶装着小海,带他来这里清洗。这里在山的深处,四周都被密林遮挡着,小江从来没有在这里遇见过人,也只有这里,才能在白天也放心让小海化出原形。 瀑布下面是一汪深潭,被活水源源不断冲刷着,水质清澈无比。 一只十分眼熟的灰喜鹊落在潭边,先是看到了潭水里的鲛人,后又走到小江脚边,唧唧咕咕叫起来。 “它不应该在这里。” 小江听明白了灰喜鹊的话,用鸟雀的语言回过去,告诉了灰喜鹊小海的来历和现在的情况。 “它是我的好朋友。”小江开心地跟灰喜鹊介绍。 灰喜鹊听完依然坚持认为她不应该跟鲛人走太近,“鲛人不会是任何人的朋友,等到你失去价值,它就会毫不犹豫离开你。” 小海是她的朋友,灰喜鹊也是她的朋友,小江沉默了一会儿。 “但也许他离开反而是好事。” 灰喜鹊继续说道:“我要走了,要去往更南的地方。” 小江猛然抬头:“你还回来吗?” 灰喜鹊摇头,“不回来了,山里的气息变了,大伙都在准备离开。” 这些日子小江也发现了,寨子里穿布料华美衣服的人越来越多,山上的鸟雀越来越少。起先她以为只是鸟雀们到了迁徙的时候,没想到是真的不回来了。 小江有些难过。 灰喜鹊忽然跳上她的手腕,张嘴将一枚泛着绿色光泽的玉石吐在她手里。 “这是山神大人让我带给你的。必要时,它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了十分危险的情况,吃下它。” 看见小江疑惑的目光,灰喜鹊没有再多说,展翅飞走了。 小江用手捏了捏那块绿玉石,小小的一块,却很坚硬,触手生温,大约是灰喜鹊身体的温度。小江没有多想。 她从来没有见过“山神”,只是常常从鸟雀们的口中听见这个名字,她通过鸟雀们的传话,从山神那儿学会了不少术法,说起来山神也算是她的师父。师父托鸟雀带给她的东西,肯定有用处。 只是,鸟雀们都要走了,山神,也会走吗? 湛蓝的天空被树林合围成一个圆圈,在瀑布和潭水的范围投下一片天光。 小江看着没有鸟雀的天空出了会儿神,才把山神师父给的绿玉石收进口袋。 身后淋漓的水声安静了很久,小江心中突然冒出方才灰喜鹊说的话。 小海,会离开吗? 她知道它不属于这里,她甚至还答应过要帮它回到大海。她知道大部分是她的一厢情愿,但灰喜鹊的话就像一颗钉子,轻而易举戳破了她苦心经营出来的幻象——一旦她对小海失去价值,它就会突然消失,就像它突然到来一样。 毕竟,小海从来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不是吗? 小江坐在潭边的石头上,即使是七月的天,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背后依旧没有动静。 它难道已经离开了吗? 小江不自觉地心里一紧。 没事,离开了也没关系,它已经陪她过了很久,她至少拥有了很多美好回忆,往后一个人的时候拿出来想一想也是快乐的。小江在心里安慰自己。 小江做好了面对潭中空无一人的准备,但当她转身看到潭中情形的瞬间,她整个人还是呆住了。 碧绿的潭水下,鲛人潜泳其下,巨大而灵活的鱼尾在水中摇曳,阳光透过树叶在水面撒下光影,波光粼粼的水,熠熠生辉的鱼尾,水中有如同金色细沙一样的微弱光点朝着鲛人聚拢,在他身边萦绕成一圈光晕,鲛人的双眼闭着,灰蓝色的长发如柔雾一般在水中飘散,光华流转中,那张美丽的脸宛如水中幻影,一触即碎。 圣洁美丽宛如神迹。 这样的画面直观而鲜活地出现在眼前,小江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一阵微风吹过,在潭边放了许久的果子“咕咚”一声掉进水潭。 不大不小的水声让潭边的人回过神来,也惊醒了潭中的人。 鲛人缓缓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眼睛比潭水还要澄澈。随着扇面一般的鱼尾轻轻摆动,鲛人迅速而优雅地追上那枚坠入潭中的果子,红艳艳的果子被他衔在口中。浮上水面的那一刻,小江感觉自己快要无法直视它的脸了。 鲛人看见潭水边呆愣住的小江,她不仅眼睛睁得圆圆的,甚至连嘴也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发现它看过来时,她连忙转身收拾她的背篓,装作很忙的样子。 “诶,那边是什么?我过去看看。” 鲛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是与这里一模一样的树林。但她的脚步很急促,仿佛被什么催赶着,忽然听她痛呼一声,原来是被脚下的石头磕到了。但即便这样,她还是一跳一跳着走到远处的树下,头抵着树干,一副很懊恼的样子。 鲛人的唇角轻轻勾起,冰蓝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个小小身影。 小江正在进行深刻的自我反思。 每次小海在潭水清洗,她都会自觉背过身去,就像人类洗澡的时候也不希望被别人看见一样,她认为小海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她一直把它当作平等的朋友看待,虽然鲛人平时也都是光溜溜的,但方才……她竟然产生了偷窥的罪恶感。 她发誓,她绝不是偷看!她只是想确认它还在不在。 但方才那一幕顽固地在她脑子里展开,鲛人都是这样美丽的吗? 这样美丽的事物确实留不住的。 她想起灰喜鹊的话,忽然就释怀了。友情不对等也没关系,离开也没有关系,鲛人这样美丽的生物,能在她身边多停留一天都是赚的,做一段时间的朋友也很好。 鲛人细细吃完了野果,虽然他不需要进食,但最近却喜欢上了这种甜美的味道。她每天会给她采新鲜的果子,用干净的潭水清洗,他明显感觉到力量在重新回到它的身体,之前破碎的灵海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这是好转的迹象。 虽然不明白人间为什么还有这样灵气充裕的地方。正常情况下,这样蕴藏灵脉的宝地早就被修仙者们占据,直到灵气耗尽的那一天。但这里不仅灵气充沛,且不见任何修仙者的踪迹。可以说是除了大海之外最适合它疗伤的地方。它这些天每天跟着她来林子里留驻,灵海日渐充盈,或许离完全恢复的时刻不远了。但他并不着急回到海里。 有个人越来越让它看不懂了。 他看向远处的林子,那个人类少女依旧背对着它。与她相处的这段时间,它常常观察她,却依然没有弄清楚她的身份,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也不见她像那些修仙者一样修炼,却能驱动术法、沟通鸟灵,甚至找到这块地方供他恢复。 鲛人敲了敲琉璃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她教他的,他从不开口,她一直以为他不会说话。 她果然很快过来了,但却不像以往听到敲击声那样兴致盎然,眼神有些黯淡。她说,“你生气了吗?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会走远的。” 他反应过来,她在为方才的转身道歉。 他摇头。 果然,她的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金色的瞳仁像阳光一样明亮璀璨。她总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她把他重新放进琉璃瓶,挂在她腰侧。他透过剔透的瓶身能看见她周围的世界,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知道这个瓶子对她来说很珍贵,也知道这个瓶子本来不属于她。他听到过她偷拿被发现后对那个她爹的请求,也看到过她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宁愿受伤也要用身体护住瓶子。 为什么要这样宝贝一个瓶子呢?大概是因为出于对他的承诺。鲛人想。 她承诺照顾他,带他回家。 回去的路上,一滴水落进琉璃瓶。鲛人抬头,看到已经变得十分阴沉的天色。 瓶中的世界一晃一晃地,她的步伐加快了。 这是七月的天,说变就变。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纷纷朝地上砸落下来。 林中没有可以遮挡的地方,她出门前没有带伞,几乎是立刻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有一只细长的手虚掩在琉璃瓶上方,撑起一片不被雨水侵扰的小小天地。 他是在水中生长的鲛,他其实并不在意被雨淋。 喧闹的雨声在琉璃瓶中形成隔绝的声场。 琉璃瓶外,那道湿漉漉的身形模糊而狼狈,与琉璃瓶内他全然不受侵扰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 一片嘈杂中,鲛人看着头顶的手,想起手的主人。 ——她真是个傻子。 * 秦於期没有赶上这场雨。 这些天,他一直在客舍修养。当天开始落雨时,他正躺在客舍柔软的床塌上,在宽大的袍服遮掩下倒显出了几分病容。 医官帮他处理了伤口,用最好的伤药敷上,又唠唠叨叨叮嘱了些近日需要注意的事项。做完这一切,医官就可以退下了,但医官只是看着他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欲言又止。 “殿下……脸上的伤,当真是在山上摔的吗?” 虽然太子殿下身手了得,但毕竟还年少,在这化外之地难保不会被一些野蛮人欺负。医官想。 秦於期闻言,面上立刻浮现出不耐的神色,漆黑又尖锐的目光转向医官,看得他心里发慌。 “不然呢?医官大人是觉得我在说谎?” 医官知道是自己多嘴了,连忙告罪,“臣不敢,殿下恕罪。” 秦於期只是不耐地摆摆手。 待医官离开,秦於期的藏在袖子中的那只手动了动,一枚成色古旧的银镯露了出来。 那枚手镯表面光滑,没有錾刻任何花纹,看起来再寻常不过,比之宫廷里的首饰可以称得上寒酸,面上甚至有不少磕碰的痕迹,一看便知是主人常戴之物。 自那日在林中捡到,这枚镯子便一直被他拿在手上。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节 秦於期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枚银镯上,拇指无意识地在银镯背面来回摩挲。 窗外大雨滂沱,秦於期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岚上汇集起飘渺的云雾,让山脊线变得模糊不清。水汽透过支起的窗户漫延入室内,让他向来尖锐的目光在水汽氤氲中也变得温柔。 他的拇指一遍遍抚过银镯,一次次摩挲着背面阴刻的三个小字——江渔火。 第12章 影子 该清醒的人是你,她已经离开了,…… 小江回到家时,整个人已经狼狈得像是刚从河里被捞起来。趁着江流云还没有回来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衫,又给鲛人换了一次水,放他回浴桶。 可能是方才洗澡的水有些凉,小江在鲛人面前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喷嚏。果然,抬眼便看到他蹙起的眉头。 小江抱歉地笑笑,但她有点累了,说不出更多道歉的话,一心只想睡会儿。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她平静的呼吸。 鲛人看着床上瘦小的身影。 她背对着他,把身体弓成小小一团,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知道人族都很弱小,本来就是寿命短暂的种族,有时候甚至一些小伤小病都会让他们失去生命。 是因为淋了雨所以不舒服吗? 浴桶离她的床榻并不远,只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但鲛人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床上的人,看她的身体在微弱的起伏。 她还活着…… 她不是普通人,不会那么容易死。鲛人脑子里这样想着,但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她,仿佛他不看牢一点,她下一秒就会断气。 小江身体一直都很强壮,在七月天里淋场雨对她来说完全不算什么,甚至淋雨还能缓解下她体内时不时发作的热症,她只是觉得有点儿困。 她睡得很熟,还做了个梦。梦中江流云做了好一顿丰盛的饭菜,正在她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饭菜和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空空的肚腹。 她在睡梦中转了个身,脸朝着外面,正对着浴桶。 天光昏暗,外面依旧风雨大作。鲛人的五感远超人类,即便在极暗的环境下,他还是能看见她的脸上明显的红晕,他知道有些人类会因为发热而死。 伸出去的手有些犹豫,直到手上的水迹干得差不多了,他才将手掌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下传来,这个温度让鲛人觉得几乎被烫到。 怎么会,烧成这个样子? 尽管他的体温偏低,但他也知道正常人类的体温不应该是这样的。 或许是鲛人的手足够冰凉让她觉得舒服,他明显感觉到她很喜欢,额头甚至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小江是被饿醒的,梦里饭菜没了让她很是恼火,但梦里转瞬间她就身处在水中,冰凉的水让她的脑子尤其清明。在水中游来游去,浑身都舒畅极了。游到最后太累了,梦中她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 睁开眼,屋子里已经燃起昏黄的灯火,江流云正在厨房做饭,偶尔有一丝香气飘进来,刺激她的食欲。 小江恍惚间还以为在梦里,缓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这不是梦。 实在是睡得太舒服了。 床榻的另一边,浴桶中的小海正闭着眼睛。 小海大约也睡着了吧。小江轻手轻脚出了屋子,不去打扰他。 待她离开,浴桶中的鲛人睁开眼睛,藏在水中的手心通红一片。 厨房里,江流云已经差不多做好饭菜,想着差不多时候该叫小江起床了。他回来的时候便发现她又躲在屋子里睡觉,学堂估计又是没去的。罢了,今日天气也不好,随她去吧。有那只鲛人陪着,她这些日子应该很开心。方才他不过是想为小江盖好肚子,手刚伸出去,便感受到了鲛人锐利的目光,仿佛他只要敢动她一下,他就会毫不犹豫把他撕碎。 江流云轻笑,她女儿跟寨子里的小孩儿相处得一塌糊涂,倒是跟这只鲛人很合的来。 收拾好一切,江流云准备去叫小江。转身却看到一个乱糟糟的白毛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已经扒在桌边开始偷吃了。 “手洗过了吗就吃?”虽是斥责,说话的人眼角却微带着笑意。 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还是记不住。江流云无奈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把小江提到水缸边,舀了水就要让她洗手。 小江把一根豆角迅速塞进嘴里,拢了拢袖子,老实把手伸出来,露出两根细白却空空荡荡的手腕,嘴里还在有滋有味地咀嚼着,完全没意识到江流云已经变了脸色。 江流云问:“你手上的镯子呢?” 向来温和的声音变得严厉。 小江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镯子丢了的事她一直没有敢告诉她爹,就是怕他生气和伤心,现在倒让他先发现了,都怪她太大意了。 “丢了。” 江流云继续追问,语气已经变得急切,“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丢的?” 小江说了大致的一下时间,丢在哪儿她哪里知道,山上那么大。后来上山她特别留心找了所有她可能弄丢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江流云被她这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惹恼了,“丢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我发现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你知不知道,这是你娘亲手给你打制的,这是她留给你的唯一一件东西!”江流云气急,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把它弄丢了,枉费你娘一片苦心。” “丢了就是丢了,我又没有要求她给我!”小江从没有被江流云这样责骂过,一时也犟着不肯低头。 江流云听着更是气火攻心,胸腔剧烈起伏,“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还不知悔改。” “你对你娘……难道没有一丝感情吗?” “没有。”小江挺着脖子道。 她连她的人都没见过,脑子都无法想象出她的形象,哪里来的感情,反而是因为她的缺席让她不知道受了多少人的嘲笑,野孩子、怪物、捡来的……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恨她。 江流云按了按额角,气得一只手拍在案板上,“你怎能如此……不孝!你给我跪下!今晚别想吃饭了,跪着想清楚了再吃饭。” 小江沉默着没有动,指尖用力掐进血肉。这些年积蓄在胸腔中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爆发,而今天降临的不仅是火星,简直是一团大火。 “你总是这样,即使她不在了,你也还是绕着她转。该清醒的人是你,她已经离开了,她不会回来了!” “啪!” 清脆的一巴掌打在小江脸上。 江流云看着自己的手,脑子嗡嗡的。他刚刚做了什么?他明明知道她是个性格倔强的孩子……他真是气糊涂了。 小江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流云,眼里闪着泪光,咬牙道:“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她生的。” 他在意的只是那个人的东西,而不是她本身,就如他眼中只看得见丢失的镯子,而看不见她淋雨后换洗的衣裳。 江流云弯下腰来,想碰她的脸,“对不起,爹只是……” 但小江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解释,避开他的手,飞快逃离他的身边,一头钻回自己的房间,狠狠关上了门。 江流云看着桌上一桌的饭菜,心里说不出的苦涩滋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恐怕是心里早就有芥蒂了,他不敢想象她到底感受到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孩子对父亲说出这样的话。他只觉得羞愧难当,甚至没有勇气敲开她的门。 一扇门隔开了父女两人。 江流云颓然地坐在桌边,小江背靠着门扇捂着眼无声流泪。 那个人不在这个家里,但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每一件和她有关的物品都被江流云细心保存着,书桌摆件是她,廊下风铃是她,院内花草是她……她不在,却又无处不在,她就像笼罩在这个家上空的阴影。江流云抱着回忆过日子,忘了还有一个需要在柴米油盐中过日子的女儿。 小江很早就学会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学堂,一个人和侮辱她的人打架,一个人上山……当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父亲正沉溺在卜算中,祈求通过卦象找到那个人的下落。每当卦象有动静的时候,他常常在神殿中一待就是好几天。当那个人的消息出现,所有的事情都是第二位的,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们的女儿。 小江什么都明白,但当这个事实又一次呈现在面前的时候,她无法控制不难过。 她的屋子里没有点灯,鲛人远远地看着那个跌坐在门背后的身影。她用黑暗包裹住自己,蜷缩在角落里低泣,像一只被遗弃的脆弱幼兽,垂着头,偶尔发出很轻的抽泣声。他很难把现在的她和平日里肆意嬉笑怒嗔的模样联系起来,明明是那样璀璨夺目的人。 鲛人没有错过外面的动静,方才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到了,包括那个男人打她的一巴掌。 那个瞬间,身体里忽然涌现出来一股强烈的怒火,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尖利的指甲已经在桶壁上划出深刻的凹痕。 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难以理解——如果是在他未灵力尽失的时候,这双手恐怕已经贯穿那个男人的心脏,然后毫不犹豫地捏碎。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只不过是一个暂时供他依附的渺小人类而已。他在心里劝说自己不要参与人类之间的纠葛,努力压制住心头那股怪异的攻击冲动。 但她回来了,回到了他们两人的房间。 尽管她坐在门背后,离他很远,很孤独。 鲛人忽然生出个念头——要是有一双腿就好了。 有了腿,它可以决定去哪儿,比如走到她的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等着她过来。 可是他还处在少年期,离分化还有很长时间,纵使灵力未曾受损的时候,也没有真正双腿和性别,现在灵力尽失的情况下,甚至无法幻化出一双腿。 鲛人不由感到遗憾。 等到他真正化形的时候,她还在吗?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短暂到在鲛人的生命长河里只能是一块碎片。 过了一会儿,有人火急火燎地敲响了江家的院门。 江流云的脚步声响起,他去见了外面的人。 明明是十分焦急的状态,那人却特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小江在房内,隔了些距离,纵使听力过人,也只听到了些模糊不清的语句,“雨下的太大了……” “好多人都还在里面……”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小江止住了眼泪,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再想听更多内容时,外面却没有声音了。 她打开门,昏黄的烛火照着空荡荡的屋子,桌上的饭菜一动未动,屋外的雨还在下着,江流云已经离开了。 第13章 崩塌 “现在……生死不明。”…… 夜色已经漆黑一片,雨水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江流云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小江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起身摸到一只烛台,点上。 豆大的烛火不足以驱散满室的昏暗,嘈杂的雨声让原本就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更加死寂。 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出现一阵水声,是从浴桶里传出来的。 小江掌着灯,走近浴桶,“怎么了?”出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鲛人冰蓝的眸光抬起,凝视着她。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节 烛火映照下,她一侧脸颊上的掌印清晰可见,上面还有未干透的泪痕,浅淡而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沾结在一起,那双总是明亮的浅金色眸子此刻因低垂而显得黯淡。 为何要伤心呢?鲛人不解,人真是多情又脆弱的物种,他不喜欢看她这幅样子。 小江以为他的伤口又疼了。绝大部分时间它都很安静,如果不是伤口的问题,他很少会发出动静。 可是缓痛的草药是从江流云手里拿的,她现在暂时还没办法腆着脸去求他。 一只手忽然抚上了她的脸颊。 准确地说,是一只冰凉的,柔软的,还带着蹼的手掌。 侧脸原本还有些热辣的痛感立刻就消下去了。 小江呆呆地站在浴桶外,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鲛人。 对视的那一刻,烛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双方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跳动着的烛火,目光灼灼。 鲛人的神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小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清澈的蓝色湖面上燃起火光,倒映着白头发少女的身影。 少女的眼神中带着困惑,她看起来很惊讶于他的动作。 可是很快,她握住放在她脸侧的手,人类温暖而干燥的手覆盖在它冰冷湿润的手上,脸庞轻轻蹭它的手心。鲛人的心尖颤动了一下,就像是有一根羽毛在他心上一扫而过,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麻麻的。 说不出的,竟然有些留恋这温度。 …… 天好像漏了一样,雨一直下个不停。一整夜过去,江流云还是没有回来。以往要在神庙彻夜卜筮的时候,他都会提前告诉她,让她早点睡。但这次不一样,走之前,他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等到天光稍亮,小江披上蓑衣就夺门而出。 外面的路被雨水浸了一夜,早已变得泥泞不堪,小江心内惴惴不安,默念疾驰咒语,但雨中疾驰术的效果也打了折扣,拖着沾满泥土的鞋子,脚步很难快起来。 有人的脚步从她身边匆匆而过,踩到路面坑洼处,溅起的泥水撒了她一身。那群人看起来比她还匆忙,只顾着往前奔跑,没有人在意是否溅到了路边的孩子。 小江一心只想去找江流云,顾不上生气,也没时间找他们算账。 她先到了神庙,只遇见值守的巫使。小江问了巫使,却被告知祭司大人昨天离开后并没有回来,更没有在神庙留宿。 可是父亲不在这,还能去哪儿? 心中忽然闪那群路上遇见的匆匆忙忙的人,小江想起昨夜听到的断断续续的话,一个不好的念头隐隐就要浮现,她问巫使:“昨夜,寨子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巫使仰头想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倒是有一件,昨夜那群外来人开采的矿洞塌了,说是因为雨下的太大了。” 他继续沉思,“这样说起来,祭司大人很有可能去矿上了。” 等他回过头来,门前哪里还有小女孩的身影。 小江到矿洞的时候,洞口外的平地上已经围了一群人。 乌泱泱的人群里有外来的人也有寨子里的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小江一遍遍找过去,没有看到江流云的身影。她挤进人群里,害怕江流云是被别人挡住了。人群中有人在争吵大骂,有人在嚎啕大哭,小江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她只想找到江流云,然后和他一起回家。 终于,人群有人发现了挤在他们中间的小江,那个祭司大人的小女儿。 喧嚣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人们给她分开了道路。小江看见垮塌的矿洞被碎石和泥土塞满,有人拿着铁锹在一次次往外铲土石,族长和那个脸色很怪的中年人站在洞口前。 小江问:“我爹呢?” 族长的脸色也很难看,欲言又止了很久才终于说道:“流云,他昨夜为了救人……进去了。” “现在……生死不明。” 怎么可能? 小江感觉自己的脑子像生锈了的齿轮,很艰难才能转动一下。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突然就变了,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不见了,明明昨天他还在家里做饭,明明昨夜之前她的生活还很幸福。但她的家跟矿洞一起崩塌了。 她为什么偏偏要在昨夜和他吵架呢?如果没有争吵,他是不是就不会去了? 视线变得模糊,小江眨眼,才发现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径直走向矿洞。 族长见状连忙把她捞过来,厉声呵斥她,“你干什么!不要冲动,你一个小孩进去做什么!” 见她没有闹腾,族长心一软。从昨夜到现在,矿洞中的人即便万幸没有被碎石砸到,这么长时间的密闭也是凶多吉少。他明白,江流云大概率是不可能生还了。 祭司只有这一个女儿,以后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是可怜。他好言相劝道:“矿洞随时都有再次垮塌的风险,流云已经这样了,你要是再出事,我拿什么向流云交代。” “放开。” 没有挣扎,臂弯中的小女孩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父亲噩耗的孩子。 族长没有放手,他不可能放任她胡闹。 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虽然因为族长的身份他不用像寨子里的其他人一样辛苦劳作,但他平日里政务不忙还是会干一些生产劳动的体力活,所以一身肌肉依然强壮有力。可是臂弯里的这个小女孩,她只用了一只手,掰开了他紧紧箍着她的臂膀,就好像这不是一对强有力的手臂,而是两根木头。 小江没有管身后惊愕在原地的族长,她走到矿洞里,拿起一把没人要的铁锹,一铲一铲清理洞内填埋的碎石,遇到大的石块铁锹不方便铲,她甚至直接徒手搬开。 她的力气看呆了众人,但眼见她清理出来的石块越来越多,矿洞里原本干活的人和在挤在洞外的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开始动手帮着一起干活。 事已至此,再多的悲伤和争吵都没有意义,只有及早把矿洞清理出来才是正事。竟还不如一个小丫头,有人在心里感慨道。 小江心里什么都没想,她只关注眼前巨大的碎石堆,清一点,再清一点,直到能够看见洞里的情况。 碎石堆里清理出几具碎烂的尸体,有守候在洞外的人认出是自己的亲人,扑上去嚎啕大哭,也有无人来认领的尸体,被暂时安置在洞外。 从白天到黑夜,一直挖到矿洞的落石堵塞全部被清出去。 矿洞里面没有幸存者,也没有江流云。 当最后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之后,底下压着的人是一个秦氏的矿工。 看清楚最后一个死者的脸之后,小江紧绷的精神力忽然松开了,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疲劳和饥饿才终于向她袭来。 一起干活的寨民这时也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没有祭司大人。 这大概是这场悲剧中唯一的喜讯。 有人正想要向那个一声不吭的少女道喜,转头却看见那个小姑娘脱力一般直直地倒下去。 众人连忙去查看她的状况,呼吸正常,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一整天的清理下来,这个小女孩仿佛不会累一样从头挖到尾,令这帮劳作惯了的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从前寨子里的人因为她怪异的外表大多对她敬而远之,而现在不得不说她令人佩服。 有腿脚快的人抄起她就去找神庙的巫医,有细心的人帮她收好她手里紧攥着的一片白色衣角。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神庙之中。 小江艰难地睁开眼皮,只看见顶上繁复的云气和羽翼图案,空气中弥散着令人安心的艾草香气,这个味道小江再熟悉不过,是江流云身上常常出现的。 想起父亲,小江脑子里面涌出许多画面,从雨夜的争吵到矿洞中的尸体,一幕幕过电一般回现。 起身时手臂酸软无力,昭示着那些画面都不是梦,是现实。 有人推门进来,带着刺目的天光洒进房间,小江不适应地拿手挡了挡。 天已经放晴了吗? 来的人是青黛,换下了繁重的巫女服饰,朴素简单的裙衫让她显得轻盈跳脱,“这么快就醒啦,还以为你要到明天呢?” 许是躺了太久,小江头疼的厉害,问:“我睡了多久?” “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了。” 两天……小江有些不敢相信已经是两天之后了,那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我父亲……他回来了吗?”小江含着期待开口。 “……你饿了吧,你等一下,我去厨房给你拿些吃食。”青黛装作没有听到,转身就走。 小江黯然,她明白。其实她根本不用问,如果江流云回来了,她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绝不会是青黛。 第14章 神降 “去吧,巫使们在等你。”…… 青黛很快端来饭菜,食物的香气勾起小江肚腹的饥饿感,火烧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看着小江狼吞虎咽的模样,青黛忍不住劝道:“你慢一点。” “那么长时间没有进食,吃得太急,你会吐的。” 小江果然放慢了速度,虽然还是很急,但她能看出她在努力控制了。 还挺听话。 青黛清了清嗓子,想到父亲之前交待过她的事。 “江渔火,祭司大人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在神庙里,神庙里的巫使们会照顾好你的。” 扒饭的动作一顿,小江抬头,看青黛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 “等你吃完,再休息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去你家收拾你的物品,今天就搬过来吧。也不用带多少,简单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吃的用的神庙里都有。”青黛看了眼对面人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像女孩子,她怀疑小江根本就没有能入她眼的衣服,祭司大人也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女儿家该怎么养。 “算了,衣服不用带了,我的可以借给你穿。” 青黛回想了一下小江的身高,虽然小江比她小几岁,但两人身量却是差不多,穿她的应该正正好。 可是对面的人却放下碗筷,连忙摆手,嘴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急忙拒绝,“但不用,我住家里就好。” 青黛有些不悦,细细的眉头微蹙,“这怎么行,你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 “真的不用。” “不行,我阿爹答应过祭司大人他不在的时候要照顾你。” …… 不管青黛怎么说,小江都像一头倔驴死活不肯答应,强忍着烦躁几番好言相劝之后,青黛也生气了。 见鬼,方才竟觉得她听话,都是错觉。 “江渔火,你也太不识好歹。现在祭司大人下落不明,人人都在担心他,你是他唯一的血脉,照顾好你是族里的责任。在神庙里和大家吃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不好吗?神庙是祭司大人的第二个家,这里没有人会苛待你,你非要犟在家里不肯挪窝,难不成你还想大家跑到你家去照顾你吗?人不能太自私了!” 小江被这一番劈头盖脸的痛斥给骂懵了,她有些明白乌虎那么个上蹿下跳性格的人为什么会怕青黛了。但她家里还有小海,无论如何也不能搬到神庙里。 青黛的道理很多,听起来也很有道理。小江说不过她,便往青黛身后的门望去。 这是间不大的侧室,她如果一站起来就开始跑的话,青黛应该抓不到她。 就是饿急了吃下了太多东西,肚子这会儿撑得慌。 青黛狐疑地向自己身后看去,身后是敞开的门,空荡荡的,没有人来。 “你在想什么啊?你还想逃跑不成?”青黛一眼就洞穿了小江的意图,并非她有多么善于观察,而是小江那想要逃离的眼神实在太明显。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节 明明是什么心思都挂在脸上的蠢家伙,偏偏生了一幅冷丽秀美的样貌。青黛在心里腹诽,她非要走的话,难不成她还能困住她? 被青黛戳穿,小江像个偷窃未遂反被主人家发现的小贼,瞬间老实坐好。 “可是我……真的不能住在这里。”小江声音弱弱的,但在这一点上却绝不松口。 青黛也明白劝是劝不动了,骂也没有用。可真是头倔驴! “可以。”青黛也放弃了,她话锋一转,“但是,你不能这幅鬼样子就从神庙离开。被寨子里的人看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神庙受了什么虐待呢。” 小巫女的目光将小江从头打量到脚——她还穿着挖矿洞那天的衣服,衣衫上被碎石刮得有好几处破口,还有一大片不知道怎么搞上去的泥水污渍,已经干枯成硬硬的一片。 看她这幅样子,青黛又有些心软。她听回来的人说了小江在矿洞那天的事,这个比她还小的人,为了找到自己的父亲,跟那些壮年的男人们一起,挖了整整一天的石头,直到矿洞彻底清理完毕,确定没有祭司大人的尸首后才倒下。 青黛声音软下来,将自己日常挂在腰间的香草膏递给小江,“好好清洗一下,巫使们正在行祭仪,去神殿为祭司大人祈福后再回去吧。” 神庙并不大,陈设也很简单,盥洗室就在这间小侧室不远处。 小江清洗完毕,换上青黛的旧衣裳。一身素白的衣裙,在神庙侍奉的巫使都喜欢这样穿,有种洁净的美感。 她爹也是这样穿的。 换下来的那堆脏衣服里,夹着一片同样素白的衣角,只是被泥水脏了,也揉皱了。 小江对着衣角怔了半天。 明明不在矿洞,却去过矿洞。爹啊,你到底去了哪里? 门外响起几声不大不小却急促的敲门声。 “江渔火,你好了没有?”青黛在门外不耐烦地催促。 正准备敲第二次的时候,门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清瘦少女。白发披肩,白衣白裙。当青黛对上她的金眸时,呼吸都慢了半拍,怕惊扰了不小心落入凡间的生灵。 这无来由的神圣感。 难道这就是祭司血脉吗?浑然天成的,与神明相似的气息和神态。 青黛不得不承认,她的确生的很美,至少从这一点上来说她的确是祭司大人的孩子,她继承了祭司大人的美貌,甚至要更加突出。 “我不要的衣服,穿在你身上倒是很合适呢。”话刚出口,青黛自己都察觉到了话里的酸意。 小江没什么反应,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点头道:“谢谢。” 青黛颇有些无语,对面的人是真听不出来好话与坏话。青黛目光落到小江手上,看她将一片脏乱不堪的白布折好收起。青黛知道,那是祭司大人的衣角。 罢了,人得到一些东西,就会在另一方面缺少一些东西,她依旧相信神是公平的。容貌天生,谁也没得选,何必自找不快跟她比较。 “别担心,祭司大人不会有事的,可能过些天就回来了。”青黛既是安慰她,也是确信祭司大人不会有事。寨子上空的天穹这些天没有发生异常波动,说明没有寨子里的人受到异常伤害。只有那些天灾,不在天灾的保护范围内,但祭司大人既然不在矿洞,必定还安然无恙。 但这些她都不能跟小江讲。天穹是历代祭司的秘密,她作为被培养的接班人,也只是知道它的存在而已。细究起来,恐怕已经没人能够说清楚天穹的来历了。 小江不知道内情,只当青黛是安慰她。 青黛不好多说,只好催促她去神殿,“走吧,别让巫使们久等了。” 神庙的格局小江并不熟悉,老老实实跟在青黛身后。 还未走到神殿门口,小江便闻到了极为熟悉的艾草香气,江流云经常带着这样一身味道回家。 神殿内烟气缭绕,古老的木塑神像在烟雾中面目模糊。 颂咒声随着铜铃声一同响起,整齐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丝丝缕缕的烟雾缭绕着,从火炉中升向殿顶。平日里,白衣的大祭司会戴着巫傩面具,如烟雾一样舞动身体,试图通过缓缓上升烟雾的轨迹指引,连通凡人与神明。 绝地天通之后,人和神从此隔绝。人们只能通过向神明献上祭品,举行祭祀仪式,召唤神明作出指引。当中原已经进入礼教时代的时候,只有这个偏僻落后的寨子,通过代代相传将这古老的仪式保存了下来。 只是如今没有了主持的大祭司,也没有了能让神明降临的路径,这只是一场安魂的祭仪,为矿难中丧生的寨民。 小江到的时候祭仪已经接近尾声。十几个用稻草扎成的人偶被一起投入火中,火焰迅速蹿高,几个巫使在火炉周围默念着些什么,注视着草扎人慢慢成为灰烬。烟气和火光缠在一起,让巫使们的面容变得模糊。 小江目光往上看,高台上是巨大的木塑神像。神像高大巍峨,俯视众生,面目隐藏在阴影之下,让人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交叉在胸前的双手,以及背后巨大的羽翼。 这不是小江第一次见到黎越寨的神像。 天命玄鸟,降生黎越,繁衍子息,永昌不绝。 这是黎越寨里人人都知道的创世传说,羽神创造了黎越寨,黎越人受神庇佑,都是羽神的子民。 祭仪结束了。巫使们没有熄灭炉火,反而又燃起一束艾草。 见小江站在殿外久久没有动作,青黛从背后轻轻推搡一下。 “去吧,巫使们在等你。” 巫使们也在看殿外的人,两个穿着同样白色衣服的少女一前一后,一黑发一白发,宛如从壁画中走出来的人,神的子民莫过如是。 等到白发少女走到神像前,深深跪拜叩首。巫使们开始闭着眼吟唱,古卷中羽神留下的话语被悠扬庄重的曲调唱出,用以祈求神明的保佑。 小江匍匐在地上,心里也在默念着。 ——羽神在上,请保佑我的父亲,您最忠心的仆人平安。 不知道是方才沐浴过身体发热还是炉子里的火太盛,小江又感到身体里有一阵阵的热意涌现,甚至比以往更加强烈,尤其后背更是灼烧得皮肤像是要裂开。 好痛,小江咬紧了牙,只能继续伏跪在地上寻求一丝凉意,但青石地面被她碰到的地方都很快变热。小江觉得意识开始有些混沌,耳边的吟唱声渐渐听不清了。 吟唱时,巫使们都要闭着眼,全身心投入到呼唤神降临的世界中去,因此没有人看见,大殿内本该上升然后飘散的烟气,正在上空聚拢,并缓缓沉降在那个伏跪在神像前的小小身影身上。 青黛站在殿门外,用力扶住了门框,指节泛出青白。 怎么可能?凭什么是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结契 “书上说,鱼的记忆力很短,鲛人…… 青黛不甘心。 她兢兢业业在神庙侍奉这么多年,为了成为合格的祭司几乎把神庙当成了自己的家,凡人在神明面前本就该是卑微渺小,像蝼蚁一样渺小且平等不是吗?但凭什么这个人一来就得到了神明眷顾,她甚至只是跪在神像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就能引动神降。 这不公平! 这让她这么多年的付出显得十分可笑。 巫女遏制不住心里的妒意滋长,她看向高处的神像,愤怒几乎要溢出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偏心? …… 祈福仪式很短,吟唱结束后巫使们睁开眼睛,没有看到异样,只发现今天的烟气似乎比平日里缭绕地更久。 伏在地上的少女中医在吟唱结束后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站起身就要往外面走,她现在十分需要找个地方降温。 门外的青黛看到小江走过来,眼神冷漠地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青黛……” 小江浑身发红,甚至连手成了红色,原本鲜艳的嘴唇却变得苍白,“有水吗?可以给我喝一口吗?” 青黛视若无睹,依旧寒着一张脸,冷哼一声,“还想喝水?不是说不想住在神庙吗?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小江手扑了个空,对青黛突然的变脸感到困惑。是她哪里做错了吗? 回家的路上,小江依旧想不通到底哪里得罪了青黛,回想起告别时青黛的眼神,甚至不是平日里嫌弃她的眼神,更像是恨? 可是为什么要恨她?明明上一刻青黛还在考虑她的安置问题,几乎要让她以为青黛真的想照顾她。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去想了,但遭到这样的对待还是会让小江觉得有些受伤。好在离神殿越远,她身上的热度就消退地越快,再忍一忍就过去了。 江家的门关着,还是她离开之前的模样。 小江推开门进去,整个屋子里除了门的吱呀声再没有任何声响,屏风后也没有动静,整个屋子静得可怕,没有活物一般。 心里突然就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小海,也离开了吗? 小江迅速冲到屏风后。浴桶中,鲛人静静地躺着,闭着双眼,面容沉静如水。 鲛人缓缓睁开眼睛,凝碧一样的眼眸冷酷森然,看到眼前人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宛如酝酿着风暴的海面。 他其实在她一进院门的时候就听到了脚步声,他知道是她回来了。但是,一股说不清的道不明的情绪裹挟着他,让他不愿意给她好脸色,不安、烦躁、恼怒……甚至带着一点憎恨。 憎恨她把他丢独自在房间里,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她扑到桶边,“小海,我回来了。几天没换水你应该很难受吧。抱歉,家里出了些事情,今天才能回来。不过你放心,以后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鲛人只当没有听见。 小江打完招呼之后便开始干活,打水、换水、清洁浴桶……一套养鱼流程走下来,小江觉得似乎能从这些琐事中重建被父亲失踪所毁掉的一些日常秩序,好像如果还能这样养育一条鲛人,她的日子就还能过下去。而且她发现,或许是鲛人体质特殊,只要在小海身边,她的热症就会缓解很多。 但是小海今天似乎对她格外冷淡,对她的话也不作任何回应,就跟刚把他救上来那会儿似的。 几天不见,他该不会把她给忘了吧。糟了。 鲛人被小江重新放回换满清水的浴桶,忽然听到一句问话,“小海,你不记得我了吗?” 少女的目光充满困惑,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始自言自语道:“书上说,鱼的记忆力很短,鲛人也是鱼,那鲛人……” 小江拍了下脑袋,喃喃自语,“完了完了,几天不见全白干了。” 这几声嘟囔一字不差地落进鲛人的耳中,和她生活在一起,让他有时会非常讨厌自己天生的敏锐听力。如果没有听见那些蠢话,他还能继续心平气和地扮演一个美丽的宠物,但现在他拼命克制,才能忍住敲敲她脑袋的冲动。 记忆力不好的是金鱼,关他人鱼什么事! 在她心里,他和金鱼是一样的吗? 所以可以一声不吭抛下他,让他一个人在原地等待。 是这样吗?江、渔、火。 鲛人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想透过她的表情看出点什么。但少女却俯身过来,温柔的金色目光和他相接,她轻轻挑开粘在他脸上的一缕湿发,“不过没关系。小海,只要你还在,我们就可以从头再来。” “只要我还记得你就好。” 温柔的抚触转瞬即逝,像一片羽毛拂过脸庞。 鲛人迅速抓住那只即将回去的手,她愣住了没有动。很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将自己的牙慢慢咬在她的小拇指上。尖利的牙齿稍一用力,轻而易举穿刺进她的皮肤,连带着鲛人的独特气息一起进入她的血液。是灵契,也是血契。 “嘶……”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3节 针扎一样的刺痛。 小江抽回自己可怜的手,小拇指正反面各有一个细小的血洞。 “小海!”小江紧紧皱眉,把小拇指伸到它面前,佯装怒意,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的干的坏事。 鲛人湛蓝的眼波中泛起些微笑意,他同样将一只手举到小江面前,伸出小拇指,弯曲了两下。 小江的小拇指也跟着以同样的频率动了两下。 这是怎么回事?小江顿时睁大了眼睛,连忙动了好几次小拇指,每一次鲛人的小拇指都作出同样的反应。 好神奇! “这是什么术法?” 鲛人只是看着她,他不会告诉她这是鲛人的标记,用灵力让自身的气息通过血液进入对方身体,不管这个人去了哪里,鲛人都能通过气息找到她。契约结在小拇指上,这里的动作也会让双方产生感应。 不过是个很简单的小术法,但只有鲛人一族的体质才有这种能力。结契的过程也很简单,只需要一点小伤口,之所以咬了两个伤口…… 鲛人悄无声地抿起嘴角。 一个是结契,一个是惩罚。 * 几日过去了,江流云一直没有回来。 小江找遍了所有江流云可能去的地方,但都一无所获。她甚至唤来鸟雀们,请它们帮忙寻找,但连鸟雀们找不到江流云的踪迹。 寨子里渐渐有传言起,说祭司大人是被深林里的精怪捉走了。曾经寨子里也有人在林子里迷路过,有的人回来了,有的再也没有回来。关于山里最深处的那片密林,一直是人们心照不宣的禁地。 小江并不相信密林的传说,江流云和她不一样,并不喜欢往山林去。 他明明去了矿洞里救人,为什么最后会消失不见?他出矿洞了吗?还是根本就没有出来?矿洞是新开的,目前来说并不深,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到头。那日清理矿洞,并没有发现里面有更深空间。 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相信江流云会一声不吭丢下她离开,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头绪,那就只能把所有可能性一个一个排除。 小江扒了口饭,匆匆填饱肚子,洗净了碗筷给隔壁芳婆送去。这些天江流云不在,芳婆担心她饿着,每顿饭总会给她多备一份。她感念芳婆的恩情,投桃报李,每天都会将渔猎的收获交给芳婆。 “你这孩子,每天给我一个老婆子送这么多食材,太浪费了。”正在厨房收拾的芳婆看见小江又扛着一大堆东西送过来,连忙擦干手去帮她,“别太辛苦了,你一个小孩子用不着干这么多活。” “不辛苦。”小江只是笑笑,很快就跑没影了。 望着远去的人影,老人忍不住摇头叹息,“多么好的孩子,可怜啊。” 从小就没有母亲,现在连父亲也不在了。眼看着好好的一个家,只剩下小姑娘一个人。 她是寨子里为数不多见过小江娘亲的人。 那是个十分独特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忽然一天,她就已经在祭司家里了。 那个女人很年轻,一双金色的眼睛看谁都很热烈。当年还是小巫使的祭司大人在她面前总是脸红,离远了眼巴巴望着,到近前了又不敢直视,倒是那个女人常常逗得祭司大人生气,最后又不得不把人哄回来。芳婆家和祭司家离的很近,那个女人在的几年里,她总是能听见隔壁传来的笑声,吵吵闹闹,也让她一个寡居的老婆子觉得热闹。后来小渔火降生了,孩子的吵闹多了,两夫妻相处倒是愈发和谐,尤其祭司大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那个女人身边。 但是,那个女人还是消失了,和她突然的出现一样,毫无征兆。 如果不是留下了一个孩子,让人几乎要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 每次回忆起起那个时候的祭司大人,芳婆都有些不忍。 她记得他先是发了疯一样漫山遍野地找人,不知道去了多久,回来的时候满身伤痕。那时候还是个娃娃的小江被他寄养在芳婆家,孩子一见到父亲回来就哇哇大哭,哭得十分伤心。或许是这哭声牵动了他,他不再往山林里去了,只是在他们的小屋里守着小娃娃不再出门,整宿整宿地不睡觉,每次芳婆起夜时都能看到隔壁还燃着着烛火,她知道他在等那个女人回来。后来,可能是终于放下了,他成了大祭司,专心于神庙的事务,在神庙的时间比在家里长。隔壁的小院安静得让人快要想不起曾经热闹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人都把那个女人忘了。 第16章 怀疑 他隐约察觉到她有些不一样,他愿…… 大雨过后,天气越来越炎热。 不同于中原干燥的热意,黎越寨潮湿闷热,黏腻的热气裹在身上,叫人难受又无处可避。 在客舍周围站岗的守卫,脸上的汗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流。即便如此,这些人依旧矗立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不得不说这些外来人还是有令人佩服的地方,不管拿的是多少报酬,能给主家做到这个地步的,啧啧,都不是一般人。可是这种过分负责任的工作态度,会时不时给她造成一些麻烦,比如现在,她就得费点功夫才能进想去的地方。 小江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暗暗想。 她向树林的方向扔了一块石头,弄出些动静。 这几天矿洞又恢复了运作,只是出了事之后,原来寨子里帮忙的人纷纷不干了,全部换成了秦氏带来的自己人。 白日里秦氏的人要在矿上干活,小江想着这时候客舍里肯定没什么人,她选在这个时候潜入准没错,但没想到这里竟然白日里也守卫森严。 果然,守卫中的一人立刻前去树林查看,邻近的守卫也把目光转向树林那边。 就是现在。 小江从遮掩的角落起身,悄无声起地纵身一跃,翻过最近的一扇窗户。 她脚步迅捷,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看守的侍从没发现任何异常。 因为上次脸上的伤,加上炎热的天气,秦於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门。 只有那天暴雨之后,矿洞坍塌的消息传来,他和贾黔羊去过一趟事故现场。 堆叠的山石土块几乎填满了整个矿洞,有几个人影在下面一点点清理。洞口聚集了一群人,看不清里面人是谁,他只在高处远远看了一会儿,剩下的事有人去做,他没必要出面。 他带来的人自然不用说,身为大雍的兵士,从一开始入伍便做好了牺牲的自觉,帝国会照顾好他们的遗属。 难对付的是这群蛮子。 事故出得太突然,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暴雨就会送走好几条人命,那群人这下钱财、丝织统统不要了,只是不断闹事要关停矿洞,吵得人不得安生。 他派了刘诞去安抚寨子里的死者遗属,这位亲族最是圆滑讨喜,善于洞察人心。果然,这些人都被他一个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生死本就无常,闹事的人渐渐地也就平息了下去。 只有一个人是他没有想到的,那个白头发少女的父亲,也在这次矿难中失踪了。 江渔火,他一直记得她的名字,也记得她清澈却带总着股倔劲的眼神。 他踌躇了一段时间,决定还是亲自上门安抚她,如果她的父亲真的不在了,等此间事了,他可以带她回大雍,找一户殷实的人家照顾她后半辈子。 对她来说,这该是最好的安排。 但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待他收拾齐整上门,却扑了个空,院门紧锁着,敲门也无人应答。 知道她在寨子里,却找不到她的人影,除了手里她那次遗落的银镯子,秦於期发觉他和她其实没有产生过多少联系,就连上次脸上被她打的伤痕都在逐渐消散。 一个胆敢骑在他身上打他的人,不值得他怜悯。 但,时不时就会想起她。 偶尔有寨子里的人跑到客舍门前闹事,这些人侍从们处理就好,但他还是会过去看上一眼。只不过,人群里一直没有他想看见的身影。 秦於期用力按了按眼角,已经结痂的伤口立时传来一阵痛意。 果然,这里的伤口最是难恢复,她对他下手这样狠,他该找她报复才是。 可恨,都是她害的! 窗外蝉鸣声热烈,吵得秦於期愈发烦躁,眼前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秦於期正想着后面要拿她怎么办。忽然,一道黑影当头袭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何人如此大胆! 还没等他出声喊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黑影稍稍离开他一点距离,秦於期愤怒的目光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 他愣了一瞬,随即挣扎得更厉害了。 “不想又挨揍就老实点。”小江把他牢牢压制住,低声威胁道。 难怪,她就说一间空屋子有什么好守的,原来是因为这位少爷在。她这是什么运气,那么多扇窗子偏偏就翻了他在下面睡觉的这扇,还真是晦气。 她不知道的是,秦於期昨天嫌屋中闷热,才特意着人把床榻搬到了窗下,早一天或晚一天她都不会直接撞上他。 但在对方看来,就是她有备而来,故意选了这个时机来找他。 小公子不挣扎了,小江觉得她的威吓好像起了作用,只是对方的目光仿佛要杀了她。 无暇顾及他怎么看,小江迅速环视一周,发现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下败将一个,不足为惧。 但即使是匆匆扫过,这里的富丽堂皇依然让她感到冲击。 原本简陋的小木屋换上了精致华丽的陈设,榻上铺着柔软的丝绸,案上随意堆放的食物,角落里成列的兵器…… 处处透露出让小江感到陌生的奢侈——这是黎越寨人一辈子也不可能企及的生活。 小江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觉到寨子里和外面的差距。 稍一晃神,身下的人就要挣扎起来,被她再次用膝盖压下。 她看了一眼秦於期,用眼神示意他安静。 秦於期的愤怒中夹杂着一丝屈辱。第二次了,第二次被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她到底是个什么天生神力的怪物! 那双夺人心魄的美丽眼睛正逼视着他,眼带威胁。她的脸就在他的上方,甚至比前几日在树林里还要靠近,斜射的阳光把她的左耳照成透明的红,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耳垂下一颗小小的痣,因为他的挣扎而晃动着。 捂住他嘴唇的手加重了力道。 秦於期想说话警告她,但只能发出“呜呜呜……” 的声音。 怕他大喊大叫,小江不敢松开手,凑近了耳朵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圆润饱满的耳垂一下子出现在他眼前,那颗小痣几乎是近在咫尺,秦於期忽然升起一个诡异的冲动——咬上去。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绝对是个不该有的念头,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脑子里!羞恼交加,秦於期使出浑身力气从小江的手下挣脱出来,一口咬在她的掌肉上。 “嘶……”小江错愕地抽回手,看见虎口周围一圈深深的牙印,“你怎么也咬人?” “我……”被她这样一番指责,秦於期立刻心虚起来,一时间竟忘了是她闯入在先。 “不对,明明是你先翻窗户进来的。要不是你突然闯进来,我也不会咬你。” 她刚刚是不是说了“也”?难道除了他还有谁咬过她吗? 秦於期不自觉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4节 “公子,屋内可是有事?是否需要我等入内随侍?”门外的守卫隔着一扇门问道。 小江听到守卫行走间兵器碰撞的声音。 ——外面的守卫每一个都带着武器,他们人数众多,而她从来没有和人真刀实枪地打过架,一旦被他们发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们,大概还是只能先跑。 小江正思索着逃跑路线,身旁的秦於期骤然出声,“我说外面吵死了,你们听不懂吗?”秦於期目光紧跟着小江。 小江也回过神来看身下发怒的小公子,双目相对,两人都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信任。 下一刻,秦於期暴躁的声音传了出去,“还不去把窗外那些该死的蝉赶走,赶不走你们就给我滚!” 又是一阵夹杂着兵器碰撞和脚步的声音,小江可以听见门外的守卫在逐渐远离。 身上的桎梏松了些,秦於期长出一口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小江脸上,待她的目光快要转过来时再迅速移开视线。 总有种做贼般的心虚。 秦於期按捺住过快的心跳,用力将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潦草的头发上。 “江渔火,你是不会梳头吗?” 这话一出,小江本来已经平静下去的眼神顿时又有火苗燃起。 她为什么不梳头,是她不会吗? 是的。 但更重要的是,给她梳头的人不在了。 秦於期刚想起身坐起来,又被小江一把按在床上,客舍的床榻对他来说并不算柔软,砸得他后背有些痛。 “轻点……”秦於期皱着一张脸,不明白小江为什么突然变脸,颇有些埋怨道:“本公子都不跟你计较你大白天翻我的窗,你还这样对我。” “说吧,你找我,是要做什么?” “不是找你,是找我父亲。”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秦於期坐起身,收敛了仪容,正色道:“令尊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你肯定很难过,但发生这样的事是谁都不愿见到的,还请你节哀。如果……你担心以后的生活,可以随我一起离开这里,回大雍。往后在大雍,我可以……” 话还没说完,小江猛地攥住秦於期的领口,“你在胡说什么?我父亲才没有死!” 少女眼里含着倔强的怒意,继续开口道:“他是在你们开凿出来的矿洞里失踪的,那个矿洞里面是什么情况,只有你们最清楚。” 秦於期有一瞬间觉得她有些可怜,他在军营里历练过,见过很多不愿意面对失去的人,一厢情愿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固执地不让别人打破幻想。 他终于弄清楚她的来意,顺着她的话问,“所以你觉得,是我们把他藏起来了?” 小江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在怀疑他—— 秦於期想过她来找他的情况,哭闹也好,索要赔偿也罢,无论她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他都会尽量满足。 他隐约察觉到她有些不一样,他愿意给她特殊对待。但他没想到,她居然怀疑她父亲的失踪是他们在背后操纵。 作者有话说: ---------------------- 要裂开了,真的有人看吗???看到这里的宝宝能不能吱一声 第17章 暴言 一国储君的生死,全系于一个蛮族…… 秦於期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这感觉就好似给人送礼,那人却当着他的面把礼物扔了,还嫌弃地擦了手。从来没有人会不领他的情,更何况这是他第一次出于纯粹的善意不带任何目的为一个人谋划,但她统统视而不见。 而他甚至无法指责她,因为她父亲确实是在矿洞中失踪……甚至可能已经葬身在矿洞里,但这是天灾,不是他应该负的责任。他只能让她明白,他们没有动寨里大祭司的理由。 “如今矿洞已经初见规模,假以时日必定能有收获,大祭司对开采矿石一直持赞同态度,你就不想想,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多此一举让他消失?失去一个有分量的支持者,这对秦氏来说有任何好处吗?” 秦於期用手去推颈间小江的手,没有推开,这让他更加烦躁。 为什么就不肯相信他!为什么总要把他当坏人,他是什么很凶恶的人吗? 人在破防时就会变得尖锐。比如现在,秦於期语气便不自觉带上轻蔑,“如果你真的觉得他的失踪是为人所害,与其费心思来这里查,不如多用用你的脑子思考,到底谁才是他失踪的直接受益者。这个寨子里的人,真的都那么尊敬他吗?我好像听说,你在这里可并不受人欢迎。” 小江被这些话带着兜了一圈,但很快回到问题中心,没有掉进他的话语圈子里,只固执地坚持着自己朴素的辩证,“别到处攀扯,寨子里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怎么你们一来就出事了呢?” 尽管她一直不受寨子里的人喜欢,但有一点可以确认,江流云在寨子里没有仇人。他是神殿的大祭司,没有寨人会伤害神在人间的使者。不是黎越寨的人,不会明白羽神在这里的分量。 秦於期冷哼一声,“相安无事?呵,是啊,你们多和睦啊。外人来之前都不知道争执、算计、怨恨是什么?不好的统统都是外人带来的,不仅是下雨,还有打雷闪电、炎热潮湿是不是都要算在我们这群人头上呢?” “还想狡辩。”小江干脆抽出袖中一把兽骨磨成的小刀,抵在秦於期喉头。 秦於期被她这个动作彻底激怒,更觉得自己之前的一番好意喂了狗,立刻气到眼眶发红。 少年人脑子里的理智被愤怒占据上风,第一时间不是思考自己的安危,而是跟江渔火较劲,愤愤道:“好啊江渔火,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向你保证,不仅是你走不出这个房间,这个寨子里的所有人,那些你自以为和睦的族人们,统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会让你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少年人发红的眼眶里充满暴戾,俊朗的面容也变得扭曲。他忘了室外守着的侍卫已经被他赶走了,如果她一刀割了他的喉咙,他甚至来不及呼救,她一旦逃走,他的人甚至不一定能查出来凶手是谁。此时,是他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危险的时刻。一国储君的生死,全系于一个蛮族少女之手。 咚、咚、咚,安静的空气中能听到有人剧烈的心跳。 看到他的样子,小江反而冷静下来。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要伤他,之所以掏刀纯粹是因为他那张刻薄的嘴。 她拧着眉看身下的人,觉得他忽然间变得可憎——一幅蔑视他人性命、随意践踏规矩属于上位者的嘴脸。从前他虽然看着令人讨厌,但现在可以说是让她憎恶,让她本能地想要攻击。于是,她一巴掌拍在他脸颊上,眼里也带上寒意,“你现在这幅样子,很残暴,很难看。” 这一巴掌不轻不重,刚好让秦於期从狂乱的暴戾情绪中清醒过来,混沌发红的眼底恢复清明。 他抚上挨打的那一侧脸。 他,很难看吗? 急促的心跳慢慢降下来,秦於期侧着脸不想让她继续看自己的样子,却感觉到热意逐渐从脸上蒸腾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挨了一巴掌的原因。他没时间思考,因为身上的压力陡然变轻。她起身了。 秦於期立刻坐起来,看到她正在窗外探头,他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小江默默把骨刀放回袖子里收好。今天算她倒霉,和他碰个正着。既然他已经支开了守卫,她也没必要在这里和他继续纠缠下去了。今天是没法搜查了,下次翻窗,她会记得避开这间房。 她瞥一眼秦於期。还能去哪儿? “离开这里。”小江一手扶在窗棂上,就要翻身出去。 “等等。”秦於期急切地下榻,连鞋履都忘了穿,“你不是要找你父亲吗?” “我可以带你在这儿找。” 小江眼神复杂地看着秦於期。很多时候,她真是看不懂这些外来的人。 “但,公平交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秦於期自觉问心无愧,带她找找也无伤大雅,他不信她真能找出个蛛丝马迹来,反而能让她承他一个人情。 “什么事?”小江立即反问。 “本公子暂时没想好,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 “以后”这个词让秦於期心情变好了很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期待。秦於期嘴角微翘,以她这样认死理的性子,他相信她一定会说到做到。对他来说,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小江默默跟在秦於期后面。 黎越寨的客舍并不大,房间也不算多。从外面看去,甚至因为常年没有旅人来到,年久失修,而显得有些破败。 这才是小江熟悉的客舍样子,秦於期住的那间房,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但不是所有房间都布置成了那样,一路看过去的时候,只有几间单独的住房稍微舒适整洁点。 守卫被秦於期命令不许打扰,小江跟着秦於期一路畅通无阻,一间一间房找过去,甚至连储物间都没有放过。但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可藏匿的空间,也没江流云的遗留气息。她的鼻子一向灵敏,如果江流云曾经在这里停留过,她是可以闻出来的。什么都没发现,只能说明,这里和江流云的失踪没有关系。 房间渐渐到了尽头,小江难免灰心,步伐慢下来。 秦於期偶尔偷偷瞥一眼身边的人,心里的愉悦无意识中越扩越大,他得意地挑眉,故意问小江:“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回答他的只有简短的两个字,说话的人目光专注,巡视着所有角落,甚至没空分给他一个眼神。 秦於期不满地晃到她眼前,“都说了与我们无关,现在你总算相信了吧。” 但身前的人没有再理会他,她查完了便直接往下一间去。秦於期立刻跟上去,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在她身上。 走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停下了? 秦於期揉揉鼻子,抬眼看向她。 小江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这里是客舍尽头处最后一间房,因为位置偏僻,在客舍里非常不起眼,窗下还放着两盆半死不活的花草,看起来就像是没有人住的房间。 门上没有挂锁,小江推了一下,没推开。 “这是谁的房间?是锁起来了吗?”小江问。 “贾先生的。他不喜欢被打扰,白日里不在便锁起来,有什么奇怪的?”秦於期顺口答道,他也试着推了一下,依旧没开。虽然嘴里替贾黔羊辩护着,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满,客舍里到处都是大雍的侍卫,他在防谁呢? “所以,里面没有人是吗?”小江平静地道。 秦於期立刻反应过来,转头看了小江一眼,又马上看门扇。 推不动,说明房间是从里面被锁上了,因为门外并没有挂锁。但这就很奇怪了,因为他十分确定贾黔羊早上就出去了,至今没有回来,不可能从里面反锁。 秦於期敲了敲门,朝里面喊话,“贾先生,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 秦於期扒着门缝,想透过缝隙看看里面的情况。 一只手把他拉开。 小江对着门缝猛踹一脚。 秦於期震撼地看着这个身型纤瘦的少女。她总是会时不时让他怀疑人生,这是一个女子该做出的举动吗?这又是少年人能使出的力气吗? 方才,这间屋子的墙壁分明晃动了,是晃动对吧,一定不是他头晕了。 门框发出艰难支撑的吱呀声,呼应着秦於期的认知,但两扇门依旧顽强地关着。 小江双手抱臂,摸了摸下巴,很是不解。正常的门被她这样踹上一脚,即便不开,也该塌了。奇怪。 她站在门口思索了一阵,四处看了看,想找找有没有别的入口,却只发现两扇同样紧闭的窗扉。 但也不是毫无所获,比如两扇窗下都放着一个简陋的花盆。 花盆本身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小江仔细看了看,又敲了敲,发现这花盆竟然是金属质地。里面的土壤看着就肥沃湿润,但植物却蔫蔫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寨子里金属都是拿来做工具,没见过谁拿来种花的。放着随处可得的陶盆不用,用金属盆,该说是没有生活常识,还是故意为之呢?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5节 小江拿起其中一个金属花盆,正准备仔细研究到底有何不同,但就在在她移动花盆位置的瞬间,一股灵力顿时自盆中逸散,而花盆所在的侧边的门板终于不堪重负,“哐当”一声掉下来。 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矿石 她果然是讨厌他,她怎么可能会来…… 门开了。 秦於期正站在那扇门下。还好他反应及时,飞快向一边侧身,方才没有被门板砸到。 原来是这样,小江抱着花盆恍然大悟。 土生金,而金克木,盆中土真正供养的是金属盆身,而金的力量不只压制了盆中花草,更重要的是要压制木质的门窗,两个不显眼的花盆竟然构成了一个精巧的关门术法。 实在精妙。 小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机关,不得不感叹。她纯属误打误撞,才能破了这个阵法。 “什么破门?怎么突然垮了,差一点砸到本公子。”秦於期一边掸身上的灰尘,一边破口大骂。他心里知道不是门的问题,大约是方才她那一脚的原因。但在她面前,最好还是门的问题。 “活该。”小江毫不客气笑道。 秦於期闻言竟也不生气,只是瞄了一眼小江的方向,发现她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花盆,正对着自己笑。他晃了晃神,而后又故意显出些愠怒神色,道:“你敢笑我?” 小江没有管他,自顾自地进门准备一探究竟。 甫一进门,一阵扑面而来的异香就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这股味道十分浓郁,仿佛在这个密闭的房间烧了几天几夜,但香气却不难闻,反而十分有诱惑力,让人忍不住多吸上几口。片刻之后,人的嗅觉就适应了这种程度的香气,只觉得置身在这股香气中十分舒适放松,这感觉太美好,让人不自觉想要沉溺进去。 秦於期随后进来,几乎是立刻就闻到了同样的味道。但这股香气却是他从未闻到过的,馥郁而不觉腻,绵软悠长,这种独特的香料即便对于他这样常年品香用香的人来说都是上品。 这个家伙,竟然用的香料比他还好,平日里也不见他熏香,倒是偷偷藏起来用。秦於期有些不满地想道。 小江被这异香迷得有些沉浸,总觉的这股味道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捏住鼻子继续往里面走,室内空间并不大,除了放床塌和案几的地方,其余的地方几乎可以一览无遗,如果真的藏了个人在这里几乎不可能发现不了。 “这下该死心了吧,你爹不可能藏在这儿。” 看着秦於期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小江觉得很有些手痒。上次凑的那一顿还是轻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未曾想,公子和这位小女郎似乎对在下的住所颇有兴趣。” 小江做贼心虚,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回头,那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面皮上挂着生硬的笑,日光被他挡在背后,带来一股阴冷气息。 “国……先生怎么回来了?”秦於期有些尴尬地往门口移了一步,正好挡在贾黔羊和小江之间。 带人搜屋子却被正主当场发现,一丝慌乱从心头闪过,但只有一瞬,很快秦於期便镇定自若。他是储君,他是臣,他有什么好慌的。 贾黔羊眼神扫过地上的门,以及另一边摇摇欲坠的门扇,那目光不言而喻——再不回来,怕是家都要被掀了。 “矿脉探出来了,特地回来告知公子。”贾黔羊回答道,没有对满地狼藉说什么,目光转而落在小江身上。 秦於期有些不满地上前几步,彻底挡住贾黔羊的视线,“找到矿脉是迟早的事,这种事让侍从告知即可,不必劳烦先生特意跑一趟。”他回头看了一眼,对着身后的人说,“别处还有几间屋子,我带你过去。” 秦於期说着就要迈步出门,完全没把破门而入当一回事,他这种对一切都理所当然的态度感染了小江,跟着秦於期大摇大摆地出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昂首挺胸,一点心虚都看不出来。 走到稍远的地方,小江忍不住问秦於期,“那个门,真的不用管吗?” 不管怎样,她本质上还是个在江流云教导下长大的老实孩子,说起来两人无冤无仇,最多就是看他们这帮人不太顺眼,但这样破坏他人物品是不是不太好? 秦於期作出无所谓的样子挥手,“不用,侍从们会很快给他修好的。” 门的事他倒是不担心,只是这人深受父皇器重,回朝之后保不准会向父皇告他黑状,以后得想办法安抚他。 小江听到他这样肯定的答复,老实人的心放回肚子里,点点头。 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剩下的几间偏房没什么差别,小江一边面无表情地查看,脑子一边费劲琢磨,肯定有什么事情她忽略了。 一阵微风吹过,秦於期身上沾染的气味飘进小江鼻子,是那个贾先生房间香料的味道,经过扩散,现在闻到的已经极淡。幽幽的一缕,奇特而熟悉的味道,熟悉……小江忽然捕捉到了关键点,这个味道—— 她在神殿也闻到过。 因为气味实在太独特了,她绝不会闻错。 但神殿是什么地方,普通寨民都少有机会进入的圣地,江流云怎么会让贾黔羊一个外来人进去? …… 不是受邀进入,那就只能是偷偷潜入了。 这个人身上有什么秘密吗?他会和父亲的消失有关吗? 秦於期还在给前面带路,发现小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还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回身走到她身边问,“怎么不走了?” 小江摇摇头,“不找了,该找的地方已经找过了。” 她确信他说的没错,她爹的确不在这里,找了这么多间屋子,甚至包括那间阴侧侧的房间,都没有她爹的气味。 但是贾黔羊这个人十分可疑。 秦於期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这会儿也不生气了,反而笑出声来,“呵,这下总该相信本公子了吧。” 江渔火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总是骄横跋扈的小公子。他身量稍高过她,总是穿着华丽灿烂的锦袍,俊秀的面容稍显青涩,但眉宇间却时不时会显露出上位者惯有的威压。很容易发怒,但很快又会莫名其妙消气。明明和贾黔羊是一伙的,却带着她搜查自己人的房。 也是个奇怪的人。 “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本公子。”秦於期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浑身不自在起来,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跳却不期然加速起来。 “本公子要去看矿石了,你要一同去吗?”秦於期依然不正眼看她,目光却忍不住飞快瞟过几眼,想看清她的表情。 “不去。”小江面色没有任何起伏,平淡拒绝。 少女仿佛一下子对他失去兴趣,又一次说走就走。 “江渔火!”秦於期又气又急,忽然喊住她,“你……”话音戛然而止,秦於期莫名变得恼火,紧咬着嘴唇,想问的话却怎样都问不出口。 她到底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盯着他看? ……为什么又不看了。 秦於期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咬牙切齿。呆子,实在可恶! 他神思不属地来到矿洞,青翠的山腰被开出一眼洞穴,远远看着就像一道丑陋的伤口。就在前些天,这道伤口还发生过一次溃烂。 洞穴外面围满了人,早有眼尖的人看见他的身影,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监工的是工官署的司丞刘诞,他母族里的族叔,在朝廷里担任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这次被他母后塞进来,就等着这次办好了差事回去加官晋爵。 刘诞听了通报,满头大汗地从洞穴里出来,衣服上成片的汗水和脏污,办事倒是不含糊。 “公子来了,快随下官进来。” 刘诞将秦於期引到洞穴里面,颇有些自得地向他展示壁面上反射着幽蓝光泽的矿石。 “公子请看。” 断裂的石壁上,一道蓝色的光带在山石之间延伸,直到没入消失在岩壁尽头,这就是他们千里迢迢也要赶来找的矿脉。矿脉都藏得很深,若是继续开凿,不知道还会采到多长的矿脉。 这不可谓不是一个巨大的发现。先前为了掩饰心虚,他故意在贾黔羊面前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现在真正看到,秦於期抑制不住地心潮澎拜起来。若是这些地蓝石都被铸成兵器,他大雍还用怕那些前朝余孽吗?纵使他们拥有再多术士又如何? 洞窟里光线有些暗,秦於期凑近了些,刘诞立刻周到地叫唤外面的匠人,“快些,将油火取来。” 秦於期本来在专心看矿石,耳朵却灵敏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江渔火?她还是来了? 他心头一悦,立刻站起身向外看。她先前说不来,现在过来……是来找他的吗?正好让她也来看看,这个土包子,肯定不知道地蓝石,更不知道这东西有多么珍贵。 洞穴外站了一圈人,但秦於期找来找去,目光扫到的只是一张张陌生又无趣的脸。 匠人拿着火把过来,侍从殷勤地在他身侧举着照亮。 “公子,油火来了。” 秦於期嘴角的弧度瞬间垮下来,他意识到是自己听错了。 蓝色的矿石在火光下更加耀眼,秦於期却再也兴奋不起来,高昂的情绪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失落的心绪一瞬间用上了来。她果然是讨厌他,她怎么可能会来呢? 侍从的火把顺着矿脉走向一路照亮到矿洞尽头,秦於期站在坚实厚重的石壁前,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嵌入山体的矿石。过了很久,站在他身边的刘诞听到他的命令,少年的声音沉稳而冷静,“继续开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这里的地蓝石全部掌控在大雍手中。” 第19章 礼物 鲛人心里被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啃…… 小江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一个人独自揣着她的发现,她需要帮手。 寨子里,和她最亲近的人失踪了,小海是个不会说话的,芳婆年纪又太大。 思来想去,竟找不到一个能和她打商量的人。 最后她决定去找青黛。 这是仔细盘算一番后的决定。神庙里休养的那几日,她就像一个脾气差但却很会照顾人的姐姐,虽然一直冷着脸,但倒是帮了她许多。现在她能相信并能让她倚靠的只有青黛。 浴桶里响起微弱的水声。 小江把目光转过去,浴桶中的鲛人却在这时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想看见她。 小江无奈地移开目光,小海最近不太乐意她靠近,每当她走近浴桶,他就侧开脸,挺拔的鼻子还会微微翕动,同时跟着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仿佛闻到了什么恶心的味道。 她仔细闻遍了全身,并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怪味,反而因为那天跟秦於期走得近,沾染了些他身上的熏香,淡淡的木质香。熏香并不难闻,她也就没有在意。 小江只当小海是心情不好。或许,是因为她答应过要带他去大海而迟迟没有做到。 想到这一层,小江愈发觉得难以面对他,怕他心情更不佳,好几次出门的时候都没有把他带在身边。 除了这些,更让她难以面对的是心中时不时冒出来的自私念头—— 留下他,让他一直陪着你不好吗?怪物和怪物不就是应该在一起的吗?没有了他,还有谁能接受你这个怪物呢?父亲不在了,以后可只有你们能相依为命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6节 心中的声音越来越喧嚣,她知道这样不对。 小江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强行让这些念头退下去。 浴桶中的鲛人听到响动,抬起蓝色的眼眸看向窗边坐着的少女。 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知道他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很乖觉地离他很远。 但她的这份自觉让他心里更加不舒服,尖利的指甲在水下无声地划着桶壁,木屑刺入甲缝,带来针刺一样的痛。鲛人心里被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啃噬着,生出难以言说的躁郁,指尖的疼痛能让他的注意力暂时从这股莫名的躁郁上转移。 他试图集中精力恢复灵海,吸收自然之中微弱的灵气。 可是,第三次了! 她独自一人出门,没有带上他。是谁口口声声说要形影不离的,骗子! 一枚更粗的木刺刺入指尖。 没错,总有一天,他的灵力会恢复的,再等等。只要灵力恢复,他就会离开这里…… 不!她是厌倦他了吗?还是有新的人了? 他想起那天在树林中的人类少年,愚蠢、自大、傲慢、暴躁……无比令人讨厌的一个人。最重要的是,那种充满了掠夺的眼神,尤其是看着她的时候。 她为什么还要和他搅合在一起?明明也很讨厌那个少年不是吗? 她的衣服上上全是他讨厌的气息,和气息源头的人一样令人作呕,她为什么就不能扔掉这身衣服? “咔”的一声轻响,水底下,只有鲛人自己能听见。 他的指甲断了。 而她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给他留了半张侧脸。 * 自那日太子殿下看过矿脉之后,刘诞的心里的困扰就没消减过。倒不是因为矿脉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因为太子殿下说的一句话。 一起下山的路上,太子殿下兴致很低,毫不掩饰脸上的郁色。刘诞很识时务地上前去汇报工程的进度和计划,希望能让这位未来的储君少一点烦忧,但储君没有因此宽心,反而幽幽地来了一句:“刘使君,如果有一个人很讨厌你,但你却不希望她讨厌你,你会怎么做?” 刘诞浸淫官场多年的脑子转了又转,立马将这句话中的“他/她”对号入座了无数人,但很快又一一排除。 陛下、皇后、三皇子、贾黔羊、朝中的大臣……这些都不可能。 但除了这些人,还有谁能让他心生郁结? 难道,太子殿下是在点他?他是不是不小心在哪里得罪了殿下? 思考的过多,就失去了回答的时机。等他惶恐地想要请求明示时,太子殿下已经走了,明显是不想理他了。 困扰终结于一日傍晚。 刘诞用过晚膳去找秦於期汇报,他看见殿下在窗口,时不时向外探头看看,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来。他知道等的人不是自己,但又想看看来的人会是谁,退到一边放慢了脚步。 剩余的天光不多了,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见殿下似乎在对着什么东西发呆。 不一会儿,客舍外照明的火把燃起,刘诞看见在殿下手里的东西,火光照耀在上面映射出明亮的光,原来是一枚锃亮的银镯子。 他适时地想起一个人。 对于上次的问题,他觉得或许能够给出一些建议。 客舍里,秦於期翻箱倒柜,让侍从将他此行带上的奇珍异宝都翻找出来。 这几日他一直在思考他和那个人的关系,好像只有惹她生气,她才会多看他几眼,才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但每次生气过后是更紧张的关系,再这样恶性循环下去,他们真的要成仇人了。 他决定主动和她缓和关系,他贵为一国储君,本就应当大度一些。 案台上五光十色,各色珍宝铺了一面。 刘诞建议他送礼,而他也的确有很多拿得出手的礼物,可是她喜欢的…… 秦於期犹豫了许久。对于那些没见识的蛮子,一些他们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就能打发。她明明和他们一样,但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他猜不出她会喜欢什么。 珍珠不行,太娇气…… 锦缎不行,太浮夸…… 金银不行,太俗气…… 她上次是不是想要他的玉佩来着?要不先给她,回去就跟父皇说弄丢了让工官署再打造一块。 可她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喜欢,只是想为难他而已。 心底的潮湿又翻涌上来。 秦於期扔了一地的物件,其中不乏价值连城的珍宝。随侍的仆从大气不敢出,只偷偷瞧着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宝贝。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秦於期对着挑挑拣拣剩下的物件仍觉不满,越看越觉得烦躁,忍住了掀桌的冲动。 “刘公人呢?怎么还不来?”秦於期问侍从。 “方才已经派人去矿上通报了,这会想必正在来的路上。”侍从低着头恭敬地回答,眼神忍不住往外瞥,期盼着赶紧来人救场。 刘诞进门看到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我的小祖宗,您这是要做什么?” 内室里随侍的都是从宫里带来的贴身侍卫,刘诞便不再顾及身份上的掩饰。他不小心翼翼绕过地上那些奇珍异宝进屋。对他的身形来说,在这样奇珍异宝密集的地方落脚可以说得上是考验了。 等他挪到秦於期身边,正对上小殿下那张充满愠怒和怨气的俊脸,“刘公,你之前说,想要与人交好,须得放下身段主动示好……” 空气沉默了一瞬,刘诞等着下文,秦於期却没有继续,明显是在等他接话。 “确实是下官所说。”看着满地的珍宝,刘诞心下了然,脸上浮出自信的微笑,“殿下可是烦忧该如何向那人示好?送礼确是合适的方式,只要能投其所好,对方必定能感受到您一片心意。” 秦於期不耐烦他这幅拐弯抹角的样子,语气更加急躁,“你若是有什么好点子,便速速说来。” “殿下莫要着急。”刘诞面上笑意不减,心内忖道,无论身份地位如何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不过他倒是更加欣赏殿下的少年人情态,看着比平日里端着架子装老成顺眼多了。 刘诞揶揄一笑:“殿下,若是下官没有猜错,那位应该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吧。或许,人就在寨中?” 秦於期腾时站起身来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面前的案几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向前推了好大一截,“你……你别管这么多,只管说你的建议。” 皇家的东西,无论赏赐什么自然都是最好的。身为族亲,刘诞跟这位太子殿下比一般臣子亲厚,此时心中的猜想已经确定了个十成十,只是没想到京城那么多贵女都没能入得了自己这位殿下的眼,竟然会在栽在这里。 “殿下,您身边的物件自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但对于这位来说,却不一定能被打动。物品的价值在于她的需求,只有对她有所助益,她自身又无法获取的物件才是最能体现殿下心意的礼物。” 秦於期抬眼,目光中不自觉升起期待。 “下官曾听闻她自幼十分博闻强识,敏而好学,十岁已通读族中典籍,若是殿下赠予她大雍的书简,想必……” …… 后面的话已经无人在意,秦於期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火往下压了压。 但他毕竟耐心有限,沉默只保持了片刻,越来越荒唐的建言被打断。 “……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抱着真心求教的态度,结果刘诞给他的就是这些不着边际的计策。 书?她何曾看过一个字?更何况还是大雍的字。他以为刘诞很懂。 见到秦於期态度大变,刘诞也意识到不对劲,他试探地问:“殿下,想送礼物的对象,难道不是寨里的青黛巫女吗?” 他是见过神庙里的青黛巫女的,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他对这一位的印象十分之好。她又是族长之女,在寨子里的地位非凡,未来同时接班族中事务和神庙事务也是很有可能的,殿下钟意此女,又能通过联结此女的方式去获取寨人的进一步支持,不可不谓是一步高招。 哪知秦於期情绪激动起来,顾不上礼仪,将身边的一册书简朝着刘诞扔过去。看着对方一幅茫然不知何故的样子,秦於期气不过狠狠拂了衣袖,转身背对刘诞下了逐客令,“你别说了,你走。不,你滚,滚出去!” 刚被赶出门,大门被被重重关上,刘诞心虚地摸了摸几乎要被门夹到的鼻子。 那天可是他亲眼看见的,殿下对着一枚银镯子若有所思,青黛巫女手上明晃晃的可不就是好几支银镯。 人应该就是青黛巫女没错,但他到底是哪里说错话了? 回到矿洞后,刘诞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纳闷又憋屈得很。 正巧国师大人刚从矿洞出来。平日里他是不太愿意搭理这位国师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出身世族,受的都是正统经学教导,内心并不是很看得上这些歪门邪道的人,何况这位国师的身边总感觉阴恻恻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的一肚子牢骚迫切需要找个地方倾吐出来。于是,在监工的间隙一股脑全吐给了这位平时话很少的同僚。 刘诞本以为贾黔羊会和他一样搞不清这位殿下心里在想什么,结果对方枯黄的面皮却浮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冷冷笑了几声,一幅了然的道来声,“原来竟是这样。” “什么意思?” 贾黔羊转过身来看到茫然的刘诞,古井无波的眼中这次带上几分真正的笑意,“刘使君对待差事的确恪尽职守,但这么多年还是绕着工官署打转,可曾好好想过,是为什么?” 贾黔羊走了,留刘诞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天杀的,他怎么会一时冲动找这个人倒苦水的。现在他全懂了是吧,就他最懂! 第20章 合作 秦於期抚摸着刀身,想起江渔火…… 神殿内一切如常,依旧像一台古老的机器缓慢运转,但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并不容易。大祭司不在,各种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落在了身为巫女的青黛身上。 每年一度的羽神大祭即将到来,这是黎越族最盛大的祭典,要用最好的祭品供奉给黎越族信仰中的最高神,即便大祭司不在,祭典却不容耽搁。 忙着处理大祭司留下来的各项事务的时候,青黛偶尔也会想起大祭司的女儿,那个犟得跟牛一样的人。不知道她一个人过得如何?但她又会很快想起那天神殿下的场景。 她没错,是江渔火先不领情的。 眼似野兽,心也像兽一样无情。青黛在心底冷哼一声。 库房的窗边忽然传来一阵扑簌声,青黛抬头,一只灰喜鹊停在了窗沿上。 灰喜鹊转着两只小眼睛,像巡视领地一般对着室内,嘴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青黛没有在意,只当是鸟儿偶然在这里停脚,只看一了眼便回头继续处理手上的事。山林里鸟雀很多,偶尔也会有几只飞进屋内。 “噗通——” 没有鸟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分明是重物掉落的声音。 青黛疑惑着从架子后面探出头来,灰喜鹊扑棱棱飞走了,而后她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江渔火。 库房的窗开得颇高,翻进来要费些功夫,小江特意先让喜鹊确认了青黛在不在,但翻进来还是摔了个狗啃泥。 “你来这里做什么?库房重地,外人不得入内,你不知道吗?”青黛居高临下地站在小江面前,面色不满。 小江动了动肩膀,果然传来一阵剧痛,方才为了护住腰间的琉璃瓶,她落地的时候往内偏了偏,本意是想用胳膊做支撑,不让琉璃瓶磕到,没想到胳膊却摔伤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7节 “我是来找你的。”小江扶着胳膊站起来,青黛长她几岁,但她的身量已经和青黛相差无几。 “怎么?先前拒绝在神庙休养,现在又回心转意了?可惜,很多事情都是过期不候的,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这条路,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不要以为自己是祭司血脉,就以为神也会……” 偏爱于你。 青黛突然停下,她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看着小江捂着胳膊的样子,大约是摔伤了,但她强撑着一声不吭。青黛语气收了几分嘲讽,“有什么事就快说。” 小江定定地看着青黛,目光直视她的眼睛。 青黛是巫女,可能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青黛是唯一一个跟他说父亲不会有事的人,不管是安慰还是真的相信,她都很感激。 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能够得到青黛的帮助,她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弱小,迫切需要找到不会打草惊蛇的同盟。 “你之前说过,父亲不会出事,我相信你。” “现在,我也需要你相信我。” “什么意思?”青黛看着对面人的眼睛,忽然想起那日在神殿中,那些沉降在她身上的烟气,仿佛神启。 “有关父亲的失踪,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 秦於期的案头放着一支木匣,檀木的匣子,色调沉重而不失质感,正散发着微弱的檀木香气。 他抽出匣板,露出里面丝缎包裹着的短刀,黑色的刀鞘朴素简约,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只有刀柄上刻着两个古体小字——翦星。是这把刀的名字。 短刀出鞘,立时散发出一股冷厉的寒气,刀身通体墨黑,只刀刃处一线光芒,在烛火下闪烁耀目,不知用的是什么材料锻造,外表和内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朴实无华的刀鞘里藏着的是如此凌厉的刀身。确实是把好刀。 秦於期抚摸着刀身,想起江渔火。 上次她用来威胁自己的,还是一把用骨头磨制的刀。年轻的雍国太子露出满意的微笑,她必定会喜欢这把“翦星”。 “先生的珍藏果然非俗物可比。”秦於期说着,却根本没有看一旁的贾黔羊,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手中的短刀上,“此番一路过来,你都做的很好,回去之后,我会向父皇一一禀明。” 贾黔羊没有在意,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呈上。 “好刀还需主人精心养护,这是专为此刀配制的油脂,公子可一并收下。” “贾先生有心了。” 秦於期收下青瓷瓶,手里的刀没有放下,依旧在烛光下细细端详着,心里想着小江见到这把刀的样子。她那个人,粗野又好斗,但又顽强的跟山林里的小兽一样,她一定会喜欢的吧。 “咳……”立在旁边的贾黔羊发出一声低微的咳嗽声。 秦於期抬头发现贾黔羊还在,他想起来什么,恍然大悟:“上次先生的房门,是我们鲁莽。待回到京城,我会命人给先生安排一处东山脚下的宅院,权当做赔礼。” “殿下客气。” 贾黔羊只礼貌性地回了一句,但人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秦於期不由疑惑道:“……先生还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贾黔羊微微正色,“公子可还记得那一日夜里见到的穹窿?” 秦於期当然记得,他此生都没有见到过如此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东西,甚至动摇了他长久以来受儒学教导下形成的世界观,怎么可能忘记。 “臣最近观察到了一些有趣的迹象。”贾黔羊微笑着,脸庞在烛火中明暗不定。 * 一阵风吹灭了青黛手里的烛火,漆黑的神殿中唯一能看见的,只剩下江渔火的眼睛,浅淡的流动的金质微光。 青黛放下熄灭的烛台,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江渔火方才所说的那种奇异“气息”。 意料之中,没有闻到。 人毕竟不是野兽,不是靠气息生存的动物。但这次,她相信江渔火的话。 “我会帮你。但如果那个人真能把大祭司藏到这种程度,他一定不是普通人,甚至可能是一个修为不凡的术士。要对付这样一个人,普通人根本无从下手。你不如好好想想,为什么他要把大祭司藏起来?” 小江想不明白,父亲和贾黔羊就像两个独立的线头,她想不明白有什么可以将线头连起来。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她能做的就是顺着直觉一路找下去。 青黛把人带出了神庙。 从神庙高高的台阶往下望去,寨子里的灯火星星点点。 江渔火朝着寨子聚落的方向走,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 青黛知道,这些灯火中没有一盏是为眼前这个少女点燃的。怜悯和厌恶情绪两种交织在一起,让她看她的眼神复杂起来。 正在青黛出神之际,路旁的草丛晃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音。 “谁在那里?出来!”青黛对着草丛叱道。 听到声音的小江转身,和青黛一起盯着那片足有半个成人高的草丛。 一只短胖的手从草丛里伸出来,乌虎扒开挡在身前的杂草,不情不愿地走出来。他一眼看到旁边的小江,撇了撇嘴道:“你怎么还没走?” 青黛用指节敲敲乌虎脑门,“为什么在这里?老实回答我。” 乌虎还想横小江一眼,被青黛强行把头掰过来。 对着表姐严肃的眼神,乌虎不敢再支支吾吾,老实交代,“我们今天一起去了那些人的矿洞,因为布恩说矿洞里有会发光的蓝色石头,所以我们就想等里面的人都走了溜进去看看。但那会儿天色已经黑了,我们说好了就进去看一眼就走,但是往里面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会发光的石头,后来六虫儿就想回去了。但是布恩一直说肯定还在里面,我们就继续往里走。” 乌虎抬眼看了一下青黛,头垂的更低了,继续道:“石头果然在里面,我们看了一会儿。但出来之后,发现六虫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小江想起那个扎着冲天揪的小孩,瘦弱得踩不死一只蚂蚁,总是跟在乌虎一帮人后面,是小团队里最末位的跟班。 “我们在洞外面喊了很久,都没有发现六虫儿。他胆子那么小,肯定不会赶一个人跑回家的。怎么办,青黛姐姐,六虫儿是不是被妖怪抓走了?那个洞里不会真的有怪物吧,就跟抓走大祭司一样抓走了六虫儿!” 小江和青黛对视一眼,明白对方也知道了。先前只想着他们的居所,忽视了在他们控制之下的,还有矿洞。 “别胡说!”青黛青黛按住乌虎的肩膀,让他冷静,“你们后来有进矿洞再找一遍吗?” 乌虎摇摇头,吸了吸鼻子,仿佛觉得有点丢脸,只靠近青黛小声嗫喏:“太黑了,我们害怕。” “想去看石头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你们只看了吗?”青黛眯了眯眼,向乌虎伸出手,“拿来。” 乌虎胖胖的手掌不情不愿地张开,手心一颗碎石正发着微弱的蓝光。 小江第一次知道他们在洞里采的石头,不由得凑近了些。 乌虎发现立刻胖手一收,攥在胸前,生怕小江会给他抢了,“不给你看。” “好了!不准再生事。”青黛及时制止乌虎对立的情绪,也没再要他的石头,指着小江对乌虎郑重道,“六虫儿也在矿洞里不见了,那我们就是一路的人。” 乌虎被青黛严肃的语气震住,一时有些呆楞。 青黛拍拍他肩膀,“现在,我们要并肩作战,懂吗?” 个头很大但年纪却小的乌虎点头。 青黛终于露出满意的目光,她回过头准备招呼小江一起去矿洞。刚转过来,却看到对方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根火把。 去矿洞的路大部分都是山间小路,有火把照明当然更方便。只是,她到底什么时候带上的,明明先前看她是空手来的? 青黛的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火把便被一把塞到了她手里。小江一头扎进山路,步伐矫健稳当,宛如白日行路。 原来是给她的。 青黛打量着手上的东西。哪里是火把,分明就是根路上随便捡的木头。只是,这火又是从哪儿来的? 第21章 深处 不管向前走多远,他们还是会回到…… 容不得青黛思考,小江的身影已经快要融入夜色中,她和乌虎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但她的脚步实在太快,乌虎也是常年在山林里窜来窜去的人,但依旧在她后面累得气喘吁吁。 简直不是人啊…… “喂,江渔火,你能不能慢点?” 乌虎叫唤着奋力追上去。 矿洞外围的树林已经被砍伐成空地,黑黢黢的洞口在夜色中敞开着,仿佛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透出丝丝寒意。 三人来到矿洞前,先前从矿洞出来的族中小童们早已经各回各家,寂静的夜里间或有鸟兽叫声从远处传来。 这样被他们看重的矿洞,夜间却无人值守……实在不像那群人的行事作风。 青黛之前没有关注他们对这块区域的处置,只知道父亲和他们达成合作,用地产资源换寨子的富足,这原本没什么不妥,但现在想来,整件事的确透着一丝怪异。 青黛举着火把在周围找了一圈,乌虎在后面呼唤六虫儿的名字,都没有任何发现。 最后只剩下矿洞里面。 “……要进去吗?”乌虎压低了声音问道,他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发紧。 “去。”小江没有犹豫,接过火把走在前面。 黑黢黢的洞口被火光照亮,照出里面深不见底的空间。青黛紧跟其后,拉了乌虎进来。 “六虫儿……” “六虫儿,你在吗?” 青黛的声音在幽深的空间中回荡,没有人回应。 “还要继续往里面走吗?”乌虎的声音开始发颤。 小江举着火把继续往里面探去,没有看到半个人影。矿洞的高度开始变矮,但火光依然照不到尽头,只有石壁上泛着幽蓝的矿石光泽,她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因此多看了两眼。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么短的时间,这里竟然被他们挖到了这么深的地步。 越往深处去,传来的凉意越重,她感觉自己吸进去的空气都掺着寒气,此时明明是盛夏时节。 “你们先前走到过这里吗?”青黛问。 乌虎摇头,“我们是来看石头的,当然看到了石头就走了,根本不会走这么远。” 他回头望出口的方向,只能看到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洞口已经完全无法看见,前方的空间越来越狭窄,乌虎甚至感觉两侧的山体在向内收缩,像进入了某种巨兽的肠道,会在某一刻将他们全部吞噬。 但他不敢对她们讲,这种话说出去,倒显得他堂堂男子汉却是最胆小的一个。 “或许真的不在这儿。”青黛摸到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下也开始不安起来,她不自觉地靠小江更近了些,“出去再找找吧,继续待在这里没有意义。” 小江点点头,青黛的话不无道理。她们毫无所获,继续在这里反而浪费时间。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8节 她最后看了一眼洞穴深处,火光照不进的黑暗夹缝没有一点声音,藏人的可能性极小。 乌虎听到她们决定返回如获大赦,立刻加快脚步,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但火把的光亮有限,心里着急的时候就容易忽略脚下的状况,没有看到路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眼看着就要被绊倒,正脸朝下往一堆碎石块上摔去。 “小心!” 青黛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身边的人影已经一个箭步迅速冲出去,用没有举火把的那只手拉住乌虎的胳膊。 碎石尖离乌虎的脸就在咫尺之间,还好他停下来了…… 乌虎的呼吸都停滞了,在发现自己没事的那刻眼泪瞬间立刻汹涌而出,他跪在地上抽抽嗒嗒,一回头看到面色扭曲的小江。 “……谢……谢谢你。” 小江捂住胳膊,面容痛苦。 方才情急之下用了左手,先前翻墙的时候左手本就受了伤,她怀疑是骨折。现在又使力拉了这个小胖子一把,这会儿简直是要痛到她灵魂出窍,导致腰间的琉璃瓶发出微弱的响动,她根本没有察觉。 青黛接过她手中的火把,面容担忧,“你还好吗?” 火光照到小江的左臂,上面一道长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你这里……” 小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方才出手拉乌虎的时候,左手臂还被石壁划了一道口子,本就受伤的左手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我们赶紧出去吧,你的伤必须马上去找神庙的巫医处理。” 乌虎也抹了一把泪从地上站起来,准备去扶着小江。 但不等他近身,眼前人金色的瞳孔骤然紧缩,“快走开!” 乌虎还没反应过来,小江已经一脚踢过来。 他被踢开到一边,同一时间,一只大得不像话的长毛蜘蛛向他刚刚站的地方飞射过来。 如果他还站在原地,这只蜘蛛攻击的对象就是他的脑袋…… 眨眼之间,长毛蜘蛛已经窜到了小江眼前。 来不及多想,她下意识夺过火把,对着蜘蛛戳过去。 蜘蛛的长毛被火燎到,向后缩了几步,但火势很快蔓延到蜘蛛整个身体。 大约是被激怒了,这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巨型蜘蛛忽然迅速挥舞着长爪,向小江发起攻击—— 像镰刀一样锐利的前足直向小江的身体割去。 小江用火把抵挡,木柄直接被蜘蛛的前足削成两截。 火把掉在地上,小江被逼着继续往更加黑暗的洞穴深处后退。 黑暗对于蜘蛛来说没有影响,但对小江来说不是,里面情况不明。 不能再往后退了,小江悄悄把手背到后背,摸到袖中的骨匕。 忽然间,她看见青黛的眼神。 小江保持着和蜘蛛的距离,脚步却渐渐放缓,慢慢移到靠石壁的位置。 长毛蜘蛛见状,直接飞扑过去。 但不等蜘蛛靠近,小江已经灵活地侧身躲开,随即青黛奋力投出手中举着的大石头,将蜘蛛狠狠地砸在石壁上。 洞穴的壁面上沾满飞溅的汁液,长毛蜘蛛被砸成一滩,再也动弹不得。 空气里一阵焦糊味。 三个人都惊魂未定。 小江看了一眼青黛,对她颇有点刮目相看。 青黛拍拍手上的灰,横她一眼,“怎么,很惊讶?别忘了,在你们当中,我才是姐姐。” 小江还想说什么,被青黛打断,“别废话,赶紧离开这里。” 说着青黛把缩在角落的乌虎拉起来,小江捡起只剩半截的火把。谁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三人没再多说一句,径直奔往出口。 但没走多久,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不管向前走多远,他们还是会回到方才打斗的那段洞穴,每当洞穴空间快要开阔一些的时候,又立刻会回到那段逼仄的位置。更不对劲的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 “怎么又回到这儿了啊……”乌虎的声音沮丧。 “别再往前了,走不出去了。”小江停下脚步说道,手中的火把燃到最后一截,几乎快要烧到她的手,眼看着就要撑不了多久了。 青黛把手放在乌虎手上,让他松开点。对方正颤抖着,死死攥住她手臂。 “既然往出口走不通,不如去里面会会。我倒是要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玄机。”青黛说着,转身面对洞穴深处,又回头看向小江。 小江点头。 看着两人走在前面,乌虎迟迟未动,心里好一番纠结,但留在原地的害怕超过了向里行进的恐惧,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三人越往深处去,石壁上的蓝色矿脉越发稀疏,几乎是到了脉绝之处。 直到面前被一道石门挡住,三人才停下来。最后一点火光在掠过石门之后终于彻底熄灭,他们只来得及看了石门一眼,但没有人会想再看一眼——因为面前的整面石门上,爬满了不停蠕动的蜘蛛。 和方才攻击他们的蜘蛛一样,浑身长满了长毛,只是体型稍小,但依旧比正常蜘蛛大得多。 乌虎双腿打着颤,迈步后退,被青黛揪住后领又拎了回来。 小江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这场面实在是过于令人不适。 蓝色矿石微弱的光亮让洞穴不至于完全漆黑一片,依稀可以看出石门由两块门扇闭合。 如果用力推,未必不能推开,只是上面的东西让人难以下手…… 小江有些后悔没有多捡几根木棍,至少还能燃火驱赶这些蜘蛛。 她学的半拉子火术法,只能让可燃物烧起来,无法凭空生火。 青黛去寻找地上的石头,想用石头去砸门,即使砸不开,至少能像之前一样砸死几只蜘蛛。 可是蜘蛛是砸死了,但很快又有新的蜘蛛爬上去,整面石门依旧密密麻麻。 “都是徒劳。”青黛拍拍手站起身,有些可惜地看着已经彻底燃尽的火把头,“我们需要火,这些东西看来只怕火。” 青黛的眼神落到小江身上,她想起了之前那根突然出现的木棍做的火把。 小江的目光却掠过石壁上的蓝光,她知道用石头是能取火的,有些矿石甚至可以用做燃料。 她用骨刀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又撕下一段布条。这样取火的物件差不多齐备了,就差用来打火的燧石。 这样一番举动,青黛和乌虎也看明白了她的意图,山寨里长大的孩子,少不得会些野外生活的技能。乌虎甚至贡献了一条手腕上的麻布绑带给小江做引燃物。 山壁上幽幽的蓝矿石脉星星点点,仿佛幽蓝的火焰。 小江挑了两块大颗的蓝矿石掰下来,一脚踩住矿石,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拿着矿石用力刮擦。 不知是她力道太大还是如何,洞穴轻微晃动了一下。 但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江手中的矿石上,没有人在意洞穴的异样。 只见一颗火星落到那缕白发上,火苗立时窜出老高。 小江用刀插起那团点燃的布带,刚要用来驱散石门上的蜘蛛时,却听见石门后传来沉重的闷响,仿佛受到了强劲力量的撞击。 原本遍布的蜘蛛此刻迅速逃散,从洞穴内的各个角落逃窜,一下子如流水般退散。 门后的力量持续撞击,石门上开始出现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加并迅速扩大。 小江只来得及后退几步,只听见“轰”地一声,石门彻底碎裂。 烟尘飘飞,碎石满地。 三人挥开烟尘,豁然洞开的石门后面,一只比最开始那只体型庞大数十倍的巨型长毛蜘蛛赫然在目。 第22章 猎物 无数颗矿石,无数双燃烧的眼睛 客舍内。 夏夜的暑气尚未消散,仆从贴心地给博山炉里加上龙脑冰片,用龙脑的清凉抚平屋内人的燥意。 窗台下的软塌上放置着一张精致的金银平错漆案,案几上是同样漆色的棋盘,玉质的棋子错落分布。借着窗外的月色,一黑一白两方在缭绕的龙脑香中平静地厮杀。若不是远处山林里不时传来飞禽走兽的叫声,直叫人以为是到了中州哪位文雅士人的居室。 “殿下急躁了。” 贾黔羊笑着将一枚黑子放入白子的腹地,这枚黑子一落,原本占据优势的白子阵营生生被切断了通路。看似漫不经心的布局此时终于显露出真实目的,竟是要将白子生生绞杀在包围圈中。 “竟是这样,先生真是好算计。” 秦於期往后仰身,目光放到整盘棋局上,想通的那刻也不由笑了。 他挑了挑眉,显露出少年的桀骜,“不过,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先生未免把话说的太早了。” 说着秦於期便操着白子与黑子缠斗,手法看似横冲直撞,折损不少,却处处有谋算,尽管不能突破黑子的封锁,但也没有让黑子进一步攻城略地,一盘棋迟迟无法分出胜负。 “殿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顽强的心性,遇挫冷静。假以时日,将来继承大统,或许能成为整个中州的君主也未可知。”贾黔羊笑意愈深,他的目光没有从棋局上移开,但对对面人的欣赏已经溢于言表。 “先生过奖,我大雍的几代人的心愿能否实现,未来还需要先生多加助力。”秦於期说着谦词,但一双黑眸却是晶亮,装满了野心与信心。 秦於期忽然想起什么,他转头看向窗外,山峦在夜色中变成模糊的黑影,他的话音也飘忽起来,“若是那些石头都能如先生所说铸出神兵,一统中州就不是痴心妄想。” 贾黔羊将手中摩挲了许久的一枚黑子落在白子的身边,“殿下不必担忧……” 话未说完,贾黔羊目光忽地一闪,漆黑的眼睛转向窗外的密林中,细长的眼睛眯起,目光仿佛能穿透密林,“看来今晚,又有猎物进来了。” * 蜘蛛高大细长的利足上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长毛在石门倒塌引起的动静中颤动,那只硕大脑袋上两点漆黑的眼睛正盯着三人,眼神仿佛主人家看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三人十分有默契地一动不动,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但这只巨型蜘蛛没有准备就此放过闯入的人类,它的长足爬动,硕大的脑袋缓慢转动,想看看面前的人类是否还是活物。 小江屏住呼吸,随着蜘蛛冰冷的气息逐渐靠近,她裸露在外的脖颈慢慢爬满鸡皮疙瘩。 蜘蛛垂落的粗糙长毛掠过她的脸颊,又缓缓移动到她身后。 洞穴里静得只剩下蜘蛛利足落在碎石地面的窸窣声…… 一下、两下…… 蜘蛛巨大的身体因为有足够多的长足支撑,每一步落下的力道都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三人的心上。 小江的五感都异于常人,这样安静的环境里,除了蜘蛛爬动的声音,她还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三种剧烈跳动频率,一下接一下,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微弱的鼓噪。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9节 后背肩胛的位置又开始灼烧起来,剧烈的疼痛伴随的痒意,有什么东西疯狂地想要破皮而出。血液里不愿被压制的力量在啸叫着,原始的渴望战斗的烈火让她整个人的体温迅速上升。 小江余光瞥到壁面上的蓝矿石,光滑的幽蓝石面倒映出她灼灼燃烧的金瞳。 无数颗矿石,无数双燃烧的眼睛。 喉管上下滚动,一声吞咽—— 是乌虎,因为太过紧张,咽了口唾沫。 蓝矿石上立时闪现一道冷光。 巨型蜘蛛察觉到身下的声响,露出金属般的尖牙,对着乌虎的血管就要刺进去,里面涌动着它渴望已久的甜美的、温热的鲜血。 背后的少女纵身起跳,抬手,握着短刀的手迸出青色的筋脉,血脉中最原始的力量全部汇集于刀刃。 乌虎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蜘蛛的獠牙离自己越来越近,他却被定在原地一样无法动弹,明明心里在嚎叫着逃离,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木僵着,他的嗓子也被堵住了一样,连一点求救的声音也发不出。他还没有长大,没有成为寨子里最强的武士,他不想这么早就去见祖宗! “嗤——” 乌虎没有看见祖宗,他看见蜘蛛獠牙停在离他不到三寸的地方,而后蜘蛛巨大的身体裂开成两半,露出后面握着短刀的江渔火—— 白皙的面皮上沾着鲜血,金色的瞳孔似火一般燃烧。 她……她……用一把骨刀,把这么大的蜘蛛劈成了两半! 她的骨刀上还在不断地滴着像血又像脑浆之类的液体,这把刀乌虎也是见过的,不过就是用野兽骨头磨成的小刀,锋利程度远远比不上他阿爹拥有的那些真正的武器,甚至不如寻常人家割草的镰刀。 用这样一把玩具一样的刀直接贯穿了蜘蛛坚硬的外壳并且撕裂了它——这该是多大的力道? 乌虎觉得他都要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他一屁股跌在地上,不知道被蜘蛛吓的还是因为看到了江渔火的眼神,那样摄人的眼睛,让人从心底里想要臣服。 小江收起刀,胡乱擦了擦同样满是粘液的手,“你没事吧?”她对着乌虎伸出手,想要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乌虎惊惧着,但还是把手递给她,两只同样属于少年人甚至同样带着茧子的手握在一起。灼热的温度从另一只手上传来,此刻的乌虎觉得,这只手的主人无比可靠。 但他忽然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小心!” 乌虎一声惊呼,下意识将小江往地上带。 小江没有防备,乌虎突然的发力让她一个趔趄差点倒在乌虎身上,好在她反应迅速,稳住了身形,同时她也从乌虎的眼睛里看到正在向她头顶挥下的足刃。 足刃落下只在瞬息之间,小江没有受伤的右手被乌虎紧握着,可以去抵挡的只有先前已经受过伤的左手,如果不抵挡,垂死挣扎的蜘蛛利足足已切碎他们两人的身体。 断臂求生,小江不用思考也知道怎么选。 就在足刃即将触到小江手臂时,一道蓝色的光束比她的手更快,从她身侧飞冲而起,直接将那只利刃一般的蛛腿击为碎片。 变化发生在霎那间,但洞穴里的三人都见到了。小江下意识向自己腰间看去,透明的琉璃瓶发出淡蓝的光,瓶中的鲛人正透过瓶口望着她,她从鲛人微小的面容上看出了责备的意味。 只看了一眼,小江就用手攥住了瓶身。 青黛和乌虎的目光落在小江腰侧,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发光的瓶子便被小江藏了起来。 乌虎心下更加惊叹,小江不仅有神勇武力,还有法宝在身。 青黛看小江的目光更加复杂,但她来不及多想。只见巨型蜘蛛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迅速湮灭,随之而变化的还有周围的环境。 几乎是蜘蛛消失的瞬间,洞穴也变了个样。 哪里还有什么石门和长毛蜘蛛,堵在他们眼前的仅仅是没有开挖完成的石壁,上面还有深一道浅一道的开凿痕迹,而碎石地面上还留着一些工人开凿的工具。 这才是一个正常人工开凿出的矿洞该有的模样,那方才的又什么地方? 小江感觉后颈有阵凉意,隐约是从洞口处吹来的凉风。而在方才的洞穴里,根本就没有风,仿佛一个隔绝的空间,让人感受不到空气的流动。 青黛伸出手,任凭风从指缝滑过,她也发现了先前的异样。 “是幻境,有人在矿洞里设下了阵法。我们应是不小心走进了阵法,所以一直在幻境里面兜圈子。直到杀死那只蜘蛛,也就是阵法的守护者,令幻境从内部崩塌,我们才回到了现实。” 乌虎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一晚上他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此刻脑子已经完全转不动了,更加无法理解这些从来没有听过的词语。 小江皱着眉看着这个诡谲的洞穴。她相信青黛的说法,她只是想不通幻境是怎么被触发的,如果他们能不小心进入幻境,那其他人也会吗? ——比如她爹。 风中隐约传来孩童低泣的声音。青黛和乌虎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追过去,果然看见抱着膝盖蹲在角落的六虫儿。 “六虫儿,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你先前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乌虎立刻上前,一长串问题抛向瑟缩着的六虫儿。 “呜……我不知道,我一回头,你们就都不见了。我不敢动,呜呜呜……我好害怕……只有我一个人……”六虫儿不停抽噎着,抹着眼泪,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说身边的人突然就不见了吗?所以你之前也没有在洞里见到过我们?”小江走在最后,听到六虫儿的话也忍不住发问。 明明矿洞只开凿了一条路,如果六虫儿一直停留在原地,他们举着火把进来的时候就一定会遇上,但他们互相都没有遇见,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即六虫儿也不小心走进了可以让人消失不见的幻境。 小江还欲再问,却被青黛瞪过来的一个眼神打断。 “没事了,都没事了,都过去了。六虫儿别害怕,我们这就回家了。”青黛抱起六虫儿,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听到回家,六虫儿果然平静了很多,只是紧紧抱着青黛的脖子,趴在她肩上轻轻抽泣。 青黛侧过脸,对着身后的小江道:“走吧。既然找到了人,就赶紧出去吧,此地不宜久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有什么事情,都以后再说吧。你手上的伤,也该立刻去找巫医大人看看。” 小江不再多话。四人沿着洞口的方向走,很快就走了出去。根本没有之前进去时那样深。如果出来的路才是真实的矿洞,那么进去时的变化,是从何时开始产生的呢? 出来时,小江一路都在观察着洞穴,千篇一律的石壁和点缀其间的蓝矿石,都让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往哪里去?” 小江犹自在沉思中,没有注意已经到了神庙与她家的分岔路口,她下意识地就选择走回家的路,却被青黛一把拉住小臂。 “跟我回神庙,你的伤必须要让巫医大人治疗。” 听见“治疗”两个字,小江立刻挣脱青黛的手。背上的灼痛和痒感一直提醒着她,绝对不能让人看见。 或许是亲眼目睹了小江的受伤过程,青黛这次十分坚持。抓住小江手的时候才发现她的体温比常人高了许多,她又摸了摸小江的额头,果然又是一片灼热,她拧着眉看着小江的眼睛,目光里的担忧真切,“你发热了,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回家。”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靠近 小海,抱住了她………… “跟我回神庙。” 小江摇头,躲开青黛的手,“我没事,不用管我。” “可是,明明就很痛啊,我都看到了……”乌虎不敢看小江的眼睛,躲到青黛后面声音越说越小。 洞里拉他的那一把,他亲眼看见她瞬间变了脸色,不明白她现在还要逞什么能。但她最后劈裂蛛身的那一刀,又让他有些畏惧,不敢忤逆她。 六虫儿也肿着一双哭红的眼睛疑惑地看小江。 被三个人这样注视着,小江只觉得浑身上下爬满了蚂蚁一样难受,她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你们赶紧送六虫儿回家吧。”便立刻拔足狂奔,好像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转眼就没了人影。 直到逃回家里,关上房门,小江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坐在门背后,小江解下腰间的琉璃瓶拿在手里,刚刚跟她一起经历一场恶战又被一路摇晃过来的鲛人正扶着额头,似乎还没缓过来。 看到鲛人的样子,小江不由笑起来,她隔着瓶身用手指点了点小鲛人额头的位置,“头被晃晕了是不是?抱歉抱歉,原谅我吧小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话音一顿,眼神黯淡下来,“可是我藏着一些秘密,不能被他们发现。他们,好像在关心我呢……” 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正是因为他们的态度好不容易发生了变化,她不能让他们发现她的确是一个怪物,一个背上会生出羽毛的怪物。 透过琉璃瓶,鲛人能看到白头发的少女微微笑着,但他看不出喜悦,反而看到她眼睛里的落寞。 夜深了,寨子里的人已经睡下,屋子里不再透出灯火。今夜却是个满月,地上的道路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小江解下挂在腰间的琉璃瓶,将鲛人放入河水中,又解开他身上的咒术,原本只有手掌大小的鲛人瞬间恢复原形。 一条庞大而修长的鱼尾出现在河流之中,顺着鱼尾往上,是他可以遮住整个上半身的灰蓝色长发,以及不似人类的完美面容。 在相对宽阔的河里,鲛人终于可以舒展开自己的身体。皎皎月光下,置身流水中的鲛人显得更加美丽。 小江将鲛人放到河里,知道鲛人没入水中她才转开目光。 她松了衣带下水,整个人沉到河水里。矿洞里和蜘蛛搏杀时溅到了太多血,和她的汗混在一起,让她觉得整个人的气味很难闻。 带着凉意的水浸没她发热的身体,小江长出一口气,连带着左手受伤的痛感也减轻了不少。 她知道她的身体恢复速度很快。 很小的时候,小江就知道自己的身体跟别人不一样,每当她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身体就会发热,不是普通人感染风寒的发热,而是烧炭一样的灼热。 血液里像是有可以被点燃的火星,噌地一下就能让她的身体燃烧。而后背,则是她身体里的火烧得最烈的地方,常常让她觉得后背要被烧得裂开了。而那些怪异的羽毛,就会在这个时候生长。 她一遍一遍地拔掉羽毛,即使这样会让她疼得要掉眼泪。 她很害怕某一天醒来,忽然发现浑身都长满了那样的羽毛,那样她就和他们口中的怪物没有两样了。 一个人怎么能浑身长满羽毛呢? 不想变成怪物,就要拔掉羽毛。拔掉了,她就又和大家一样了。 月光下,鲛人浮出水面,静静地梳理着头发,目光望向河的尽头。忽然间,一缕血腥气飘到他的鼻尖,他下意识看向岸边,岸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琉璃瓶孤零零地立在石头上。 鲛人蓦地心往下一沉,立刻飞快地游向岸边。 可是岸上也不见人的踪影…… 茫然四顾,竟哪里都看不到那个白头发的少女。 鲛人目光晦暗,长久的注视着岸上孤零零的琉璃瓶。 直到血腥气越来越浓,他循着气味的来源看过去。 此时不远处的河面上忽然冒出一个脑袋,湿漉漉的白头发不断地滴水,脑袋的主人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用手抹脸上的水。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正在背后。鲛人看见她反手伸向自己的后背,摸索着,终于摸到一片什么东西时,用力向外一拔。 水里的血腥气更浓了,他听到她的呼吸更重了,方才的血腥气的确是来自于她。 流水带着她拔下的东西流到他跟前,那是一根极小的羽毛,柔软的绒毛轻易被水粘连,让金红相间的颜色更加浓郁,呈现出血染的颜色。 鲛人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到底是什么人? 或者,根本就不是人?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0节 “原来在这儿还来了新朋友。哼,都别想逃过我的手。”小江嘟囔着自言自语,拔得多了,这些羽毛也像她的老朋友了,长在老地方的朋友是最容易拔掉的,新来的朋友因为长的地方从来没有拔过,往往是最痛的。但即便再痛,她也一根都不会留。 背上终于只剩下属于人类的皮肤,小江试图像往常一样用流水给伤口镇静止痛。 忽然,一只柔软光滑的手放到了她背上,比河水更冰凉的触感让她一惊。 小江回头,看到小海沉静的面容,他的目光和他的手一样落在她的背上,蓝色的眼眸里有着一种近似温柔的神情,明明是没有力道的触碰,却好像将她锁住了,让她一动不敢动,怕一不小心就惊扰了鲛人罕见的眷顾。 鲛人的手抚过小江背上凹凸不平的痕迹,成片的疤,新的叠着旧的,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是经年累月造成的。 “真舒服啊。小海你的手好神奇,放在背上,伤口就一点都不痛了。” 她的语调轻快,仿佛痛感真的都因为他消失了。 …… 鲛人只是沉默地抚慰她的伤口。 “小海,在河里游泳,你开心吗?” 她总是喜欢问他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明知道他不会回答,还是会不厌其烦地问下去,有时候鲛人都分不清她到底是在问他,还是只是自言自语。 身后是永恒的沉默,小江从没想过鲛人会回答她什么,她只是想有个人能说说话。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水面上的时候就像溶进水里了一样,让小江想起捡到小海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美丽的一个满月夜。 她用手捧起一捧水,一枚小小的月亮就在这出现在她掌心,好像她捧住了月亮似的。 她想把手心里的月亮给小海看,但话还没出口,她忽然间被拉进一个冰凉的怀抱,冰冷光滑的皮肤贴上她裸露的后背,寒玉一样的身体在抚平她背上每一道灼热刺痛的伤口。 小海,抱住了她…… 这下是真的不痛了,连带着热症都在消退。 但冰冷的接触也让小江的神思更加清明起来。 “小海,你要走了吗?” 因为灵力恢复了,可以离开这里了,所以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告别吗? 在矿洞里,她知道是小海的一击救了她。 她没有想过他会术法,虽然惊讶但她很快就接受了。 单凭那些小时候听来的模糊传说,小江也知道鲛人是受造物主偏爱的物种,天生就拥有许多人类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她不愿问小海术法的事,有些事不问便能假装无事发生,假装他还是她捡回来的伙伴。 但自欺欺人终归是无法长久的。 他的伤口早已愈合,如今灵力也恢复,没有任何理由还留在这里。对本该属于大海的鲛人来说,不管是浴桶还是水潭都很小吧。 从捡到小海的那一刻起小江就知道分别的时刻早晚会到来,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鲛人拥抱的动作因为她的话而停滞了一下,他从她的颈边侧过头去看她。她的眼皮垂着,那双平日里总是璀璨夺目的眼睛黯淡下去,每当她想把情绪藏起来的时候就会这样。他箍在她腰间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他感受着她背后大片疤痕的触感,只觉得牙齿莫名生出一种痒意。 想咬她,咬破她的皮肤,像上次一样。 但身前的人却松开了他的手臂,从他的怀抱里转身,转而面对他。小江扯起嘴角,向他投以一个宽慰的笑容。 “你走吧,放心好了,我不会阻拦你的。” 鲛人不由微微皱眉。 “回家吧,回到你本来应该在的地方。这段时间,虽然是我救了你,但其实我很感谢你。” 白头发的少女继续道,“你应该看的出来,我没有伙伴。他们都觉得我是怪物,没有人愿意和怪物做朋友,所以我只能和山上的鸟雀们说话。鸟雀们说山上住着一个神,可以帮我。于是我试着祈祷,求山神赐给我一个可以陪着我的伙伴,不知道是不是山神听见了。然后某一天,你出现了。” “小海,”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有没有人,喊过你怪物?” “捡到你的时候我心想,山神大人真好啊,祂一定听到了并且看到了。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我的伙伴了,你的头发和眼睛也和他们都不一样,你甚至还长着一条鱼尾巴。在寨子里,你也是怪物。怪物和怪物,才是最相配的。” “可是这样不对。”她又往后游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她看着他的眼睛笑着,“你和我毕竟是不一样的,你有你的族人们,你只是不属于这里。我应该感到开心,你没有一声不响突然消失。” 少女挠挠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就是想告诉你。就算你走了,我也会一直记得你的。” 将这些藏着的心思说出来后,小江因离别而生的难过就消散了很多。她的面容看起来十分平静,真心实意地跟鲛人告别。 白头发的女孩游向河岸,留他独自在水里。河岸边是茂密的树林,鲛人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旦她继续往前走,一旦她隐入树林,她就会像滴入大海的水一样,让他再也找不到。 这个奇怪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神,还未来得及分辨,身体已在他意识到之前先做出了反应。鲛人抬起手,一缕强劲的蓝光从他的指尖飞射而出。 小江已经接近岸边,忽然腰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道,让她整个人都动不了,无法再往前一步。她低头,腰上没有任何牵制,她以为是无意间闯入了谁留下的阵法,她甚至念了疾驰术向前挣扎,想摆脱这道怪异的禁锢。但下一刻,强大的力量排山倒海一样向她压过来,疾驰术在这道力量面前就如大海中的浪花,迅速消弭于无形。她的身体被这道力量控制着缓缓向后移动,却无法回头。 “噗通!” 那道力量忽然消失,小江陡然失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水底沉下去,这一瞬间让她几乎有了溺水的实感。小江在水下挣扎着睁开眼,只看到一条鱼尾和宛如水草一般的长发在水里飘荡。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承诺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确认的是——…… 小江从水里冒出头, 大口喘息,前额的头发搭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她费力睁开眼,正对上鲛人冰蓝色的眼睛, 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有一层迷茫, 又似乎有一层薄怒。 鲛人视线移到一边, 清澈的河水清晰地倒映他的面容。 他在生气什么呢? 从一开始,他不就是想要这个人类为虚弱的他提供庇护吗?利用她, 驱使她,直到灵力恢复的那一天。 当看到她陷入危险的时候, 他还可以说服自己是不想她因为受伤而无法顾及他,所以他一不小心冲破了灵力禁制,为她挡下那一击。 但当她放他离开的时候, 他的心又为何而慌? 小江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她的身体在水中不受控制地向小海移动,直到他的手搭上她受伤的胳膊。 小江茫然地看着的几股水流汇聚到小海手中, 就像是被他从河流中抽取出来,但这些水流又与河水不全然相同,水流上包裹着一层淡淡银辉, 银辉向四周逸散, 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小小的银河在他手上流淌。 泛着银辉的水流向小江的胳膊流去, 仿佛有生命的活物一般缠绕住她受伤的关节,光华流转了几个来回, 水流越来越少, 渐渐只余几缕水汽, 水汽一缕缕离开、升空,最后消失在月色中…… 小江完全被眼前这一幕攫住心神,伸手去抓这些光芒, 却什么也没抓住,她呆呆地望着夜空,想看清它们最后去了哪里。 天上只有漫天星斗和一轮圆月,人间的夏夜,风过无痕。 等到手被人握住,小江才回过神来——她刚刚伸的是先前受伤的手。 竟然一点疼痛感都没有了。 小江用另一只手捏捏先前受伤的地方,已经完全恢复如初,这绝对不是因为她自己,即便她自身的恢复能力超群,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全愈合。 等等,难道刚刚……是小海在为她治疗? 还有,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道,也是他? “……是你吗?”小江歪着湿漉漉的脑袋,举起恢复如初的手,不解地看着鲛人,“是你让我回来,治好了它对吗?” 鲛人无声,只轻点了一下头。 小江笑起来,往他身边更近地凑了凑,“谢谢你替我疗伤,你果然是个很厉害的鲛人呢。爹之前让我拿绳子绑住你,其实根本就绑不住的对吧。他被我娘亲抛弃了,所以就执着于能留住人,你不要怪他啊。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情,你是不是都不太喜欢?抱歉了,我第一次和伙伴相处,做的不好,看在我把你捡回来的份上,你就不要记恨我了。” 她小心翼翼地向他道歉,头发上的水一缕一缕流过她的脸,金色的眼睛垂着,睫毛粘在一起,让她起来很有几分可怜。 “可是,我又希望你能记得我……你回去以后,会不会很快就把我忘了?我看书上说,鱼的记性都不好。不对不对,你是会术法的鲛人,记性也应当要比其他鱼强上许多才对。”她仰头望着他,被水洗过的金色眼眸清亮干净,天真地说着关于鱼的笑话。 “小海,你会记得我的对吧。我是小江,江水的江。” 会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鲛人的寿命可达千年以上,千年岁月身躯匹配的记忆容量也是千年的,他不仅记性比其他鱼强,甚至比人类也要强上许多。 鲛人又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着廊下瘦小的人影,只觉得孤单。 为什么不留下来陪着她呢? 在进入矿洞之前,他都一直以为离灵力恢复还有很远。 远到可以暂时忘却族中的那些斗争,一直和她这样朝夕相处下去。可是灵力就这样猝不及防恢复了,就像她的突然出现一样。 在被她放入河里的那一刻,他望着河水的尽头,他认出这是他当初搁浅的那条河,顺着水流的方向一定会回到大海,就像他当初为了躲避追杀一路溯游而上那样。 可是水的尽头是是没有她的世界。 鲛人的寿命很长,他想。 即便是陪她走完全部人生,也不到他寿命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而已…… 这个念头一出便一发不可收拾。 鲛人久久握着她的手,她炙热的体温通过手掌一直传到他的心脏,让他心中涌动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想不明白心为何而慌,又为何悸动。此时此刻,他唯一能确认的是——留在她身边。 听她和自己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又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想离开这目光。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海握住了,小江不喜欢束缚,自言自语过后没有等到小海的回答,便想收回手,却一下没有抽出来。 她看见小海带着蹼的手慢慢化成人类手掌模样,他将手指扣进她的指间,让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而小海注视她的眼神也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温柔。 冰封的水面解封,融化成一池春水。 小江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问道:“小海,为什么你从来不出声?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 鲛人意识到她靠得太近了,或许是心虚,他下意识便要往后退让,但他退一寸,她便进一寸。她疑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他该如何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就不屑于与人类交流,他看不起人类却又为人类所救,他的自尊心让他无法以人的那一面与人类相处,只愿吝啬地显露出鱼的一面。 见他依旧不愿意回应她,小江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准备游回岸边,这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小海紧紧攥着。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交握的手上,一只纤细柔软,一只骨节匀称略带薄茧,没有人要放开。 不知是谁的小拇指先动了一下,另一只手的小拇指也跟着动了,指节与指节勾缠在一起。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1节 浅淡的光线绕着两人的指节,一圈又一圈,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小江疑惑又好奇地看着指间,脑子里正琢磨这是什么东西? “魂契,约定一生的契约。”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小江的意识中,没有任何声音,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就像是脑海里有个人在回应她? 小江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望天。 举头三尺没有神明,只有大得跟圆盘一样的月亮,以及高她一头的小海。 “刚才的话,该不会是你说的吧?” 在小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鲛人点了点头。 结下魂契,便能心意相通,即便没有语言,只要结下魂契的人催动指间的印记,便能将意念传递给对方,这不仅是约定,同时也是极为隐秘的信息交流方式,多年来作为一种秘术只在鲛人皇族中传播。 魂契靠结契双方的灵脉维持,她虽然是人类,却身负灵脉,结契的过程几乎不费力气。 契约已成,便是永不忘记,永不分开,直到生命的终结。 “所以,你并没有想要今天离开?” 鲛人缓缓摇头。 “你,只是想为我治伤?” 点头。 小江靠近他,用已经痊愈的手臂轻轻拥住他。 鲛人没有躲,静静地立在水中,他听到她在耳边说,“小海,你这样我会舍不得你的。” 她手臂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递到他的皮肤上,让他原本冰凉的皮肤升起不自在的热度。 鲛人对上小江的眼睛,捕捉她脑海里断断续续传递过来的疑问,再耐心向她解答回去。 她还不太会用这种交流方式,但是没关系,他会慢慢教她,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郊野寂静,清冷的月色撒向陷入沉睡的人间,少年期的鲛人紧握着人类少女的手,用指间缔结的契约无声地向她诉说着自己的诺言。 没有矫饰的语言,没有虚伪的信物,亮得摄人心魄的眼睛里只有最原始的信念,天地间只有流水与月华作证。 * 月上中天,银白的月光洒向人间,也透过窗格照进旅人的床头。 夜已经深了,但躺在客舍最大房间的人却毫无睡意。 秦於期在床板上翻来覆去,身下的床可以说跟柔软毫无关系,跟他在宫中的床榻简直是天壤之别。 按理说在这样的床上睡不着是很正常的,但他并不是个娇气的人,这些天下来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只是他一闭上眼就会想起一个人的眼睛,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每天都在寨子和客舍之间来回好几趟,但这些天都没有碰见她。 有时他在矿上,会记挂着她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去客舍找他,而在客舍的等待又让他无比烦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的耐心也一点点耗尽。 秦於期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只木匣子正好好地躺在一边。 这是夜间下棋时贾黔羊献给他的礼物。两人棋下到一半,贾黔羊忽然停下来,而后便急忙向他告退,还没等他应允贾黔羊便匆匆忙忙出了门。 他本来很是不愉贾黔羊的擅自离场,但没过多久贾黔羊就回来了,回来时神色难得地愉悦,能看出来他心情不错。 贾黔羊一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问贾黔羊是因何事而喜悦,贾黔羊就向他献上了这个木匣。 “在下听闻殿下近日里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礼物,正好在下有一物,思来想去觉得十分合适,殿下不妨将此物赠与友人。”贾黔羊双手托着木匣,向来漆黑无光的眼睛在看着秦於期时甚至含着几分期待。 秦於期打开盖子,原本颇为不耐烦的眼神在看见里面物件时逐渐消散。 木匣里面是一柄做工相当不错的短刀,古朴雅致而不失锋利,在这种荒僻之地能得到这样的宝物,不可谓不费心。 不管贾黔羊是从别处得到还是一直随身携带的,能在此时献出来,足以显示他的诚意。 秦於期取出短刀,仅尺余的长度在手中却颇有份量,纯黑的刀身只有一线银光般的刃,刀刃扫过的地方带起一丝寒风,足以见其锋利。 秦於期喜不自胜,没有比这更适合的礼物了,他可以肯定江渔火一定会喜欢,他甚至能想象得到这柄短刀被她拿在手里该有多么威风。 不愧是父皇信任的国师,办事就是比刘诞那个死脑筋要妥贴得多,回到大雍,他可以继续重用他。 抚摸着刀身,秦於期忽然被刀身上的凉意摄住——贾黔羊怎么知道他要送的人是谁……他从来没有提到过她,也自认为没有对她表现出特殊,而贾黔羊竟然就这样精准地猜中了他的心事。 更让秦於期不由冒冷汗的是,贾黔羊不仅把他摸得很透,他还很了解江渔火—— 他不应该过度关注她的。 “的确是把好刀,国师大人果然独具慧眼。”秦於期将短刀放进匣子,自然地将木匣整个从贾黔羊手中接过来。 “不过,在这个寨子里,国师大人只需把精力放在精晶石的开采上。其他的,就不劳国师忧心了。若是我大雍能早日拥有神兵,国师也能早日向那群仙门的人一雪前耻不是?” 他在敲打他,提醒他大雍和他之间的牵制与合作关系。不管他如何有本事,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始终无法让秦於期完全信任,帝王之家多年的耳濡目染告诉他,当一个工具足够好的时候,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工具乖乖听话。 贾黔羊轻笑,似乎没想到秦於期会这样想,他脸上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在秦於期锐利目光的注视下,他没有看秦於期,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短刀,“殿下放心,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雍,还望殿下早日将此刀赠与它最合适的主人才是,相信殿下的友人一定能让它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臣,非常期待见到那一天。” 坚硬的床板受到一拳重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於期将手搭在枕边木匣上,他想起贾黔羊留下最后那句话时的眼神,寒气似乎就从木匣内浸漫上来—— 贾黔羊纯然漆黑的眼睛里几乎要看不见瞳孔,简直就像在纸上滴落的两颗墨点,毫无人气。 第25章 赠刀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愤怒…… 天刚蒙蒙亮, 山间的雾气缭绕着没有散去。 或许是过于疲惫,又或者是受到了鲛人的治疗,小江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因为睡得很沉, 以至于没有听见院子外面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直到门口传来几下敲门声。 小江睁开眼睛, 外面却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 敲门声犹犹豫豫地响起来。 “江渔火,给本公子开门。” 属于骄纵少年的清朗嗓音, 是秦於期。 小江揉了揉眼睛起身,睡意已经没了, 但她也不想搭理他,希望他能识相点赶紧离开。 一边的浴桶里,小海还闭着眼睛, 眉尖紧蹙着,直到她走近也没有睁开眼睛,似乎还没有醒来。 小江探了探他的体温, 温凉的触感,比平日里的冰冷温度要高一些。她只当他和自己一样太累了。 门外的敲门声持续不断,小海眼皮稍微动了动, 小江立时心头火起。 见一直没有人回应, 秦於期正欲再敲, 门却在这个时候打开了一条缝。 江渔火压低了眉头,露出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 两腮气鼓鼓的, 唇紧紧抿着。 秦於期感觉她的眼神像是要杀了自己, 但每次见到她,心情还是会不由自主感到愉快。 他佯装怒道,“怎么这么久才开门?你不会睡到现在吧, 看看外面都什么时辰了。” 外面天光未显,还早得很呢! 小江深吸一口气,才能忍住打他一顿的冲动,她懒得和他理论,压低了声音,从门缝里对他说,“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等等!”秦於期连忙扶住门板,阻止她关门,“本公子亲自登门拜访,你怎么能这样无礼。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一片好心,还给你……” 秦於期没有像她一样刻意压低声音,他的话音在宁静的晨间格外响亮。 小江怕他再说下去会吵醒屋子里的小海,没等他说完便一把拉住秦於期往屋外冲,直把他带到离小院很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才停下。 秦於期没有反抗,听话地任小江拉着她的手臂,虽然她的脚步很急,但她始终没有放开他,这样想着他便觉得被拉着也不错。 小江重重甩开秦於期的手,被吵醒的烦躁,对秦於期傲慢态度的不耐,加上这些日子积蓄已久的愤怒,在这一刻爆发。 她低声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无缘无故大清早闯进别人家里的是你,你怎么还敢指责我?” “我讨厌你的高高在上,你和你身边的那个姓贾的人一样令人讨厌!你们闯进别人的家园,在别人的土地上肆意妄为,从来不管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困扰。阿爹失踪了,目野和古鸠家的儿子死了,全都是因为你们一定要挖矿洞。就在昨夜,六虫儿也差点死在矿洞里。你们要矿石,拿走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在里面设下那种杀人的陷阱?!” 她没有说自己昨天也差点死在里面,她只愤怒地瞪着这个衣着华丽的外来少年,“我不知道你们对矿洞到底做了什么,但我知道是你们把黎越寨的日子都毁了!” 秦於期盯着自己被甩开的衣袖,原本平整熨贴的锦缎被捏出了几道褶皱,他的手不自觉揪紧褶皱位置,茫然地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劈头盖脸的质问。 他以为经历了上次在客舍的事,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但她刚刚说,她就是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她讨厌他。 他有一瞬间委屈上涌,鼻头泛酸,眼眶发热。 但很快他就平复下来。 她算什么个什么东西,她是喜欢还是讨厌重要吗? 昭明城里有无数的女孩子等着他看她们一眼,他凭什么要任这个蛮子羞辱他。 秦於期睁大通红的双眼,将挑了无数次才选出来的礼物摔到她跟前。 他一夜都没有睡好,甚至等不到天亮,只想赶快把礼物送到她面前。 木匣子被他摔烂在地,露出里面的丝缎围衬,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刀从丝缎里滑出来,他原本以为只有这样的礼物才会赢得她的喜欢,他珍之重之,悉心收好,但此刻刀却落在泥土地上。 秦於期看了一眼,想起昨夜辗转反侧的心情,现在只觉得可笑。 他冷嘲一声,“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让你觉得你有资格来指责我?” “江渔火,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找你,更加不会多看你一眼!” 话音未落,秦於期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什么,停下来背对着小江道:“我知道你讨厌我,你从一开始就这样,但是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扣到我的头上。那些在矿洞里出事的人,包括你父亲,没有人逼他们进矿洞。我早就跟你说过,没有人愿意见到矿洞出事。” “站住!”小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你的东西带走。” 秦於期停下,但没有转身。“这是原本要送给你的,你不喜欢就扔了吧。” 那柄黑色的短刀落在小江脚边,色泽沉静如墨,刃口处有一线幽蓝光泽,刀身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在刀柄上阴刻着两个小江看不懂的字。 小江沉默了一会儿,“你敢说矿洞里的幻术都与你无关吗?” 秦於期疑惑转身,“幻术?”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2节 看他眼里的疑惑不像作假,小江牢牢盯住他的眼睛又问,“你当真不知道?” “矿洞里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我每日都去,真有幻术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秦於期自认问心无愧,面对小江的目光丝毫不躲避。 “好,那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 “去就去,本公子有什么好怕的!” 去矿洞的路上,两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江走在前面,秦於期沉默地跟上她的步伐,他的手上还拿着那柄没送出去的短刀。 他有些懊悔自己如此轻易就听从她的安排,显得他的愤怒十分廉价。 如果不是抱着待会进了矿洞就能洗清污蔑,让她向自己道歉的期待,秦於期的自尊几乎要让他立刻离她远远的。 天色虽早,但日出的轮廓已经从东边逐渐显现出来,两人来到矿洞入口的时候和夜里一样空无一人。 秦於期有些疑惑,往常这个点即便没有开工,也该有工人陆续到了,如何会是这般冷清? 小江不清楚他们的作息,自然没有注意到秦於期的困惑,点了火把,又依照昨夜的经验捡了好几根木柴备着。 “拿着这个,跟在我后面。”她将一根火把递给秦於期,自己走在前面,她只想要从他这里确认他们和幻境的关系,并不想他在这里出什么事情。 秦於期接过火把,却同时抓住了她的手,自己走到了最前面,“不必,这里我比你熟悉。” 小江没有再强求,即便在后面,她也依然能保护他。 只是秦於期一直牵着她的手忘了松开,这限制了她的快速反应,方一进入狭窄的矿道,小江就挣脱了他的手。 秦於期立时回头看她,见她只顾着四处打探,根本没有在意他,又愤愤回头。 矿洞的样子和平日里一样,哪里有她说的什么幻术? “江渔火,你说的幻术呢?这是不是根本就是你为了骗我故意找的借口?” “谁会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矿洞里布下幻术?我真是傻,竟然相信你这种拙劣的谎言!” 小江没有急着反驳她,白日矿洞里还有光亮,矿石的微光就被掩盖下去,格外不明显。小江继续往深处走了一会儿,才在角落里看到微弱的蓝光。 两次幻境的触发,她能想到的唯一共同点就是六虫儿和乌虎都动过洞里这种蓝色的矿石,虽然不知道幻境的触发和矿石所在的位置是不是有联系,但她能确定矿石就是打开幻境的关键。如果位置不对,大不了她一路掰过去,总能掰到对的那颗。 见小江并不理睬,秦於期也没有放弃,他开始尝试和她聊天。“江渔火,你想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小江抠矿石的手微微一顿。 “你一直以为我们对黎越寨图谋不轨,其实不是的,不管是这里黎越寨还是其他什么寨,我们要的都只是这些矿石而已。”秦於期随手扒下一小块矿石,用指尖夹着一点幽蓝。 “你们要这些石头做什么?”小江手里已经握了一把,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不知道这些东西除了会发一点微光还有什么用。 秦於期忽然笑了一下,“你会术法吗?” “为什么这样问我?”小江警惕地反问。 “没事,就是问问。你没离开过黎越寨不知道,在大雍,有很多人会修习术法。”秦於期将指尖的矿石抛向空中,又迅速抓住,将石头牢牢握在掌心,“这些人仗着一些雕虫小技,便以为自己可以超脱于世间,为所欲为。对于不听话的人,当然就需要掌握一些能让他们畏惧的东西。” “你是说这些矿石?” “当然不仅仅是矿石,但你说的也没错。不怕告诉你,用这种蓝晶炼制而成的武器,可以破除一切术法,在它面前让修士会变得跟凡人一样。” 秦於期侧目看她,颇有些得意地笑起来,“不过蓝晶的锻造之术只有大雍掌握,只有大雍最的匠人才能把它炼化成武器,你们即便坐拥整个矿山,它对你们来说也不过是一块只会发光的石头。怎么样,要不要归附大雍?进入大雍的版图,黎越寨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秦於期一直看着她,希望从那双奇异的眼睛里看出惊讶或向往的神色。 但小江只是淡淡地反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会术法吗?” “……我擅长的是武艺。” “所以说,你不会术法?” “……我并未修习过。” “为什么不修习呢?” 秦於期咬紧牙关,沉声道:“……修习需要天赋。” “那么,你没有修习天赋?” 少年有些恼羞成怒,大声道:“你有必要这么强调我没有修习天赋吗?!我说了我擅长的是武艺!”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生什么气,是你自己说的很多人都会!”小江也提高了声音,实在不能理解他怎么这么容易生气。 “好啊,我不会,你就会吗?” “我不会啊,黎越寨的人都不会,不像你们大雍。” 矿洞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去了,本公子不奉陪了。”秦於期扔了火把就大步往外走,他一眼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他的愤怒,让他气急败坏地像一个傻子,那些礼仪修养、唇舌之辩,甚至一身武艺,在她面前都通通失效,让他和昭明城里任意一个毛头小子都没有区别。 她是如此地可恶,以至于秦於期只顾着往回走,没有注意到周围的蓝矿石越来越密集,而他走了许久,透着光亮的出口却还是一样地远。秦於期猛然回顾,他竟然一直在原地踏步。 小江从他身后追上来,“走不出去对吧,这下你总该相信了。” 她没有说他该相信什么,但他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幻术。 第26章 幻境 血线顺着鲛人脖颈的优美弧度缓缓…… 竹篱围成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脚步轻缓。走到房门的前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轻扣了几声。 门内一直没有动静。 青黛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出来了, 想到昨夜小江的胳膊, 便想着她一定是因为伤势才迟迟未起。 如此, 她也顾不上其他了。 本就只是轻掩的房门一下就被推开。 青黛扫了一眼,客厅空荡荡的, 和大祭司失踪前的样子别无二致。她知道小江睡在靠西边的一间,便想也没想径直过去。 竹榻上没有人影, 小江的卧室和她的穿着一样简陋,一眼就能看到底。 虽然性格是不讨喜了点,但总归是个单纯善良的人, 青黛想。 竹榻边上立着一面竹屏,遮挡了少许视线。 青黛稍一靠近便听见竹屏后面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声音里透着痛苦。 “江渔火, 你的伤势还好吗?我从巫医那儿带了药过来……” 青黛缓缓拉开屏风。 巨大的浴桶里躺着一个俊美少年,雌雄莫辨的脸上显出痛苦神色,双眼紧闭着, 灰蓝色的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 让人不自觉想要怜惜。但视线往下, 水面之下那条硕大的鱼尾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眼前的这个少年并非人类。 一个鲛人。 主人不在,房子里却盘踞着从外面来的怪物。 青黛握紧了随身的匕首, 慢慢靠近浴桶中的鲛人。 但还没等她拔出匕首, 眼前的鲛人突然睁开眼睛。 一股凭空出现的力量将她瞬间吸到浴桶边, 她的脖子被一只有着尖利指甲和柔软指蹼的手牢牢掐住。 在她的剧烈挣扎中,鲛人的目光锐利而冰冷,他的目光有如实质, 她的眼耳口鼻仿佛被海水灌入,青黛一瞬间产生了溺水的窒息感,仿佛头她不是身处小江的卧室,而是置身于万丈海渊。 青黛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她的全身都被沉重的海水挤压,压得她的五脏六腑和骨头几乎要碎裂,无法呼吸,无处遁形。 可下一瞬,施加在她身上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瞬间消散。 青黛跌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涔涔,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差不了多少。她大口呼吸着空气,稍微平复之后才有力气抬头。 她看见方才攻击她的鲛人捂着胸口,不断有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浴桶里原本清澈的水都被染红了。 “想杀我?呵……你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上。”青黛冷笑一声,艰难地捂着胸口从地上站起来。 鲛人犹不死心,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尖利的指甲方一刺进她的手臂,鲛人手臂上同样的位置立刻出现五个深可见骨的窟窿,肌肉匀称的手臂顿时鲜血淋漓。 青黛看了眼自己手臂的伤口,虽然不深,但也翻开了血肉,心中更加确信是天穹在保护她。 “别白费力气了,在这里想要伤我,你首先要承受百倍于我的伤害。” 她将匕首递到鲛人苍白的颈前,“江渔火呢?你把她怎么了?” 听到这个名字,鲛人的目光立即扫过床榻,上面没有人。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竟一无所觉。 他的感官何时退化到这般地步了?甚至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走到眼前了他才发觉。 这不正常,即便是失去灵力的状态,鲛人天生的敏锐感官也未曾受到影响,何况是如今他已经恢复灵力的情况下。 见鲛人迟迟没有反应,青黛手上的刀往前进了一寸,鲛人纤长而苍白的脖颈上立时出现一道血线,这点小伤跟他手臂上五个血窟窿相比原本不值一提,但当血线顺着他脖颈的优美弧度缓缓流下,青黛一瞬间生出破坏了造物主完美作品的罪恶感。 鲛人没有在意伤口,他只想知道江渔火去哪里了? 他努力压□□内莫名汹涌的阵阵热潮,这股热潮从昨夜开始隐现,他原本以为是拥抱时江渔火传过来的热意,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看着空空如也的床榻,鲛人的眸光渐深。 她人呢?为什么又丢下他一个人走了? 他忍受着伤处的疼痛和体内的热潮,以及被陌生人闯入的烦躁,更令他烦躁的是在混杂的空气中闻到了一丝那个少年的气息,那个总是一见到江渔火就目光热切的少年。 不是讨厌他吗?为什么又要跟他走? 汹涌的热潮中又涌起一股莫名的难受,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比平日混乱脆弱百倍。 鲛人随意施了一个定身术法,定住突然闯入的陌生少女。 既然杀不死,便别来烦他。他要去找江渔火,如今他灵力恢复,再也不必同上次一样困在浴桶中苦苦等她回来。 但下一刻,鲛人的目光变了,他浑身动弹不得,也被定住了。 内脏承受的冲击、手臂莫名出现的伤口、同样被定身的自己,每一样都在印证着这个陌生少女的那句话——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3节 “在这里想要伤我,你首先要承受百倍于我的伤害”。 不管是对她施加什么样的术法,都会百倍加诸于自身。 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已经晚了。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但他的小拇指忽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是与她结契的手指。 她出事了。 *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於期不自觉把手放到了腰间的佩剑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以确保自己不是眼花。 明明就是来时的入口,怎么可能会一直走不到尽头呢? 小江走在秦於期身边,小心地巡视周围,以免像昨夜一样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只蜘蛛。但这次的幻境似乎不一样,通道很宽敞,四周没有异样,透着光亮的出口表面上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异常。 不知道继续走了多久,火把早已熄灭,但出口处的光线还算明亮,即便没有火把,两人也能看得清路,更何况这里只有一条路。 小江一边走,一边不忘在矿道壁面上不时戳一戳,掰几颗矿石。 上次杀掉蜘蛛就能走出幻境,这次呢?又要出现什么样的怪物?总不至于就这样一直让他们困在只能看着却没法到达的出口,无止境的走下去吧。 “这里的幻境真的与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小江走累了,背靠着壁面停下来歇息。 秦於期也走不动了,挨着小江弯腰靠在山壁上。 “我若是知道,今日还会与你一道困在这里吗?”他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一个侍从都未带就跟着小江跑来这里,他只盼着他的人早些发现他失踪的事,早些来矿洞里寻他。 “你不知道,那个贾先生他也不知道吗?”小江仍不放弃问他话,“他整日里神神秘秘的,说不定是他做的但没有告诉你呢?” 秦於期心里一个咯噔,他想起贾黔羊白纸墨点一样的毫无活人气的眼睛,以及他那些诡异的能力,他明白小江说的并无不可能,但还是嘴硬道:“不可能。贾先生是我父……父亲的属下,此行出门前,我父亲交代过他事事都要以我为主,无论大事小事都由我来裁决,他决不会不经由我便擅自作主在这里布阵。倒是你们寨子里,很是有些信奉巫风邪气的人,难保不是他们以前在这里布阵忘了毁去,才致使后人在这里受伤。” 小江被他这一番说辞绕进去了,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当下心里一虚,但嘴上气势不能输,挺直身杆道:“不管怎样,都是你们非要来挖矿才会发生后来的事,你们休想撇清关系。” 秦於期闻言立时也站起来。 眼看着两人又要争吵起来,小江却率先制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论战,“别说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走出去,剩下的出去再说。” 她说完便走开了,留秦於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但她说的不无道理,秦於期只能憋着一肚子气默默又跟上去。 因为憋得难受,秦於期开始砸壁面上的矿石,几乎是撒气一般,愤愤地用那把没送出去的短刀去砍凸出壁面的矿石。 送不出去的刀,说不出口的话,走不出去的矿道……还有那个老是走在他前面,都不回头看他一眼的人。每一桩每一件都让他觉得无比憋闷。 秦於期卯足了力气挥刀,金石相撞,立时迸出耀眼的火花,矿道里回荡着金属的铮鸣。 随着被砍下的矿石落地,山壁上出现一条裂缝,裂缝迅速扩大并蔓延开来,延伸出去的裂缝也在不断加深。 小江听到动静猛然后头,“你做了什么?” 回答她的是矿道顶上掉下来的石块,山体开始晃动了。 秦於期还在盯着最开始出现的裂缝,不明白怎么一刀下去就变成这样了。 “还愣着做什么?矿道要塌了,快逃啊!”小江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秦於期喊道。 顶上的碎石不断落下来,秦於期却像被抽了魂一样怔愣在原地。小江没办法,只能尽力躲开落石闪身到秦於期身边。 直到他的手被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拉住,秦於期才如梦初醒,毫不犹疑跟着手的主人离开。她拉着他向着光亮处奋力奔跑,身后是正在逐渐倒塌的矿道,身前是可能永远也跑不到的出口,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跑到双腿如灌铅,心跳如擂鼓,跑到血腥味上涌,江渔火一直攥着他的手没放开。 秦於期追随着眼前的人,看着她杂乱的白头发扬起,他用尽力气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忽然觉得即便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可怕的。 第27章 出路 只有握住她的手他才能安心 秦於期的念头很快就被打破了。 不知道是矿洞坍塌的原因还是触发了其他关窍, 他们跑出来了。在矿道最后彻底坍塌的时刻,小江拉着他从矿洞里纵身飞跃而出。 秦於期按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大口喘着气, 他下意识去搭小江的肩膀, 而对方却转了身。他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 刚刚逃出来的矿洞已然彻底被落石堵塞。再晚一步,他们都会在里面被压成肉饼。 一想到那幅场景, 秦於期便觉得头皮发麻。他又去看小江,发现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原本白皙的脸颊通红,额头上都是汗珠,跟他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只是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惊慌。 “不对,这里不是矿洞的入口。” 还没等秦於期从死里逃生的后怕中缓过神来,小江一句话立刻又让他警觉起来。他看一眼四周陌生的环境, 的确跟真正的矿洞入口不一样,他没有力气再逃了,直接不顾仪表一屁股坐在地上。 “走不动了。” 见秦於期实在走不动了, 小江也坐下来歇息, 反正一时半会也走不出去。 两人在洞口休息了片刻, 同时打量起四周的环境。参天大树一层又一层包裹着这片地方,杂草也疯长到几乎要和人一样的高度, 跟之前入口处被推成平地的样子截然不同。看起来他们似乎是走了另一条出口, 可两人都明白, 矿洞只有一条入口,山脉也没有被打通,入口即是唯一的出口。 小江茫然地看着这片全然陌生的林子, 想了很久也没有任何头绪,干脆不去想。这些天她已经经历了太多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若是事事都要刨根问底,她将被一直困在这些谜团里。解释不了的就放到一边,只能这样才能摸索着走下去。 高大又密集的树木几乎遮天蔽日,潮湿的空气中充满了树叶腐败的味道,青苔爬满了石头和树干表面。这片林子看起来完全没有人活动的足迹,两人往里越走越深。可越往里走,这片繁茂的密林就越发寂静到诡异,没有虫鸣鸟叫,只有他们脚步踩在断枝上的咔嚓格外突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子里升起了雾气,人走在里面仿佛行走在云端,越发看不清周围的情况。 小江紧挨着秦於期,以免一个转身他就不见了。说到底是她带他来的,无论怎样也该将他完完整整带出去。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划过,就听身边一声惊呼。 锦衣华服的公子脚下一滑,身躯直直地向一侧的浓重雾气中倒去,小江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拉住,但他的一条腿不知道磕在了什么地方,等她将他拉起,他腿上已经鲜红一片。 小江将他扶起,才发现他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而石头的另一侧,雾气遮掩下是一条碎石嶙峋的沟涧,沟里已经没有溪水,定睛看过去,才发现深沟里的并不是碎石,而是累累白骨,沟底太深,辨认不出来是野兽的还是人的。 但看到这一幕,两人都有些头皮发麻。 秦於期不由地想,若是方才她没有抓住,他不死也会落得个重伤,他开始真正对眼前的处境有了体认:他是真的被困在这片该死的林子里。他的生命遭受威胁不,是因为皇室兄弟的明争暗斗,也不是因为战场上的兵戎相见,竟然是因为这样一处不知道在什么鬼地方的偏僻山林。 他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还能走吗?”小江皱着眉头看他的伤处。 秦於期低头看,右腿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有血迹还在不算渗出来。他稍微动了动膝盖处便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冷吸一口气。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秦於期不想让小江看低自己,更不想她嫌自己是个累赘丢下他,便强撑着回了一句,“不碍事,能走。” “真的不要紧?你额头都冒汗了。” 秦於期霍然抬头,撞上一双带着湿气的金色眸子,没有预想中的嘲笑,她眼中的担忧清清楚楚。 她的坦荡反倒让他不好意思起来,“不是,这是露水。”说罢便也不顾小江乐不乐意,直接牵起她的手牢牢攥住。 在这种视线出不了三尺地的鬼地方,只有握住她的手他才能安心,就像之前在矿洞里一样。 小江没有抗拒,反而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分担他的一部分重量,好让他受伤的右腿少受些力。 秦於期滑倒的石块处显露出一条被青苔覆盖的小路,看起来早已荒废,不知道通向何方。 秦於期倚着她,一步步蹒跚向前走,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漫天的雾气好似进了他体内,让他的心也变得分外潮湿。 望不到前路,渐渐连来时路也分辨不出了,他们在林子里迷失了方向。 这对小江来说是十分不寻常的,在黎越寨的山林里穿梭了这么多年,鲜有能让她迷路的地方,可是这片林子实在是处处都透着诡异,她从来没有在寨子里见过这样大的雾。 沿着青苔小路一路都是下坡,尽头处雾气沉积,寂静无声,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纯然的白,但雾气中却隐隐透出比矿洞环境还诡异的躁动和杀气。 “还继续走吗?”秦於期低声问。 他们似乎走入了又一个陷阱中,秦於期即便从未长时间生活在山里,也知道这里不对劲。 小江回头看了身后一眼,同样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青苔小路已经完全不见痕迹。 “没有回头路走了,困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小江歪着头眯了眯眼,目光仿佛要穿透浓雾,“既然来了,偏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捣鬼。” 这一路都像是被牵引着,她甚至有些怀疑他们根本没有走出幻境,这里不过是幻境的另一种形式。 既然幻境变化多端,那么,她爹是不是也不小心误入了某个幻境没有走出来? 会在这里吗? 小江摸到怀里的小骨匕,紧紧握在手里,竖起耳朵不放过周围的任何动静。 秦於期也摸向身侧的“翦星”。 墨黑短刀在雾气的浸润下刀身愈黑而刃线愈蓝,变得格外妖异。 几乎是在他抽刀的瞬间,雾气里立时升腾起高低起伏的吼声,这一下仿佛是在山林里投下了火星,于是整片林子像烧开的水瞬间沸腾起来。 野兽躁动的低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小江和秦於期迅速转换身形,两人背对着彼此防御,却看不见任何实体的野兽。 忽然,一声巨大的声响从浓雾背后传来,野兽的低吼在此时安静下去,什么东西落下来,令大地震动。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一次比一次接近,这个不知名的庞然大物正一步步走近他们。 浓雾中的两个人背贴着背,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心跳也随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 听起来这东西跟矿洞里的长毛蜘蛛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小江的心也提了起来。 愈是紧张,小江的呼吸愈发无声,她身体又开始发热,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从脊背处升起的热意流向四肢百骸,不知名的威压点燃了她的战斗欲,身体顺势紧绷起来,随时准备应对会突然出现的东西。 不管是人是妖,总该出来见一见了。 轰隆的巨响停下了,脚下的大地不再震动。 小江和秦於期却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他们都知道,那东西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了,只是他们看不见它。 两人环视四周的浓雾,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小江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往上看,脖子向后仰的幅度很大,才看到数十尺高的雾气之上悬着一双猩红而硕大的眼睛,正注视着下面的两人。 第28章 巨蛙 白头发的少女挡在他身前 猩红巨眼高悬于顶。 小江下意识拉着秦於期往后退了几步。 秦於期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 被突然出现在头顶的一双眼睛吓得一惊,立刻将“翦星”举到胸前,对着雾气中悬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秦於期手上的东西时, 眼里的红色更浓重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低低的吼声。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4节 小江察觉到情况不对劲, 立刻带着秦於期往那双眼睛相反的方向奔跑。 秦於期本就腿脚不便,没跑几步便一下直接跌坐在地, 膝盖处的伤口再度撕裂,剧痛让他已经无法支撑着站起。 轰隆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小江没空犹豫,一把背起秦於期便发足狂奔。 还没等秦於期反应过来,他已经在小江背上了。 雾气在身侧迅速流动, 她在看不清路的山林里左右穿梭,秦於期耳边只剩下她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但很快他就发现小江跑不动了,不是因为她没力气了, 而是无论她怎么跑都无法再多前进一步,仿佛前面有一堵无形的墙阻止了她。 “难道这又是幻境吗?”秦於期喃喃自语。 听脚步声,那怪物竟也一路顺着她行进的路线跟过来了, 这样浓重的雾气竟对怪物不起作用吗? 小江也不跑了, 她将秦於期放下, 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是术法, 屏障术, 可以将猎物困在无形的屏障之内, 可惜我还没学过。” 可惜现在,她是猎物。 只见她寻了截树枝握在手上,转身, 一手持刀,一手捏诀。 她受中的树枝忽地腾地升起一簇火苗,随着她的催动,火苗逐渐变成一团炽烈的火焰。 炽焰燃烧,将她面前的浓雾烧出一片空隙。 但没等到浓雾消散,一头纯白的巨兽猛然从雾中窜出扑向两人。 两人这才发现原来那双眼睛并非悬在空中,而是因为它通体纯白,隐没在雾气中才让他们发现不了。 它的身形长得与蛙极其相似,只不过太过于庞大,让它更像一座小山。 这样一头极易在雾中藏身的怪兽,却唯独眼睛猩红,纯白中两只硕大的红眼睛让它看起来更加邪异,浑身散发出狂躁气息。 被这样一座肉山扑到,跟被巨石碾压也没有区别了。 小江一脚将秦於期踹到一边,自己则往另一边侧身避开白色巨蛙的攻击。她将树枝的火焰对着巨蛙身上,但巨蛙被灼烧到的地方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她面对的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巨蛙笨拙地转动自己庞大的脑袋,看到脚下那团火之后停滞了一瞬,眼睛里的红色褪下去一些,让它看起来似乎有些迷茫。 但迷茫只有一瞬,很快它眼里的血色卷土重来,让它重新变成狂躁暴戾的怪物。 小江在巨蛙脚底下打转,可无论她攻击它身体的哪个地方,都找不到它的弱点,她的力量终究没有办法能伤到它。 看到巨蛙双眼变化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攻击的准备,却没想到巨蛙转头就朝着秦於期所在的位置冲过去。 小江心下一凛,暗道不好。她还可以靠着灵活的动作躲开巨蛙,但秦於期拖着一条伤腿,根本没法躲避。 秦於期被小江踹到一边后,便拼命想站起来,好不容易单腿支撑住了,却看见巨蛙山一样的身躯正在朝自己压下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这一刻他能做的只有闭上双眼等待死亡降临。 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幼时和父皇一起站在露华台上受万民朝拜,父皇告诉他将来要做一统天下的君主;大雪时节被罚跪在宗庙里,母亲带着吃食夤夜前来看他,满眼都是心疼却告诫他万不可再跟二皇兄起争执;天朗气清的日子里,他找人问路,却望进一双金色的眼睛里…… 时间过去了几息,想象中从天而降的覆灭没有来临,秦於期睁开双眼。 白头发的少女挡在他身前,双手死死地抵住巨蛙拍下来的蹼掌,她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变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在巨蛙的对比下显得无比渺小的人,生生为他撑住了怪物山一样的重量。 这一刻,秦於期的思维也像是被压制住整个停滞,无以复加的震撼将他钉在原地,无法移动一步也说不出一个字。 “走……快……走啊!” 每一个字都拼尽全力,艰难地从齿缝间蹦出来。 秦於期骤然惊醒,立刻拖着伤腿向一边退开,哪怕疼痛钻心入骨,他也不敢有半分拖延。 见秦於期已不再巨蛙的攻击范围内,小江这才用巧劲向侧边闪身,浑身脱力般跌坐在地。纵使她力气再大,接住这一下也已经力竭。 巨蛙一掌拍在空地上,巨大的力道让地面不断震动,轰隆的巨响宛若山崩。 一次攻击不成,巨蛙变得更加狂躁,它没有再无视这个一直骚扰阻挠它的人类小女孩,直接一巴掌将地上的小江扫到一边,径直又去寻秦於期。 小江的身体直接被扫飞出去,直到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撞的这一下结结实实,她从树上滑落的时候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震出来,脑子嗡嗡地,一口血猝不及防涌出嘴角。 但她还来不及平复,就看见秦於期艰难地在林子里逃窜,他躲在树后,想借此抵挡巨蛙,但在巨蛙的掌下,这些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粗壮树木脆弱地好似一根枯枝,轻轻一拂便断了。 小江抹掉嘴角的血,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鼓噪着,叫嚣着去战斗。她站起身飞奔过去,凭借着着树木的断桩纵身起跳,高高落下的瞬间拼尽全力将骨匕刺入巨蛙的大腿。 不是想象中的刀刃切入血肉的触感,巨蛙的躯体和骨匕相接的震动让小江的手腕都感到麻了。这哪里是血肉之躯,分明和山石一样坚硬,即便这样拼尽全力,匕尖也只刺入寸许。 很快随之而来的,是极其微弱的一声“咔”。 骨匕碎裂了,而巨蛙的大腿只不过留下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红点。 这一下几乎没有对巨蛙造成实质性伤害,却成功地让巨蛙将注意力从地上的秦於期,转移到这个跳到它身上的少女。 秦於期也注意到小江的武器断了,他来不及多想,便一把将手上的“翦星”扔向小江。 “接住!” 巨蛙的蹼掌扫过来,眼看着就要一把握住小江的身体。 小江接着“翦星”,本能地用短刀划过巨蛙不断接近的蹼掌,这一次她没有使力,几乎是轻轻一划,巨蛙却触电般立刻收手。 有红色的血从那道浅浅的伤口流出来,在巨蛙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小江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这把短刀,平平无奇的外表下竟然有这么强的杀伤力! 她没有察觉到异样,只以为这是把锻造精良的利刃。 巨蛙被这道伤口彻底激怒,愤怒地咆哮着,更加发了疯一样攻击伤害它的罪魁祸首。 小江被狂躁的巨蛙从身上甩下去,凭借着灵活的身形在它脚下逃窜,让它捉不到她。 但巨蛙没有耐心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它将屏障术施加在脚底,很快这只令它发狂的“耗子”就跑不出去了。 巨蛙一脚踩下去,这一脚的力道足以杀死山林里最凶猛的野兽,更不用说一个人类。 但它到底小巧了这个看起来渺小的人类。 小江在蛙掌即将到从头顶压下来之时,奋力上跃够到它的掌,又借力翻身到了蛙掌之上,并迅速将短刀重重插入巨蛙脚掌,又抽刀沿着巨蛙的腿一路飞快向上,将巨蛙的腿割得鲜血淋漓。 这一系列动作都没有经过思考,只是出于求生本能,却如行云流水一般招招见血,仿佛她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再往上,跳到巨蛙背后,她就能割断它的喉咙或者在它心脏处来上一刀。 但巨蛙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那只被她割伤还在不断流血的蹼掌横扫过来,这次牢牢抓住了她。 小江拼命挣扎,但蹼掌却越收越紧,即使被“翦星”不断划出伤口也丝毫没有放松。 它是真的想要她死,它甚至还用另一只“手”将她手中的短刀夺走,抛到雾气中,让她再也没有可以对它造成伤害的武器。 随着巨蛙蹼掌的收紧,小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在挤压之下变形,身体快要断成两截,她没有力气再挣扎,甚至无法再思考。 她会死在这里,身体变成一堆面目模糊的东西。 可是她不想死,她还没有找到阿爹,她还没有见过她娘长什么样子,还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还没有送小海回家…… 如果她死了,秦於期也会没命。 是她非要带他来的,她应该要保护他的。 忽然,“咔嚓”一声响动,她怀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这是山神大人让我带给你的。必要时,它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了十分危险的情况,吃下它。”灰喜鹊跟她告别时的话在耳边回响起来。 小江恢复了一点神志,她一只手拼命伸向怀里。 那颗温暖的绿玉石被她妥帖收着,她想不到会有什么危险的情况,对绿玉石的作用也半信半疑,但所有别人给她的礼物她都很珍惜,因此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绿玉石碎掉了,她只摸到半颗,还有另外一半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小江没有犹豫,立即将半颗玉石送到嘴里吞下。 第29章 弑神 她是天生的战士 不管灰喜鹊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都是最后的机会。 随着绿玉石进入体内,小江立刻感觉到有一股暖流,缓缓地流向身体各个地方, 浸润着她被挤压的五脏六腑。它流到哪里就使哪里的疼痛平复, 就连小江一直灼痛难忍的后背也变得不再那么难受, 背后的皮肤肌理如同受到春雨滋养过的大地,变得足够湿润肥沃, 以令蛰伏已久的种子从土里生长出来。 秦於期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小江,她几番矫健迅捷的攻击让他几乎要燃起一丝希望, 但“翦星”被怪物夺走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仅凭她一人,局势怎样都难以扭转。 秦於期挣扎着爬向“翦星”落地的位置, 他看得很清楚,只有这把刀才能伤害到这个庞大的怪物。 但“翦星”落在了一个不算深的沟里,他已无法站立, 只能拖着伤腿拼命去够,可偏偏就是差一点,他更往下一寸, 指尖几乎要摸到刀身, 却一头栽进沟里。 秦於期躺在沟里, 绝望地看着高处被怪物抓住的小江。 她的身体在怪物手中显得渺小,她渐渐不再挣扎了, 她就要死在怪物手上…… 她为自己挡下一击, 而他却连给她一把刀都做不到。 秦於期眼眶通红, 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如此无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可忽然间,他看见有刺眼的金光从那怪物的手中迸射出来, 光芒逐渐强盛到人无法直视,视野之中只剩光亮,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而被巨蛙抓在手中的小江却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可怕的热意前所未有地汹涌,暖流变成了岩浆,让她每一根血管里都充满了沸腾的血液,整个人几乎燃烧起来,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撕裂了她的后背,破皮而出,她脑子开始也像沸腾的水一样无法思考,被最原始和古老杀戮欲望支配着,充满了对血腥的渴望。 她徒手用力,一根一根掰开巨蛙的蹼掌,过程中巨蛙的蹼掌不断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直到原本坚不可摧的蛙掌逐渐变得畸形,无力地松开手中的人。 小江陡然往下坠落,但这次她没有跌倒,而是在下坠了一段后悬于空中。 一双稚嫩的翅膀托举住了她。 双翅如同鸟翼,已经从她的背后生长出来。 现在巨蛙已经无法再捉住她了,她也不会死在这里。但小江却悲哀地发现,乌虎他们说的没有错,她真的是个怪物。 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从巨蛙通红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样子,白发、金瞳、红羽,只让她觉得陌生。 再次看眼前的巨兽 ,她甚至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同类相惜的情绪。 而巨蛙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奇怪起来,愤怒中带着一丝迷茫,猩红的眼逐渐清明,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更遥远的地方。 巨蛙又开始用另一只完好的蹼掌去抓她,但它已经抓不到她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5节 秦於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那团金光已经从怪物手中脱离出来。金光黯淡下去,但秦於期的瞳孔却骤然紧缩。 他看到金光之下的小江,但她的背上怎么却好像出现别的东西…… 翅膀的画面只出现了一瞬,很快被浓雾遮挡住身形,待到浓雾散去,他再次试图看清楚时,她已经落到了地上,正朝着他走来。 她整个人和之前看起来没有两样,单薄的后背上什么都没有。 秦於期怀疑自己疼出了幻觉。但是转念一想又发现不对劲——她是如何从怪物手里挣脱的? 小江面无表情地走到他身边。他以为她是来救他的,但小江仿佛全然看不见他,只漠然地捡起他身边的那把短刀,毫不迟疑地转身,回到面对巨蛙的战场。 巨蛙一发现她地身影,立刻向她伸出蹼掌,蹼掌却没有握紧,始终张开着。 这次它似乎并没有想要捏死她,只是放任着让她靠近。 小江的身手比之前更加矫捷,顺着巨蛙的蹼掌,仅仅几个跳跃之间,人就已经站在了巨蛙的脑袋之上。 巨蛙没有料想之中的狂躁,它甚至没有动,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蹼掌去探头顶,像是想把头顶上的人接下来,仿佛上面站这的不是它的敌人,而是个顽皮的孩子。 小江却只以为巨蛙是在捉她,她避开蹼掌,从巨蛙头顶另一侧沿着它脑袋的弧线往下滑,停在它的脖颈处。 她没有动,她在等一个时机。 当巨蛙仰起脖子地时候,她迅速举起“翦星”,将它深深扎进巨蛙的脖子,从左到右,利用身体的重量,一路往下划。 巨蛙的喉间被她拉开一条深深的口子,温热的鲜血瞬间如瀑布一般倾泻而出,全都泼洒在她身上。 小江被鲜血从头浇到脚,她的眼睛被糊住了,视野也被血整个染成红色。 这一刀下去之后,她血液里的鼓噪忽然就平息了,世界也从这一刻开始变得寂静,寂静到让她感觉不到山林里的生机,仿佛这一刀也一同抽走了山林的生命力。 她听见巨蛙破碎的喉咙里逸出一声沉重而绵长的叹息,随之而来的是它轰然倒下的声音。 一声轰响,大地震颤。小江的心也沉到谷底。 没有劫后重生的喜悦,她只是觉得很失落,好像有什么东西离她而去了。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於期没有想到局势竟然陡然扭转,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的巨大震撼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一直死死地望着那道血红的身影。 她握着短刀,浑身鲜血淋漓,渺小的身躯笔直而挺拔,而巨兽在她面前轰然倒下。 她是天生的战士。 秦於期仰望着那个身影,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但下一刻,战士跪倒在地上。 方才的一击已然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小江再也支撑不住。 视野里是巨蛙的蹼掌,它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朝着她的方向无力地伸过来。 视线往上,她对上巨蛙灯笼一样的大眼睛,它眼里血色已经褪去,恢复成原来的翠绿,翠绿的眼珠好似黎越寨的山林。正慈爱而略带遗憾地看着她。 那眼神仿佛认识她好久了,想最后再多看看她,但终究还是阖上了。 浓雾随着巨蛙的死亡很快消散,天空却忽地响起几道惊雷,小江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渔儿……” 闭上眼睛之前,她好像看到了江流云的身影。 * 青黛刚离开江家不久,便听到天空中几声毫无预兆的惊雷乍响。 惊雷过后天空恢复原样,仿佛只是老天无来由地打了几个喷嚏,但看到这一幕地青黛却眉头紧蹙,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当即飞快地回到神庙,进入最深处那间只属于大祭司一个人的幽暗房间。 暗室内,原本散发光芒日夜运转的琉璃仪轨此时已经变成一堆碎渣,零散地落在神龛上。 青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 那件琉璃仪轨不是什么普通摆件,而是代表着一直以来庇佑黎越寨地天穹神术。 仪轨碎裂,代表这天穹神术地破裂。 长久以来,庇佑黎越寨的天穹神术没了…… 青黛无力地拼接那堆琉璃碎片,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天穹会突然间就这么碎了? 明明这么多年一直运转地好好的。 难道神要抛弃黎越寨了吗? 她不相信神会抛弃黎越寨,绝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错,一定是这样! 她猛地想起江家屋子里的鲛人。 鲛人天生就拥有灵力,不像凡人,要靠苦苦修炼才能获得一些微小的术法,这还是有天赋的情况下,没有天赋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窥得半点天道。 鲛人是天地间最接近神的物种。 可为什么,偏偏要来打搅他们这些凡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她上前死死地握住那些琉璃碎片,直到满手鲜血…… * 鲛人受定身术影响的时间比青黛更久,那个陌生少女在他冰冷的目光中得意地走出门,他心急如焚却依旧动弹不得,直到天空突然出现几声炸响,他的定身术忽然就失去效力。 来不及探究背后的原因,他心里只想着赶快找到小江。 左手小拇指一直没有得到回应,他直接放出灵识寻找小江的位置。 结契之人,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能让另一半感知到自己的位置,哪怕一方并没有呼唤另一方。 很快,他在一片隐蔽的山林中找到了她。 他看到她倒在血泊中,下意识以为是她的血,便要冲过去救她,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一缕灵识,直到他的手穿过她的身体才反应过来。 他正准备用灵力带她走,却看到她消失已久的父亲不知从什么地方走过来抱住了她。 鲛人伸出的双手又放下。 * 小江发现自己在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走了很久,无论她往何处走都找不到出口。 漆黑地世界里忽然出现一双猩红的眼睛,忽然又变成翠绿,一会儿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她一口吞下,一会儿又倒在血泊里哀哀地看着她。 她很想问它到底是谁,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跟在它后面。她在黑暗中不断地奔跑,却怎么也跟不上它。 她很着急,甚至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但它没有停下来等她,甚至头也不回就走了。 黑暗中又只剩小江一个人,她的双手变得黏黏糊糊,伸开一看却发现她的手上满是鲜血,猩红的血不断往下流淌,无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忽然想起来它已经被她杀了。 小江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砰砰狂跳。 她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纤长干净,没有半点血迹脏污,身上穿着一身干净衣裳,和平日里一模一样。 但身上隐隐约约传来的血腥味,胸口和后背的疼痛都在提醒她梦不仅仅是梦,现实里一切都发生了。 小江看着自己熟悉的家,却对怎么回来的毫无印象。 一想到巨蛙倒下时看她的眼神,她就感觉到一阵头痛欲裂。 “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江流云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碗汤药,他整个人完好无虞,正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她。 第30章 现身 他却心跳得像做贼,脸颊也不争气…… “爹!” 看到江流云全须全尾地回来, 小江当即就要下床。 江流云见状连忙过去把她按回去,“你还伤着,不要乱动。” 小江这才老实躺回去, 但拉着江流云地袖子不撒手, “爹你终于回来了, 我……嘶……” “头是不是痛了?我看看。”江流云探了探小江的额头,没有看到伤口, 又把药端到她面前,缓缓道:“先不要多说话,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来,把药喝了。” 小江没有犹豫,直接接过来一口灌下去。 苦涩的药汁让她的舌头一阵发麻, 但她只砸砸嘴没有说什么。 父女好不容易团聚,小江却一时失语,她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江流云, 比如他在矿洞里发生了什么,这些天他是怎么过来的?但他目光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天也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午后。 江流云也没有问她。 空气陷入沉默。 “爹, 那天……对不起……”, 还是小江打破了沉默,她想起那天晚上那些戳肺管子的话, 如果不是她口不择言, 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过发生。 江流云却俯下身来, 用掌心帮她擦了擦脸,“不关你的事,是爹不该打你。” “对了, 爹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我记得我最后站不住了,昏倒之前好像看到了你的身影,我还以为我出现幻觉了。” 江流云只是微笑着看她,点点头,“你没看错,是我,后来背着你回来的。” 小江挠挠头,疑惑地问:“但是爹,你怎么会在哪个地方?我记得我和姓秦的那小子走了好久好久,误打误撞闯进了那里。对了,还不知道姓秦的那小子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江流云忽略了第一个问题,回她,“他没事,只是摔伤了腿,他们的人已经把他接回去治疗了,你不用担心。” 小江点头,稍微放松了一点,毕竟是她要带着秦於期进去的,他要是真出什么事只能怪她没有保护好他。 “那爹你呢?这么多天不见踪影也是因为误入了那个地方没有走出来吗?”小江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不给江流云回避的机会。 江流云点头,伸手取走小江的药碗,没有对上小江亮堂堂的目光,声音淡淡地:“你猜得没错。” “所以,是因为那头……那个东西死了,嘶……你才能出来吗?是它制造的幻境,把人困在里面吗?是不是只有,呃啊……杀了它,才能解除幻境。” 每次一想到那只白色巨蛙,头就会莫名其妙痛起来,小江按着脑袋,又敲了几下,才勉强把头痛按耐下去,但又不知道是不是敲得重了,头又感觉有点晕晕地。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6节 江流云的手一顿,脸上的微笑变得僵硬,但还是答道:“是啊,事实就是如此。好孩子,是你救了我呢。” 小江没有察觉到江流云声音里的干涩,只隐隐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怎么会一切都这么巧呢?她是不是忽略里什么地方?她摇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可是……” 话还没出口,就被江流云打断了。 “别多想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江流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但我很高兴,我的渔儿长大了,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以后,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对不对?” 小江迷迷糊糊地觉得这话说的不对,她才不想当大人,有阿爹在她还当什么大人。但又想,以后不管什么路,她和阿爹一起就都能走下去,便随口一答,“好,都听爹爹的。” 江流云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慈爱地看着难得乖巧的女儿,扯过单被给她盖上,“你的伤需要好好修养,再睡一会儿吧,睡一觉一切就都好了。” 江流云的声音仿佛有催眠的效力,小江听着就感觉眼皮沉重到已经睁不开了,还没等江流云离开就又陷入黑暗的梦乡。 鲛人在屏风后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他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屋前有人过来的动静才离开,但鲛人却在空气中闻到了迷神草的气息。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能让人陷入昏迷状态的草药,因为效力强大,甚至能对不受药草影响的修仙之人产生作用。以他的修为,迷神草本不会对他起作用,可因为先前那次莫名其妙的力量反噬,他的伤不算轻,竟让药草的气息趁虚而入,让他也产生了几分眩晕。 但他还不至于像小江一样立刻昏迷过去,迷神草只是让他浑身乏力而已。 “她还好吗?” 屋外忽然响起话音。鲛人听出来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原本几欲溃散的注意力立刻紧绷起来。 “没有大碍。她在休息,你最好不要去打扰她。”江流云回答。 “我不会打扰她,她救了我,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只是想看看她。你别忘了,是你有求于我的。”少年不依不饶,是不容抗拒的语气。 屋外响起一声叹气,而后是江流云的声音,“罢了,你去看看她吧。” 随后响起的是一声轻一声重的脚步。 鲛人隔着屏风看着秦於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挪到床边的动作轻缓,而床上的人睡得很熟,丝毫没有察觉。 秦於期把拐杖放到一边,便坐到了江渔火床边,静静地看了很久她的模样。 以往这张脸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横眉冷对,要么就是一幅怒火中烧的样子,但奇怪的是,她越生气,他反而就越想凑上去,没脸没皮地觉得她的什么反应都有意思。 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秦於期便忍不住凑到她边上,自言自语,“哼哼,江渔火,现在你可赶不走我了。” “你总是对我没有好脸色,我原本以为你是讨厌我的。但……在那个怪物面前,你拼了命地保护我,说实话,你心里对我也不全然是讨厌对不对?”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没有那么糟糕,你会不会更对我更友善一点?但后来又觉得,还是不会。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怎么会有人这么散漫自在,她是怎么长大的,她不用处理课业和人际,全然没有忧虑吗?你见到我的时候大约也是同样的感受吧,觉得真是个奇怪的人。” 秦於期解下腰间玉佩,放在她床头,低头笑:“不过没关系,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就算你还是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是不要不理我。等回到大雍之后,我就向父皇请命,让他册封你做我的太子妃,你父亲也答应了的。你还没有离开过黎越寨,你不知道昭明城是个多么好的地方。我们可以在春天去郊外的原上跑马,夏日里去鲤湖边的行宫避暑,秋天就在露华台上看凤凰山的红叶,冬天满城落雪时就该吃热乎乎的烤栗子了……” 秦於期只是想着那些场景就忍不住笑起来,笑容干净,像个真正的少年。 “不过,去了昭明城你可就不能动不动就对我动手了。当然了,如果你不高兴还是可以凶我,但不能打我,殴打皇嗣可是重罪。” 他一边看着她一边轻声诉说着,目光从她耳垂上的小痣慢慢移到她的唇上,她的唇紧紧抿着又自然的微微向上撅,像是对这个世界很不服气的样子,只是嘴巴上有点起皮,大约是太久没有喝水的缘故。 秦於期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指头,在她干枯却饱满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迅速收手,小江依旧沉静地睡着,但他却心跳得像做贼,脸颊也不争气地热起来。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左右看了看无人发现,便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嘴唇,探出手指想再次感受那种令人心悸的触碰。 秦於期没有注意到自身后弥漫起湿漉漉的凉意。 他的手就要再次触到令他目不转睛地唇,忽然凭空出现的一股力量让他伸出去地手生生滞在半空中,甚至强行让他的手往后撤,他感到自己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后弯折,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还在向后。 秦於期痛苦地闷哼一声,随后就听见一声“咔嚓”的骨头断裂声。 秦於期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痛叫,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江,见她没有苏醒的迹象。他立即回头,猝然间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站了一个人身鱼尾的怪物,浑身湿漉漉地还在往地上滴水,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 秦於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惊,托着骨折的手臂问:“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眼前的怪物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巨大的鱼尾在地上移动着缓缓靠近。 身后就是熟睡的小江,秦於期反应过来立刻张开一臂挡在她床前,低声呵斥道:“不准靠近她。” “聒噪,该走的是你。”格外动听却无比冰冷的声音从鲛人口里吐出来。 鲛人微微敛眸,抬起一只长着利爪的手,掐住秦於期的喉咙,手指收紧。 “你不该来找她的。” 鲛人锋利的指甲对着他的脖子就要刺进去,秦於期挣扎着,忽然一道光刃从他胸□□出—— 为了避免雾林的事再次发生,贾黔羊让他随身带着这纸符咒。 符咒化成的光刃直对着鲛人的手腕砍下去,割破了他的肌肤,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鲛人吃痛却没有立即放开,一层蓝色的光晕出现在他手腕上,是他催生的灵力,不让光刃继续深入。 双方僵持不下。 鲛人的手越收越紧,秦於期渐渐失去意识,但那道光刃丝毫没有失效的迹象,鲛人脸上的痛苦神色也更加深重。 没有必要为这个人类贱种加深自己的伤势。 “滚!” 在手中的人昏迷之前,鲛人将他从敞开的窗户里直接扔了出去。 第31章 化身 “抱歉抱歉,但你以前也咬过我的…… 月上中天。 小江从炽热中醒来, 浑身好像要燃烧起来一样滚烫,背后肩胛处更是有如烈火灼烧一般。 她赤脚下床,下意识去寻找凉快的地方, 迷迷糊糊地爬进了鲛人的浴桶。 冰凉的水浸没了她的整个身体, 灼烧的感觉立时减轻大半。但头埋在水中无法呼吸, 水会呛到口鼻里,她只能浮出水面, 头又烧得厉害,不自觉就想靠近冰凉的物体。 她好像抱住了一根滑溜溜的圆柱子, 火热的脸贴在冰凉的柱子上,小江舒服地长出一口气,顿觉解脱。 但那“柱子”却忽然颤动了一下, 小江感到不满,双手环抱得更紧了些,以此来让“柱子”老实别动。 鲛人在小江爬进来那一刻就醒了, 但还没等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就已经贴上了她的尾巴…… 她眯着眼,面露惬意, 火热的脸颊贴住他的鳞片, 鼻间呼出的热气不断喷洒在他的鱼尾上。 鲛人此刻一动不敢动, 只能将尾部那一处敏感的地方紧紧绷住,僵立着, 希望就此将所有感官封闭。 但小江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甚至嫌脸侧的这块地方被捂热了, 又换了一块地方继续贴上。 鲛人紧咬的牙关溢出一声轻哼,终于忍不住伸手拨开了小江作乱的脸。 她意识很不清醒,被拨开之后失了着力点, 整个身子便往水桶里沉。 他只得捞她起来,她便又贴上他的尾巴,让他仿佛被捏住命脉。 小江在半梦半醒中一会儿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一会儿又感到窒息,如此反复好几次,让她根本睡不安生,硬生生被气醒了。 小江睁开眼,却对视上小海一双幽怨的碧蓝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浴桶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进去的。 小江揉了揉眼睛,只奇怪这一觉睡得太沉了,明明不觉得困的,喝了那碗药之后却突然困的不行。 眼前地小海却眉头紧蹙着,似乎很难受,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痛苦,俊美的眉目上一片湿润,使得他看人的目光也湿漉漉地,向来苍白的脸上升起奇异的嫣红,一些散发着流光的细小鳞片正以极慢的速度从他颈部向脸颊蔓延,让他看起来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控制的状态。 可是她继续往下,就看见小海翻着血肉窟窿的手臂。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伤成这样?”小江睁大了眼睛惊呼,瞬间清醒。 一出声,她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到她自己都要认不出了。 她抬起小海的手,更发现他手腕处还令有一道深深的口子,看着是被利器划伤了。 “怎么会这样?”小江喃喃自语道。 “都是小伤,不碍事。” 小江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句话,她惊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小海的传音,是他们俩之间独有的交流方式。 鲛人这话并非是安慰她,而是这些外伤对于如今灵力已经恢复大半的他来说的确算不得什么,反而是身体的种种奇怪反应,让他惶惑不已。 无原由的持续发热,鲛身形态的不稳定,还有她方才贴上他鱼尾的那一刻,身体不受控制的震颤……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想,却没有同类可以来帮他证实。 小江担忧道:“怎么会是小伤,血肉都模糊了,不处理好的话,疤痕会留一辈子的。” 她往日里倒并不十分在乎伤口留疤,但若这些疤痕留在小海身上,却是让美玉染了瑕疵,纵然是她,也会替小海觉得惋惜。 鲛人没有接话,虚弱地半睁着眼,只静静凝视她一脸担忧的面容。 原来,他受伤会让她这么担心吗…… 小江仔细瞧着他手臂上的伤口,五个深深的血窟窿越看越像是人的手指头。她不敢碰,怕一不小心弄疼他,只对着吹了几口气,就像每次她伤到自己,江流云给她做的那样。 “到底是谁伤的你,你被谁发现了吗?” 鲛人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她床边,那里静静躺着一块精致的玉佩。 小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明白了。 “秦於期!” 这样的玉佩,整个寨子里只有他有一块。 小江不自觉捏起拳头:“可恶!他凭什么伤你,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她愤怒不已,满心觉得秦於期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她才救了他一次,结果他转头就打伤了她的小海,简直忘恩负义极了! 可是她忘了,秦於期连她都打不过,又是如何能伤得了一身负灵力的鲛。 小江正欲爬出去,手却忽然被拉住。 她回头看到小海一手捂着胸口,那只受伤的手正拉着她。 “胸口也受伤了吗?” 关心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小江回过来就要查看他的伤势。 看着她满心满眼地为自己担忧,鲛人心中一阵悸动,说不出话来。 她的脸上有流水滑落,窗外斜射进来的月光静静照耀着她浅金色的眼眸,面容被月光衬得更加白皙,只一抹嫣红印在鲛人的视线中,像一颗诱人的红果。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7节 他想起白天的那一幕——少年坐在她的床边,俯身,低头,将手指覆在她的唇上,轻触之后又飞速分开。 有某种气息在空气中流动,他的心像被虫子蛀咬般酥痒,让他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想触碰她的唇。 此时此刻只剩下这一件事。 但她的眼睛太亮了,看得他莫名心虚。 小江靠近他胸口,“给我看看。” 鲛人却忽然抓住了她乱动的手,指尖挤进她的指缝,十指交握,另一只手覆盖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见。只是面颊逐渐靠近,直到两人的呼吸缠绕。 他的手在小江脸上轻柔地抚摸,从她闭着的眼睛到挺直的鼻梁,从柔软的脸颊到饱满的嘴唇…… 他的指尖抚过她的下嘴唇,莹润饱满的唇瓣中间有一点凹陷,他反复摩挲这一处,用力克制住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他克制住了,但自尾部升起的阵阵颤动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 对面的少女忽然睁开眼,黑暗中一双金瞳明晃晃地,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警惕的小猫。 他下意识感到一阵心虚,为自己龌龊的心思。 正当他要收手时,小江却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用牙齿轻轻地磨。 她无辜地看着他,含混不清地说:“痒……” 鲛人的反应速度是人的数十倍乃至百倍,人类无论如何是不能够咬到他的。 但此刻,他已经想不到这些了。 他的尾巴不住地轻颤,触电般颤栗的感受中混杂着被刀片划过一样的刺痛,让他几乎要分不清这是快意是还是疼痛。 他唯一清楚的是,他舍不得抽手。 寂静中,只听到水中两颗心剧烈跳动着。 小江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海的反应,看他靠桶沿躺着,痛苦地蹙起眉心,好看的眼睛半睁半眯,像是惬意又像是难受,她觉得这样很新奇,直到她发现小海的眼眶变得潮红湿润,快要落下泪来,才倏然松口。 小江连连歉声道:“抱歉抱歉,但你以前也咬过我的,我也没哭啊……” 她怕他又生气,便轻轻拍着他的背,试图以此安抚他。 但鲛人却没有因此感到舒缓,每一片她所到之处都在发热颤栗。他脊背弓起,脊椎处控制不住化出背鳍,身体的鳞片随着她的抚摸的节奏而出现和消失,整个人进入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即便他再无知,此刻也明白过来这种不正常现象的原因—— 他即将进入下一阶段,从少年体分化为成年体。 小江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小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看着眼前极度痛苦的鲛人,小江十分后悔,心里暗骂自己为什么非要嘴贱咬那一口。 她忽然想到那颗没吃完的绿玉石,上次在林子里她身体痛苦成那样,吃了半颗之后就迅速恢复了,那半颗绿玉石甚至让她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了。 当时没摸到的半颗应该还在。 江流云从来不会乱扔她的东西,他如果见到一定会帮她收好。 小江来不及多想便立刻从桶里爬出去,翻箱倒柜找了一番,果然在枕头下找到了剩下的半颗绿玉石。 手心里的触感还是温热的,这让她感到放心,看来碎裂的这段时间并未对它的效力造成影响。 小海犹自痛苦地闭着眼,小江捏开鲛人的嘴,没等他意识到异样,便将半颗绿玉石喂进去。 小海倏然睁开眼睛,冰蓝的眼睛变成深碧,如同海底深不可见的暗涌,暗涌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以席卷一切的力量聚成他眼底的涡旋。他的体内迅速被一股陌生的力量占据,引导他的灵力修补自身,痛意被平复下去,身体里的燥热也被抚平,伤口处的血肉可见地生长愈合,而这一切不过在瞬息之间。 这根本不是普通灵药能达到的,这是……神的力量。 小江看着他瞳孔紧缩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以为他正在承受剧痛,连忙抱紧了他的身体,安慰道:“再忍忍,很快就好很快就好了。” 在忍受疼痛这一点上,她很有经验。 鲛人贴着那具火热的身体,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温暖,他紧紧回抱住温暖的源头,把脸颊贴在她的颈侧,让鼻尖充盈着她的气息,不可抑制地开始感到期待—— 分化期过后,他会化成男身,拥有真正的双腿和一切男人的性征。 与她相配。 一想到这里,鲛人就感觉到身体里不可抑制的酥麻,几乎忍不住想要一口咬住她后颈的冲动,为她打上他的专属标记。他还是忍住了,只用牙齿在她颈侧的皮肤上轻轻蹭咬,灰蓝色的长发随水流铺盖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快要与他融为一体。 鲛人轻轻在她耳边呢喃,“从今往后,任何事情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他想起她浑身鲜血淋漓站在巨蛙面前的笔直背影,“我会保护你,只要你动一下手指,心里想到我,呼唤我的名字,我就会听到。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过来保护你。” “我是你的,永远都是。” 为你心动,为你化形,从身到心都只属于你。 ----------------------- 作者有话说:咳咳,今天是甜度爆表的一章,让小情侣过个好周末(●'?'●) 第32章 质问 “你是说,江家那个小丫头房间里…… “你是说, 江家那个小丫头房间里有一只鲛人?” 秦於期不知道什么叫做鲛人,只知道那东西长得十分怪异,“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反正绝对不是人, 它没有腿, 只有跟鱼一样的尾巴。” “不对,鱼的尾巴也没有那么大的。不管了, 你一定要去杀掉这个东西,他在江渔火屋子里我不放心。” 人身鱼尾, 指甲锋利,容貌美艳,听着就是典型的鲛人一族。贾黔羊慢慢摩挲着杯盏, 却没有着急回话。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就别再喊打喊杀了, 这碗药再不喝该凉了,咱们先把身子养好怎么样?”刘诞候在秦於期床边,第三次将药碗端到他跟前。 这个小祖宗前天才在山上受了那么重的伤, 昨天刚醒就非要拖着一条伤腿去找那个江家的小丫头, 可偏偏话都没跟人说上几句, 就被房子里的怪物给扔了出来。再想进去,不知道里面设了什么术法, 竟然死活进不去了。 折腾了几次被房子外面的术法给震晕过去了, 可这小祖宗还不死心, 才醒来就开始发号施令,一会儿念叨着要把那个小丫头接过来,一会儿要冲过去杀了那怪物。 刘诞看着小祖宗脖子上的淤青, 十分想捏开他的下巴把药灌进去,让他喝了药再睡一觉消停消停,等他们把正事办完,小祖宗也恢复得差不多,他们这一行就该踏上返程之路了。 秦於期果然不肯配合,看都没看药一眼,他一门心思全在江渔火身上,眼睛只盯着贾黔羊,“贾先生,她一个小姑娘,正被那样一个怪物困在房子里,她很危险,你一定有办法救她出来。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绝不能让她有事!” 刘诞也顺势看向贾黔羊,却见对方不为所动,甚至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这一点他倒觉得秦於期说的没错,若说要救江家小丫头出来,在座除了贾黔羊没有别人。 那天秦於期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时候,他带着全队的人漫山遍野地找,都快要急疯了,可偏偏这位贾国师镇定自若,不帮着找就算了,还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东西。 正在刘诞急得差点带兵杀入黎越寨的时候,贾黔羊忽然从屋子里出来,只见他目光里掩饰不住的兴奋,嘴里还喃喃地说着什么“破了”、“竟真的死了”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贾黔羊才看到站在门口的刘诞,跟他说他找到了,秦於期就在西南方位的山林中。 他们深入西南位的林子里找,果然找到了正躺着在山沟里的秦於期。他相信贾黔羊是有些神通的。 茶盏轻轻搁下,贾黔羊开口道:“殿下抬举了,我不过是一介散修,即便早年间窥得了几许天机,有了些灵力,但对上鲛人则是万万不够的。殿下有所不知,绝地天通之后,神在世间彻底消失,人们循着神留下来的足迹修炼术法,追寻长生,得入门者可称为仙人,一介凡人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劫难磨炼才堪堪摸到仙人门槛。可鲛人一族,却是生下来就拥有强悍的灵力和漫长的寿命,可以说是世间最接近于神的物种。” 秦於期拧眉,“难道鲛人就不可战胜了吗?” 贾黔羊神秘一笑,目光透出几分狡黠,“也不尽然,只是在下无对敌之力而已。” 他话音一转,“不过殿下放心,那只鲛人在黎越寨的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有人已在我们之前动手了。” * 大祭司回来了,寨子里重新又开始忙碌起来,一年一次的祭祀大典就要来临,神庙门口来来往往帮忙的人也多了起来。 人人都好奇江流云是怎么回来的,只江流云对那段经历闭口不谈,只称自己在山里迷了路,走了许多天都没走出来,幸好小江找到了他。 “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是啊,换做我家那个小丫头,估计等我自己都找回家了,她还没出门呢。” 有人向他道贺,江流云都一一应承了。 “真是个不得了的女儿呢。”斜里突然刺进来一道冷嘲。 江流云回头,看到从身后走过来的青黛,往日的恭敬不复存在,目光里只剩下冰冷。 他无奈地笑笑,“有什么事到殿里再说吧。” 江流云了解这个弟子的性情,年龄虽然只比小江大了几岁,但性子却格外老成,身为族里和神庙默认的接班人,平日里端庄持重,但江流云相处时日久,知道她也是个脾气不小的人,骨子里的犟劲和小江也是有的一比。 青黛冷哼一声,转身进了神殿。 “祭司大人,难道不准备告诉族人你的好女儿都干了什么吗?” 江流云刚踏进殿内,就听到青黛尖利的质问。 从看到江流云抱着浑身是血的小江回到寨子里的那一刻起,青黛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原本以为天穹破裂,使黎越寨彻底失去庇佑的事是那只鲛人干的,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江渔火,竟然是族里的人杀了庇佑黎越寨的山神! 天穹对黎越寨的庇佑,青黛是前些年正式成为巫女之后才知道的,这是黎越寨最大的秘密,她一直小心保守着,这也是她的骄傲所在。出生在一片被神所庇佑的土地,即便外面那些人如何富有权势金钱,她也从不曾羡慕,她相信这个将战乱争斗永远摒弃在外的寨子,就是世间最好的地方。 可是,现在一切都被江渔火毁了。 她不仅杀了山神,她还活着走了出来。 作为毁掉黎越寨安宁的罪魁祸首,江渔火凭什么还能活着,她不该为此谢罪吗?而明明知道一切真相的祭司大人,就因为罪魁祸首是自己的女儿,难道就要替她隐瞒罪行,当一切没发生过吗? 青黛无法咽下这口气。 江流云闭了闭眼,没有回答青黛的问题,反而问她:“青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小江她一个孩子,怎么能杀死山神?” 这个疑问青黛不是没有想过,不然她不会首先将目标对准鲛人,只有天生拥有强大灵力的鲛人一族,才有可能杀死黎越寨山林里生活的那位山神。 山神说起来是神,可青黛和江流云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神祇,那是神的仆人,真正的神早就从世间消失了,就像寨子里信仰祭拜的羽神,所有人都信仰祂,但没有人见过祂。神殿里供奉着的古卷记载,山神是神的仆人,代替神守护黎越寨,也是天穹的掌管者。 但即便是神的仆人,青黛相信它绝不会是力量弱小之辈,哪怕是得道修仙之人,都未必能有与之一博的能力。 如果没有江渔火的闯入,祂本可以继续守着天穹,继续庇护黎越寨世世代代的人。 但偏偏她闯进了禁林,还…… 青黛原也是不敢相信的,可是她又想起江渔火身上的那些怪异之处。 江流云走近神龛,从神像背后取出一件物什,递到青黛眼前。 那是一柄乌黑的短刀,没有刀鞘,墨一样黑的刀身和刃口的一线蓝色完全展露在人眼前。 “你也去过矿洞,见到过那些矿石不是吗?” 青黛倏然抬头,“你怎么会知道?” 她只进过一次,便是和小江、乌虎他们进矿洞寻找六虫儿那次,可她回来之后,因为觉得事情有蹊跷没有告诉任何其他人,甚至包括她的族长父亲,也告诫过乌虎和六虫儿不要说出去,以免引起恐慌。而江流云才回来,只怕都还没来得及见到乌虎和六虫儿。 江流云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刀刃继续问她,“这个颜色,有没有觉得眼熟?” 青黛这才想起来,刀刃泛出的幽蓝,和那些矿石很像,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8节 “这把刀,正是用那种矿石冶炼打造,也正是杀死山神的那一把。”似乎不愿回忆起那一幕,江流云顿了一下,“……那天,我在小江手上发现她拿着这把刀,但这不是她的东西,是有人给她的。” 青黛接过这把弑神刀仔细端详,除了做工比寨子里的刀精良以外,再无其他亮点。既然刀本身没有过人的力量,那么就只能是原材料的问题。 青黛眯了眯眼,“祭司大人是说,那些矿石才是克制山神的武器?而有人不仅知道矿石的作用,还特意将其打制成短刀给了江渔火?” 江流云点头,“于普通人而言,这些矿石和别的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对于灵体而言,矿石炼制而成的武器则是致命的,它可以破除一切术法屏障。” 青黛继续问:“但既然他知道矿石的作用,那为什么不自己去杀,而要假手于一个孩子?” 突然想到什么,青黛瞬间睁大了眼睛。 江流云开口,“没错,这个人甚至知道天穹的存在。” 天穹会阻止所有外来人的杀戮行为,凡是对黎越寨范围内的活物进行攻击的,自身都会受到十倍的反噬,即使这个人有了可以克制山神的武器,他也不能做什么。但,天穹不会作用于寨子内部的争斗,所以他要借江渔火的手来杀死山神。 青黛忽然感觉脊背一阵发凉,这个人要做什么?为什么执意要毁掉天穹,不惜谋划到如此地步。 青黛忽然意识到,甚至江渔火会闯入禁林,也有可能是这个人一手安排的。 本来天穹的破碎已经对她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但这一番抽丝剥茧之后,青黛发现实际情况甚至更糟,黎越寨竟然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这个人心机之深重,用心之险恶,让她觉得前所未有地恐惧。 青黛要咬着牙,声音都开始颤抖,“这个人是谁?” 第33章 约定 长着一条鱼尾巴,他能是什么好东…… 江流云叹了一口气, 缓缓吐出三个字:“贾黔羊。” 三个字一出,青黛脑海里立刻浮现起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老人。面色枯黄,眼神无光, 一幅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模样, 谁也想不到背后竟然使了这么多阴暗手段。 青黛相信江流云说的都是实话, 可是祭司大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感受到青黛疑惑的目光,江流云知道她想问什么, 无奈地答道:“正是因为他的计谋被我发现,所以这段时间我才会失踪。”随后又自嘲一笑, “若不是忌惮天穹,恐怕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青黛眉头一蹙,忽然想起, 江渔火有一次来神殿找她,正是因为在殿内发现了贾黔羊的气息。而她当时半信半疑。 原来,江渔火早就发现了踪迹, 只可惜当时没有人把她的话当回事。 “可是他怎么做到,把一个大活人藏起来?”青黛疑惑道。 她记得江渔火说过自己曾经去客舍搜查过,没有发现可以藏匿人的地方, 唯一的发现, 就是贾黔羊房间里的奇异气息。 江流云道:“和你们去找六虫儿一样。” “你是说, 矿洞里的幻境?” 江流云点头。 “这竟然也是他设下的!”青黛抬头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让她感到窒息, 仿佛早就有一张无形的网, 罩在她们和黎越寨的头顶上。 青黛想起江流云方才没有回答的问题, 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她还是想确认,故而陈述道:“所以, 当我们走入矿洞的幻境里时,你能看到我们,而我们却发现不了你。” “除非杀死支撑幻境的怪物,就像江渔火杀死那只长毛蜘蛛之后,六虫儿就从幻境里面走出来了。” “那么你所在的那个幻境,支撑它的是山神吗?” 江流云点头,“正是,他不仅找到了山神所在的禁林,还用幻境将矿洞和禁林连通,走入矿洞的幻境就是通往禁林的路。矿洞垮塌那晚,我便是这样入了他的陷阱。再后来,就看到了你们……” 神殿里一时沉默无声。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被敌人占据了。 青黛抬头,看向头顶的羽神像,神像面容模糊,目光怜悯。 她有些不忿地想,若是羽神有灵,为什么偏偏要让敌人占尽优势,为什么不保护信仰祂的子民? 青黛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有些无力,“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有了矿石难道还不够吗?” 若只是为矿石而来,寨里早已答应让他们开采,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江流云也望着神像,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原本希望他们要的只是矿石,可惜如今天穹已失,无论他们所求为何,黎越寨都没有任何可以与之抗衡的力量。” 江流云话音一转,“不过,我和你爹已跟秦氏的人谈过,他们答应不会伤害黎越寨的人。”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谁也不敢保证秦氏是否真的会遵守约定。 青黛闻言立刻警惕起来,“条件是什么?” “矿山全归秦氏所有,黎越寨并入大雍朝。” “还有呢?” “……小江,跟他们走。” 青黛忽然觉得十分可笑,“这些事情,江渔火知道吗?” 江流云缓缓摇头。 “你觉得江渔火会乖乖听话跟他们走吗?” 江流云微笑摇头,“不会。” 青黛不解,“那你拿什么跟他们交换?” 江流云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之后才有他的声音传来—— “用我的命。” * 日子似乎回归了正常,小江的生活平静下来,每日除了见到江流云,再也没有别的人上门。江流云最近在神庙忙着筹备祭祀大典,也经常整日不在家。 但小江却因为上次雾林打斗落下了后遗症,没日没夜地昏睡,这大大限制了她的出门次数,但好在小海恢复了灵力,可以自己料理自己,不再需要她操心。 只有一次,她坐在门口无聊地逗芳婆家的小黑狗,抬头时却一不小心看青黛正在不远处站着看她,眼神说不出的怪异,当她正要跟她打招呼时,青黛却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件事搁在她心里,总不能过去。 青黛的眼神仿佛在提醒她,一切还没有结束。 那些未曾找到答案的问题不会消失,那些没有解释的事情不会过去。 小江开始对抗自己的昏睡后遗症。 起初她以为只要离开床就行,一旦察觉到困意便立刻走出门,后来却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睡了一觉。 于是,她开始给自己浇凉水,但这个办法的效力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她的身体就习惯了,甚至对凉水感到舒适。 最后,她放了把刀在枕边,想着一旦开始困了就来一刀,但终究没有狠心下手。 看着她不断地折腾自己,鲛人终于忍不住问:“你不想安睡吗?你的身体之前消耗太过,多睡对你有好处。” 小江连连摇头,她总觉得不能这样睡下去,她还有好多疑惑没有解开,他爹却还当她是个孩子什么都不跟她说。既然这样,那她就要自己去找到答案。 从前,她还能从鸟雀那儿打听到许多消息,可是现在寨子里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了。 见小江坚持,鲛人便来帮她。冰凉的手指在她眉心一点,很快她的头脑便久违地感到清明。 小海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温柔的话音便在小江脑海里响起,“今夜我不能陪你一起出去,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小江摸到那只鲛人的手,又将自己的手举到他跟前,一声清脆的击掌响起,“好,一言为定。” 这些天,鲛人的分化过程一直在持续,她或许看不出来,但他能清楚感知到自己身体分化的进度。 最终分化的时刻,就在今夜。 过了今夜,他将会化出男身。 鲛人看着她的背影离去,努力克制住想要留住她的本能。 他第一次知道分化期是如此艰难,燥热、疼痛、渴求……时常结伴而来侵袭他的身体,原本吞下她的药之后,身体已经比初时好受了许多,但随着最后时刻的来临,那些糟糕的感受又开始出现,甚至被成倍放大。 他是需要她的气息来抚慰的,可是又想,她不在这里也好,他怕化形的过程太难看,吓到她。 等到化形完成,她只会看到他最完美的一面。 她会和现在一样喜爱他,不,她会更加爱慕他。 * 天还没全黑,黎越寨正中心的广场上,巍峨的祭台已经搭建完成,祭台周围是新垒起来的数十处火堆,在烟粉色的晚霞中燃烧着。 广场上聚集着不少人,有黎越寨的人,也有秦氏的人,但寨民还是占了多数,火光和霞光映照在人脸上,每个人都面目清晰。 看到这幅好不热闹的样子,小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正是一年一度的羽神祭祀大典,若不是她执意要出门,恐怕就要错过今年的大典了。 爹也是奇怪,这样难得一见的场面怎么能不叫上她呢?明知道她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 此时仪式尚未开始。按照以往的规矩,仪式需要等入夜之后,当天完全黑下来,主持祭典的大祭司带领十巫唱诵祝祷词,以傩舞引动神降,最后再将用十灵木点燃的火把放入祭台内部。 彼时,十灵木的火焰通过高耸而中空的祭台贯穿而上,火光直达夜空,让站在地上的人会看到火光烧到快要把天地都连通了,铜鼓齐声奏响,身穿羽衣的十巫跳起娱神的舞蹈。在这样的场景里,任谁都会相信这世间的祈祷能够被送达到神的领域。 传说中,上古时代的神和人是居住在一起的,天和地被四根天柱连接,可后来天柱塌而地下陷,天地的连接就此断绝,再无神迹。 小江远远地注视着广场中间高大的祭台,试图从上面看出一些上古时代天柱的影子。 没看一会儿,便遇上了秦於期。 他带着一大帮人就坐在离广场不远的角落,看见小江的身影,坐在中间的秦於期立刻在旁人的搀扶下起身。 他拄着根拐杖,一只腿被包扎起来无法触地,还有一只手臂也打上了绑带,但好在伤的腿和手臂不在同一侧,他还能勉强站立起来,但模样却十分滑稽,尤其是和他以往的骄矜形象相比。 小江看着他,却没有动。 “你没事吧?那只鲛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秦於期走到小江面前,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遍。 见他这幅模样,小江心中原本有些歉意,若不是她要拉上他,秦於期整天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着,本不必遭这罪。但他这一句话不提还好,一提便让她想起小海身上皮肉翻飞的伤口。 “你还好意思问,我还没问你,你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伤他?” 秦於期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个“他”是谁。 朝思暮想的人终于来到跟前,开口却是一句对他的质问,听她语气,对那个怪物还颇有维护。 秦於期一颗雀跃的心瞬间被酸涩占据。 “怎么会是我伤他?明明是他先动手的。江渔火,你怎能如此颠倒黑白?你不能被他的皮相迷惑,长着一条鱼尾巴,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小江霍然抬头,看向他的目光锐利。 秦於期被她看得耳根发热,语气不禁软了几分,“他很危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他想起那个鲛人的脸,觉得她肯定是因为年纪小,又没见过世面,便容易被骗。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29节 “你没事就好,但不要相信他说的话,他在骗你,我差点死在他手上,不信你看。” 秦於期扯开脖子上的高领,露出几条深紫色的勒痕,指与指连接处有一条平滑的圆弧,不是常人指缝的痕迹。 这种圆弧小江见过,是鲛人手上的蹼。 小江心里隐约有些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小海,她摇头,“不可能,你一定哪里惹恼了他,他是脾气不好,但他不是胡乱杀人的鲛人。” 秦於期顿觉诧异,心里那股酸意更重,不自觉讥讽道:“你和一个鲛人,难道很熟吗?” 广场中央,江流云和十巫已经围绕着祭台站定,周围的火堆被点燃,穿着祭祀礼服的巫祝们敲响了第一面铜鼓。 咚!一声震天响。 小江被声音吸引过去。 祭典就要开始了。 她不愿再跟秦於期牵扯下去,转身便要去往广场中央。 秦於期见状立刻拉住她手臂,“不行,今天你要跟我待在一起。” 小江拧眉看他,一把推开他的手,“可我不想。” 但那只手又抓上来,秦於期声音强硬,“不,你不能走。” 他身后的随从见状也跟上来,几人迅速拦住小江的去路。 小江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秦於期也不解释,只是抓住她的手不放,“今天的祭典仪式,你哪儿都别去,就跟我待在一起。” 小江觉得奇怪,“为什么?” 秦於期看了一下别处,四周都是他的人,低声道:“你父亲答应过我的。” 第34章 大典 神的祭仪结束,人的欢庆开始…… 她爹能答应他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有过接触? 小江只觉得更加奇怪, 狐疑地看着秦於期,“你们约定了什么?” 秦於期只是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道:“你父亲答应了让你以后跟我走, 我自然要看顾好你。秦氏人马强壮, 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能保你安全无虞。黎越寨往后会是大雍的属地, 若你偶尔想回来看看,也不成问题, 只是……” “胡说!我爹才不会把我交给别人。”小江一下子跳开,冷哼一声, “你们果然不怀好意,从一开始你们就不仅仅是为了矿石,对吗?” 秦於期也不辩解, “以后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但江渔火,今天你就听我一次,不要过去, 好吗?” “放手!” 秦於期目光牢牢地盯着她,手里的力道丝毫不松。 这次小江没有顾惜,一脚踢在他受伤的腿上, 准备趁他吃痛的当口, 直接脱身离开。 秦於期果然疼得龇牙咧嘴, 但她没走出几步,四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就向她包围过来, 她下意识向后退, 却忽然感到脖子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往后摸了一把,什么都没摸到,意识却开始溃散。 她强撑着最后的清醒回头, 却看见秦於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身体,手中的银针泛着幽蓝光泽…… 秦於期一只手托住小江软倒下来的身体,在她耳边轻声道:“总是这样才能消停,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乖乖听话?” * 深沉的夜色开始笼罩山野,被群山环抱的村寨灯火通明,地上炽烈的火焰和夜空高悬的明月,掩盖了原本就黯淡的星辉。 江流云在颂唱声和铜鼓声中,将最后一把十灵木火种丢进祭台底部的进火口,火舌一路向上舔舐,最终从高耸的祭台上端冲出,带着要烧穿夜色的汹涌势头,直抵夜空。 身穿羽衣的十巫在火堆旁跳起娱神之舞,铜鼓声越来越急促,催促着神灵降下人世。 冲天火光中,江流云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赤金色的铜镜。 铜镜被血浸染,赤金色的镜面上除了血迹再无任何痕迹,如同一面世间最普通的铜镜。 江流云的手抚过镜面,平滑清晰的镜面映出他历经沧桑却依然俊美的面容,他还能从镜中依稀看到当初那个少年巫使的模样,眉尾缀着一颗小痣,是她喜欢的。 可是他不再是少年了,他的眉眼有了皱纹,她也不会再回来。 大祭司无声苦笑,缓缓闭上眼睛,眼角的纹路轻轻颤动。 血迹在镜面的痕迹横七竖八,仿佛也在无声地嘲笑他:区区凡人蝼蚁,竟还妄图让神再次降下怜悯。 江流云想起多年前的承诺。 ——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便将你的血滴在这面镜子上,天上的神灵们听到你的祈祷,就会庇佑你们。 ——流云,这是通天的法器,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它。 ——当然,如果我在,轮不到天上那帮家伙来保护你,我自然会保护好我们的家。 铜镜没有丝毫回应,即便用了他的心头血,也无法呼唤神灵。 所有的承诺都随着那个女人一起消失无踪。 黑色的祭司袍服掩盖了他身上的血迹,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将心头血滴在铜镜上的,只见他轻抚那枚铜镜,很是眷恋的样子。但下一刻,他却一把将它丢进火里,铜镜瞬间被火焰吞没。 祭场里的人只当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只有青黛看着那面铜镜皱了皱眉。 随着摇铃敲鼓的声响渐渐平息,宾客入座,食物和美酒络绎不绝端上宾客的食案。 神的祭仪结束,人的欢庆开始。 江流云和老族长坐在上首,这场宴请秦於期和刘诞都推脱未来,坐在他们对面的是贾黔羊,以及秦氏里有一些地位的人。 “先生和小公子长途跋涉而来,未曾好生招待,是我们的不是,在此敬先生一杯。” 江流云举杯,向贾黔羊微微点头。他面无血色,但依旧从容地喝下一杯酒。 贾黔羊见他一杯已空,微微笑起来,漆黑无光的眼睛眯了眯,也将自己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 “多谢族长和大祭司招待。” 几番寒暄之后,两拨人的场面开始热络起来,不断有新的酒坛被搬上来。 黎越寨粮食富足,酿造的酒也是少见的美酒,秦氏的人从大雍过来,难得见到如此美酒,在场的人一杯接一杯痛饮,喝到酣畅处还有人和黎越寨的人比划着酒令,也有人喝着喝着便醉倒在地。 祭场上一派喧闹融洽的氛围。 族长起身,跟一边的女儿青黛交待了几句,青黛犹豫了一阵,便转身离开祭场。 看着女儿的身影逐渐远去,族长也跟着往外走了几步。 “族长大人,是不是还有些话要说?”贾黔羊端着酒杯,面带笑容发问。 这话让族长一愣,他转头看了看江流云。 江流云苍白的面容上也噙着一抹微笑,淡然开口,“宴席正酣之时,贾先生何必着急,时辰还未到呢。” 贾黔羊也不催促,只是玩味地看着杯中的酒液。 秦氏这边的人有不少已经倒在案几上、地上……像是喝了太多酒醉死过去。 “不好!酒里有毒!” 人群中忽然有一个秦氏的人大喊,他原以为身边的同伴醉倒了,本要对他的酒量嘲笑一番,可翻过来同伴的身体,却发现对方已经面色青紫,七窍流血而亡。 剩下还未毒发的人立刻查看身边“醉倒”的同伴,发现倒地的人都已经断气,而寨民那边的人一个个却都生龙活虎,分明是蓄意下毒。 秦氏的人抽刀便向寨民头上砍去,而寨民亮出先前不知道藏在何处的武器,双方搏杀在一起。 长久以来的安宁环境保护,使得黎越寨民都不是好斗之人,武器也远远不如对手,但秦氏的人毕竟中了毒,无论之前是多么勇猛善战的战士,剧毒发作的时候依然毫无还手之力。 很快秦氏的人就倒了一片,空气中渐渐漂浮起血腥味。 贾黔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未动,依旧镇定自若,他叹了一口气,“祭司大人和族长大人不是和我们少主都谈好了,怎还如此狠心,秦氏是哪里得罪了祭司,竟然要下此毒手。” 贾黔羊摇头,眼睛却自始自终都没有向倒在地上秦氏的人投过去一眼。 江流云依靠着背板,脸色苍白而虚弱,心头的伤口血流不止,让他已经无力再维持虚伪的客套,低声道:“何必明知故问。” 贾黔羊继续道:“我曾经以为大祭司是聪明人,毕竟只靠着一些微不足道的卜筮之术便准确找出了秦氏此行的目的,那次在卦象上的手脚,竟也没逃得过大祭司的慧眼。不过,现在看来即便关在矿洞幻境许多时日,祭司大人还是没想明白。” 江流云冷笑一声,“可惜没能早些发现,当初是你用灵力强行改变了卦象,若是一开始便识别出来,便不会让你们有机会进入黎越寨。” 那天他照例收拾卜筮过后的龟甲,用来询问外来之人吉凶的龟甲上显示出大吉之兆,他本没有在意,可是只要多扫几眼就能发现有几道裂纹的走向与钻孔并不相符,正常情况下烧灼龟甲是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纹路的。 若是对一般巫祝来说,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并不会引起怀疑,可是他是江流云,无数的卜辞从他手中被释读出来,什么样的纹路属于正常他再熟悉不过。 贾黔羊摇头,“没有可惜,即便祭司大人一早看出了又如何,难道仅凭一道纹路,黎越寨就会拒绝这桩好买卖吗?祭司大人心里也清楚,这里的人渴望得知外界的消息,渴望得到新东西,一代人两代人与世隔绝,第三代人呢?还会甘心苦守在这片贫穷落后的寨子吗?即便没有秦氏的人,也会有王氏、张氏的人,黎越寨无法抵抗外界的诱惑。” 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族长突然激动地开口,“我们不欢迎秦氏的人!是我没有想到你们怀着这样的坏心思,矿石给你们,寨子里的人给你们帮忙,还不够吗?为什么要连我们最后的屏障都要破坏,是你要逼我们上绝路的!” 族长瞪圆了眼睛,面庞因激动而发红,“朋友远道而来我们用好酒招待,敌人来了我们也不怕,秦氏不想让我们好过,那就都别想活着出去,黎越寨不是任凭你们算计的!” “流云,还跟他废什么话,让我先杀了这个狠毒的老东西。” 族长抽出案下的刀,刀鞘“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挥刀便要向贾黔羊砍去,下面的寨民也拿着武器蓄势待发。 江流云却忽然伸手,阻止了族长进一步向前。 他在等。 贾黔羊轻扯嘴角,枯黄的面容上显出诡异的笑容,“让我猜猜,大祭司在等什么呢?是在等我毒性发作?” “可惜不能让大祭司如愿了。” 江流云并没有诧异,他心中大致知道毒药不会对贾黔羊起什么作用,但他还是要试一试,为黎越寨,也为小江和青黛博一线生机,也不知道青黛现在有没有和小江汇合,他给小江用了这么多天的迷神草,为的就是让她不要掺合到今晚的事请中,和青黛一起平安离开。 江流云挡在族长和贾黔羊之间,面对贾黔羊,“只是我不明白,身为修士,你有一身的本事,为什么偏偏要对黎越寨如此相逼。” 贾黔羊:“祭司大人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黎越寨本来微不足道,可却得神眷顾,享受安宁,不受外界纷争影响的生活,这对世间的其他人来说本就是不公平,老夫只是替那些人不平罢了。” 贾黔羊从案后站起,视线越过江流云和族长。 祭场周围隐隐有整齐的震动声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一下接着一下踩在人心上。 火光之外,黑暗格外浓郁,令人无法看清其中隐藏的东西。 火光中心的祭场,是黑暗中唯一的目标。 震动声接近,夜色中的身影逐渐显现,穿着成套黑色铠甲的人破开黑暗,整齐划一地往前走,有些人手里拿着刀剑,有些人背上背着弓箭,全然进入作战状态——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0节 是大雍的军队,玄甲骑。 为首的将军骑着毛色油光水滑的黑马,和他并列的是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胖子,正是几日不见的刘诞。 第35章 欺骗 “你的,都还给你。” 毒针是…… 贾黔羊眯了眯眼, 目光迷离地看着这支军队。 即便入了仙门多年,他依然还会为这种人间杀器所带来的强大震慑力感到痴迷。这就是人皇的力量,足以碾碎万民。 雍国玄甲骑悄然现身。 黎越寨人惊恐地发现, 整个祭场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入的军队包围了。 这群身着黑色铠甲的闯入者每个人被沉重的头盔包裹, 看不清他们的面目, 一眼望过去,每个人都一样, 每个人都只是一件杀器。 江流云嘴角轻扯,讥诮道:“好大的阵仗, 杀鸡焉用牛刀,区区山寨,何须劳贵国铁骑出动, 未免太看得起我黎越寨。” 贾黔羊缓缓摇头,“大祭司恐怕不明白黎越寨意味着什么。对于秦氏来说,他们要的不仅是地蓝石, 还有黎越寨这片土地。而更重要的,是要一片完完全全掌握在他们手里的矿石产地,就像开垦荒地, 总是要先除掉上面的杂草才能种上庄稼, 且斩草亦须除根, 大祭司说是不是?” 江流云无力地闭了闭眼睛,“若是我族人现在就撤出黎越寨, 可还有一线生路?” 贾黔羊嘴角抿成一个无奈的弧度, “大祭司觉得可能吗?放你们走, 秦氏能得到什么?而留下你们,从此以后,世上将没有人知道地蓝石的秘密, 世上也将不存在黎越寨。” “欺人太甚!我要砍死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江流云身边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一个箭步冲过去,挥刀向贾黔羊。 可他挥刀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他低头,一支羽箭正从他心脏穿过。 不远处,一个无名士兵收了弓。 几乎是在他收弓的同时,这个中年男人整个身体委顿在地,像一片没人要的烂菜叶子。 那是乌虎的父亲,族长的侄子,是黎越寨里出了名的勇士。 “乌铁!” “乌铁!” …… “我跟你们拼了!” 看到族人身死,黎越寨人再也无法忍受,挥起手中的武器便冲上去和玄甲骑厮杀。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但久疏于斗争的黎越寨人又岂是这帮沙场中搏杀出来精兵的对手。倒下的黎越寨人越来越多,而玄甲骑的损失直接可以忽略不计。 渐渐的就有人想逃回家里,但还没走出祭场,就被玄甲骑的士兵斩于马下;有人挥着镰刀发出奋力一击,但还没砍到敌人,简陋的武器和人就一起被装备精良的玄甲骑士兵斩成两段。 血与火的祭场中混杂着哀嚎声,在这个祭祀羽神的夜晚,信仰羽神的子民正在遭受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江流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明月躲进云层里,仿佛也不愿看到这出人间惨剧。 从天穹被破掉的那一刻开始,他就隐约料到这是一场必死之局。 费尽心思也要破掉黎越寨屏障的人,绝不会放过除掉黎越寨人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惨烈。没有了天穹的黎越寨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任凭拿捏。 没有破局之法,大祭司绝望地闭上双眼。 在江流云闭眼的同时,夜空中两颗黯淡的星尘悄然划过,落在祭场不远处的山里。 两名身着白色法袍的人站在山崖之上,静静地注视着脚下血与火相交融的战场。 青年人目光怜悯,问身前的老者,“长老,我们要出手相助吗?” 老者面色冷淡,只抬起一只手阻止弟子,沉声道:“命轮一旦开始旋转,任何力量都无法违抗,即便这次我们阻止了,这处山寨往后也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覆灭。星盘为我们捕获到的信息,是宗子在此地,那么我们此行的任务便只有一个,就是带走宗子。” 青年人将目光从祭场收回,低头谦卑听训,“长老教训的是,是弟子执相了。” * 客舍里静悄悄的,祭场里的厮杀和哀嚎没有传到这里。 秦於期坐在床边,守着昏睡的小江。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几颗夜明珠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这原本是秦於期的习惯,入睡时既不要太亮,也不要太暗,夜明珠黯淡的柔光正好。于他而言,这只是照明的物件,有时他高兴了,便会拿珠子赏下人,每当这时候,那人就会感激涕零。 但现在,他更喜欢待在这样幽暗的空间里,无论是睡觉,还是醒着,这样的环境和那天的矿洞很像。 回来之后,他时常会梦见那天的情形。 他和她在矿洞里逃命,她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在怎么也走不出去的幽暗矿道里,他们彼此靠近,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有时她会挣扎抵抗,让他焦急地找不到出口,有时她会变得柔弱慵懒,斜睨着一双眼等他靠近。但无论她是什么样子,第二天清晨醒来后,他都要整理身上的一片狼籍。 因而心里的空虚更甚。 此刻,即便她好好地躺在面前,但内心的空洞依然让他觉得不满足。 他强硬地将手插入她的指缝,又和衣侧躺在她身边,听她轻浅的呼吸声,嗅她颈侧的淡淡气息。 今夜过后,他们就会踏上返程。到时候她醒来,他会告诉她他们要去的地方。她不是也很向往寨子外的天地吗,她一定会喜欢的。 金尊玉贵的大雍太子,生平第一次心乱得毫无章法。 小江的意识挣扎了很久,她在梦里很不安稳。一会儿是满身鲜血的巨蛙,哀哀的目光,一会儿是火海中,人群在哭嚎。她想要看清楚是谁在火里,却怎么也动不了,一双无形的手攥着她的意识,让她无法动弹。 可是不行,不能再困在这里了,即便在梦里,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不详正在靠近。 小江猛然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织有精致纹路的床帐。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正要起身,却对上一双清亮黝黑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靠的太近,以至于她要稍往后仰才辨认出来是秦於期。 “你想干什么?你又想跑是不是?”秦於期问她,却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小江看见他从枕边又抽出一枚银针,视线稍往下一瞥,赫然发现枕边有一个打开的布袋,布袋中全是大小不一的银针。 即便之前没有看见,此时她也明白过来,那会儿的刺痛和突然晕倒是为何。 只是没有想到,秦於期这么不放心她,竟然在她昏睡之后还将这许多银针放在她枕边备用。 小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被他攥着。若是平日,她挣也就挣开了,可现在,她不知道哪个动作会激怒他,让他一激动又给自己来一针。 “我这是在哪儿?”她装作虚弱的样子按住自己的额头。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叫医官过来。” “不,不要叫人。我的头好痛,你对我用了什么?”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无力般向床内侧倒去。 秦於期下意识去捞她,却一不小心把人带入怀里,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的体温已经透过衣衫传递过来,她的身形、骨肉肌理都贴在他胸前。掌下是她匀称的脊背,颈侧是她的毛茸茸的头。陡然间真正抱住梦里抱过无数回的人,秦於期脑子有一瞬间的停滞。 小江原本计划的是倒向床内侧,等他俯身过来查看的时候,她可以趁机夺了他手中的银针并制住他。没想到他反而抱住了她,可现在这样更好,她顺势回拥住他,一只手悄悄摸向将枕边的银针。 “没事,你醒得太早了,药效还没有过,只要再多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就不痛了。”秦於期抱紧了怀中的人,他轻柔地安抚她,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 秦於期沉浸在这个拥抱中,空洞许久的心终于在此时感到被填满,他的侧脸轻轻蹭她的头发,不敢高声说一句话,生怕打破这片刻的美好。他没有注意到怀中人已经抽出一枚银针,悄悄地举到了他的后颈。 “很快就不痛了……” 小江听到秦於期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她毫不犹豫将银针刺进他后颈。 她松手,抱着他的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秦於期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里划过愤怒不甘和疯狂,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身上跨过,他浑身动弹不得,只因为他再一次相信了她。 小江说:“你的,都还给你。” 毒针是,欺骗亦是。 秦於期不甘地强睁着眼睛,颠倒的视野中看她干脆利落地一个跳跃便从窗口翻了出去。他想喊人阻拦,却抵挡不住意识溃散的速度,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悄无声息离开。 小江离开客舍后便一路狂奔,心脏急促砰砰跳地快要吐出来。她终于赶到她的小宅院,可屋子里空无一人,连浴桶都是空的—— 小海也不见了。 明明离开之前还和她约定好的,他说过会等她回来的。 强烈的不安感笼罩着小江,她想起小海之前说的契约——只要动一动手指,他就会感知到她,回应她。 小江试着动了动小拇指。 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猜想隐隐又要冒出来,小江努力将它按回去。不会的,小海说了他不会离开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小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从她的宅院望出去,祭场的方向火光冲天,隐隐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喊杀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心脏止不住地慌乱。 除了祭场的火光,小江周围再没有一点亮光,村寨里的屋子像死物一样静静矗立,奔往祭场的路上她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可她却在河边遇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巫女青黛。 青黛一见到小江就拦住了她。 “不要过去,不要再往前走了。” 青黛拉住小江的胳膊,通红的眼睛有着不容违抗的坚定。 小江不解,“你不是应该在祭场吗?” 青黛目光微动,沉声道:“我是来找你的。” 小江心头不好的预感顿时更加强烈,“有什么事以后再说,我要过去,别拦我。” “没有以后了!”青黛突然爆发出一声吼,她的目光里隐隐泛着泪光,“江渔火,你什么都不知道!黎越寨已经被你毁了!从你杀死山神的那一刻开始,黎越寨就完了!” 这一声吼如雷击,将小江劈在原地。 她愕然,脑子里一片混乱,“你说,我……杀了谁?” 第36章 屠戮 “你给的这把好刀,用来杀你如何……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1节 “你说, 我……杀了谁?” 青黛不语,只睁着通红的眼睛看小江,大颗泪珠从她的眼眶里不住地落下。 小江的声音发涩, 她想起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巨大怪物, 那样凶狠和暴戾的怪物。 怎么会是……山神呢? 山神通过鸟雀教给她术法, 她一直当山神是她的师父,山神让鸟雀带给她保命用的绿玉石。 绿玉石…… 她用山神给的灵药杀了山神…… 她杀了自己的师父…… 小江顿时觉得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身体不得不佝偻着,她想起山神最后看着她的眼神, 目光慈祥而哀切,如同长辈看着不听话的小孩。 她亲手割断了它的喉咙,鲜血泼在她身上的热度犹未散去, 血腥味仿佛还萦绕在她鼻尖,那样一身黏腻热乎的触感又回来了,如同噩梦一样将她从头到脚浇透。 “山神死了, 黎越寨的天穹庇佑也没了。” 青黛的话在耳边响起,但小江已经听不太明白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山神是什么样子, 如果能认出山神, 她又怎么会划下那一刀呢…… 小江闭了闭眼, 山神最后倒下的画面挥之不去,顽固地印在她脑海里, 扎根般地令她痛苦。 “没有人能告诉你, 没有人见过它。”青黛吸了一口气, 语气逐渐恢复平静。 山神的存在是神庙的秘密,只在少数巫使之间流传,更不用说亲眼见到, 江渔火却偏偏杀了祂。 青黛清楚地知道江渔火是踏进了圈套,被贾黔羊利用,可当黎越寨要承受后果时,她还是忍不住去恨她。 她明明知道她更应该去恨贾黔羊,去恨秦氏那些亲手杀害她族人的刽子手,可当看到江渔火依然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天真干净地像一个孩子,她就感到不公平—— 她要让她染上阴暗的颜色,为她做的错事,为她犯下的罪孽赎罪,她的心要永远背负道德枷锁。 青黛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残忍,“你知道吗?秦氏的人知道黎越寨天穹的秘密,现在天穹结界没了,他们没有任何忌惮。此刻,他们正在祭场上大肆屠戮寨子里的人!他们要让黎越寨彻彻底底在他们掌控之下!而祭司大人让我回来找你,带着你逃到山林里去,从此离开这里,去外面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你说,那些留下来等死的人,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小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无声地流过脸颊,悄然滴落进土里。她背过身去,眼里只剩下火光冲天的祭场,用衣袖抹了把脸,径直向祭场走去。 “你站住!”青黛忽然喝住她,“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青黛不想让她好过,她是恨江渔火,但她不希望她死。 小江停下脚步,她脊背立得笔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你怎么知道,死的不是他们?” 青黛被这扫过来的一眼看得心头一惊,那双眼里有炽焰燃烧,带着将欲燎原的气势,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威压像极了睥睨山头的野兽。 这个眼神提醒了青黛。 她不能忘记眼前这个人曾经以凡人之躯手刃山神,纵使她得到了那个老修士的加持,她也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一个十三岁弑神的凡人。 可她当真只是个凡人吗? 江渔火的背影越来越远。 “祭司大人和我爹费了多大苦心才挤出来的逃生机会,你过去只会辜负他们!”青黛在背后嘶吼。 小江脚步稍作停顿,这次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你带其他孩子们走吧,就算是死,我也要和我的亲人死在一起。” * “老贼,去死吧!” 黎越寨的族长拼劲全力对着贾黔羊挥出一刀,虬劲的肌肉爆发出他从壮年便练就的生猛力量,任何人在这刀下都本应会丧命。 但贾黔羊却在刀将要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忽然诡异地消失了,整个人化作一缕烟气流散在空中,下一瞬又在不远处汇聚成实体。 他面上依旧笑吟吟地,可给人的感觉只有头皮发麻。 族长的一刀劈下,没有劈到人,只将贾黔羊面前的案几劈成了两半。 但贾黔羊已经离远了,他的第二刀更加无法砍在贾黔羊身上。 一小队玄甲骑士兵冲上来保护贾黔羊,双方的武器在打斗中铮然作响。 “锵——” 一声清脆的铮鸣,玄甲骑的军刀竟然直接将族长的刀砍成两半。 黎越寨的族长稍有愣神,这已经是族里最好的铁匠打出来的刀,他没有想到竟然与大雍的兵器相差如此之远。 生死博弈间,片刻的愣神足以致命。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玄甲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为首的玄甲军头人抓住这个空档立刻再次挥刀,冷锋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干脆利落地砍下了对方的脑袋。 那具上了年纪仍旧充满力量的躯干伏倒在地,头颅在空中飞了一段距离之后,滚落在尚未熄灭的火堆旁。 火光照着那颗头颅,血糊住了他的脸,只能在一半的光影中看见他圆睁的眼睛,不置信、不甘心、不瞑目。 风稍稍一动,火舌便舔上那颗头颅的乱发。 “青连!”江流云一声暴喝,挣扎着所剩无几的气力去捡回老友的头颅。 死去的人没有头颅,在黎越寨的传说里,会变成没有眼睛的亡灵,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江流云将头颅带回到老友身边,跪在地上徒劳地将头颅和他的躯干拼合,无声哀恸。 他叫青连,年轻时是青家的大儿子,年长后是黎越寨的族长,他这一生都在保护自己的家园,可即便他为之而死,也无法阻挡这场灭族的屠杀。 “国师大人,这般屠戮已无抵抗之力的平民,当真必要?” 刘诞闭了闭眼,无力地望天,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明知道自己不该问,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说。 原本的计划是在祭典当日正式全权接收黎越寨,由太子殿下和贾黔羊仔典礼上完成交接,而他则在前几日便出发去苍梧郡,带领早已集结在郡治的玄甲骑入寨,祭典当天,若有违抗不遵者,当即斩杀。 可不知道这个贾黔羊跟殿下说了什么,竟让殿下答应下令对整个黎越寨斩草除根。 刘诞原本以为为官这么多年,已经练就一番铁石心肠,可是当亲眼目睹那么多无辜的男女老幼横尸当场,那么多条人命死在眼前,他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他永远成不了一个无情的命令执行者。 譬如此刻,他就很想叫停这一切,停止这场荒唐的暴行。可惜他只是个文官,没有兵权,此行的最高掌权人除了太子殿下,就是贾黔羊,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玄甲骑根本不会听他的话。 天杀的,太子殿下到底去哪里了?! 贾黔羊对他的这位同僚的话充耳不闻,他忘情地盯着祭场中的一切,刀锋落下,血液四溅,怒吼和嚎哭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网,牢牢攫住他的精神。对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盛宴。 刘诞见他装死不回应,更加怒从中来。他大步走到贾黔羊面前,却悚然发现贾黔羊眼里一片狂热,他根本看不到自己。 这位向来深藏不漏的国师枯黄的面部此刻呈现病态的潮红,眼底有恶狼见血般的兴奋,贪婪地注视着这场屠杀。 贾黔羊忘情地抚摸着他手中的鸠杖,这根鸠杖原本就是通体墨黑,而此刻,那杖身上的黑色宛若有生命力一般,有某种物质在杖身内部涌动起伏,缓慢地向杖首雕刻的那只鸠鸟移动,令鸠鸟身上原本的墨黑色变得更加光亮油滑,而鸠鸟眼睛处则汇聚出两点,发出和人一般的摄人目光。 这根鬼东西好似也在贪婪地从杀戮中吸取力量,简直跟活物一样。 刘诞心里一阵恶寒,但他还是要把贾黔羊从血腥盛宴中抽出来,他提声道:“看够了吗?可以结束了吧!这场屠杀实在是够了!” 贾黔羊狂热的目光因为他的话迅速变回阴冷,他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个愤怒的胖子身上。 被纲常礼教腌入骨的人呐,总是要求取中庸,以为凡事守着稳定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这些人永远不会明白毁灭带来的快感。 死了这批黎越寨的人,这片土地上才能长满大雍的人。 只有毁灭才能带来新生,毁灭与重生才是万物运行的规律。 在天道面前,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贾黔羊轻蔑一笑,“不过死几个敌人而已,堂堂司丞大人难道要同情敌人么?” “司丞大人可曾看见那些倒在食案下的人,那可都是被这群人毒死的大雍士兵,他们千里迢迢跟着你来到这蛮夷之地,为的难道是死在这里吗?如果连身为大雍长官的人都不想为他们报仇,他们该多么失望啊,便是死也不能瞑目。” 贾黔羊目光一转,举起一直拿在手中的鸠杖,“玄甲骑听令,蛮夷险恶,害我手足,全族皆诛之,不可放过一人!” 贾黔羊的声音响亮而冷静,在祭场上的每个角落都清晰可闻。 “来人,司丞大人累了,将他带下去休息。”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士兵上来一左一右制住了刘诞,将他往回带。 刘诞挣扎不脱,只能指着贾黔羊的鼻子破口大骂,“贾黔羊,你个奸佞小人,你好大的胆子,你安敢如此对我,就不怕我回去向陛下禀告吗?太子殿下呢,我要见殿下!” 贾黔羊鸠杖一挥,一道幽光立即从杖首飞射而出,封住了刘诞的嘴,让他呜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蠢货。” 贾黔羊虽并不把刘诞的威胁放在眼里,可也不喜欢他的聒噪,扰了这血色盛宴发出的动听声音。 刘诞被拖下去了,另一个人却悄无声地靠近了他。 原本跪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江流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贾黔羊和身边玄甲骑的士兵注意力都被刘诞吸引走了,倒没有人分神去注意这个快死的人。 江流云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他的气息极弱,目光却死死定在那个背对他的老者脖子上。贾黔羊身材矮小,江流云瘦弱却高大,他能够俯视到贾黔羊颈侧血管的微弱鼓动…… 贾黔羊忽然有所感应,正要回头,一把冰冷的短刀已经刺入他颈侧。 他下意识便要施术堵住伤口,却发现灵力怎么也无法调动,而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失,余光中他瞥见插在自己颈侧的刀——通体墨黑中有一线幽蓝。 “你给的这把好刀,用来杀你如何?” 江流云发出一声轻嗤,手下鲜血汩汩流出,如果他现在拔刀,贾黔羊的血一定会飞溅而出,但他没有。 他用尽所有力气,将刀身深深没入贾黔羊的脖颈,再从一侧切拉到另一侧,深而平整的刀口下,贾黔羊的血如同喷泉一般一股股喷涌而出。 贾黔羊喉咙全断了,嘴里也不断有血涌出,他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听到江流云说: “这是,跟我女儿学的。” 第37章 保护 这个平日里并不受大家待见的祭司…… 贾黔羊很快断气了。 不需要江流云做什么, 他只是放开手,贾黔羊的尸体就像块破布一样倒在地上。 一队玄甲骑包围了江流云,他们的武器都对准了包围圈内的人,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砍出第一刀。 他们有些畏惧手中他的短刀, 此刻那把刀吸饱了血, 刀身的一线幽蓝变得更加妖异。 他们亲眼见过贾黔羊是如何术法高超的一个人,但他也死在这把刀下。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2节 江流云不知道玄甲骑们的忌惮, 他只知道即便他们不过来杀自己,他也活不久了。取下心头血已经耗尽了他的生命力, 可惜只是一场徒劳。他一生不曾杀过人,在最后死之前还能带走一个,这已经是莫大的成绩。 短刀从江流云手中滑落。 江流云再也支撑不住, 直直的朝地上倒去。玄甲骑们一拥而上,想要趁机一击毙敌。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手从尸堆旁捡起刀。 “放开我爹!” 这一声叱喊清晰嘹亮, 玄甲骑士兵们朝声音源头看过去,只见火光后走出来一个白头发少女,长着一对奇异的金眸, 一张小脸蛋儿漂亮极了。她握着一把和她身量完全不符的柴刀, 一看就知道是捡来的, 气势汹汹地对一群人宣战。 “否则,杀了你们!” 一个人对一群人。 玄甲骑士兵不由失笑, 有好事者对着她认真的模样打趣道:“小姑娘, 大人的刀可不是好玩的, 小心把自己的手给砍断咯。” 这话一出,几个玄甲骑士兵立刻哄笑一片,只当她人小不知天高地厚。 小江对着这些人的嗤笑不为所动, 她提着大刀便往玄甲骑士兵们的包围圈冲过去。 士兵们看她真不自量力地过来,便也不再客气。他们收到的命令本就是斩草除根,不放过一人。现在发号施令的人虽然已经死了,多杀一个小女孩少杀一个没有区别。可如果有人非要找死,那就容不得他们为这张脸蛋儿手下留情了。 一个玄甲骑士兵挥刀便向她砍去,这一击的力道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砍成两半,可她的身形极快,竟能在刀劈到面门前偏身躲开,甚至在躲开之后立即反手一刀,生生将士兵的握刀的手砍下。 见她当真有几分本事,剩下的玄甲骑士兵不敢再怠慢,几个人一拥而上,同时对她挥刀相向。 小江用她那把随手捡来的柴刀挡在身前,数把军刀的力道一齐砍在她的刀上,被她生生接住了,双方的力量一时间僵持不下。 玄甲骑们此时才算真正领教到眼前这个白头发少女的厉害,几人行伍出身的精兵同时发力,竟然无法让他们的刀再进一寸! 小江用刀死死抵着,刀身相击发出持续的铮鸣,她粗糙的柴刀上渐渐被压出好几道缺口,若是再僵持下去,这把刀估计就要断掉。 “呃啊——” 白头发的少女发出一声怒吼,她再度发力,爆发出的力量生生将几个玄甲骑士兵掀翻在地。 她没有趁机杀掉地上的士兵,只是朝着他们身后的人走过去。 见她手上没有动作,本来以为死到临头的玄甲骑士兵立即四散逃开,他们不是她的对手,没有人再不自量力地冲上去。 柴刀在一边放下,小江跪在江流云身边。 “爹。”小江喊了一声,江流云却没有反应。 她惶恐极了,拼命摇晃江流云的身体,“爹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怎么会这样?” 江流云被她摇得吐出一口血来,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女儿,尽力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微笑。 “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是来了。” 他给她喝迷神草的汤药,就是为了不让她来这场祭典,他让青黛去找她,带她一起出去,可她还是来了。 眼泪争先恐后涌出眼眶,小江不断抽噎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黎越寨,该死的人是我。” “原来……青黛都跟你说了。”江流云无力地抬起手,在她脸上虚虚划过,想帮她擦眼泪,“不怪你,都是……天意……” 天要亡黎越寨,谁都阻挡不住。 小江摇头,一把抱起江流云,“不,你不会死的,我这就带你去找巫医,他们一定会治好你。” 江流云摆手,哪里还有什么巫医,神庙的人都在祭典上,此刻恐怕已是凶多吉少,况且论医术,他就是寨子里最好的巫医。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不走了……爹想最后跟你说几句话。” 江流云握住小江的手,断断续续地开口。 “回来之后,我给你卜了一卦……卦相上说……你是必死之身。” “爹原本以为只要用祭司心头之血唤得神祇降临,黎越寨就能再次获得庇佑。” 如同传说里世世代代流传的那样,用镜谕召唤神灵,神灵修补好天穹,黎越寨再次回归平静,而他的女儿也不会死。 小江看向他心脏处,那里的血早已浸润了她的祭司袍服,只是因为袍服颜色深而看不出来,她张开手掌,发现满手都是鲜血。 “可是,没有用啊……神早就忘记了……忘了……” “爹很自私,爹救不了所有的人,最后……只能让青黛带着你逃出去……” “你要往山林里面逃……他们抓不到你的。” “你要活着……活着走出黎越寨……然后忘了这一切……” 小江用力抑制住哽咽,她摇头,“不,一定有办法的。” 她拼命想,终于想起那个曾经在矿洞里替她挡下一击的鲛人,他灵力高超,他一定有办法的。 可是右手小拇指一直没有动静,无论她怎么呼唤,那里都跟从来没发生结下过任何契约一样。 她不再等了,背起江流云,“我们一起走。” “走……逃到山林里……”江流云的声音已经气若游丝。 被泪水糊住的视线变得模糊,她咬紧牙关,一手将江流云扶在背上,一手提着柴刀。 有人来拦她,她便砍谁,有尸体横在她路上,她便踏过去。 可是忽然间她看见有一只手垂下,她稍一愣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江流云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从她背后滑下去。 小江将江流云在地上放平,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鼻尖。 气息全无。 “爹!爹——” 没有人再回应她了。 小江跪倒在地上,呼吸都开始发颤。她抬头看向不远处,一股巨大的愤怒席卷了全身,几乎要击穿她的胸膛。 火光通明的祭场上,黎越寨里能作战的成年人快被杀光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被玄甲骑士兵们像驱赶牲口一样赶进圆圈里,等待着下一轮屠杀。 凭什么? 凭什么任意践踏她的家园,凭什么像牲畜一样对待她的族人! 弱肉强食,但弱者就不配活着吗? 小江拄着柴刀站起来,一步步向着玄甲骑的包围圈走去。 她不记得自己伤了多少人,她只是一次次挥刀,横劈、竖砍、侧切…… 本就缺口累累的柴刀被她砍到卷刃,不知道是谁的血肉被缺口勾下,挂在她的刀刃上,鲜血成缕一股股淌下。这把农人的劈柴刀上,从来没有这么多血淌过。 黑衣服的士兵如潮水一般包围住她,白头发的少女在其中如同一个白色的小点,但这颗白点生生劈杀出一片天地,任凭黑色如何汹涌,也无法将她淹没。 渐渐地,没有人再敢靠近她了。 他们只握着刀,虎视眈眈地看着包围圈中的那个人——少女的脸被血糊住,白色的头发、麻布的衣服全被血染成了红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拿着那把柴刀,每一次挥刀都干脆利落,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将他们的士兵一个个砍翻在地。 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女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怪物,一头凶猛又无人性的野兽,她眼底的冰冷残忍令这些久经沙场的精兵都感到畏惧。 但,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点破绽,一点点怯意,他们就会扑上去,群起而攻之。大雍最精锐的军队本就是久经训练的野兽,猛兽与猛兽之间,只剩下互相撕咬。 小江横刀立在最后的族人身前,只要玄甲骑士兵敢再接近这群人一步,就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劈杀。她的脑子已经一片混乱,只剩下挥刀,只知道要保护身后的人。 身后的哭喊声也停了下来,黎越寨的老弱妇孺们看着他们身前的少女。族长死了,大祭司死了,他们家中的能够勇猛上阵的人也死了……这个平日里并不受大家待见的祭司之女,成了最后保护他们的人。单薄的身形被风吹起衣角,但她的背影坚定地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小山。 一阵凉风掠来,小江过热的脑子和身体清醒了一些。 背后有人向她走来。 “江渔火,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乌虎拿着一把刀,走到小江身边停下,他学着小江的姿势将刀横在身前,目光直视前方。 “但保护黎越寨,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小江眸光微动,眼里终于带了点笑意。 “好啊,我相信你。” 有更多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们站到小江身边,拿着长长短短的武器,用这些玩物一般的武器保护他们最后的家人。他们,也应该像她一样,当勇敢的战士,悍不畏死,而不是待宰的牲口,束手就擒。 玄甲骑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也被这群负隅顽抗的少年人打动,他们每一个也都是从少年时代过来的,当然明白少年勇气的可贵。 玄甲骑首领在马上注视着战场,久久没有下令发起最终的扑杀。 太子殿下从未下达过诛杀令,而下令绞杀黎越寨所有人的国师已死,他们并不是非要杀光这群人不可,将来大雍的官民接手这片土地,这些人也会慢慢成为大雍的子民。 正在犹豫间,玄甲骑首领的目光忽然变了。 他在马上的能看得远,他看见人群之后,一具被砍掉头颅的尸体缓缓站了起来。 “尸体”摸索着,双手抱起地上的一个头颅,将它按在自己脖子上。那颗头颅动了动,便在“尸体”脖子的断口上牢牢固定住了,只一条齐整的伤口显示出它曾经被一分为二。 拥有了头颅的“尸体”缓缓走向人群。 玄甲骑首领定睛看去,那具“尸体”正是先前被斩杀的黎越寨族长。 第38章 复生 可惜,她的敌人不再是凡人了…… 客舍。 柴房内光线昏暗, 只有外院的火把虚虚地透一点光进来。 一个身影悄悄推开了柴房的门,只稍稍推开一道缝隙,便身形灵活地潜了进去。 刘诞被捆绑着, 侧躺在地上, 看到潜进来的黑影, 刚要大喊便被此人一把捂住了嘴。 来人在黑暗中轻声道,“刘大人, 不要声张啊,属下是来救您的。” 刘诞认出来此人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从十七, 不由大为感动,“还是殿下身边的人有良心。” 十七嘿嘿一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口白牙, 他解开刘诞身上的捆绳,“大人过奖了,属下不过是一心效忠太子殿下。刘大人是殿下的亲族, 殿下若有知,必定是不愿这般对待大人的。” 见他主动提及秦於期,刘诞当即问出今晚最大的疑问, “太子殿下人呢?” 十七老实回答, “正在房内歇息呢, 先前交待了没有要事不必打扰。”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3节 刘诞一把握住他的手,“我有要事, 你带我去找他。” 十七感到为难, “这……” 他知道刘诞是太子殿下亲信, 本意是想在他面前捞个功劳,可他不想惹祸啊。 刘诞却抓紧了他的手,黑暗中一双圆眼睛亮得摄人, “不,你一定要带我去。若是今夜不去找太子殿下……” 他想起秦於期平日里看那个白头发少女的神情,神色凝重,“你我日后都别想活着回大雍!” * “江渔火!小心身后!” 玄甲骑和黎越寨两方对峙中,忽然插进来一道尖利的喊叫。 江渔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感到身后有一阵凉风掠来。她火速回头,却有一道光刃已经直扑她面门而来,躲避不及,那道光刃狠狠打在她肩膀上,直接将她打飞了出去。 江渔火看一眼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拄着刀站起身,她盯着攻击发出的方向,却看到“族长”缓缓走了出来。 “族长”的步伐滞涩,每一步都笔直地像木偶,每动一下都会伴随着身体不同部位的扭曲动作,整个人从面容到姿态都很僵硬,仿佛这具身体不受他控制,而他的脖颈上更是有一圈十分醒目的粗黑伤口。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黎越寨的人却开始不断往后退—— 他们明明亲眼见到族长死了,还是被砍掉头颅那种残忍的死法,怎么会还能完完整整地站起来…… 而玄甲骑士兵们也开始整齐地后退,此时跟黎越寨剩下的人交战变得不再是第一要务,这具从地上爬起来的诡异“尸体”才是。 小江没有见到族长被杀的一幕,自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的诡异。 “不要让他靠近,他不是我爹!” 青黛飞奔向黎越寨众人,方才提醒小江的人也是她。在小江走后,她并没有一个人逃走,而是又回到祭场上。如果黎越寨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无法想象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一到祭场,便看见满地倒下的人。江渔火在祭场里和人拼杀,她则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父亲的遗体。 青黛原本撕下裙裾的布料,想将父亲的头颅和身体绑合在一起,可那具遗体却忽然动了。她吓得大叫跑开,只不过在喧嚣的祭场上,没人能听见她的叫声。 于是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暗中观察,却看到那具“尸体”自己给自己安上了头颅。 下一刻,他的眼睛睁开了。 青黛心脏狠狠一缩,看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汗毛倒竖。那与其说是眼睛,不如说是面皮上被火烫出的两个洞。 这绝对不会是她父亲。 “怎么回事?”小江侧过脸,问跑来她身边的人。 只听青黛咬牙切齿,“我爹,方才就已经死了,这是个妖物。” 不过片刻,那妖物的步伐越来越自如,动作开始像活人。 “族长”忽然停下来,他伸出一只手,只微微一抬,便有一只黑色的鸠杖飞入他手中。 见过贾黔羊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的随身之物。 “族长”空洞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小江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却是贾黔羊的。 “倒是低估了你们父女俩。” 一个趁他不备杀他,一个以一己之力对抗一支军队。若不是他身边刚好有新死之人,可以让他用定魂术及时借身体寄居魂魄复生,恐怕这一战争就要戛然而止了。 这怎么行呢?他的鸠杖还没有吸饱怨灵,炼化的数目还远远不够。 贾黔羊看着人群中的那个少女,对方也在看着他,板着一张小脸,浑身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他的出招。 贾黔羊在心底冷笑一声:不自量力的蝼蚁。 他只挥了一下手,一股强劲的风袭过去,小江和她身边的少年都被掀翻在地。 贾黔羊缓缓靠近,他步伐稳健,已经完全掌控了这具身体。年富力强的身体,比起上一个他用了太多年的皮囊,倒是个不错的居所。 白头发的少女向他挥刀劈来,那一刀的速度极快,是凡人苦练几十年也难以达到的程度。 可惜,她的敌人不再是凡人了。 两只手指轻轻夹住了她的刀刃,贾黔羊双指微动,她的柴刀便一寸寸断裂,变成真正的破铜烂铁。 没了武器,小江转身便要跑,但没跑出几步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后脖颈,她原本引以为傲的速度如今在贾黔羊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碾压,那便是每一步意图都被对方看在眼里,每一处在对方眼中都是破绽,毫无还手之力。 贾黔羊将她捏在手上,他另一手上的鸠杖化作刀刃,在她身前比了比,似乎在找一处好下刀的地方,他将刀刃对着小江的的喉咙,缓缓开口,“你是有本事的,否则我也不会选择引导你去杀躲在山里的那只神兽。” 此话一出,小江立刻睁大了眼睛。 贾黔羊继续道:“你父亲割了我的喉咙,他说是跟你学的。” 他在小江的喉咙前虚虚一划,没有真的下刀,却咧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你也是这样杀掉那只神兽的吧?可惜了,我没能亲眼看见。不过从小公子哪儿倒是听了一些,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小姑娘啊。” 手中的小女孩呼吸变得粗重,眼眶通红,愤怒快要冲出眼眶。 贾黔羊却兴奋起来,“瞪我?瞪我就能杀了我吗?目光再狠有什么用。力量,才是真正的杀人刀。” “是你!是你布下的幻境!”小江目眦欲裂,她明白过来了,贾黔羊一开始在山里就不单单是找矿,而是在布阵! “是啊,若没有幻境,怎能让你主动去到禁林,又怎能让你认定杀死怪物便是走出幻境的规则。” 幻境是他制定的,规则当然也是由他所设。他不过是等她杀掉蜘蛛时便立刻解除幻境,让她相信杀掉里头的怪物是走出幻境的唯一方法。而后牵引她,借她的手去杀真正的目标。 “卑鄙小人!” “起初我原本选的是你父亲,可惜他宁肯死在里面也不愿动任何怪物,还好你自己送上门来了。当然,你没有让我失望,甚至可以说……”贾黔羊赞赏地看着她,“非常出色。” 从她解开他房间禁术的那一刻开始,贾黔羊就转变了人选。 巨大的悔恨和愤怒冲击着小江的胸膛,她震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止不住发抖。原来这么早……原来这么早她就已经一脚踏进他的圈套! 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可每一次,每一步,都是在贾黔羊早已布置好的棋局上前进。 他操纵她,让她以为自己是那个不一般的拯救者,以为只要她足够勇敢无畏,便能保护她在意的人。 可她不是,她只是一把握在贾黔羊手上的刀,她甚至该死地锋利,亲手毁了自己的家园! 小江咬紧牙关,嘴里被她咬得满是血腥,泪水在眼眶打转却始终不曾再落下一滴,她死死地盯着眼前人,绝不能让眼泪泄露她的虚弱。 “但现在,你的任务已经完成。”贾黔羊轻笑,但下一刻他的面目变得狰狞,“可以去死了。” 说罢,他化作刀刃的鸠杖便朝着小江颈部刺去。 一只手在将要刺入的瞬间握住了刀刃。 小江牢牢握住刃部,任凭鲜血淋漓也丝毫不松,刀刃切入手掌,她忍者痛意拼尽全力不让它再进一寸。 她不能死,至少不是此刻。 贾黔羊眯了眯眼,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 他能察觉到她身上是有些灵力在的,但在他面前,那些灵力微弱地就像风中的火苗,风一吹就熄了。反而她这股悍不畏死的勇气,倒是要让他有些佩服了。 那双金色地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火光映在她眼睛里,熊熊燃烧。 白发金眸,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传说…… 趁贾黔羊失神的片刻,小江当即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要害,颈上的力道稍一松懈,她便奋力挣脱贾黔羊的桎梏,翻身滚到一边。 这一翻身却滚到了一堆尸体中,一眼扫过去,便看见贾黔羊原本的尸体喉间狰狞的伤口,和尸体旁令她眼熟的短刀。 “江渔火,用那把黑色的刀!它能杀死术士!”青黛在背后大喊。 小江当即一个纵身飞跃,眼看着便要拿到那把秦於期原本要送给她的短刀。 可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袭向她的后背,几乎要震碎她的内脏。小江跪倒在地上,胸腔气血翻涌,脑子嗡嗡地,一张嘴立刻呕出许多血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短刀从她手底下飞走。 刃光一闪,短刀已经被贾黔羊握在手上,他缓缓冷笑,“你父亲用这个杀了我一次。你以为,我还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吗?” 贾黔羊目光一转,面容尽是狠戾,“还在等什么呢?玄甲骑校尉。” 玄甲骑首领没有动,他看着眼前这个诡异的人,心里的恶寒难以平复。他亲眼看见贾黔羊被割断了喉咙,竟还能借别人的身体复生,朝中的传闻没有错,果真是个妖人。 贾黔羊嗤笑一声,又一件物什从他原本的身体飞到他手中,他用黎越族长那只遒劲有力的臂膀举起银色的虎符,“兵符在此,校尉是想违抗军令吗?” 玄甲骑首领沉了脸,只得对他的部众命令道:“众将士听令,凡皆黎越寨人,无论妇幼,尽诛之!” 第39章 神明 目光所到之处,尽燃烈火…… 随着玄甲骑首领的一声令下, 黑衣服的武士们再次举起屠刀。 黎越寨的人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瑟缩成越来越小的一团,焦躁不安地等待死亡降临。 人群中有人看向江渔火。 她跪倒在尸堆里, 手上没有一件武器。 没有人可以救他们了。 站出来的少年人拼尽全力冲向敌军。 “不要——” 一个女人发出尖利的惨叫, 她冲出去抱住自己被一刀毙命的儿子。 惨叫声刺破夜空, 让四周变得安静。 如同不断嗡鸣的、颤动的弦被忽然捏住,小江混乱的脑子被这一声惨叫忽地惊醒。 不可以……不可以…… 不能再有人死去了…… 无论以什么代价。 小江抹了把嘴边的血, 她撑着地上尚未僵硬的尸体,从尸堆里缓缓爬起来, 任凭可怕的灼热贯穿她的血脉。 血液咆哮着,冲击着她的全身,背后熟悉的灼热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快要破开的脊背,如烙铁一般炙热的双手……她看见手臂皮肤之下出现忽明忽现像炭火一样的纹路,火焰在血脉里流动。 那种古老的力量再次被唤醒, 甚至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强烈。 她颤抖着抬手,手心之中慢慢出现一颗火球,凭空而出的火球, 没有任何物质支撑而燃烧着。 这是她从前无法做到的。 火球逐渐变大, 她的手臂往后抬, 而后将它准确地射向黑压压一片的玄甲骑。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4节 轰隆一声在人群中炸开。 小江蓄力,接连又投出几个火球, 她想让它去哪里, 它便听话地在那里燃烧。 火焰映着她溅满鲜血的脸, 明灭跳动如鬼魅。 玄甲骑被这从天而降的火球灼伤,不得不往后撤退,与被包围中的黎越寨人隔开距离。 小江缓缓走向这条隔离带, 她凝视这段随时会被敌人踏足的空地,双眼中积聚起炽焰—— “轰”地一声,空无一物的隔离带忽地燃烧起来。 高涨的火焰瞬间形成一堵火墙,将玄甲骑和黎越寨人彻底分开。 人们看向火焰的方向,尽头处是那个原本的被一掌击倒在地的少女。 她孤身一人,无凭无借,随着她的步伐,脚下的大地渐次升起火焰。火光中,她的身影逐渐清晰,连带着她背后一双巨大的翅膀,红羽和金羽相间的双翼,悄然显现在人们面前。她既是从天而降的神祇,又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她的目光所到之处,尽燃烈火。 一霎那间,整片天地都被火焰照亮。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惊,凭空而起却炽烈燃烧的火焰,背生双翼的少女,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整个祭场顿时灼热起来,一波波热浪向玄甲骑士兵袭来,让他们不敢再有进犯。 被火焰圈保护住的黎越寨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犹如神迹的一幕。 “是羽神!” “羽神显灵了……黎越寨有救了!” “羽神没有抛弃祂的子民……” …… 有人欢呼着,兴奋地喃喃自语,有人情不自禁跪下,热泪盈眶…… 青黛和众人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不远处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个时刻,神殿里烟气坠落的时候,矿洞里火把无端燃烧的时候,以及她杀死山神的时候…… 原来她真的不是凡人,那些迹象每一次她都注意到了,可她每一次都选择忽视了。 多么可笑,她竟然嫉妒自己本该侍奉的神,她甚至恨她…… 作为巫女,她甚至以为,羽神已经彻底抛弃黎越寨…… 青黛用力捏紧双手,手心的伤口再度裂开,血液让她的手变得濡湿。她却没有感受到疼痛似的,依旧死死捏着拳头,为呼唤神灵而破开伤口提醒着她犯下的错。 或许不是镜谕已经失效,让大祭司无法呼唤神降,而是因为她把帐算在了鲛人头上,已经使用镜谕向灵界发送过一次召唤…… 欢呼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曾经骄傲无比的巫女缓缓蹲下身,身体止不住颤抖。 背生双翼的少女忽地升到半空中,站在火焰之上。 小江找到贾黔羊,掌心同时催动起灵力,更加炽烈的火焰从贾黔羊脚下升起。 她不会忘记,这里最该死的人是谁。 一颗接一颗火球从她手中飞出,直将贾黔羊整个人淹没在火海里。 但火海中,一道幽蓝的光圈扩散开去,光圈所到之地,火焰尽数熄灭,贾黔羊的身形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他周身没有丝毫被灼伤的痕迹,甚至连须发也丝毫无损。贾黔羊手中的鸠杖触地,幽幽的光芒正以鸠杖为圆心扩散。从第一道火球出现时,他便早有防备。 “想不到,传说中的羽族,竟然让我遇上了,你藏得可真好啊……”贾黔羊望着半空目光微微眯起,全然兴奋。 小江没有回答,只是不断攒出火球,将火球射向贾黔羊。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这么想让一个人死。 可这次,贾黔羊身边仿佛有了隔绝场,任凭她如何催动,都不见效果。 而随着她不断使用灵力驭火,她身体的炙痛更加剧烈,每一道火焰升起的同时也在灼烧着她自己。和上次面对山神不一样,没有绿玉石的效力引导,从未经受训练过的身体贸然召唤这样强度的烈火,再持续下去,她的身体也会同样变成焦土。 可是不这样,所有黎越寨的人都会死。 这是她造下的孽,只能她来偿还! 小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黎越寨人也在看着她,他们或殷切或激动的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她是他们活下来的唯一希望…… 天空中一道带着火的鞭子如闪电落下,劈向贾黔羊,这一刻的天地亮如白昼。 这一下将贾黔羊的身体打得皮开肉绽,空气中弥漫出肉被烧得焦糊的味道。贾黔羊的身体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身体变得焦黑,无法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人终于支撑不住极速坠落在地。 小江尝试着再次汇聚力量给贾黔羊再来致命一击,可是力量仿佛枯竭了,她看到自己手上皮肤上也开始寸寸皴裂,手心是一块焦黑的疤。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可是,贾黔羊忽然动了。 他挥动手中的鸠杖,有幽光从四面八方而来,被那根墨黑的鸠杖尽数吸入,杖身的黑色如活物般涌动,有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虚幻人脸从杖首争前恐后地从杖首涌出,哀嚎着试图摆脱鸠杖束缚,却又在下一刻被杖首的鸠鸟吞噬。 即便小江没有正经修习过术法,也知道这在吸噬祭场上的亡灵! 还没等小江站起身,贾黔羊便用鸠杖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封印,封印在结成的那一刻迅速飞向小江,如同绳索一般将她捆绑得再也动弹不得。 她的腿脚,和她背上新长出的翅膀,都被这道封印牢牢缚住。 下一刻,焦黑的人影忽然在瞬息之间移动到她面前。小江只感到腹上一阵冰凉,她低头,那把黑色短刀正插在自己腹中。 “哈哈哈哈……竟让我遇到了一个半神血脉。”贾黔羊抑制不住地狂笑起来,面目笑得越来越狰狞,“不知道是我太幸运,还是你,太不幸。” 这一刻,小江的身体里不只是灵力在消散,就连血液里的热度都在消退。 但贾黔羊犹不放心,又在她腹上捅了第二刀。 刀伤和她身体本来的灼痛相比已经算不上什么,刀刺进身体的瞬间她只觉得寒冷。 她第一次知道,这把刀原来这么冰冷。 那天她将它刺进山神颈间的时候,它也会感觉到一样的冰冷吗? 第三刀没有刺来。 “放开她!” 贾黔羊侧过身,小江看见他身后的青黛。 青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把匕首,对着那具本该是她爹的身体毫不犹豫地刺下一刀,“你这个妖人!从我爹身上下来!放开她!” 青黛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但当她看到江渔火被贾黔羊捉住的时候,她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这是她信奉的神。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神仆,甚至神在她身边她都认不出。 但这一刻,她誓死也要保护她的神明! “无知的蝼蚁。”贾黔羊嗤笑一声,看都没看伤口一眼,普通的兵器根本无法伤害到他。 下一刻,那只从江渔火身体里抽出来的短刀就划破了青黛的喉咙,血溅到小江眼睛里,立时就有泪水涌出来。 “青黛!”小江惊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曾经骄傲无比的巫女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到青黛身边,胡乱地想要帮她包扎伤口,“不要死啊……青黛,明明可以走掉的,为什么要回来?” 看到她过来,巫女将要涣散的目光忽然迸发出光亮,青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艰难开口,“和你一样。” 青黛嘴角涌出一大口血,喉头不断抽动,“这是……我应该的……” 青黛用力握住她的手,喉头的血不断上涌,气息微弱如游丝,话音断断续续,“江渔火……从前……对不起……你要……活着……你比谁都……更应该……活下去……” “不!不要死!没有人该死……”小江抽泣着回握住她的手,但那只手却骤然间无力地松开。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就可以把这个情节写完了[化了] 第40章 哀求 “好疼啊……小海……好疼……为…… 青黛彻底闭上眼睛, 平日里飞扬的面容彻底沉静,发髻散乱,血把她白色的巫女服都染红了, 她是那么注重自己穿着打扮的一个人, 要永远整洁干净、一丝不苟, 此刻却一身狼狈地躺在泥土地上。 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他们的信任和关心,差一点他们就要变成朋友了。 但他们都死了。 她果真是个只会带来不幸的怪物。 小江伏在青黛的尸体上, 再也忍住不泪水,嚎啕大哭。 但下一刻, 贾黔羊毫不留情地将她从青黛尸体上提起来,他指着不远处黎越寨的人们,指给她看。 “亲眼看到族人一个个死去让你很难过吧, 你要好好看看,看看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你越愤怒,灵魂的戾气就会越大……” 随着小江灵力的流失, 原本隔离了黎越寨人的火焰也随之小了下去,玄甲骑士兵们越过火圈,肆意屠宰这群已经完全丧失抵抗能力的人们。 血与火弥漫的场地中, 刀光与剑影相叠, 怒吼与哀嚎交织…… 小江被那道封印捆着, 浑身动弹不得,目力所能及处, 尽是倒下的黎越寨人。 灵力被抽走, 她的愤怒已不能化作力量, 眼里只剩下哀伤。 在贾黔羊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小拇指不断抖动,她在哀求, 眼泪像决堤的河,一刻也停不下来。 “小海,求求你!我没有办法……” “求你了!我什么都愿意……我给你做牛做马,求你……求你救救大家!” “你快出来啊!求你了!快来不及了!不要……”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再也不会困住你了……求你!求你过来啊!” …… 贾黔羊觉得江渔火应该看够了,她的灵魂已经足够愤怒到成为他法杖中最厉害的怨灵。 于是他将她提到祭场的石案上放下,那原本是黎越寨人摆放祭品的地方。 他抽出那把曾经她弑杀神兽的刀。 砍刀落下,贾黔羊生生砍下了她背后那对尚显稚嫩的翅膀。 从脊背到全身,彻骨的疼痛抽干了小江最后一丝力气。那把冰冷的刀剜开了她的后背,她感到骨头里被硬生生抽出了什么东西,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可抑制地流走。不止是身体,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疼到颤抖。 “好疼啊……小海……好疼……为什么…”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5节 “为什么不来……为什么……” 她的右手小拇指弯动了很久,却没有传来任何反应,仿佛鲛人从来没有对它施过法术,更从未结下契约。 “从今往后,任何事情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会保护你,只要你动一下手指,心里想到我,呼唤我的名字,我就会听到。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过来保护你。” …… 鲛人的承诺还言犹在耳,但他总归没有来。她从来没有求过他什么,第一次求他,他就失约了。 她不恨他,她只是想不明白,既然做不到,为什么要给她承诺,让她抱有希望呢? 浑身是血的少女蜷缩在石板上,曾经光彩夺目的双眸因痛苦而变得麻木,两片苍白而干枯的唇轻轻颤动,她喃喃自语,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对不起乌虎……对不起青黛……” “爹爹……我是个没用的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人啊……” “我没有用……” “这是山神大人让我带给你的。必要时,它的意思是,如果你遇到了十分危险的情况,吃下它。”灰喜鹊临走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这一夜她才真正明白,山神预料的危险其实是贾黔羊。所以才通过鸟雀给她那颗绿玉石,保护她的肉身,让她能全然驾驭血脉里的力量,而不使自身受到伤害。 在肉身能承受的情况下,她血脉里所拥有的力量本该能应对贾黔羊带来的所有危险。 可是她如此天真,如此随意。 一半玉石让她被诱骗着用来杀了保护黎越寨的山神,另一半被她喂给了一个口口声声承诺保护她,却忽然消失不见的鲛人。 血和泪流了满面,嚎哭已经被惨叫声掩埋。小江亲眼看着爹爹、芳婆、不可一世的胖墩乌虎、聪慧骄傲的青黛巫女、胆小弱懦的六虫儿……她短暂生命中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一一死去,她唯一的家园化成了一座火海…… 疼昏过去的最后一眼,她看见自己的翅膀落在地上。她曾经痛恨无比,没有一刻不想要拔除的翅膀,她没有好好对对过它,最终也没能保住它,只能任它躺在尘土里,被血和泥染得几乎要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住手!” 意识溃散间,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清晰嘹亮的喝令,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辨认来人,黑暗迅速将她淹没…… 没有温度的火焰,在旧乡的灭亡中燃烧成灰烬。 *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1 落满黄叶的宫院内,负责清扫的宫人一边慢悠悠地扫着落叶,一边唱着动听的歌谣,少女的嗓音清脆如同鹂鸟。 另一个宫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的石案旁,支着下巴摆弄石案上的六博棋盘,眼神时不时扫一眼紧闭的房门。 “哎呀,我说你能不能别唱了,万一吵到了里面的人,小心太子殿下又罚你。”树下的宫人横了清扫的宫人一眼,又朝着房门的方向努努嘴,示意她安静一点。 清扫的宫人却不服气,一手扶着扫帚一手叉腰,“要是我真能把里面的人唱醒,太子殿下怕不是还要赏我呢,多少神医看过都没用,偏我玉玲儿能叫醒她。姐姐你说,太子殿下怎么会罚我?” “行行行,就你最有本事行了吧。整天唱这些佳人情郎的词,你当真是年纪小,也不知羞。”树下的宫人戳了一下玉玲儿的额头,嗔了她一眼。 说到佳人情郎,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眼前这间屋子里的传闻,玉玲儿立刻蹲到年长她一些的宫人腿边,低声道:“姐姐,你说里面那个人真的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吗?她长得可真好看啊,就是身上的伤口太多也太深了些,这些以后怕都是要留疤的。” 玉玲儿想起第一天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被太子殿下亲自从马车上抱下来,宽大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全身,只露出一缕白发,一路被太子殿下紧紧抱在怀里,宫里面都在猜测太子殿下带了个什么人回来。 玉玲儿是在太子殿中伺候的人,于是顺理成章地调到了这间宫院伺候。 那天太医给那个人换药的时候,玉玲儿在一旁端着清水。可当太医揭开纱布,露出她后背上的两个大血窟窿时,玉玲儿立时倒吸一口凉气,盆里的水漾出去一滴。这一滴水本应微不足道,可太子殿下扫过来的凶狠眼神着实让玉玲儿吓了个哆嗦,咬紧牙关才勉力维持住双手不再颤动。 第二天,她就被赶到了外院洒扫,这一扫便从夏末扫到了深秋。 花儿开了又谢,叶子青了又黄,不变的是里面的人依然昏睡着。 “咱们做宫人的操心这些做什么?都是贵人们的事情。再说了,太子殿下既然千里迢迢把一个垂死的人带回来,还会在乎区区几道疤?只有宫里这些想攀高枝的,才会整天想着怎么养出一副冰肌玉骨讨好男人呢。” 玉玲儿觉得说的很有道理,但想到了什么,又不由为屋里这位担忧起来,“可是,殿下马上就到了立储妃的年纪。按照惯例,到时候应该要从公卿家的女公子里面选一位作太子妃吧,也不知道这位到时候要怎么办。” 年长的宫人敲了敲玉玲儿的头,“想什么呢?太子妃,那可是将来的皇后,当然要从公卿里挑。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将来能有个份位就算不错了。” 玉玲儿揉了揉额头,不忿道:“可是我听说,太子殿下可是为了这位杀了朝中的那位国师呢!我觉得,太子殿下难保不会为了她违抗陛下,就像百戏里面演的那样,冲冠一怒为红颜,爱美人不爱江山。” 年长宫人低斥她一句,“胡说,这种事你也敢乱讲,小心你的舌头。”那宫人看了一眼左右,确认无旁人,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的可说的是,那国师本就是妖孽,这次在殿下面前漏了馅,自个儿跑了。让你少听些戏文,这脑子里面都装得都是些什么东西?” 玉玲儿撇了撇嘴,心想这个宫人姐姐一定没有在值夜的时候听见过里间殿下的哭声,那种小声地啜泣,含糊不清的道歉,卑微地祈求……但这种殿下的私事,她可不能传出去。 “砰——”忽然出现一声物体摔在地上的动静。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瞪大了眼睛。 玉玲儿手指着房门,颤着声问:“刚刚……是不是?” 年长的宫人比她更擅长处理突发情况,当即按住她的手,“你守在这里不要动,我立即去禀告太子殿下。” 说完那名年长的宫人就跑没影了,只留玉玲儿一个人在院子里,她走来走去,抓耳挠腮,焦躁地像一只烫锅上的蚂蚁。 殿下自那次之后就禁止她进里间伺候,可是里间现在是什么情况,她是不是醒了?万一她醒了不舒服需要人伺候怎么办,也不是没可能的,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说不出话,唤不了人很正常不是吗? 她到底该不该进去看一眼?殿下是因为她上次笨手笨脚才把她赶出来的,可归根结底是怕她伺候不好人,但现在的情况和那天又不一样,不进去的话,里面的人就没人伺候了! 玉玲儿很是挣扎了一番,终于在违反太子殿下禁令和伺候好里间的人二者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昏暗的房内,静地连呼吸声都格外明显。 玉玲儿轻手轻脚地进去,对上一双冷淡的金色眼睛。 ----------------------- 作者有话说:注:1引自汉代刘彻《秋风辞》 本周苟上了榜单,所以明天会再更一章,后面就恢复隔日更[狗头] 第41章 囚禁 “我的心,你难道从未察觉吗?”…… 小江醒了很久。 醒来的第一眼,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屋子里纯然陌生的陈设,想着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但很快,背上的痛意也随着身体的醒来而苏醒。她明白, 她不仅没死, 还被人关了起来。 听到屋外人唱的歌谣, 她才知道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屋外的人闲聊了很久,她听了很久。她没有听懂她们在讲什么, 隐约知道跟自己有关,但是她们口中的太子殿下、国师……她一个都不认识。 只是觉得身体很疼。 她没有想要打断外面人的对话, 只是趴在床上久了便想起身,方一抬手却一下子使不上力,人又摔回床板上, 这一声动静反倒让外面安静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绑住了,绳子的另一头在系在床角的柱子上,不仅是这一只手, 另一只手和她的脚也是。 她平静地躺回去,再不挣扎什么。 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一个人影朝着她的床飞奔过来。明亮的光线陡然间冲进屋内, 让小江的眼睛一时间有些无法适应。 她闭了闭眼, 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醒了吗?可有哪里不舒服?”秦於期慌慌张张的面容占满了她的视野。 “殿下, 殿下……”身后医官小心提醒着,“让老臣先为这位女郎看诊如何?” 秦於期这才乖乖给医官让了个位置出来, 但他也不退后, 硬生生矗立在她床头, 目不转睛地盯着医官的一举一动。 纱布□□涸的血粘在伤口,医官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遇到稍有需要用力才能撕下的, 便先用清水湿润再做分离,动作已是十分轻柔。但越接近创面,血糊住的范围越大,医官稍微多使了一点力,小江还没皱眉,便听到秦於期斥了一声。 “轻点!” 这一番施压,医官也颇为无奈,等终于换好伤药,医官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汗。 “万幸,伤口并未感染热毒。女郎先前失血昏迷,现下既能醒来,便是已经扛过来了,剩下的便是需要好好静养,养足气血,等伤口新长出血肉,便没有什么大碍了。” 医官顺手解开了病人四肢的绑带,原本是怕病人在无意识中触到伤口,现在既然人醒了,这些东西就没必要了。 秦於期听到这番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只是在医官解开绑带的时候眼神晦暗了一瞬。 没人知道他赶到祭场的那一刻,看到她浑身血人似的躺在石案上一动不动时,是如何的惊慌失措,以至于忘了提剑,便冲到了那个妖人面前,试图以肉身帮她挡下妖人的伤害。 那一刻,他脑子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不管她是人还是怪物,他只要她活着。 贾黔羊看到来人是他便停了手,“罢了,她也没什么价值了,既然殿下要保她,这条命便给殿下留着。可她还会不会领殿下的情,就得看殿下的造化了。” 那妖人讥笑着便一阵风一样地消失了。 随行的医官劝他不要抱太大希望,她失血过多,恐怕救不回来了。但他不信,坚持用各种珍贵药材给她吊着一口气。 从黎越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祈求,向那些他从未相信过的神灵,祈求他们让她活下来。 从医官口中得到确认的这一刻,秦於期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她是如此顽强的一个人,只要给她一口气的喘息时间,她就能卷土重来,就像荒原上的一簇火星,只要一阵微风起,就能重新燃烧。 房内的人都被屏退,只有秦於期一个人留了下来。 床上的人一直没有动静,即便是换药的时候也没见她眉头皱一下,安静地不像一个活人。 秦於期跪在她床边,双手紧紧握住她的一只手,确认她是真的活下来了。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双肩抑制不住地轻微耸动。 小江任凭他拿捏,却听到有低低的抽泣声。 她不耐烦地想,疼的人明明是她,他哭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秦於期哽着嗓子说:“你好好休息,我晚间再来看你。” 秦於期从地上起来,整理好仪容便要转身离开,却听到背后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不让她死在黎越寨,和所有人一起葬身火海。如今每一次闭上眼,血和火的夜晚就会出现在她脑海里。被他带着离开,但她知道她永远也走不出那一夜的祭场。 秦於期僵立在原地,长久以来的担忧和焦躁积压在一起让他无比疲惫,而此刻这些东西显得如此可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转身对着床上那双冷淡的眼睛,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的汹涌。 “你难道还不懂吗?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江渔火!我想要你活着,留在我身边,永远和我在一起!”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6节 “我的心,你难道从未察觉吗?” 他走近,进一步逼视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她的动摇。 可她并不惊讶,也没有丝毫动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只有冷漠。 “所以呢?你所谓的喜欢便是杀了她全族人?” 她愈是平静,秦於期愈是激动,“他们给秦氏的酒里下毒,他们难道不该死吗?若我在当场,我也会被他们毒死!至于你,我从未下令伤害你,是那个妖人自作主张……” 啪—— 床上的人忽然暴起,用力扇了秦於期一巴掌。 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地上,顿时空气都安静下来。 哐当—— 屏风后面忽然有什么一大堆东西丁零哐当全落在了地上。 秦於期本来被这突然的一下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一片,但他还没来得及顾自己的脸,就看见小江整个人力竭一半朝地上栽去,他当即接住她的身体。 秦於期眼锋一扫,对着屏风厉声道:“谁在里面?出来!” 屏风后面走出来个畏畏缩缩的小宫人,那宫人一见到秦於期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得跟筛子一样。 “小人该死,求殿下饶恕!” 玉玲儿吓得魂都要飞走了。 方才她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一时心虚,便悄悄躲进屏风后面将自己藏起来。 她绝对不是故意要偷听偷看的,早知如此,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进来了,她做梦也不敢做太子殿下被人扇巴掌的梦啊…… 当床上那个人一掌扇过去的时候,她太震惊以至于下意识往后退,这一退就撞上了身后的净台,一大堆盥洗的用具全摔在了地上。 玉玲儿脑子里面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当听到太子殿下唤了侍卫进来,愤怒地下令要处死她时,玉玲儿更是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头脑一片空白。 “你还没杀够吗?” 一片慌乱中,玉玲儿听见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几乎是咬着牙才能说出几个字。 这一声问话也轻地几乎要听不见,但太子殿下的却恍若被一盆冷水浇下去,不仅怒火消散,甚至连心神也受到打击一般没了力气。 最终,太子殿下只是挥了挥手,让两名武士拉走了她。 重新见到外面的天光和宫人姐妹们,玉玲儿终于失了力气,一脚软到在地上。 她这一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 一门之隔的里间,秦於期箍着怀中人的双手越收越紧,听着怀中人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在她耳边轻轻呢喃,“江渔火,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那一巴掌已经用尽了小江的全部力气,原本才包扎好的伤口再度撕裂,剧痛让她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又渗出一层冷汗,秦於期却越箍越紧,更是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有不知名的温热液滴落在她颈侧,抱住她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一个罔顾人命,心狠手辣之人对不对?” “……呵呵,可是这个人他心里只有你,他只想让你爱他。只要你肯给他施舍一点爱意,他就能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那些曾经欺辱你的人,你都能挡在他们面前,不顾惜性命,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对他好一点呢?” 温柔缱绻的话音逐渐变得阴沉,“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现在你身边只剩下我了,我们会有很多时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只能是我的。” 他又循循诱惑道,“江渔火,忘了黎越寨,与我做一对寻常夫妻好不好?待我继承皇位,你就是这全天下的皇后,再也没有人能伤你,没有人会觉得你是怪物,所有人都要听命于你……” 怀中的人迟迟没有回应。 秦於期抱地太用力,双臂用力到发颤,以至于没有分辨出两具身体的颤抖是来自他自己还是怀中的人。等到他发现不对劲时,小江已经双眼紧闭,牙关紧咬,一缕血正从她嘴角溢出来。 秦於期立刻拍她的脸,“张嘴,江渔火,快松开。” 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熟练地将自己的手指放进她齿间,让她咬住。若不是他及时发现,她怕是会把自己的舌头都咬烂。她便是这样,纵使痛到要死,也只会忍住,不发出一点声音。 秦於期忍住指间的痛意,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身体,“不疼,不疼了,很快就好了,医官都说了,你的伤很快就要恢复了,你要乖乖静养一段时间,可千万别再动了。” 他低头细细吻去她额上的冷汗,温热的呼吸在她额上流连不去,“等你好了,我便坐着不动,你想怎么打便怎么打,只要能让你好受些。” 阵痛过去,怀中的人无力地伏在他胸口,秦於期目光静静地垂看怀中人的脸,不时轻啄一口,眸光愈发深沉,“只是,不好再当着外人的面,你也不想她们因你而死吧。” 第42章 旧物 他有些嫌恶这具身体 天阙山。 星光明亮, 四野低垂。 空空荡荡的洗华殿内,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殿内的帷幔凌乱飞舞, 在光洁的地面上投出飘忽不定的暗影。 重重帷幔后, 是一汪宽阔的池水。 池面上笼罩着一层轻纱似的烟气, 即便是被这样的劲风吹拂,池面上的烟气和池水依旧纹丝不动。 两名白衣仙人站在帷幔后, 静静注视着水面,可除了偶尔有几缕灵力溢出之外, 池水再无动静。 “这么久过去了,伽月大人还是没有动静 ,青萍师姐, 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询问的少年焦急地在原地踱步,一脸担忧。 他身边站着的少女个头稍高,灰蓝色的头发和凝碧一样的眼珠显示出她的鲛人身份。 少女脸上同样也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声音却很冷静,“再等等,伽月大人分化期提早了太多, 本就需要多费些时日。若是过了今夜还没有成功, 我便去海洲请人过来。” 少年知道她是鲛人, 经历过分化,他信她说的, 但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唉, 为什么偏偏在受伤最重的时候遇上分化期,幸好星玄长老及时找到了,不然伽月大人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鲛人少女闻言也无声叹了口气, 她知道鲛人分化的痛苦,血肉重铸,鱼尾破开,身体的每一寸变化都如同被刀绞碎过,再将那堆碎肉重新铸合成男人、女人。一旦分化便从此定性。 鲛人一族的分化期一般在成年之后,但不是所有的鲛人都会分化,倘若无法生出爱慕之心,便终生都不会分化。 她曾以为伽月大人会是一生都不用经历分化之苦的人,可没想到,在少年期还没结束的时候他便要迎来一生中最大的改变。 但分化之痛不是她最担忧的,池子里是取自海洲深渊里的沉水,寒凉彻骨,泡在这样的水里能够极大缓解肉身上的疼痛。她更担忧的,是伽月大人分化之后将要面对的清形—— 身躯化成,爱人已逝。 这对任何一个鲛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因着刻骨铭心的分化之苦,鲛人一生便只会认定那个引动自己分化之人,几乎不会再对其他人动心,但正是因为有这样深层的情感羁绊,鲛人一旦失去伴侣,便会从此一蹶不振,终日郁郁寡欢,直到死亡来临。 失去伴侣的鲛人,剩下的漫长余生都会孤独中度过。 带伽月大人回来的长老说,让他分化的那个人只是个寻常凡人,已经死于一场寻常战争。 女鲛人正在思绪万千间,原本沉静的池水忽然起了变化。 水底下升起星星点点的光粒,星沙一般的光粒将池水映照得如同星河,光粒渐渐汇聚在池水中央,勾画出一具人体轮廓。 硕大的鱼尾已经消失,隐约可以看见人腿的形状,只是两条腿还紧紧闭合在一起。此时光粒汇成一束,如利刃一般破开粘合着双腿的透明薄膜,一寸一寸破开,裁出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山巅的风忽然停了,殿内的帷幔层层垂落,将内外隔绝成两个空间。 帷幔外的两个仙人只能看见池中站立起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影。 人影缓缓走出池水,大约是新化出的双腿尚没有多少力气,他走得极慢。 微风轻轻扬起帷幔一角,虽只有一瞬,但也足够在不经意间窥见帷幔后赤身裸体的人。 浓密的灰蓝色长发垂到腰侧,水珠顺着宽肩窄腰,匀称笔直的双腿一路滑落,肌理分明、骨节突出,俨然是一副男子的身体。 虽只有一瞥,但那样的美丽,令帘外见惯了美人姿容的仙人不禁屏住了呼吸。 分化之后的鲛人会不遗余力地绽放光彩。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但现在的伽月大人已经让他们不敢直视,目光多停留一秒都是冒犯。 伽月看着镜中这具有些陌生的身体,长睫微动,冰蓝色的眼睛里一时间有些茫然。 双腿落在地上,虽然尚没有太多力气,但也没有分化鲛人所说的踩在刀尖一般的疼痛,他的身体似乎被很好地保护了起来。 竟然分化成了男身吗? 他有些嫌恶这具身体,被欲望催生出性别,代表着被沾染过的堕落。 伽月试图回忆分化前发生的事情,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 抬手间,一套宽大的白袍罩在他身上,帘幕随风卷起收好,露出两个天阙山弟子的身影。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一开口伽月便发现他的声音也变得比从前低沉了些,让他颇有些不适应。 青萍和凌长宇都以为他问的是他不在的时候天阙山的事,便恭敬地一五一十答了。 伽月眉头轻蹙,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却忽然看见镜中的自己右手小拇指上有一道结印的痕迹。 他对这道契印同样地毫无头绪,隐约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不由烦躁起来,他决定换个问法。 “那个女人呢?” 既然他化成了男人,理所当然地只会因为某个女人。他试着动了动小拇指,没什么反应。 青萍目光垂得更低,根本不敢看伽月的眼睛,“星玄长老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伽月梳头的手一顿。 难怪探不出一点动静,契印的痕迹还在,另一方要么已经丧命,要么就是被剥除了灵脉。对修士而言,剥除灵脉和丧命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慢条斯理地梳理好长发,又取出一枚戒指戴上,遮掉那道扎眼的结印痕迹。 “既然已死,便好生安葬吧。” 青萍豁然抬头,镜中鲛人神情淡漠,平静地仿佛说的是一个陌生人。 她一手按住心脏位置,领命道:“是。” * 在东宫养伤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窗户被那个叫玉玲儿的小宫人支起一条缝,小江在床上也能窥见一些景色。只是时节已是深秋,窗外的景色也变得萧瑟起来。 从前黎越寨也有冬天,但是没有这样冷过。 小江蜷缩在床上,一枚银镯放在她的床头,有时她会看落叶,有时则看着银镯。 一切和醒来的那一天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手脚再次被绑住了。 秦於期给她系上绑带的时候,她人是醒的,只沉默地看着他。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7节 见到她醒转,秦於期反而目光躲闪,支吾着说只是害怕她不小心挣裂伤口。 小江心里清楚,他是害怕她又跑了,就像她曾经对那个鲛人做的一样。但他其实不用担心,因为她现在根本就没有能力逃走,所有她曾经能驾驭的术法都失效了,甚至连力气都变回寻常人,根本无法对抗他。 她隐约明白那夜被斩断的不仅仅是一对翅膀,还有她和天地之间一点不寻常的牵绊。 小江漠然地注视秦於期的手,看他一圈又一圈将自己的手腕和脚腕绑起来,仿佛一个旁观者。 秦於期的两只手上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咬痕,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丑陋得格外突出。 看到她的目光落在手上,秦於期颇有些羞赧地缩了缩,解释道:“夜里好多次,你痛得太厉害,嘴里都咬出血来,怕你咬伤舌头,便用我的手替着。” 他好像对她很好。 秦於期给她添置了很多东西,用她从未见过的丝绸裁出来许多套华丽的衣裳,数不尽的珠宝美玉被摆进她的房间,还送来一些锻造精巧的刀剑,放在她没法触及的地方。 刚开始东西送进来的那一刻,她偶尔还会看了一眼,后来便头也不抬。 某一日,秦於期兴冲冲地捧着个锦盒进来。 她以为又是些什么奇珍异宝,没有在意。 直到秦於期在她面前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成色古旧的银镯,上面没有錾刻任何花纹,甚至有许多磕碰痕迹,比秦於期之前送过来的所有东西都要寒酸。 小江却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枚手镯,目光闪动。 “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这是她从有记忆开始便戴在手上的东西,是她娘给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秦於期握住她的手,“是你的,先前我在林子里捡到便知道是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还给你,现在物归原主。” “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小江点头,紧紧攥着那枚银镯,生怕它会再一次从自己手中溜走。她艰难开口,咬住牙蹦出两个字,“谢……谢……” 秦於期眼睛陡然亮起来,像个真正的少年人一样嘴角抑制不住上扬,更加殷勤地替她将镯子戴在手腕上,“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是值当的。” 小江垂着眼,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和绑带,没有再说什么。 但秦於期也不是总是给予,偶尔他也会向她索要。 好几次秦於期肿着半张脸进来,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在她耳边诉说着,“……父皇让我娶公卿家的女儿为妃,我没有答应。呵呵……他们觉得没有公卿的支持,这江山就没法坐稳当。但不是的,那群仗着家世荫封的家伙只是一群守着眼前利益的饭桶,早就没了建功立业的雄心和勇气,没有他们才能更好地掌控大雍,可惜父皇看不透……” “我只要你一个,我的太子妃只会是你。江渔火,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意的对吗?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对不对?” “再等我一段时间,只要再等等,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每当这个时候,小江就会看向窗外,数着树叶,等待时间过去。 他向她许诺的太多,却从来没问过她想不想要。 唯一会好好跟小江说话的,是那个叫玉玲儿的小宫人。 玉玲儿把她当成了救命的大恩人,时不时会偷偷过来看她,顺带讲一讲宫闱里的新鲜事。 小江也喜欢玉玲儿过来,她的声音清脆活泼,叽叽喳喳的样子总让她想起黎越寨的鸟雀们。玉玲儿不用她回应,只是听着就很好。 她的伤一天天好转,日子却看不到尽头。 直到有一天,一只鸟落在了她的窗前。 第43章 真心 “今日怎么想起来穿红色?”…… 玉玲儿有时候会忍不住猜测被关起来的少女是什么来历, 她什么装扮都没有,只是素着一张脸在窗下静静坐着,玉玲儿就能目不转睛看很久。但她只是这样想, 并不敢真的一直盯着人看。 有时候玉玲儿能分到为她梳头的活儿, 这时候她就能正大光明地看镜中人的样子, 明明是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女,却死寂地像个上了年纪的人。尤其是那双奇异的眼睛, 明明光一照过来跟琉璃珠儿似的漂亮,却总是黯淡地像烧完的灰烬, 没有一点生气。让玉玲儿失神的同时,又忍不住觉得惋惜。 只有一次,玉玲儿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火星。 差点丢掉小命那次, 玉玲儿躲在屏风后面,亲眼看见她狠狠扇太子殿下巴掌时,眼里喷薄而出的愤怒。 玉玲儿大不敬地想, 她简直漂亮极了。 人人都说她靠一副好样貌迷惑了太子殿下,还有人说她是个不详的妖物,将来一定会是红颜祸水。她们明面上恭维她赞美她, 暗地里却嫉妒她鄙夷她。 玉玲儿心里清楚地很。她才不是妖物, 就算是妖物, 也是漂亮的妖物,她不食人肉不喝人血, 一整天连句话都不说, 说起来可要比这宫里大多数人都干净多了。 而且她还救了自己的命。 看着镜中的人。玉玲儿想, 这样的人,愿意待在太子殿下身边,似乎……可能……也许是太子殿下的福气才对。 一只鸟忽然落在了窗台。 玉玲儿下意识去驱赶, 那只鸟扑腾了几下,又换了个地方站,并不怕人,反而对着房间叽叽咕咕地叫起来。 玉玲儿还待再赶,生怕这只鸟扰了她的清净。但床上的人却拦住了玉玲儿,她伸出一只手指压在嘴上,示意玉玲儿安静。 玉玲儿不懂,只乖乖闭嘴。于是玉玲儿便看见那只鸟跳到了她的手上,蹭了蹭她的手,叽叽喳喳一阵之后,用喙啄了啄她腕上的银镯子。 清清脆脆的敲击声,看得玉玲儿目瞪口呆。而更让玉玲儿惊讶的是,她竟仿佛听懂了鸟儿在说什么,眼里的光彩亮的吓人。 此后的好多天里,玉玲儿经常看见她盯着那枚银镯出神。 * 小江在等,等一个满月的夜晚。 在此之前,她需要先解开手脚上的绑带。 秦於期每日里会来好几次,有时夜里还会占她半张床。四角的绑带用的是绸缎,但即便是再柔软的布料,缚住手脚行动总归是不舒服的。 有时候夜间睡觉的姿势扯紧了绑带,第二天醒来腕上会有一片红红的勒痕。每每这个时候秦於期会帮她揉手腕消肿,却绝口不提松绑的事。 她知道,他对她还是没有全然放下戒备。 但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于是,小江每天都让玉玲儿帮忙端一盆水过来,名曰净手,实则是要把绑带全部打湿。让潮湿的布料贴住她的皮肤,一旦绑带自然烘干了便再浸湿,一日里反反复复好几次。 一开始,玉玲儿只以为她有什么洁癖,受不得手脏,可当她手腕上开始起了些红疹的时候,玉玲儿才觉得不对劲。 玉玲儿拿了药膏要给她涂上,却被小江断然拒绝,她非但不涂药,反而丝毫不顾忌地让潮湿的绑带磨手腕上的红疹,若不是她自己的手够不到,玉玲儿觉得她甚至会把自己抓到破皮流血。 她对自己的身体,着实太不爱惜了些。 玉玲儿握着药瓶,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是不是……恨太子殿下,才这样折磨自己?” 小江的动作一停,也不回答,只低垂着双眼,敛去所有情绪。 有许多宫人专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那些人也会时不时和她说说话。 她们告诉她,秦於期是大雍朝的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陛下,她如此受殿下看中,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得的贵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们教她,要趁着年轻,牢牢攥住男人的心,最好是能早日生下孩子,免得将来年老色衰之后,没有依靠。 每当这时候她便低眉顺眼,不泄露出半点情绪。 她们不会知道,她只想要的攥住秦於期的脖子,狠狠将刀刃刺进去,他最好是能睁着眼,看她如何划破他的喉咙,叫不出声。 她恨。 恨到梦里也只能紧咬牙关,咬碎血肉也不能放松,害怕一不小心就泄露出恨意,喊出仇人的名字。 贾黔羊、秦於期、刘诞、黑甲校尉、黑甲士兵……所有一切和黎越寨的屠杀有牵扯的人。 她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无数个夜晚,她在梦中都想杀了这群人,可总是没有用,无论她如何拼命,如何使尽浑身解数,结局都是一样,黎越寨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她面前。现实中已成定局的事,在梦里是无法改变的。 她太无用了。 父亲为她占卜的卦象上说她是必死之身,醒来以后她原本等着秦於期给她定下死期,可他却说喜欢她,甚至是他救活了她。 多么荒谬啊,她竟靠着仇人的爱活了下来,最后竟是她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人活了下来。 午夜惊醒的时候,她看着身边秦於期的脸,看到他闭眼熟睡,她才能对心中满腔的恨意不加掩饰。 可惜现在她一身的灵脉尽毁,彻底成了个没用废人,即便仇人就在眼前,她也没有办法报仇。 她太无用了。 玉玲儿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敢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只是觉得有些心疼,明明年纪比她还小,却受了这么多苦,换药的时候从来不喊疼,现在还要这样折磨自己。 她不是看不明白,每次太子殿下来的时候,房间里原本平静安宁的气氛就会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忍耐和压抑。尽管这里是属于太子殿下的寝宫,但她时常会忍不住觉得太子殿下才是那个闯入者。 见她迟迟不回答,玉玲儿也不再多问,她问出这样的话已然是大逆不道,幸好她住的这间便殿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动,不然被有心人听到了,没有她好果子吃。 玉玲儿只是劝她,“姑娘莫要再折腾自己了,姑娘的手上难受,殿下不在的时候,奴婢便帮姑娘松松绑,等到了殿下要来的时辰,奴婢再绑回去。” 说着玉玲儿便要来解她手上的绑带,小江却按住了她的手。她明白这个小宫人的好意,因此更加不能让她被自己牵连,摇头道:“不行,我不能害了你。” 玉玲儿不解,只是松松绑,让她好过一些,殿下喜爱她,必然也希望她好,即使被殿下发现,解释一下也是能说得过去的。就算殿下生气,左右不过是一顿罚的事,如何至于害了自己?只要她不出什么事,她们伺候人的自然不会有事。 只要她不出事…… 突然想到什么,玉玲儿倒吸一口冷气,陡然间明白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玉玲儿睁大眼睛,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白头发的少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郑重,微微点了点头。 殿内的空气一时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玉玲儿深吸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握住小江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我帮你。” * 秦於期刚一进殿便看见床上那道醒目的红色身影。 她侧着身子坐在晨光里,面对着铜镜,一个小宫人正在给她梳妆。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她略略侧头,向他看过来一眼。 白发、红衣、金瞳。 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 秦於期被这一眼钉在原地,顿时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心跳得完全失去控制。 他感觉自己脸烧了起来,理智告诉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不然他就会彻底失去控制,陷入更加可怕的境地,但几番挣扎他的目光都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不是他的错,她实在是太耀眼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8节 秦於期平复了片刻,才向殿中人走近。 见他过来,给她梳妆的小宫人立刻让开位置,服身给他请安,“殿下。” 秦於期仿若未闻,他的手背在身后张开又收拢,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问她:“今日怎么想起来穿红色?” “是奴婢多事。奴婢昨日路过露华台,远远看见凤凰山上的红叶,觉得十分美丽。正好尚衣局的姑姑给姑娘新裁了一件红衣,奴婢觉得姑娘穿起来一定比那红叶更美,便央求姑娘穿上,让奴婢一饱眼福。” 给她梳妆的小宫人叽叽喳喳说着,秦於期这次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他甚至罕见地夸赞了一句,“你做的很好。” 凤凰山。 他想起来,他曾经对她说过,秋日里要带她去露华台上看凤凰山里的红叶。虽然那时她还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说的话句句都是真心。 她已经来昭明城有一段时间了,但他还从未带她出去过。 方才进门的时候,宫人正在为她化眉。秦於期忽然心中一动,取了宫人手上的螺黛,想亲自为她画一画。 她没有拒绝,反而难得地配合。她掀了眼帘,微微仰头,目光虚虚地落在他颈侧,淡金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清澈透明,波光粼粼如同水面夕照。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秦於期不由凝住了呼吸,心跳又不自觉漏了几拍,手中的螺黛几乎都要拿不稳了。 好在她的眉形本就生的极好,弧度自然优美,如同远山的淡影,他能做的不过是把那道淡影加深。 画眉之人与被画之人挨得极近,近到秦於期可以数清楚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阳光下的绒毛柔软而细密,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圆润的耳垂下缀着那颗小痣清晰又生动,天知道他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忍住不去咬上一口的冲动。 强撑着描了几笔,秦於期终于受不了,随手把螺黛扔回梳妆台,悄悄脸侧到一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和过快的心跳。 也许是他放的太急躁,螺黛忽然骨碌碌地滚落,小江下意识伸手去接,但手腕被绑住,这一下用力不知道勒到了什么地方,忽然轻“嘶”了一声。 秦於期听到这声轻呼,立刻回过神来。察觉到她手上的异样,他连忙拉她的手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反而想挣开他的手。 秦於期没有放手,他撩开她的衣袖,看见她腕上触目惊心的溃烂,绑带周围一圈的皮肤都烂了。 她往后缩了缩,似乎不太情愿让他看见。 “怎么不告诉我?” 秦於期心疼地看着她的手,当即解开绑带,而绑带下的皮肤更是红肿流脓,在她莹白的手腕上格外突出。 秦於期感到心里一阵抽痛,不敢想象她有多难受,他讲人揽到怀里,脸颊蹭她的头发,歉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螺黛落在地上,玉玲儿伸手捡了。 ----------------------- 作者有话说:来咯[狗头] 第44章 出逃 “天上那是个什么东西?”…… 秋叶落, 北风起,人间又将是一岁枯荣。 大雍边城的食肆内,一片落叶悠悠地飘落在靠窗的食客身上。 剑眉星目的少年斜倚在墙角, 对着阳光捻起那片红叶, 在光里半眯着眼睛看了看, 叶片在光里映出清晰的脉络。少年一只手拍了拍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皮,懒懒地开口。 “师父, 咱们什么时候回昆仑啊?这一趟可真无聊,无聊无聊, 真没意思。” 少年对着红叶说话,都没有回头看一眼说话的对象。 食案对面盘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粗布麻衣, 戴着个斗笠,看着就像刚刚上岸归家的渔家翁。 张真阳踢了一脚对面的人,对徒弟的这幅懒散无礼样子见怪不怪。 “吃撑了去给店家把碗刷了, 还能抵两个饭钱。” 少年恍若未闻,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摊得更平了,懒懒地晒着太阳一动不动。 张真阳愤愤地咬了一口鸡腿, 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像话, 我怎么就收了你这个懒骨头。” 少年在阳光下眯着眼,惬意地像是快要睡着了, “也就我这个懒骨头还愿意跟着你。师父, 咱俩就别互相嫌弃了, 这叫什么锅配什么盖。” 张真阳不服气,“小兔崽子放屁,昆仑山上多少人想拜我为师, 那队伍,简直可以从主峰顶排到山脚下去……” 少年打断他,“八百年前的事了。” 张真阳重重放下筷子,“哪里八百年,分明才过了一百年不到!” 少年忽然得意一笑,“你也知道快了一百年了啊。” 小兔崽子,又让他给套进去了。 张真阳捡了地上的布鞋就要拿鞋底打人,那少年见势头不妙,立刻翻身逃窜,一尾游鱼一样灵活地从窗户溜走了。 张真阳鞋都不穿了,当即就要出门逮人,店门口的小二却给他拦住了。 店小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这位客官,您那桌的账还没结吧。” 气死他了,气死他了!张真阳在心里呐喊,真他娘想找个帮手治治这个臭小子! * 朝廷新得了南边的一块土地,虽然西边的前朝余孽还会时不时跳出来作乱,但眼下的时节,秋收丰足,仓廪充实,大雍境内上上下下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情景。 今夜月圆,宫内灯火通明。 皇帝夜宴群臣,庆祝大雍国运昌隆。 宴会上来了许多人,席面一直从殿内摆到了殿外。 秦於期这些天的心情都很不错,宴席上接连喝了好几杯臣下的敬酒。即便是那些恭维的陈词滥调,他也客气地回应,扮演好储君该有的风范。 但他的心思其实并不在这里。 席面上的菜色做得不错,他挑挑拣拣选了桂花糕和酥肉,又另要了一壶甜酒,着人给小江送过去。 这些天,他和她相处得不错。帮她涂伤药的时候,她不像先前那样抗拒,偶尔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挑着他的话回应几句话。对于过往的那些事情,他们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若是寻常的两人,这些相处都算不得什么,但对秦於期来说,这些迹象总归都是在向好的一面发展,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他也相信这会是她接纳他的第一步。 钦天监说后面一段时间会有连绵的雨水,他已经想好要赶在落雨之前带她去露华台,看凤凰山上漫山遍野的红叶。 她会喜欢上昭明城的。 ……总有一天,她也会喜欢上他。 席间的人来来往往,秦於期心里很清楚有些人需要拉拢,有些人需要敲打。一场宴会,他本可以做很多事情,但秦於期却提不起什么兴致。 自从他解开对她的束缚,而她也听话地待在他身边开始,秦於期就变成了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做什么都不能专心,睁眼闭眼都是那个人的样子,只一心想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再多一点,再长一些。 这场宴会太长了,秦於期心里想。他喝了太多酒,已经有些醺醺然,他刚起身将欲离席,上座的人就向他投来一个眼神,秦於期只好乖乖坐回去。 父皇这段时间对他很不满,他心里很清楚。 得了一个黎越寨,却损失一名国师,在皇帝的心里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可那是个妖人,秦於期知道父皇倚重贾黔羊,但那个人妖术太邪门,看似在帮助大雍夺取土地,实则一直是在为自己谋私利。 前朝大周朝就是因为豢养了太多不三不四的修士,民怨四起最终导致覆灭,有大周朝的前车之鉴,秦於期绝不会依靠这种人统治国家,这终究不是统治的正道。 可父皇不这样想,他甚至还在继续招揽修士,而二皇兄在这件事上更是积极。 该死的讨厌鬼总是阴魂不散,说到就到。 秦时泽端着一杯酒过来,笑吟吟地兀自碰了一下秦於期的酒盏。 “听说三弟从那蛮地带了个美人儿回来,今日怎么没带着她一同赴宴,也好让大家一睹芳容啊。” 秦时泽的声音轻佻,眼神轻轻向殿内穿着暴露的舞伎投去一瞥,话里话外都把那人当作是秦於期不入流的消遣玩意儿。 秦於期知他有心来找茬,倒也没生气,只讥笑着上下打量对方一番才缓缓开口,“宫外承庆坊豢养的那一屋子美人,都不够二皇兄看?你说父皇会不会知道二皇兄在宫外还养了一大帮子人呢?” “你……”秦时泽被他戳中,顿时捏紧了酒杯,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一声,“呵呵,三弟说笑了,不过我可是听说三弟带回来的那人是个怪物,三弟不会是觉得她见不得人吧?” 秦於期眸光顿时冷下来,“她好得很,用不着二皇兄操心。二皇兄若是没什么要紧公务,不如先学学怎么管好自己的嘴。” 秦时泽咬牙,他又不是储君,当然没什么要紧公务! “二殿下,二殿下。” 秦时泽回头,看见一张脸笑得跟花儿似的刘诞刘大人。此人出使一趟回来后连升两级,自然是春风得意,但在秦时泽眼里却很是碍眼,谁都知道他是秦於期那边的人。 “高大人方才正在找您,似有要事相商。”刘诞看向席末的一个老臣,那老臣正一人悠然独酌,根本不像是要找人的样子,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秦时泽在秦於期这里本讨不到什么好,此时又来个帮手,拂了衣袖便愤愤离开了。 秦时泽走了,但他的话却成功让秦於期心头蒙上一层灰。秦於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其他的他都可以不探究。 “殿下,何苦伤神啊。”刘诞知道秦於期心里的不痛快,默默给他斟满一杯酒,劝慰道,“那丫头还小,殿下也不要将人逼得太紧了,再多给她点时间。” 秦於期听不进去。遇见她之后,他的心就像被蛀空了一空,一口空得能贯风的井。 她若对他和煦一些,这口井便能填进一些沙石,让他有片刻的踏实。但无根无基的沙石总是轻易坍塌,哪怕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乃至是旁人的一句猜疑都能让他患得患失,总也无法满足。 秦於期闷头饮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经常出入她那间寝殿的小宫人。 举行宫宴时需要的人手多,抽调各殿宫人来帮忙也是常有的事,但秦於期却莫名不安起来,觉得有什么事被他忽略了。 但江渔火自从被贾黔羊砍掉翅膀之后便失去了修为,她又一身的伤,还能出什么事呢? 秦於期敏感地捕捉到一丝不寻常。 不对。这些天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 今夜是个月圆之夜,席间有三三两两的人出了殿外赏月,高谈阔论,把酒言欢。 殿外忽然有人问,“天上那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落到秦於期耳朵里,他心头一跳,立即抬头。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夜空中,重叠错落的宫阙之上,一个白头发的少女骑着只鹤正要飞跃宫城。满月当空,一人一鹤的影子像是要奔着月亮而去。 秦於期的酒一下子醒了,心头不可抑制地涌起一阵恐惧,他慌乱地奔出殿外,朝少女的方向跑去。 撞翻了案几、顾不上穿履,众目睽睽之下,群臣看见当朝太子只穿着罗袜不顾仪态地奔跑。 他一边奔跑一边对着天上的人大喊,“江渔火,下来!” “不要走,不要走!回来啊!” “江渔火!回来!”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39节 声嘶力竭,状若疯狂。 骑鹤的少女听见呼喊,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只冷冰冰的一瞥,丝毫不为所动,而后便收回目光压低了身体,她抱住仙鹤的脖子,让仙鹤加快了飞行速度。 有侍卫以为太子殿下想拦住天上的人,便拉了弓,对着天上的人一箭射出。 骑鹤的少女察觉到动静,迅速偏了偏身,那箭堪堪从少女身侧穿过,只要再偏一寸,就能射中她的身体。 秦於期又急又怒,抽了随身佩剑砍了那副弓箭,剑指着一众侍卫怒吼,“不准放箭!谁都不准放箭!” 可天上的人越来越远,很快就离开他们的射程,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无望地大喊,“江渔火,回来!算我求你,回来……” 秦於期追着天上的人,忘了看脚下的路,一个踩空便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他狼狈地倒在台阶下面,浑身疼得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一人一鹤的影子越来越小,他死死盯着月亮旁的那个人,眼眶胀得通红,一眨不眨,充满了愤恨、不甘,和一丝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又一次离他而去?! 他明明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她,他什么都愿意给她,他甚至为了她违抗父皇,他什么都豁出去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接受他? 一厢情愿,全部都是他一厢情愿! 可是,他偏就要她!她越是要逃他越要得到她! 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躺在台阶下,手指深深抠进地砖,将指头抓得血肉模糊,将眼眶里的泪水生生逼回去。 下一次,不会再给你逃走的机会了。 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天上的人很快消失了,地上的人还没从这一刻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人群中一个小宫人悄悄握紧了双手,在心里默默为远去的人祈祷。 飞吧江姑娘,去到没有人再能束缚你的地方。 第45章 山海 ——这是海。 风呼啸着从小江身侧穿过, 尽管她已经披上了最厚的斗篷,寒气依然劈头盖脸,冻得人骨头发寒。她紧紧抱住仙鹤, 根据北斗星的指引, 一直向西边的方向飞去。 脚下的灯火越来越稀疏, 她已经将昭明城远远地抛在身后,这座只存在于玉玲儿和秦於期描述中的城市, 她停留过数月,但她能得见的不过方寸天地。 直到飞到上空, 她才真正明白为何他们叫它中洲第一城。 南北纵横的街道宽阔齐整,高低错落的屋宇密密麻麻,人造的建筑在平整的大地上四四方方铺开, 铺就成一座规模宏大的城。 是黎越寨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程度。 小江终于明白,秦於期每次口口声声叫她蛮子时的傲慢来源于何处。 她最后看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 投身于更暗的远方。 她要一直往西边去。玉玲儿告诉她,西边是前朝大周朝的控制范围,百年前大周被大雍取而代之, 剩下的大周余孽便退居在西边的墨玉江一带, 依靠着仙门昆仑的势力苟延残喘。 小江不认识墨玉江, 玉玲儿告诉她当她看见一座无法飞跃的巍峨高山时,她就可以停下来了。 那就是昆仑。 季风停驻之地, 飞鸟难越之山。 也是当世最大的仙门之一。 而墨玉江正是从昆仑山发源的河流。 小江惊异于玉玲儿知道这么多, 玉玲儿却羞赧一笑, 告诉她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她其实也没有去过。 小江想起青黛,她也很爱看书, 黎越寨可以看的书都被青黛看过,她们都知道很多,青黛知道黎越寨的事,玉玲儿知道大雍朝的事。 只有她不爱看书,很多事情需要别人告诉她才知道,因而总是轻易被坏人骗。她暗自觉得遗憾。 但还有鸟雀不会骗她。 那日里,她放在窗台的银镯吸引了一只过路的乌鸦。乌鸦跟她说那只银镯是可以召唤群鸟的法器,若她有需要的时候,只要用灵力开启这枚法器便能召唤群鸟来帮忙。 小江刚燃起希望的心顿时一沉。 她已经没有灵力了。 “没关系,还有另外的办法。”乌鸦啄了一口她的手心,安慰她,“没有灵力,还可以向天地借。” 天地月华灵气最盛的时刻,是满月升起之时。只要以血为引,便能吸取月华灵气,短暂地替代灵力。借助天地的月华之灵也开启法器。 玉玲儿不知道她的全部计划,只隐约知道满月之夜会有人来接她。玉玲儿帮她制定了前半部分的计划,成功地让秦於期对她放下戒备。后半部分则由她一个人完成,她特意将包括玉玲儿在内的宫人都遣走,无人会因为她的出逃受到牵连。 玉玲儿说要帮她的那天,小江问玉玲儿,“为什么要帮我?” 玉玲儿悄悄俯到她耳边,说她看够了那些戏文,戏里的公子王孙纡尊降贵爱上地位卑贱的女子,便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可到头来受伤的总是女子,好似只要公子王孙心里还有这名女子,女子便要不管如何受到伤害,最终依然要和公子王孙走到一起。 “江姑娘,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帮小江梳妆打扮让秦於期心软,告诉她如何扮演顺从,让秦於期放下戒备。一切都很顺利,秦於期果然像戏文里的王孙公子一样,很吃这一套。 离开的前几天,小江问玉玲儿愿不愿意和她一起走,玉玲儿怅惘了一阵却最终摇头,她的家在昭明城。 宫阙上低头的一瞥,她不仅看到地上的秦於期,还有人群中的玉玲儿。 玉玲儿眼睛亮亮的。 小江想,她应该是在为她高兴吧。 去往昆仑山的路途漫长,小江趴在仙鹤身上,眼前只有永远无法触及的硕大月亮和散落的星辰,而脚下的大地只有一片黑暗,渐渐地便起了困意。 再次睁眼,是一阵带着潮气的寒风将小江冻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 扑面而来的凉风里包裹着潮湿而咸腥的水汽,远处传来一阵阵隆隆的轰响。 支撑仙鹤的月灵消散,仙鹤也不见了,她才发现自己被放在了一片树林里。陌生的林子,树叶已经凋零,因而看起来稀疏。 小江向着发出轰响声音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很快就无法再往前走了。 稀疏的树林后面是一处断崖,崖下是一片辽阔到看不到边的水面,一轮巨大的红日正从水面上缓缓升起,映照得水面和天空变成同一种橙红色,而无穷无尽的水不断涌向岸边,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坚不可摧的崖面,永不停歇。 ——这是海。 千江汇流,万水归处。 这是,辽阔的世界。 * 小江就在这片林子里过了一段时间,一个人饿了就下海捉鱼吃,累了就找山洞睡觉。 她试图再次学习当初在黎越寨鸟雀们教她的术法,但无论她怎么练习都毫无动静,终于彻底认清自己再也无法修炼的现实。 一段时间过去,小江硬生生把自己从昭明城里的贵人活成了山里的野人。 山里没有人影,小江在山里过得比在昭明城自在,唯一困扰她的是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玉玲儿所说的昆仑山。 那夜破开手指,将血涂在手镯背面刻着的她的名字上时,小江心里一直在默念:请来一只能载动她的大鸟。她觉得很幸运,召唤来的是一只仙鹤。仙鹤甚至跟她夸下海口,说自己可以夜行千里。但她并不确定仙鹤是否知道昆仑山的方位。 连着好几个满月夜都是阴雨天,借不到月灵,她手上的银镯就是一件寻常饰品。 但是山里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更糟糕的是,冬天要来了。 看着水里那个乱糟糟的人影,小江觉得,是时候下山了。 山下的市镇上,有小摊在卖包子。蒸笼一掀开,香喷喷的食物香气飘得老远。 “去去去,哪里来的小乞丐,滚远一点,莫碍了老子做生意。” 摊主不耐烦驱赶,一把将这个脏兮兮的小子推在了地上。 瘦骨伶仃穿一身破烂衣裳,戴着个破风帽,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流民,他见得多了。 “我可以帮你干活。” 小乞丐眼巴巴地看着冒热气的包子,食物的香气勾得她肚子又叽叽咕咕叫起来。 摊主被小乞丐烦得火大,大声吼道:“想吃包子就得拿钱来换!要的是钱懂吗?!谁要你干活,就你那小身板能干得动什么?动动手就想白吃包子,想的倒挺美!” 镇上人来来往往,摊主这一声动静说大也不大,但还是引得不少人侧目。 大雍今年的年景不错,即使是在这样的边城,流民也不多见。但即使有流民,他们大多也是安静地坐在路边,等待路过的好心人的施舍,这种明目张胆找人讨要的倒是少见。 却见那小乞丐从身上掏出个什么东西递给摊主,“用这个跟你换,可以吗?” 摊主不屑的眼神投过去,看见那小乞丐脏兮兮的手上竟然拿着颗圆润光洁的珍珠,顿时眼睛都直了。 “你……你小子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海边捡的。” 小江当然不会说,这是从昭明城的宫殿里偷来的。 秦於期在她的房间里放了很多这种珠子,一到晚上便会发光,她只拿了一颗。 摊主夺过那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这种成色的珍珠便是买下他整个摊子都可以了,而这小乞丐看着就是个老实好欺负的,顿起贪心大起。 他把珠子收进自己口袋里,布巾往肩上一搭,一只手作势要去抓那小乞丐,“这一看就是你小子从哪家偷来的,手脚不干净的小贼!走,跟我去官府!” 果然那小乞丐一听到要报官,立刻就跑了,一溜烟钻进人群里面。 摊主也不去追,得意洋洋地收摊,捞了个大的,还摆什么摊。 路过的人不由摇摇头,暗地里啐一口,这人也忒黑心了些。但谁也没有站出来,只是一个乞丐而已,今天还活着,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小江跑到了很远,确定没有人追过来,才气喘吁吁地靠着墙根停下来。她拿了秦於期的东西本来就心虚,那个摊主还要抓她去见官,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小江摸了摸快要饿瘪的肚皮,沮丧地发现身上除了手镯再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但手镯是她绝对不可能拿出去交换的。 或许她还是应该回到山里去,这里不是适合她生存的地方,她不懂他们的规则,也看不透他们的心思。 她开始思念黎越寨,可是黎越寨已经没了,她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在这座陌生的市镇漫无目的地走着,小江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大堆人围在一处,都在向里头张望。 “赏金十万金铢,还封爵位!” “这人什么来路?” “看着就是个长得不错的小姑娘,至于官府这么大动干戈……” “莫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0节 “呵呵,十万金铢还不都是民脂民膏……” “散开!都散开!” 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直到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挥着武器将人群驱散,小江才看清楚他们在看什么。 一张告示被贴在城墙上。 小江在上面认出来她的名字,其他的字她能认不多,上面画的应当是她的画像,只不过画的不太像。 但小江还是心里一紧,秦於期竟然还在不死心地找她。 不过她现在这幅样子,恐怕秦於期就算是站她面前也认不出来。 头发已经完全脏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穿着斗篷戴着风帽,帽檐和乱发遮住了眼睛,不是直勾勾地与人对视,没人会发现她眼睛的异色。 小江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正准备离开时,那名黑甲士兵忽然大步向她走过来。 小江扯了扯风帽,转身就走。 “站住!” ----------------------- 作者有话说:俺们小江终于见到沧海,要去见外面的世界咯[撒花] 第46章 活计 “很饿吧,你想要食物吗?”…… 小江的脚步一顿, 背对着黑甲士兵站住。 黑甲士兵想抓住她,又似乎是嫌她脏,只用刀鞘戳了下她的后背。 “流民不许进城不知道吗?滚出去!”黑甲士兵下巴一扬, 指着城门口, 示意她立刻离开。 小江咬着牙, 隔了好一会才抬脚。 黑甲士兵那一下刚好戳在她背后的伤口上,正在恢复期的伤口被再次戳破, 让她一时间痛得说不出话来。 “这次不罚你,下次再敢进来就等着挨鞭子吧。” 黑甲士兵却嫌这乞丐动作太慢, 一脚踢过去,几乎就要踢到人身上。 好在乞丐这次识相,没等腿还没踢到, 人就跑开了。 外城墙边,小江隔着一扇城门洞远远地看那名黑甲士兵,一只手死死抠进城砖缝里, 她按住颤抖的手。 他的盔甲,他佩戴的武器,乃至于他的神态……都和那天闯进黎越寨的士兵一模一样。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将他狠狠打倒在地,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现在只是个饥寒交迫的普通人。 城外是和她一样被赶出来的流民, 三三两两挤在靠墙根扎下的临时窝棚里,大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神情麻木地看着一切过路的人。 小江饿得头脑发昏, 在背风的墙根蹲下, 紧紧地裹住身上的披风。天气越来越冷,她穿的衣服渐渐不扛冻了。 一双黑色布面的鞋子走进她的视野,在她面前停下。 “很饿吧, 你想要食物吗?” 小江抬头,是一个笑容满面的年轻男人。他凑到她身边,咧着一张嘴笑,“我这边有活你要不要干?包你能有吃有喝。” 小江问他做的活是什么,那年轻男人摆摆手,一双眼睛懒洋洋地,“愿意就跟着我走,不要多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是什么难的活计。” “可以去试一试,我听你肚子都在叫,饿狠了吧,实在不行,好歹能在我们那儿吃顿饭再走。” “放宽心,好多人都在哪儿呢。不信你看,那边还有个小姑娘要一起过去呢。” 眼见这个小乞丐面色还有犹疑,年轻男人不断抛出诱惑。 “怎么样?一起走吧。” 小江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墙角下站着个面黄肌瘦的女孩,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和青黛一样的年纪。 耐不住饥饿,她没有出远门的经验,也不了解大雍人,只单纯地见不是她一个人,便觉得可以去看看。 城墙边的乞丐们看到又有两个小孩儿跟着人走了,眼神麻木,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尽管他们很清楚,跟着这个人走的人,最后都没有回来。 * 年轻人在前面带路,穿过城外的大道,又走了好几条小路,几番七弯八拐终于走到一处偏僻的庄园,里面的房子看起来很有些年份。 房子里头坐着个中年人,眉上一道疤痕十分显眼,长相凶恶但看着不太精神,耷拉着眼皮。 疤脸中年人先是看了一眼那个年长的女孩,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子,显然对小江不是很满意。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对着年轻人不满地问,“你这上哪儿捡的人,怎么脏成这个鬼样子?” 年轻人却不介意,只抬了抬下巴,挤着笑道:“今日就这两个。” 他们打量小江的同时,小江也在打量这里。 房子外面看起来很有年头,里面的装饰也很久没有修缮过了。 石灰墙壁斑驳掉屑,白底上依稀可见用各种彩色颜料绘出四神和仙人图案,只不过现在颜色已经很暗淡了,云气纹缭绕在神像周围,还绘着一些已经辨认不出来的仙草嘉禾。四神壁画下方陈列着一处戟架,上面的铜戟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有一面墙上隐约可以看见曾经用朱砂写过字,字迹被人为地划掉了,无法辨认。不过就算字迹完好,小江也无法保证自己能认得出。 看上去倒像是某个荒废已久的神庙,小江暗自猜测。 中年人身边的炉子上烧着个药罐子,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苦味。他身后摆放着一排高度接近屋顶的多格柜子,每一格柜子上都上了锁,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别说这么多了,先让他吃饭吧。”年轻人开口催促道。 疤脸中年人会意,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后厨。 小江和那个少女被年轻人安排坐在一张案几前,他又朝她们笑咪咪道:“很快饭就来了,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见两人老实坐下等饭,年轻人便不再管她们,也跟着去了后厨。 案几传来轻微的抖动,小江顺着案几看过去,发现那个少女正在轻轻发抖。 小江伸出一只手压在她手上,“别怕。” 但那少女却被吓到一样猛然抽出手,侧过身去不搭理她。 小江这才意识到她也把自己当作了男子,这对她来说更是一种轻薄而不是安慰。 两人都饿得快要没有力气,小江轻声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安慰你。” 少女转过来,目光偷偷打量这个比自己还要窘迫的小乞丐,明白他并不会对自己做什么,是个心善的人,便打开了话匣子。 “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老男人,我不愿意,才逃了出来。你是为什么一个人在外面?” “家里遭难了。” “那你还能回去吗?” “……没有家。” “我想回家了,其实嫁给老男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还能有口饭吃。可惜我身上的钱都花完了……” “……” “我叫金枝,你叫什么名字?” “小江。”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这短暂的等饭间隙开始倾吐过往。 后厨里,同样发生着对话,内容却截然不同。 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在中年人耳边抱怨,“能给你带人来就不错了,这些天镇上来了两个不好对付的修士你又不是不知道,得收着点。” 疤脸中年人却不吃他这套,“也不能老这样不是?老主顾们都等着呢,你昨日里带来的两个也是不怎么样的货色。” “哎呀,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 过了一会儿,年轻人把饭端了上来,简单的一碟咸菜和两碗粟米粥,放在两人面前。 都是寻常人家的吃食,但对于此刻的两人来说简直就是绝世珍馐。 他人也不走,就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两人。 “快吃啊,你们不是饿了吗?” 小江吃了几口,感觉到味道有些奇怪,但她不能确定,是不是这里人的口味与黎越寨不一样。 尤其是看到金枝正在狼吞虎咽。 金枝以为她嫌粟米粥没有味道,贴心地把咸菜都留给了小江。 小江被饭菜里奇怪的影响到胃口,胃里饥饿的灼痛一稍有缓解便不想多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年轻人只管让她们把饭吃进去,他看着对面那小子正要将一块咸菜送进嘴里,却忽然停下了。 “对了,这里离昆仑山有多远?” “昆仑?”没想到她问这个,年轻人神色惊讶之余还有些意味不明。 小乞丐认真点点头。 年轻人扑哧一声,发自内心笑了出来,“就你也想进昆仑拜师修仙?” “我不拜师,我只想知道这里离昆仑还有多远?”小江又重复了一遍。 年轻人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笑得更欢了,“你要去昆仑那可来错地方了啊,这里是平海郡,是大雍的西南边陲,昆仑在西北边,少说也隔着上千里呢。” 对面的小子沉默了,饭也不吃了。 年轻人自知嘲笑得太欢了,立刻收了收,继续劝她吃饭。 小江却把筷子放下了。 她原本以为经过仙鹤一夜的飞行,她怎么样也快到昆仑山了。 没想到,那仙鹤说的日行千里倒也没骗她,只不过这千里不是向西北方向的千里,而是往西南的千里。 玉玲儿只知道昆仑在西边,不知道西边也分西南西北。她自己更是个睁眼瞎,对黎越寨以外的世界,她都知之甚少。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1节 但不管怎样,她会在下一个月圆之夜再试一次。 在小江分神的片刻里,金枝已经吃完了她的那碗粥,她饿了太久,能有吃的就很满足了,也不在意味道是不是对。 但人一吃饱就容易犯困,金枝的困意几乎是吃完立刻就浮上来了。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 “快吃吧,粥都要凉了。”那年轻人见金枝已经吃完,而小江迟迟不动之后又开始催促,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小江看一眼金枝,对方眼睛半眯着,脑袋摇摇晃晃地像是快要睡着了。 不对劲,饭菜果真有问题。 小江吃得少,药效还没有上来,但她如果这个时候跑了,金枝一个人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危险。她用指甲掐了掐手心,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 旁边金枝已经趴在了桌上。 小江见状,也跟着缓缓倒了下去。 …… “大哥,就这么点钱不合适吧?”年轻人将手里的几枚金铢抖了抖,显然很不满意报酬的重量。 “就这种货色你还想拿多少?想多拿就给我卖力地弄几个上乘的货色过来,按质量给钱懂吗?”疤脸中年人啧了一声,摇摇头,“别以为随便弄来个人就能让那些家伙们吃饱,下等货色给它们塞牙缝都不够。” 年轻人不满他这套说辞,冷哼一声,“什么质量好不好,还不是你吴大掌柜一句话说了算?你说是下等货色就是下等货色,真是不是谁知道呢?” “呵,你还别不信,我老吴虽然比不上那些修士,但也不是眼盲心盲的凡人,在看人灵根这点上还没有看走眼过。”疤面中年人从鼻子里面重重地哼出一声,“你要是不信,你自己跟过来看看,看看我老吴是不是在诓你。” 中年人走到占了整面墙的立柜面前,依次打开了几个柜子的锁。 很快,柜子缓缓移开,墙面上出现一个半人高的缺口。 小江觑着眼睛,看到缺口后面显露出一条密道。 “过来搭把手。”中年人对着年轻人喊了一声。 小江只感觉自己被人抬到了一块木板上,随后被抬上来的是金枝,她偷偷掐了一下金枝的胳膊,对方毫无反应,她吃得多,中药的程度也比小江深。 下一刻,身下的木板被拉动,两个轮子咕噜咕噜滚进密道。 一条笔直的甬道显现在小江眼前。 方一进入甬道,小江便能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寒意爬上来,寒气里带着一丝血腥味。甬道两旁插着些火烛,但光线微弱照不了多远,最前方看着依旧是黑乎乎一片。 小江感觉自己被拉着一路往下,往更深的地底下去。 越往下,甬道里的血腥气就越浓郁…… 不知道下了多深,载着她和金枝的小推车终于停下来了。 第47章 蛊池 “哎呀,没气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小江忍住要作呕的冲动。 不远处有某种物体缠绕着发出黏腻的、湿滑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显得诡异之极, 让小江后颈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伏在木板上偷偷睁开眼睛。 眼前的地面被挖出了个不规则的池子, 里面蓄的却不是水, 而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液体。血池里涌动着她从未见过的黑色软体虫子,无数条虫子肥硕的身体叠压缠挤在这片面积不过一间房大小的池子里。 池子除了不知名的虫子, 还有人。 这些人闭着眼睛,随着虫子的涌动在血水里载浮载沉, 不知道是死是活。男男女女,都是些年纪很轻的少年孩童。 黑色的肥虫附在人体上吸吮着,人身上看不见伤口, 但虫子却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吸饱了的恶心家伙皮肤上的褶子都被撑开,油光水滑地像一条条巨大的水蛭。 “哇,这味道也太熏人了……”年轻人显然是第一次来, 受不了扶着墙干呕起来。 “真够恶心的。” “呵呵,你个穷小子还嫌恶心,你是不知道这玩意儿在那些大人物那里有多吃香。”疤脸中年人看不得他这幅鬼样子, 鄙夷神色溢于言表。 年轻人讪讪地笑, “大人物们胃口真好。” “不过他们也要自己来这里, 那个啥……这些玩意儿吗?”年轻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很难接受的表情。 疤脸中年人敏感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打探之意, 当即喝止他, “他们的事, 你少打听,一不小心得罪了,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你也知道的, 他们可跟官府不一样,不是使点钱坐个监就能过去的。” “是是是……咱们这种小人物啊,还指望他们指头缝里漏点打发过活呢。”年轻人嬉皮笑脸。 这话说在了疤脸中年人心上,他高兴起来,“那可不,万一哪位大发仁慈稍微点拨一二,说不定咱们还能进仙门,也修个他个长生大道。” 说话也不能耽误了干活,疤脸中年人招呼年轻人过来帮忙,两人合力,要将新到的两个货丢到池子里。 他们一人一头,抓住了那个年纪稍大少女的手脚。 刚要抬起,一旁的小乞丐忽然跳了起来,狠狠咬了一口抓着金枝的手。 年轻人赶紧甩开,一见手上都见血了,疼得滋哇乱叫。 “你小子……挺能装啊。”疤脸中年人怒喝了一声。 年轻人愣了一瞬。 疤脸中年人没有注意到他地愣神,只顾着去抓那小乞丐,但小乞丐却左突右闪,灵活地像一条小鱼。 年轻人连忙加入疤脸中年人,合力去捉小乞丐。 地宫里空空荡荡,除了一个养着虫子的池子,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也没有能借用的武器。 小江身上一件可以防身的武器也没有,只好先向出口跑。她记得外面有一处戟架,上面插着好几只铜戟。 可她现在速度已大不如前,那两人一前一后追过来,眼看着就要抓到她。情急之下,她看了一眼壁面上燃着的蜡烛,当即解了身上的斗篷,对着火焰扫过去。 火焰点燃斗篷,对着追过来的两人便是一盖。 “唉呦,烫烫烫……”年轻人怪叫起来呼痛。 火燎到两人身上,烧得肉痛,再顾不得追人,得先灭火。 年轻人拍灭衣服上的火苗,头顶传来一股发丝烧焦的糊味,他脸色瞬间不好了。他盯着那个在甬道里发足狂奔的小乞丐身影,方才斗篷后面的匆匆一瞥,隐约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 小江一直跑,她要去拿铜戟救出金枝,身后的两人都只是普通人,有了武器她或许能博一博。 出口就在前方,戟架就摆在壁画下面。 出口的天光还亮着。 就要跑出去了,只差一点。 但下一刻,光线很快收缩。 门关上了。 甬道里只剩下暗淡的烛火。 小江回头,甬道下那个疤脸中年人正按着一处机括,凶恶但得意地朝她笑。 “跑啊,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身后是合上的门,身前是两个骗子,小江无处遁形。拼命挣扎了几番,最后还是被两人反剪了双手合力按在墙上。 脑袋在冰冷的石墙上撞出一声响,撞得她鼻头一酸,有温热的液体顺势流下来。 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一个寻常小女孩面对成年男子的无力。 力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任凭她如何上蹿下跳,在力量压制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一如她从前仗着一身灵力,可以天不怕地不怕。 鼻腔里充斥着铁锈味,血糊住鼻腔,她不得不改用口呼吸,寒冷的空气从紧咬的牙缝中吸入,寒意沁入到牙齿里。 现在,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什么都做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曾经挥着一把刀抵抗千军万马,现如今却挣不脱两个普通人的手心。 更糟糕的是,药效开始上来了。 被撞疼的头脑开始发昏,视野渐渐模糊。 她吃的少,药量小,药效发作得只是比金枝稍慢些,这一番激烈奔逃过后药力便被更彻底地催发出来。 疤脸中年人十分火大,这个不老实的把他折腾得够呛。他的脸上被火灼了一片,正火辣辣的疼,暗骂这脸怕是又要添一道疤。 好不容易把这家伙制伏了,他可不会客气。 疤脸中年人对着小江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他旁边的年轻人却抢先一步把人拎到手里,顶着小江逐渐涣散却尽力凶狠的眼神,掐着她的下巴仔细把人瞧了瞧。 先前被斗篷裹着看不出身形,这一番打量才发现手里这个小家伙竟是个长着双金色眼睛的女孩,一头脏乱的发散开,里面透出着零星的白。 看着有些眼熟呢。 “小野猫嘴上劲还挺大,不过小爷可不是来跟你玩着闹的。”年轻人利索地对着小乞丐颈侧一掌砍下去,在她身体软倒之前将人一把横抱起。 疤脸中年人见他已经把人打晕了,也省的自己动手,催促道:“赶紧给他扔进去!” 年轻人于是听话照办。 费了老鼻子劲才将这个不老实的家伙扔进蛊池,疤脸中年人暂时没有心思去处理下一个,站在池边等着蛊虫吸食这个家伙的灵髓。 被蛊虫吸走的灵髓会存储在蛊虫体内,供买家取用。买家来时便要当场破开蛊虫,灵髓成色越是纯净,越能买上好价钱。 吸干他,吸走他的所有灵髓,看他还怎么上蹿下跳!疤脸中年人在心里暗自咒骂,这家伙实在是烦人。 不榨干他,都对不起他的辛苦! 池子里进了新鲜食物,蛊虫果然争先恐后附上来,黑色身体里的细密器口刺入新鲜食物体内。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没见一条蛊虫涨大,反而纷纷离开这具身体去寻找新的目标。 “妈的,怎么是个实心货?!”疤脸中年人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能够蕴藏灵力的身体算是空心,“实心”就专指那些完全没有修行令人的凡人。都是天生地养,即便比不上那些受造物青睐的种族,凡人也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天地灵气。一点灵气不沾身的,可以说是最愚笨驽钝之人。 遇到这种“实心”的真是让人倒胃口。 第二个人扔进去,还是一样的场面,又一个“实心”的。 疤脸中年人暴跳如雷,揪住年轻人的衣领,恶狠狠道:“你小子诓我呢?!这都是什么东西你告诉我,别人交上百次货都不一定有一个’实心‘,怎么偏偏都让你小子给找过来了?啊?” “你是不是故意恶心人?!”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2节 “就这种货色,你还好意思喊价?”疤脸中年人气得跳脚,额上的青筋突突跳,更加凶神恶煞。 年轻人一脸无辜,常年带笑的脸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 事实摆在面前,他没脸再争辩,只垮着一张脸,“你以为我想啊?早知道是两个’实心’我还费什么力气,白白浪费我一天功夫。” 年轻人也不耐烦了,“好了好了,这次不给你算就是了。” “算了,你以为这么容易就算了?凑不齐足够的灵髓,耽误了交货时间,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人家一个小指头就能捏死咱们!”疤脸中年人情绪激动,原本还没那么着急,但连续开出两个“实心”着实让他心态崩了,万一后面带过来的还是“实心”,他这单生意怕是就要成催命符了。 “不行,你再给我出去带几个人回来,我就不信还能这么点背。” 年轻人没答应也没拒绝,他同样一脸忧色,“啧,不好办呐。最近的风头你也知道,要是被那两个修士撞到了咱们一样完蛋!”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皱着眉想了一下,“这样吧,你告诉我一个他们来拿货的时间,我盘算盘算,看需要多少个兄弟一起帮忙,想办法多带些人来,赶在人来前把货凑齐了。” 疤脸焦急得很,脑子里现在一心只有交货,回答的话脱口而出,“五日之后,他们就要来了,你那边到底行不行?” “行,五天就五天。” 年轻人答应地痛快,但疤脸中年人没那么容易消气。 要不是看在这人以前跟他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光这两个“实心”货就够把他推进池子里喂蛊虫了! 血池里两个身体被咕涌的蛊虫推到一边,端的是嫌弃得很。 “那现在这两个人怎么办?”年轻人问。 疤脸中年人看到那两个家伙就烦,“还能怎么办?两个实心的蠢材,留在世上也是销磨人寿,出去还会乱说,杀了算了。” 又想到什么,疤脸中年人立刻提醒一句,“别在这儿动手啊,别让两个蠢东西玷污了蛊虫体内的灵髓。” 年轻人连连应是,又去把两个人从池子里捞起来。 咬他一口的那个,身上的脏污在血水里泡了一遭,都被洗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张尚显青涩但极为漂亮的脸。 年轻人愣了愣神,给她在脸上拿血糊了糊,让漂亮的脸再次变得乱七八糟。 池子边的年轻人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忽然叫出声来。 “哎呀,没气了。” 第48章 交易 让高傲者低头,让上位者下贱…… “爹很自私, 爹救不了所有的人,最后……只能让青黛带着你逃出去……” “江渔火……从前……对不起……你要……活着……你比谁都……更应该……活下去……” “江渔火,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 江流云、青黛、乌虎……一张张熟悉的脸又出现在小江眼前。 小江拼命想往前走, 靠近他们, 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 只能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在她面前死去。 “不!不要!!”她吼得撕心裂肺,但没有人听她的, 黑甲士兵还是一次次用刀砍下黎越寨人的头颅。 战场被血和火吞没。 下一刻画面忽然变成了一口鲜红的血池,池子里的血不断往外涌, 她站离池边很远的地方,但血水还是漫延到她脚边,她下意识地往后退。 “救命……救救我们!” “救我……我不想死……” 小江倏然抬头, 看到血池里举起无数只手,许多面色惨白的头颅在翻涌的血水中沉浮,那些被丢进池子里的人在向她求救, 但很快又被一阵浪一样的血潮迅速淹没,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呼救声。 黑色的软体虫子从血潮中翻涌出来,将好不容易出头的人又拖入池底。 “小江……救我……救救我……” 血池里, 她看见金枝的脸。她的脸在一片血红中苍白无比, 金枝向她伸出手。 小江急忙去够她的手, 但不断翻涌浮动的血浪让她总也够不到。 直到一只巨大的黑虫带着那只手沉了下去…… 小江焦急地在血水里拼命地捞,但无论她怎么捞都抓不住任何东西, 都是徒劳。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 ——金枝死了。 像青黛, 像黎越寨人那样, 又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谁也保护不了…… 她是个没用的人,弱小地就像一只蝼蚁, 只能任人践踏。 …… 可是不甘心啊! 她曾经也是能够站出来保护大家的人,她也曾经强大过的。可是都被剥除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变成更加没用的人。 巨大的落差让小江感到一阵强烈的愤怒和怨恨。 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伴随着她长大,赋予过她自由。现在,要她如何安心去当一个废物! “是啊,就是这样。这世界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你弱小,你身边的人就脆弱,你强大,你想保护的人就安全,你足够强大,那些你恨的人就会成为你的食物,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啊孩子。” 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极具诱惑。 “活在这世上,就是要不断追逐更强的力量。不想成为别人的食物,就要先杀掉对手,无穷无尽地杀,杀到所有人听到你的名字就害怕。” “你是谁?”小江问。 空空荡荡的地宫内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血池还在汹涌澎湃。下一瞬,血水化作滔天巨浪向她扑来。 这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低低地笑起来,继续道,“难道你还在等待被施舍吗?等着一个人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哈哈哈……你曾经也这样期待过吧,可那个人最终不是也没来吗?所以啊……人终究是要靠自己杀出一片天地的。” “来吧,来和我做个交易吧。” 血池里掀起的巨浪将小江淹没,她沉在腥臭的液体里,感到窒息。 “你能给我什么?”小江问。 “呵呵呵……真有趣,你是第一个问我能给你什么,而不是问我想要什么的人?真是个自私的孩子啊……我能给你想要的力量,让你再次变得强大。不,是更加强大!让你能手刃你恨的每一个人。嗯……让我来听听藏在你心里的名字。啊,还真有不少呢?” “闭嘴!” “一个一个割破他们的喉咙,看着他们不可置信的眼神,品尝他们的痛苦……原来你喜欢这样杀人啊,很残酷呢。怎么样,是不是想想就很痛快?” “别说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小江咆哮着,想将那道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 那道温柔的声音更近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我想要的很少。只要你把这具躯壳献给我……” 一瞬间,小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羽毛一样轻拂过她的脸庞。 那道声音开始喃喃自语,“多么美丽的一具躯壳啊,已经许多年没有见到过羽族了……造物真是偏心,你说是不是?”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你的身体?哈哈哈……还真是稚嫩啊,还不知道美丽就是武器。它能让人心动摇,让高傲者低头,让上位者下贱。若不是这具躯壳,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 “舍不得吗?可是这具身体对你已经没用了。你心里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你想要的,是力量。没有了灵脉,这具身体再怎么修炼也是徒劳啊……”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一具新的身体。” 那道声音极尽蛊惑,低低地在她脑海里萦绕不散。 “……好,我答应你。”她听见自己心里说。 下一刻,漫天的血水退去,小江重新落回到地面上。 “好了,该醒来了。” 这道命令一发出,小江立刻睁开了眼睛。 刺骨的寒冷几乎瞬间侵袭而来,她坐起来,环顾四周,已经不是在血池地宫,她在一片户外的林子里。夜色浓重,只能看见稀疏的树影。 手下不知道摸到一块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她低头一看,是一条已经冻僵的人腿。 小江立刻跳起来,后退几步。 这才看见方才她躺着的地方,横七竖八堆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尸体。 稍微体面一点的裹上了草席,更多的是像她一样被随手往尸堆上一扔,露天席地,就这么等着成为野狗或是别的什么动物的食物。 竟是一片乱葬岗。 是以为她死了吗?所以被像垃圾一样扔到了这儿。 那金枝呢? 小江又回到她原来被扔的地方,果然看到在她旁边的金枝。 “醒醒,金枝。醒醒……”小江抱起她的头,一边拍金枝的脸,一边喊她的名字,但金枝毫无反应。 她按上金枝的颈侧,脉搏还在跳动。 小江松了一口气。还好,还活着。 她将金枝扶起来,将她的两只手穿过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倒在自己背上,准备背起金枝离开。 但她又错估了自己的能力,金枝比她高大,她还没有站起来便往前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 “还要带上这个孩子吗?她恐怕不会愿意,一醒来就见到你换躯壳的场面吧……” 梦里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真真切切的声音,不是她脑海里产生的,而是用耳朵听到的。 原来不是梦吗? “是谁?谁在说话?” 小江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只听见远处野兽们凄婉的嚎叫。 黑暗中,她看见一道比夜色更黑的影子。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3节 “刚刚还答应和我做交易,这么快就忘了吗?” 那道影子陡然来到她跟前,小江被吓了一跳。 黑影烟雾一样地聚拢,汇聚成大致像人的轮廓,没有脸,没有手脚,与其说说是人形,不如说更像一张漂浮在空中的黑色斗篷,周身还在不断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答应过了,可是不能反悔的哦。” * 夜更深了。今夜没有月亮,天上的云厚厚一层,地上的黑暗更是浓重得化不开。 两个人影扎进城郊的野山。一胖一瘦,一个姿态悠闲,一个脚步匆匆。 “人呢?那么大两个人呢?”瘦的人不可置信,在一处高岗上翻来覆去地找,声音很年轻。 “你自己放的,你找不到了?”胖的人也悠闲不起来了,走到瘦的身边跟着找起来。 “我明明就扔在这儿的,不可能记错啊。”瘦的人挠挠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不会被豺狼叼走了吧?” 这寒冬腊月的,山里也没什么吃的,倒是有可能。 “不对,那豺狼也不会偏偏就叼这两个,其他人都没动。” “你说说你小子,怎么能把两个小姑娘扔在乱葬岗上。唉……”胖的人一杆竹笛,轻敲了敲瘦的脑袋 “那伙人都盯着呢,做戏得做全套。这可是你教的啊,师父。” 竹笛对着脑袋又是一下,这回力道重了些,“混蛋!动手的时候不多想想,甩锅倒是甩得快。” 瘦的人按了按被敲的地方,倒也不生气,“我封了她们全身气息,按理说这伙人是绝对看不出来她们还活着的。没有解封,她们自己也醒不过来,不可能悄摸地走了呀?” 瘦的人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点燃。 火光照亮他的脸,正是骗小江去庄园喂蛊虫的那个年轻人。 他的手在面前挥了挥。下一刻,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立刻变成一个剑眉星目、丰神俊逸的少年郎君。 面容一换,少年的活泼好动的心形更加显露出来,他照着乱葬岗上的尸体,上上下下,仔仔细细,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再次绝望地发现,那两个小姑娘确实是不见了。 “完了完了完了……该不会真的让狼给叼走吧,这下我可罪过大了。”少年嘴里不停,手上也不停,焦急地在地上翻来翻去。他想起那个一口咬在她手上的小姑娘,和她凶狠劲的眼神,要是就这么死了,还真有些可惜。 “早知道还不如直接捅了那帮人的老巢,严刑逼供一把,总能把人交代出来。” 张真阳冷哼一声,“你逼问出来了又如何,只要上游的人拒不承认,你又待如何?贸贸然端了人家的点,反而打草惊蛇。” 少年人的面色也沉了下来。是啊,找了这么多日,其实那些蛊虫最终流向哪里,他们心里大致有数,只是没有直接证据,谁也动不了那个庞大的家族。 “那便等五日后,到时候待人一到,人赃俱获。” 少年话锋一转,“师父,我们去附近的兽穴里找找吧,说不定还来得及救下那两个小姑娘。” “未必。”张真阳察觉到什么,动了动鼻子,“这里的气息不太对劲,不像是野兽留下的。”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杀。但俺榜单字数要完成了,先喘口气,恢复隔日更 第49章 士兵 “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平海郡城。 城里新开了家食肆, 来尝鲜的食客络绎不绝,大堂里热热闹闹地坐了满座,人声鼎沸。 一片喧哗声中, 有一桌的声音格外响亮。 “……你那算什么?你是不知道刘兄弟, 他可是随太子殿下远征过的。”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喝得满脸通红, 手舞足蹈地朝同桌介绍。 士兵揽过身边一个黑甲士兵的肩膀,醉醺醺道:“刘兄弟是我最铁的兄弟, 以后啊,他就是你们的兄弟, 有事都多帮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一桌人应和着。 “不过,太子殿下似乎才第一次出征,刘兄弟去的不会就是南边蛮夷那块地吧?”桌上有人问道。 姓刘的士兵冷淡点头, 姿态高傲,一身黑色的军装在这一桌兵士里格外显眼。 身为玄甲骑,他面对这些杂牌军是有些傲气在的, 要不是因为这人是他同乡,死皮赖脸要喊他出来喝酒,他是决计不会跟这帮人厮混在一起的。 不过, 在玄甲军中他就是个无名小卒, 但在这帮人面前, 他就是最了不得的那一个。他一边鄙夷,一边享受难得高高在上的体验。 “我可听说, 那地方出了不少邪门的事儿呢?这一场仗打得不容易吧?” 黑衣士兵轻蔑一笑, “一群蛮子而已, 有什么不好打的。那些家伙连件像样的武器都造不出来,杀他们跟砍瓜切菜一样。” “还是玄甲骑厉害啊!” “不过怎么听说是把对方整个寨子都给灭了,咱们大雍军队以前也不经常这样干呐?” 黑衣士兵灌了一碗酒, 啧了一声,“蛮子手黑,给第一波进去的人下毒,毒死了不少人。反正蛮子嘛,留也没什么用处,灭了也便灭了。” 他得意地接受众人的吹捧,说一部分事实,再隐瞒一部分事实,这场屠杀便成了他值得拿出来炫耀的军功。 “店家,再拿两壶好酒来。”醉醺醺的那个士兵朝门头大喊。 接着便有个少女端了酒过来。 那少女长着一副清秀白净的脸,神情虽然冷淡,但水灵灵的模样,也容易让喝酒上头的人动心思。 “诶诶诶,怎么放下酒壶就走啊,爷几个酒碗都空了,不知道满上啊?你们店主怎么教的?”醉醺醺的士兵不满地拦住欲走的少女。 那少女果然听话地为客人斟酒,为了不沾到桌上的饭菜,衣袖往上一卷,露出一截莹白的皓腕。 斟到黑衣士兵面前的酒碗时,他盯着那截手腕目不转睛,在少女将要收手时,一把捉住。 果然柔滑细腻,穷苦人家养出这一身细皮嫩肉倒是少见。 少女被他这突然的一下吓得手一抖,一壶酒撒了不少在他身上。 众人看他真对这少女有兴趣,纷纷起哄,“小女郎,弄脏了我兄弟衣服,你那点工钱赔的起吗?” “不如,陪我刘兄弟睡一觉如何?” “诶,对对对……” 众人的起哄声闹的更大了,店里其他桌的人也纷纷朝这桌看过来。 少女几次想挣脱,黑衣士兵抓住那只手不放,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的脸,居高临下地等她给他赔偿。 “得罪军爷是小的不是,还请军爷随我去楼上更衣。”那少女低眉敛目,姿态柔顺,仿佛知道自己逃不过,为了结束这场闹剧,认命地牺牲自己。 听到她这句话,一桌士兵激动地怪叫起来,纷纷朝黑衣士兵挤眉弄眼,暗示你小子春宵一度的机会来了。 黑衣士兵笑得更是得意,在众兄弟一众羡慕的目光中随着少女离开。 喝多了酒就容易色性大起,他原本只是见这少女有点姿色想轻薄一二,这种在食肆讨生活的,他就算再出格一点强迫了也没什么代价。没想到众兄弟一拱火,吓唬吓唬,这小女子就怕了。想到马上就要得手了,他不禁有些飘飘然。 食肆的楼道窄小,又搭的极陡,那少女走在他前面,没有扶墙,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和这副柔弱的身形一点也不搭,看着有些奇怪。 但黑衣士兵很快就自己打消了疑虑,说服自己这人在食肆工作楼上楼下跑多了,步履稳健也算正常。 此刻,没有什么比办正事更加重要的了。 到得二楼,那少女先进门,他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门。 楼下的嘈杂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这间房里堆着些杂物,有衣物有铜镜,看着倒真是更衣的地方。 他将随身佩戴的军刀往地上一扔,大剌剌地站着,等着她来伺候自己。 可那少女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迟迟不见动静,他不耐烦地催促道:“还不过来,给爷宽衣。” 那少女果然听话地过来了,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张开手,等她宽衣解带。 一只纤纤细手抚上他前襟上的酒渍,弄得他心里痒痒的,心脏泵出的血,一半往上流,一半往下流。 那只手拨开他的衣襟,滑入他的前胸,细腻的触感让他熨贴得不行,心想这小女郎还挺有手段,以后收了做妾室也是不错。 可不能只摸这一处啊,而且她的手压在他心口上的力道大了些,压得他不太舒服,便又猴急地催促道:“另一边,另一边也给爷摸摸。” 话音刚落,那只手陡然收拢成爪,锋利的指尖狠狠嵌入他的血肉。 黑衣士兵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就听见身前少女冷漠的话音。 “你看清楚了,我是谁。” 他疼痛难忍,什么绮丽心思都烟消云散了,下意识就想要杀了这人,但一摸身侧,刀已经被他扔了。 那只手牢牢地嵌在他心口的血肉里,让他浑身动弹不得,但多年作战的经验还是让他忍着疼痛从少女手中挣脱出来,捂住胸口便要去拿地上的刀。 但下一刻,少女的身形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黑衣士兵吓得跌坐在地,仰头对上这个酒肆少女的眼神,整个身体抖如筛糠。 这个眼神……这个眼神……他只在那个噩梦一般的战场上看到过。 那个挥一把柴刀的白头发少女,无情劈杀宛如地狱修罗。 “是你,你这个妖物!” 不对,这个人明明长着完全不一样的脸! 他瑟缩着往外爬,拼命想逃脱这个房间。 但那只手,那只手又抓住了他。 她抓住他的脚腕,他的身体就像一块破布一样在地上拖行,胸口的血在地板上刷出一条痕迹。 “求求你,放过我……我只是一个小卒,都是长官的命令,都是他们下令要杀的啊……” 她不容抗拒地把他拖回房间中央,低头看地上抖成一团求饶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砍菜切瓜?” “不……不是……” “你说的是这样吗?” 少女缓缓俯身,靠近地上抖如筛糠的人。 她的手再次按上他的心口。 下一刻,那只手穿透他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脏,生生将他的心脏从撕裂的胸膛拽出。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4节 黑甲士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抽动了几下之后就断气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软倒在地。鲜血从他心脏处的窟窿缓缓淌出,很快在地板上积出一小汪血泊。 小江站起身,看着手中还在跳动的心脏,温热的、新鲜的…… 鲜血从她的手中淋淋滴落,滴到那个黑甲士兵脸上,他的眼睛圆睁,生命被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震惊上。 小江低头,喃喃自语,“这么快就死了……” 人真是脆弱啊…… 看似坚不可摧的表象就如纸壳一般,无论再狂妄再不可一世的人,只要穿透这层皮囊,捏住心脏,这个人就再也活不了了,所有的都没了。 她静静地站了很久,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恐惧,情绪仿佛被抽离出去,麻木地在高处看着做下这一切的自己。 一缕黑色的细烟凝聚成人形,餍魔从她身上下来。 “做的真好,好孩子……” 餍魔轻柔的声音不断夸赞她,就着她的手贪婪地开始啃食那个黑甲士兵的心脏。 小江抬头,看着铜镜中纯然陌生的脸,那张脸上有着同样的迷茫。 * “金枝,金枝……醒醒。” 金枝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她不太情愿地醒转过来。她感觉自己睡了好久,睁开眼的时候头痛得跟被石头砸过似地。 她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女,白白净净的,像是富贵人家的女孩。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种人。 “总算是醒了。”少女见她醒来,浅淡地笑了一下。 金枝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个破败房子里,外面的天色阴沉沉的,寒风透过破窗烂瓦吹进来,她身旁燃了一堆篝火,没有觉得冷。 “这是哪里?”金枝不安地问。 她明明记得她被骗去一家黑店,刚吃完饭就被药晕了。 那两个骗子,还有小江,他们都去哪里了? “不要怕,这里很安全。”那少女话音轻柔,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金枝心稍稍安定下来,她感觉到手上被塞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钱袋,沉甸甸的。 “有人托我把这些钱给你。” 金枝下意识推拒,“这么多!我不能要……” 她推了一下,没有人接,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就落在她手边。可是她确实很需要钱,目光又落回钱袋上,没有推第二次。 “带上这些钱,回家去吧。”少女直接把钱袋塞进她怀里。 “是小江托你的吗?他人呢?” 金枝想不出有谁会给她钱,她是跟小江说过想要回家,可是他明明是个小乞丐,哪里来的钱?而且就算他有钱为什么不亲自给她? 听到她的问话,那个少女目光顿了顿。 “她已经死了。” ----------------------- 作者有话说:兄弟安息吧,你家太子都没有过这待遇[狗头] 第50章 旧神 暗淡褪色的神明 金枝没有等到那个少女回来。 直到天又黑了, 屋子里的篝火要燃尽了,她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外面的天气冷得像是快要落雪。 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出门前她只跟金枝说自己要去办点事,便一头扎进阴沉沉的天气里。 金枝看着她的背影, 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小江走了, 这个少女也走了, 萍水相逢一场,金枝觉得自己还是遇到了不少好人。 她往火堆里又加了些屋子里的烂木头, 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在火光下数了数。真是不少钱,回家的路费远远够了, 甚至够她赁一间铺子做些小本买卖。 钱袋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刘”,金枝没有在意,一心开始盘算回家的事。 * “这鬼天气, 明天不会耽误大人们来取货吧?” 城郊的庄园内,疤脸中年人看了一眼天色,拧着眉嘟囔道。 这几天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凑齐了主顾要的灵髓量, 明天就是交货日期,越到临近的时候他越是焦虑。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这批货的买家是那个在中洲有几百年根基的仙门世家,是他绝对不能得罪的人。 “吴叔, 过来吃饭了。” 手下的一声叫唤, 把疤脸中年人拉回到正四处飘散的食物香气里去。 这处院子隐藏得很好, 平时没什么人,此次为了及时凑齐灵髓, 他发动了不少下线, 今日好不容易赶在最终期限前凑够了, 便大伙一起吃个饭。 疤脸踢了踢角落里的几个少年孩童,脚上的力道重了,有人呜咽了一声。 还行, 都还有气。这些人暂时用不上了,先捆在这里,待明天他交完货,就轮到这些人进池子了。 果然不能光指望那个家伙,嘴上答应地好好的,一转眼人就跑没影了。不讲诚信的家伙,下次让他逮到就丢到蛊池里面喂虫! 这次买卖重大,主顾也是大手笔,给的订金丰厚,吴老板这次酬谢下线们也不像以往那样吝啬,很是准备了一些好酒好菜,一伙人热热闹闹地,角落里被绑来的孩子们瑟缩着不敢出声。 画着神仙灵兽壁画的屋子里架起了个铁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的沸腾的热气和柴火烟气交织在堂屋上方,灯火中虚幻飘渺。 屋外冷得像是要下雪,这种鬼天气吃上一顿热乎的再熨贴不过,一伙人准备大快朵颐一场。 “怎么少了双筷子?”临到了,案几上的筷子却是不够,一个人暴躁地问。 “我去拿我去拿。”一帮人贩子里最小的那个很识相,连忙接下跑腿的活。 后厨不远,年轻的人贩子拿了筷子刚准备返回,却看见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院子后面是一片荒废的林子,平时很少有人会开这扇门。 他多走了几步,顺手便要带上这扇门,忽然余光里瞥见外面林子里好像站着个黑影。 定睛一看,那黑影还在,且面对着他的方向,仿佛死死地盯住了他。 “谁在哪儿?”他本是穷凶极恶之徒,杀过不少人,不管这黑影是人是鬼他都不怕。 没有回答。 反而是前堂里的兄弟们听到他的动静,远远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黑影却瞬间动了,像一头野兽一样直冲着他狂奔而来,他心中大骇,立刻就要去关门。但他的速度远远不及黑影,一下就被扑倒在地上。 他还来不及呼救,就感觉胸口一空。 见人迟迟不回来,有人便起身去后厨看看情况。 甫一进后厨,这人就说不出话来了。 一个少女趴在地上,地上躺着的是最小的那个,刚刚他们还有说有笑,而现在他胸口上一道巨大的血窟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少女手里拿着颗血淋淋的心脏。 …… 前堂的几人正吃得香,忽而“轰隆——”,一声巨响从后厨传来。 几人正待要动,就看见门板被一股大力破开,一个人被砸了出来,滚到他们面前。 正是先前去寻人的那个人,他的身体还在不断抽动着,心口的地方却空了一块。 门后烟尘飘散,站着个满身血迹的少女。 她抬头看了前堂众人一眼,苍白的眼皮上溅了血,漆黑的眼睛冷漠无情,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众人心下大骇,连忙往后面退了几步。 “什么人?你想做什么?” 这是疤脸中年人的地盘,他立即便取了武器指着这个不速之客,其余的人也纷纷抽刀提剑。 少女见了他们,便把手上的心脏扔到一边,两片苍白的唇轻启。 “我来杀你。” 她手无寸铁,他们个个手握刀剑。 她进一步,那些人便往后退一步。 “奶奶的,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怕的?这样的,爷都不知道卖过多少个了。” 众人贩里有个脾气暴躁的看不过眼,啐骂了一句便挥刀朝人砍过去。 他生的高壮,在这群人里面算是最强壮的一个。 他用力砍下去,但他的刀轻而易举地就被那个少女握住了。 她握着刀刃往后一夺,刀就从那个高壮男人手里脱出来。他还想去抢,那把刀却忽然转了方向朝他飞过来,迅速地划破他的脖颈,快得众人都没有看见她是如何挥刀的。 便只见那个高壮男人脖子上飙出一道血线,整个身体无力地跪倒,而后匍匐在地。 疤脸中年人知道碰上了硬茬,心里畏惧,面上却不显露。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做生意,什么都可以谈。 少女置若罔闻,只缓缓逼近他,就像野兽玩弄临死前的猎物。 “你想要灵髓是不是,你都可以拿去,就在地下,这些灵髓可以让你的修为涨一甲子都不止……” 他抛出筹码。 “若是不够,这里还有,这些人的灵髓都可以给你!” 他指向角落里绑着的一群少年孩童,里面被药晕过去的人此刻也被动静吵醒,听到他把这恶鬼一样的人指过来,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5节 “只是想吃口饭。”少女声音轻浅,仿佛喃喃自语,“原本只想找你讨口饭吃。” “为什么,要害人呢?” 这话一出,疤脸恍然,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是来报仇的。 但被他药晕扔进蛊池里喂虫的人数不胜数,他哪里还记得每个人的脸。 既然做不成交易,他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疤脸暗中对身边的几个手下递了眼神,他一声低吼,其余人便跟着他一起攻过去。 数把刀兵齐齐砍向手无寸铁的少女—— 却见她双腿借着墙面掠身,一个飞踢便将疤脸踢得吐血倒地。 旁边一个人贩子想趁机从她侧面偷袭,却几次砍不到她身上,鬼魅一般的身影每一次都像是提前预知到他的意图一般闪开。 那道身影再次掠过墙角的瞬间,迅速拿过戟架上的铜戟,反手干脆利落地射出铜戟,将侧对她那人牢牢钉死在壁上。 偷袭的人口中不断涌出血沫,钉死他身体的戟尾不断颤动,力道之大,令墙壁都裂开一条缝隙。他的血顺着墙壁缓缓往下流,将那些褪色的壁画重新染成红色。 亲眼目睹这一幕,剩下的人便再也没有了进攻的勇气,拔腿就逃。 少女没有追上来,敞开的大门就在眼前,让人心生希望,以为就要逃出生天。 忽然一股无名劲风吹来,两扇大门重重关上,任凭他们怎么拉、砸、砍……两扇门岿然不动。 那杀神就在身后,有人焦急地回头,看那少女又从戟架上取下一把短戟,还在手里试了试手感,露出个颇为满意的浅笑之后,缓缓向他们走来—— 烛火摇曳的堂屋内飞血四溅,窗扇上、壁画上,还有角落里被绑着的少年人身上。 嘶吼哀嚎声停了很久之后,角落里的少年们才敢偷偷睁开眼睛。 满地的断肢残躯…… 骗他们到这里的人都死了,一个都没能逃走。 杀神一般的少女一身素袍染血,安静地站在一面绘满神像仙兽的壁画前,仿佛满地的尸体都与她无关。 她第一次仔细看壁面上的神像——暗淡褪色的神明,隐约长着一条鱼尾,蓝发披散,容色倾城。 和她曾经救过的那个鲛人很像。 她伸出手想触碰神像的脸,抬手却发现手上沾满了鲜血,停驻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放下了。 “那是鲛神。”身后一个少年小声说道。 小江回头,对上少年带着警觉和恐惧的目光。 见她眼里没有生气,反而是纯净的好奇,少年才继续道,“鲛、羽、麟、饕餮,是中洲人信仰的四旧神,这里曾经是祭祀鲛神的庙宇,但现在已经没人信这些了……” 少女鬼魅一样的脸上浮现出浅淡笑意,让她有了几分活人气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少年听到她这样说。 被她这样一谢,少年倒不好意思起来。可又忍不住心想,这有什么好谢的,这些不都是中洲人的常识吗? 她越过满地的尸体,给所有人解了绑,又从尸体上搜刮出好几个钱袋分给他们。 得了钱的少年们纷纷逃也似地离开,虽然这个人解救了她们,但她杀人的场景还是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巨大阴影,对她的恐惧远远战胜了感激。 钱袋递到那个说话少年手上的时候,他听见那人对自己说,“你知道这么多,以后不该再轻易被骗才是。” 他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敢再看那人一眼,飞快地跑了。 少年走出了很远之后,再次回头,看见黑暗的夜色里,身后噩梦一般的庄园正熊熊燃烧。 第51章 拜师 “老东西是真该死啊。”…… 小江放走了所有被骗过来的少年孩童, 又依照记忆里疤脸中年人开锁的方式打开了通向地宫的门。血池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数不清的肥硕蛊虫,每一条都圆鼓鼓地撑得快要炸开。 一道黑影从小江身上下来, 方才已经饱餐一顿的餍魔懒懒开口, “这么多灵髓, 你舍得就这样毁掉?” 小江拿着火把的手一顿,“你想要便拿去。” 餍魔雌雄莫辨的声音又响起, 低笑着道:“还真是大方啊……我没有形体,这些东西, 对我没用。但对你却是大有裨益。” 小江没有应答,直接将一根火把扔进血池,又催动起才从餍魔处继承的灵力, 火焰瞬间燎开,将池子里的蛊虫烧得扭曲变形。空气中渐渐弥散出一种奇异的香味,让人忍不住闻了又闻。 丝丝缕缕的黑气汇聚到她垂下的手边, 餍魔舔舐她被刀刃划破的掌心,“这具身体,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灵根极佳之人, 只可惜尚未踏上仙途就死了。你若是不知爱惜, 她也会是死的, 身体死亡的时候,你也会魂飞魄散。” “为什么要拿手接, 你明明可以用我给你的力量, 捏碎那些人的心脏, 不好吗?” 被魔气舔舐过的伤口逐渐愈合,恢复成毫发无伤的样子。 好吗?不好吗? 轻易地杀死一个人当然很好。 小江抬起那只愈合的手,柔嫩的掌心, 细长的指节,和她曾经粗糙生茧的手差别很大。 从杀第一个人开始到现在,她已经数不清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从外表到内在。 她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我已经没有可以跟你交易的。” “哈哈哈……当然是因为,你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比那具躯壳更吸引人,你心里的挣扎、决断、残暴、慈悲、冷酷、温柔……你知道它们杂糅在一起有多美味吗?” 魇魔低低笑起来,砸砸嘴仿佛在回味什么,“可惜,身为人你永远不会知道。” 黑气在她身上缠绕,餍魔低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庞,“有时候,我真想吞噬掉你的灵魂,一口把它们全部吃掉。啧啧,那滋味……可是想想吃掉了你,这无聊的世上又少了一个有趣的人。” 地底深宫满池的火,带着灵力的火焰将血水烧得滚烫,温热的腥臭中带着一丝甜味,这是死亡的味道。 “……以后,你会来找我的。” 餍魔走了,小江感到身上一轻。 她点燃了整座庄园,连带着那面鲛神壁画一起,人身鱼尾的神祇在火光里渐渐消失,和往日的信仰一起化作灰烬。 小江站在火光外,久违地感到温暖。 有什么东西飘散落下,一开始她以为是燃烧过后的灰烬,直到手上落下一粒冰凉的触感。 她伸出手,白色的飞絮落在她手心,像盐一样晶莹,触手即化。她想起曾经听过的雪,这是雪吗? 漫天的白絮在天地间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地落下。 * 黎明时分,本该是最暗的时刻,但下了一夜的雪反射着冷光,天地变成一片晦暗的灰茫。 寒风裹着雪粒拍打在行人的脸上,给两个走在路上的人影裹上银装。 张真阳料到了这一场雪,因而带着徒弟天未亮便赶到城郊庄园,就是为了尽早让雪覆盖他们的痕迹,不让后来的人察觉到什么。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庄园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张真阳不确定地问徒弟。 他身边的少年震惊地张大了嘴,原本嘴里叼着的草顺势掉了出去。 没了,什么都没了…… 整间庄园,连带着屋子底下那个深深的池子,都被一把火烧得焦透。 不止张真阳傻眼了,少年也看傻了。 这方圆十里就这么一间庄园,怎么也错不了,但那么大一间庄园,还是在旧庙的基础上扩建的,怎么就一夕之间全成了废墟?难道买家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拿完货之后直接毁灭证据? 那里面的人呢? 师徒二人走近了些,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些同样焦糊的尸体,断肢四散、尸首分离,让人一眼便看出来这些人不是死于大火,而是先被人杀了,再点了一把火烧掉现场。 这种杀人手法显然不是仙门之人所为,这样杀人太费力气,仙门之人不需要这样。 作案手法颇为老辣残忍,又能同时杀掉这么多穷凶极恶的歹徒,凶手应该是个武艺高强的健壮男人。 两人都在心中大致给凶手画了像。 不知道这群人暗地里得罪了什么人。 这些人是该死,可问题是没有了这些人谁来跟上游的买家接头?他们这么多天的追踪、潜伏算什么? 算小徒弟爱演戏吗? 张真阳有九分的崩溃,还有一分呆滞。 少年皱着眉头,倒不见多少沮丧,只轻飘飘一句,“可惜,这次又让他们逃过一劫。” 张真阳不高兴了,抽出一管竹笛便要去敲打他,“你小子是不是巴不得他们没事呢?” 少年上跳下蹿躲开,“您老可不能冤枉我,我早跟那个地方没关系了。” 张真阳正一肚子闷气没处撒,见他还敢躲,更是来气。 “师父,师父,别打了!你看看,那是什么?”少年躲着跳上一处断墙,忽然目光停在了废墟门口原来的石阶上。 石阶上被雪覆盖的物体动了动,身上的积雪落下,露出一张白雪似的脸,两只漆黑的眼睛睡意未消,朦朦胧胧地看过来。 竟是个少女。 那双眼睛原本还恍惚着,但视线落到少年脸上时立刻温度骤降,像炸毛的小兽一样直朝他攻击过来。 少年被这人突然的攻击吓了一跳,但他毕竟修炼多年,一个术法就将人定住了,“等等……等等,你是谁啊?怎么一见到我就……” 少年忽然想到什么,今日本来是为了在人贩子里面混一混,他还顶着那个年轻人贩的脸,于是指着自己的脸问少女,“你是因为这个?” 小江冷冷看他,“你这个骗子,你和他们一样都该死!” “我骗过你吗?”少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他从头到尾就骗过两个人,而这两人还下落不明。 他拨开她发上的雪,试图看清她的样子。 她忽然一张嘴咬住他的手。 少年被咬住,非但没有痛呼,反而瞬间眼睛一亮。上次也是这样被咬了一口。 “原来是你呀!你没死真是太好了,话说那天你去哪儿了啊,我去乱葬岗上没找到你。”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不对,我是故意。不不不,我是为了打入他们内部,我没有想要杀你,这事儿说来话长。总之,我不是坏人。”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6节 少年见她目光逐渐疑惑,他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干脆用另一只手捏了术法,那张普通的脸就换成一张俊朗出尘的脸,“你看,这才是我真正的的样子。” 他目光又落在她脸上,和他在地宫里见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只有眼神倒是如出一辙的冷厉。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他捏了捏她的脸,软软的,是真皮肉,“你原来的脸呢?” 小江不答,吐了他的手,拧着眉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昆……”少年脱口而出就要自报家门。 “咳咳……”张真阳见状赶紧大声咳嗽提醒,拧了下徒弟的耳朵,这小姑娘虽然张了一脸无辜相,但说的话和处的地都十分可疑啊,死小子怎么这么快就忘形了。 “你们是昆仑的仙人。” 张真阳假咳里灌进一阵风雪,这下是真咳了。他百忙中抽空看了一眼徒儿,想让他赶紧盘问一下。 但便宜徒儿根本没空理他,不仅没有盘问,还反手就给人把定身术解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人家小姑娘,亮得跟见到宝贝的贼似的。 只有少年知道他此时的心绪,原本以为自己一不小心害一个无辜的人送命了,现在这人好生生又出现在他眼前,该怎么形容,失而复得?但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反正,他很高兴就是了。 “你知道这里昨夜发生了什么吗?”徒儿忒不争气 ,张真阳只好自己上。 “我烧了。” “那……那些人?” “我杀的。” “你,你怎么杀的?” “用手,也用了武器。” “你没受伤吧。”忽然插进来一句焦急的询问,少年目光在她身上仔细巡视了一圈。 还好,没有伤口。 张真阳深吸一口气,简直想封上这个便宜徒儿的嘴,还有眼睛,叫他乱讲话乱看! “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人杀了他们所有人,还放火烧了整个庄园?” 小江点头。 张真阳仔细瞅了瞅眼前的小姑娘,一只手搭到她头顶探她的灵根,咂摸了片刻,“是个好苗子。” 忽然感知到什么,他目光陡然凛冽起来,“可惜不入正道,竟跟魔厮混在一起!若你胆敢再敢肆意杀人,仙门绝不会放过你。” “我只是和它做了场交易。”小江目光坦荡。 一个凡人有什么能和魔做交易的? 师徒二人都不禁疑惑。 少年蓦地想起血池里捞出来的人,他那个被岔开的问题也有了答案,“你原来的身体……是换给魔了?” 见她低头不语,以为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少年安慰,“没事,现在这个也很好。” “换躯?你竟能经受得起换躯之痛。”徒弟不知道,张真阳却是清楚知道换躯的活人要经受怎样的痛苦。 之所以这会是一直不被允许使用的邪术,就是因为要将魂体从肉身剥离,首先便是要在原本的肉身上生生造一个出口,让灵魂得以出入。清醒地看着肉身破开,再冷静的人也要发疯,有些无法承受此等痛苦的人第一步便痛到灵魂逸散也是有的。而后面魂体剥离的过程,就如同生生撕裂两块原本完美粘合的物体,漫长绵密的剥离过程,更是无处遁形的痛苦。 小江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惊讶,仿佛在说他怎么会知道。 这一眼张真阳自然明了,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啊。 他带着徒弟下山数月,本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找出那些人以邪法修炼,作践凡人的证据,让其在仙门名声扫地,受仙盟惩戒。可偏偏半路杀出来个小姑娘,把他的计划都搅黄了。人家来复仇他无可厚非,无非手段残忍了些,但这种对自己都那么狠的人,对害她的人狠一点也可以理解。 他还能追究什么呢?只能怪老天对那个家族太过纵容偏爱。 “走吧小子,是时候回去了。”张真阳拍了拍徒弟,叹着气无奈转身。 少年一步三回头,颇有些恋恋不舍。 “等等!” 张真阳看着脚下拉着他衣摆的人。 “收我为徒。” “不是,凭什么?” “你说不准我再杀人,单凭自己,我做不到。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收我为徒。” 感情是他要是不收,她还要继续杀下去? 天尊,这世道真是变了。 张真阳第一次有种被人把剑压在脖子上逼着他收徒的感觉,他何曾这么窝囊过? 可又想到她异于常人的心性,还有她极佳的根骨,与其让世上多一个邪魔,不如多一个心存正念的昆仑修士。 于是张真阳决定就窝囊这一次,“你杀性太重,想要拜入昆仑,需抛弃前尘私事,秉从正直良善,不得介入世事。约法三章,你能做到?” 地上的人沉默了一阵。 “能。” 张真阳听到这句回应,便夺回自己的衣摆拍拍手走了,头也不曾回。 小江伏在地上不明所以。 所以,是被拒绝了吗? 少年跟在张真阳后面走了几步,发现小江一直没有跟上来,又小跑着回到她跟前。蹲下,目光灼灼。 “我叫温一盏。温酒的温,一盏酒的一盏。你叫什么名字?” 小江对上他亮亮的眼睛,“江渔火。” “江水的江,渔猎的渔,火焰的火。” 剑眉星目的少年一手拿着剑,一手伸向小江,笑容热烈。 “和我走吧,小师妹。” * 天色将明,风雪还未停歇。 一小队人马从平海郡城的长街上疾驰而过,马蹄下雪泥飞溅,直奔城郊。 到得庄园时,庄园已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废墟。 一人下马前去查看,其余人驻足在废墟前。 马儿似乎不愿停留,在原地焦躁不安。一只洁白骨感的手从厚重的斗篷中伸出来,安抚地拍了拍马背。 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对着马上一人抱拳:“回禀少主,负责交货的吴老四已被杀害,血池蛊虫连带灵髓……尽数被毁。” 侍从说得小心翼翼,却久久不见马上之人回应。上方传来低低的抽噎,侍从抬头,发现那人竟然在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人在马上笑得快要直不起腰。 风帽随着他的动作悄然落下,抬头的瞬间,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来,凛冽风雪中,观之更盛春日云霞。 那人的桃花眼此时水光潋滟,他拂了拂眼角笑出来的泪,“哈哈哈……连老天也不帮他,哈哈哈……” “老东西是真该死啊。” ----------------------- 作者有话说:少主,和我们小江说谢谢了吗[狗头] 第52章 灵兽 小小灵兽,竟是个骗子。 幽暗的洞穴内, 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正持剑抵抗着魔物的攻击。魔物身覆鳞甲,钢铁一样刀枪不入,反倒将修士的剑打得火花四溅。 “……我去引它攻击, 趁它飞扑, 你用剑刺它胁下三寸, 切断心脉。” 两名修士就要被逼到墙角,其中的女子以剑作挡, 一道剑光横斩,让魔物一时间无法逼近。女修挥剑的同时对身边的男修阐述作战计划, 冷静的声音在洞穴内回荡,清清泠泠。 “它若是发狂,你在正面迎击, 能扛得住吗?”男修尚有疑虑。 “不用担心,我有数。” 听得这句话,男修不再犹豫, 战机不可延误,当即纵深掠出,飞至魔物侧方。 修士之间便是这样, 并肩作战时, 只要策略成行, 便要果断执行,不论各自承担火力多少, 生死自负。 女修一剑刺中魔物额心, 果然引得它发狂, 拖着巨大的身体便向女子扑过来。女修没有第一时间躲开,需要故意留给魔物一点时间,让它以为能对自己一击毙命。 等待的同时, 女修往手中剑注入灵力,剑身渐渐有了光芒。 等到魔物臂弯抬到最高,露出胁下一点窍穴时,她手中的剑光芒大涨,挥舞出去,剑光纵横如闪电,细密而凌厉的剑气令魔物顿时双眼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早已在身侧伺机而动的男修将手中剑一击刺入魔物胁下三寸,剑身整个没入,将魔物体内的心脉切地寸寸断裂。 庞大的身体轰然倒下,魔气逸散,最后化作一只幼小的穿山甲。散了魔气的穿山甲很快钻了山缝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小块玉石碎片。 相传这是绝地天通时,神摧毁四天柱所留下的碎片,普通动物食之都能成长成为恶一方的魔物,对修行之人的用处自是不言自明。 “老规矩,五五分成。” 女修说着便要用剑将碎片一分为二。 男修立刻阻止,“你出力更多,理应拿更多分量。” “不必,来之前定好的是多少就是多少。” 女修不待他多言,便兀自切分了碎片,五五分开,不多不少。 男修不好再推辞,接过碎片放入怀中。他看着眼前的女修,马尾高高束起,额前些许碎发被一道抹额隔开,抹额上缀着颗形状不规则的蓝玉,让她苍白的脸上添了些色彩,但那颗玉丝丝沁着寒气,和她的看人时的眼睛一样,没什么温度。 此人七年前拜入昆仑山,成为早已没落的真阳山人一脉,七年时间里都没有听说过她的任何消息,和真阳峰一样在昆仑山上籍籍无名,可方才她使出的剑法,分明是……这样的人,为何在宗门里从不显山露水?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回去的路上,男修试探着问道:“若我没有看错,江师妹那一招,是‘日月齐光’?” 江渔火在一处溪流旁坐下来,就着流动的溪水洗剑,听到问话便是一怔。 她还不知道这一招有这么个名字,师兄教给她的时候,都是说的“剑招一、剑招二”之类的名字,这一招已到了“剑招七”,是她新近学会的。 男修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等她,只见溪边的人淡淡应了一声“不是很清楚”,便继续洗她的剑。血污去除,剑身涤清后光华也不甚耀眼,只是一柄普通的铁剑,甚至不是用灵石锻造的灵剑。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7节 洗剑的人忽然转过头来,问,“林师兄也学到‘剑招七’了?我是说,嗯……‘日月齐光’。” 林无妄当即摆手,“没有没有,尚未修炼到此境界。” 他修炼至中三流,在同辈中已属于佼佼者,但“日月齐光”那已经是步入昆仑上三流的剑法,便是他也只见过他的师父灵霄山人使过一回。而此人,仅仅入山七年。 林无妄嘴上波澜不惊,心里已是惊涛骇浪,又继续打探她的情况,“江师妹短短数年便有如此成就,想必是得真阳山人倾囊相授吧。” “你说师父?”江渔火最后将整个剑身放入水中涤了涤,她摇头,“我的剑法都是师兄教的。” 林无妄更加错愕。她的师兄?那个著名的宗门混子? 洗剑的片刻,溪水变得越来越冰凉。 江渔火干脆就着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到脸上,对她来说很舒适。 不过已到暮春时节,一天天热起来,此处的溪水却寒凉得如同冬日冰泉一般,不太正常,且她初洗剑之时水温尚未如此冰凉。 江渔火目光望向溪流上游。 难道是上游有异? 她的这具新身体没能解决她原身就有的热症,近些年愈是修炼,愈是频繁发作,好在师兄寻了块寒玉给她,日日戴在额上压制着体内的热症。 但寒玉并非一劳永逸之法,每块寒玉都有时效,时效一过,寒性消失,就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因此需要不断搜寻新的以作备用。 能让一整条溪流寒凉至此,说不定有奇宝。江渔火一边想着,一边抹了把脸便起身要往上游去。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张手帕,青色手帕上绣着竹节暗纹。 江渔火抬头,看到林无妄。 “江师妹若是不嫌弃,不妨拿这个擦擦。” 江渔火自是不会嫌弃,这帕子一看就是精细之物,这比她在真阳峰用到的好多了。真阳峰人丁稀少,俸禄微薄,好不容易有了新入门的弟子,还是她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完全不如那些世家出身的弟子,入门即附赠一堆财物。整个真阳峰一脉从上到下都是一致的穷抠气质。 “多谢。”江渔火大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水迹,“待洗净后,我再还予林师兄。不过,我临时还有别的事,就不与林师兄一道回昆仑了。” 看自己贴身的手帕擦过她白净脸颊、脖颈,林无耳尖微红,见她要告辞,连忙将方才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问出来,“……日后,能否再与师妹一起下山除魔?也好向师妹讨教剑法。” 江渔火拱了拱手,笑意浅淡,“自然。” 林无妄此行算是碰巧遇上她的,他先发现魔物踪迹,但不知虚实未敢妄入。此时恰好江渔火也追踪至此,两人对战魔物,把握就大了许多,便商量好分成一同进了洞窟。 他原以为对战中,他会需要多看顾这个在昆仑籍籍无名的师妹,可没想到对方实力已经远在自己之上。 他的示好,她似乎也没有放在心上。 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林无妄踹着一肚子怅惘走了。 江渔火怀着零星的期待溯溪而上。 溪水上游水流更急,两岸乱石零落,树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的光影。 此情此景,有几分当年黎越寨山林的模样。 江渔火脚步不由慢下来。 溪水中一道银色的影子如浮光游动,顺着流水弯弯扭扭但速度却是极快。 江渔火原本没有注意,但那条影子在阳光下实在亮眼,引得她她不得不看过去。这一眼便看见清澈的溪流中,一条银色的小蛇正朝自己的方向游过来,浑身的鳞片闪得让人眼花。 小蛇游到她的位置就不再往前,一直在溪水中盘桓。 江渔火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那条银蛇果然便沿着她的指尖缠了上来,缠上的瞬间冰凉而充沛的灵气贴着她的皮肤传过来,让她的灵台都为之清凉。 原来是这个小家伙让溪水变凉。 江渔火抬手,银蛇也抬头,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她伸出一个指头摸了摸小蛇头顶,银蛇便立刻扭着身体在她手背上蹭了起来,一边扭动,一边吐着信子,舔她的手背。 所以,兴冲冲地跑过来,是想认她做主人吗?有这么个冰凉挂件倒是会很不错。 江渔火指尖轻点银蛇头顶,探它的灵海,若是它同意,她便可与它结契。 哪知她的灵识探进去,里面早已结了一道契约,牢牢地绑着,看痕迹也有些年头了。 她佯装生气去弹它脑门。小小灵兽,竟是个骗子。 银蛇抖了抖身体,脑袋在她手背上趴地更低,两只眼睛向上望她。江渔火竟觉得从它的小眼睛里面看出了些许委屈。 既是别人的灵兽,她便不好再沾染,手放回水中,等它游走。 但银蛇没有走,甚至在碰到水面时,生怕掉下去,将她的手缠的更紧了。 江渔火也是颇为无奈,但既然结契灵兽在此,主人应该就在不远处,看它来的方向,正是溪水上游。罢了,她便做一回好心人,将它送回主人身边就是了。 越往里走,四周的环境越安静,鸟鸣兽叫都几乎要听不见了,江渔火停下脚步。 她不能再往前走了,有人在这里设了结界。 “走吧,回去你的主人身边。” 江渔火将整只手浸入溪水,银蛇依旧缠着不去。她刚想拨开这只不听话的小蛇,忽然听到上游一阵破空之声,余光中一支冰箭直朝她射过来。 江渔火没有防备,但第一时间拔出剑相挡。 “叮——” 铁剑斩断冰箭。 江渔火张开握剑的手,冰箭的巨大冲击力震地她虎口发麻,而那支冰箭尽管被她的剑斩断,半根箭簇的冲势还是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好强劲的箭风。 若不是她格挡及时,这只箭恐怕能把她的身体捅个对穿。 没有第二箭射出,这一箭的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须臾之间,那条银色小蛇已经回到水中,它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她,但它被一股力道强行拖着往上游回溯,很快就消失不见。 想必是它的主人以为自己要对这只灵兽做什么,才突然对她发起攻击。 可以理解,但此人的作风也太过冷酷。 从一箭就可以看出此人修为必定在她之上,但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临走之前,江渔火没有给手掌立刻止血,落了几滴血在结界之外,又加了一道火术法。 溪流上游的寒潭中,沉在潭水中的人缓缓浮出水面,将镜面般的池水搅地细碎,露出一张容色倾城的脸,池中人冰蓝的眼眸凝聚成锋,眉尖蹙起,显示出他此时的不悦,清澈的水面之下,一条巨大的鱼尾轻轻摆动。 伽月手上将那条银蛇缠在手中,银蛇和他指节上的银戒同色,阳光下两者在他的形状优美的手上熠熠生辉。 但下一刻,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猛然收紧,缓缓用力,将手中银蛇掐得直翻白眼。 他寒着脸在潭水中将银蛇从头到尾清洗了无数道,又用灵气将它周身沾染的气息涤荡干净。 小银蛇只觉得自己美丽的皮都要皱了,整个蛇蔫蔫地,它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鲛人主子随后的话更是冰冷到让它颤抖。 “若是再敢出去招惹些肮脏气息,就把你的皮剥了。” 第53章 师兄 要当好师兄,首先要有的便是好心…… 仙者, 迁入山也。 修仙之人,不与凡人同居,多住于山巅之上, 临近神域, 叩问天道。绝地天通之后, 神人相隔,神祗们去了遥不可及的天上, 凡人们想要接近神明,便只能在世间离天最近的高山之巅上求索。 世间最高的山莫过于昆仑、天阙二座, 两座山脉聚集了大量修仙之人,渐渐地便形成了二大修仙宗门,一西一东, 一入世一隐世。昆仑山一脉群峰林立,和山势分布一样,昆仑大小派系也是错综复杂, 各派系弟子众多,论规模可以算得上是世间第一大宗门。而仙门之中,其余称得上名号的的, 便是天阙和三大修仙世家。 鹏鸟在云气中穿行, 江渔火坐在大鹏背上, 从高处往下看,远远地便能看见底下种了一片红枫的小山头, 在一众苍翠中十分醒目, 因有灵力维持着, 红叶终年不谢。那便是真阳峰,枫林旁则是她的小院子。 身下的大鹏载过江渔火许多次,对她的落脚点早已是轻车熟路。 大鹏在院落中间的空地停下, 待背上人下去后便自顾自飞远了。 听到院中动静,枫林中斜着探出一个人头。 林中人见到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张清俊出尘的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师妹,你总算回来了。” 江渔火回头,看见红枫林里的师兄温一盏。 这个时节,不是应该在墨玉江祓除魔气,净化江水吗?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江渔火心中疑惑,温一盏却从红枫林里一路飞奔过来,脚下生风,衣衫扬起,连带着高高的马尾和束发的发带,雀跃之情溢于言表。温一盏热情洋溢,但他心心念念的师妹却拒绝了他的拥抱。 江渔火用剑柄抵着温一盏胸口,目光落在他手上,“师兄,先把手上的泥洗干净。” 温一盏并不着急去洗手,眉头压下,佯装发怒将一点泥蹭到江渔火鼻尖,“没良心,这可都是为你打理院子的辛苦证据。” 小院旁的这片枫林是温一盏种下的,从江渔火刚入门到现在,七年时间已经小有规模。偶尔温一盏也会弄些仙草灵花种在林子里,常常在林子里一待就是大半天。若是平时,他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可现在是四月。 “墨玉江的事,你已完成了?”没顾上温一盏的恶作剧,江渔火疑惑地问。 “没,早着呢。不过几个老古板发现祓禊材料少了,派我回来取。你师兄我,这便能偷得一日闲。”温一盏扬眉,得意一笑。 原是如此,的确是这位师兄的作风。 江渔火正准备用手擦掉鼻尖的泥点,温一盏又凑上来拿自己干净的手腕帮她抹掉了。 “我走这么多天,师妹有没有想我?” 看着江渔火皱着鼻尖的样子,温一盏心里又开始痒痒的,莫名升起一股想要把这张白净清秀的脸弄脏的邪念。 小师妹没有给他继续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机会,面无表情地步入屋中。 屋里头传来人声,“不过半月而已。” 既没有否认,他便当她是认了。要当好师兄,首先要有的便是好心态。 他想起当初她刚入昆仑,他教她写字。她于剑道一途可称天才,但在读书认字上,却是一塌糊涂。有时他教的不耐烦了,便捉住她的手,硬按着她写。有时她瞌睡了,他就会拿毛笔逗她,把她的脸画成花脸猫,她醒过来,便会找他算账。一个跑一个追,把张真阳的书房弄得乱七八糟。 生气也好,恼怒也罢。每次和他逗着闹着,死气沉沉的小师妹看着就能快乐多一点,活人气多一点。他就这样一点一点,把她从地狱拖回人间,再也不是那个大雪天里被雪覆了满身的孤魂野鬼。 在雪地里捡到师妹后过了很久,他才想起第一次见她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是来自那张平海郡城门口的画像,画像中的人牵扯到一些大雍皇室秘辛,他能打听到的不多,但每次下山就打探着收集一点,零零碎碎地竟也拼凑出她的过往来。 那些事情,她从来不提,他也不问,但他大致也知道她是如何从温暖的南边一路走进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好在小师妹走出来了,抱住张真阳的大腿,来了真阳峰。现在的她就好林子里的红枫,生机舒展,强劲而有力量。 想到这里,温一盏就颇有几分成就感,枫林和师妹,他都花了不少心思浇灌。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8节 师妹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性情冷了点。 比如此刻,温一盏一瞅见她手上的伤口,便是关切地刨根问底。 江渔火却只一句,“无事,小伤。” 说完便自己给自己上药、包扎,熟练无比,让温一盏一点没有插手的机会。 温一盏无奈,只好自己先去净手,而后便歪在江渔火屋内的小竹榻上,散开一把懒骨头,假寐。 好不容易回真阳峰一趟,首先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理林子里的花花草草,半日功夫,可累死他了。 但再辛苦,只要回到这个小院子,他的心就会感到宁静下来。 温一盏躺在那把明显不够他身量的小竹榻上,辗转几番,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时光在这间院子里流过,一晃竟然七年过去了。 他眯了会,又睁开眼支起脑袋看坐在窗边的江渔火。 江渔火拿了本心法修炼手册,认真翻看着,不时皱眉。 没理他。 “师妹,手疼。”温一盏躺在榻上哼哼。 江渔火翻动一页,没看也知道他又在提当年她咬他两口的事。 “七年,即便是断手也该长出来了。” “可咬的疤痕还在呢。” “疤在哪里?” “在心里。” “……” 江渔火彻底不搭理他了。 但看着师妹认真看书的样子,温一盏还是颇觉欣慰,满意地又看了会儿。 江渔火不练剑的时候便会看看温一盏留给她的书册,心法、剑谱、器谱,乃至一些他从山底下偷摸带回来的风物志、百戏文,江渔火都来者不拒,她看了很多书,练了很多剑法,就像一个饥饿了很久的人,狼吞虎咽。 说起来她是拜入昆仑,但她的师父张真阳不是在闭关就是在下山,真正在真阳峰的日子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个师兄在教她如何拿笔,如何握剑。 两人经常这样窝在一处,互相打扰,但最后总能归于融洽。 温一盏已经对这样宁静的日子习以为常,宁静到让他觉得将来也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他无聊地数着师妹屋顶的房梁,数到第五遍时,江渔火忽然开口。 “对了,师兄,你教我的剑法原来是有名字的么?”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温一盏声音懒懒地。 江渔火手不释卷,不想看温一盏躺在竹榻上的惫懒样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把竹榻就变成了温一盏专属。 “有人告诉我说,剑招七的名字叫做‘日月齐光’。” “谁跟你说的?” “一个师兄,灵霄峰的。” 温一盏立刻坐起身,“你怎么会跟凌霄峰的人碰在一起?” 真阳峰在昆仑山没有存在感已经很多年了,向来不被其他峰看重,每次出任务都不会带上真阳峰的人,师妹也从未跟他们打过什么交道。 温一盏不解,话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只是碰巧遇到。”余光瞥见温一盏突然坐得笔直,江渔火问,“师兄,你怎么了?” 温一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紧张了,为了强行缓解那种不适,他又重重躺回去,“没什么。他说的没错,剑招七的名字是这个。” 他嘿笑一声,“最开始不告诉你名字,是因为你认不全,后来就怎么方便怎么来咯。” 江渔火点头,这个解释,倒也合理,但总觉得听着不是那么顺耳。 说到剑招,江渔火也不是无缘无故提起,她合上书页。 “师兄,你来教我剑招八如何?” 竹榻上的人惊呼,“现在?” “现在。” 誓剑台上。 温一盏提着剑,靠着江渔火的肩小声嘟囔,“一定要今天学吗?你师兄我好不容易得了一天假。” 江渔火也是临时起意,想着刚好趁着温一盏回来,她便往高阶再攀一攀,但见温一盏不情愿的样子,她拧着眉头一阵犹疑,“可是只有今天,你明天就要走了。” 温一盏却从她的话里面听出了不舍的意思,心头瞬间甜滋滋的,拉起她的手腕,充满干劲道:“学!我们现在就学。我不在的时候,你每天都要好好练这招,每次练剑都要想起我。” 江渔火被他突然的来劲吓了一跳。可以学新招式,这很好,但怎么感觉师兄的重点好像跑歪了。 须臾之后,两道人影在台上相对而立,一人运气入剑,剑身顿时光芒大涨,誓剑台上的风微微凝滞。温一盏纵身飞跃而出,他的剑也在同一时刻挥出,身体的力量和灵气汇聚于剑上,如行云流水一般向前突刺,看不清他到底挥了多少剑,只看见无数道银光在空中翻飞。一时间剑气纵横,引得誓剑台众多废剑发出嗡嗡的铮鸣。 “师妹,看好了!”他回头对着江渔火粲然一笑。 “晓烛罗驰……” 温一盏手中剑光华流动,随着他的挥动,无数道剑光凝结在半空中,像是灼穿天幕的烛光,又像是在空中布下由光剑组成的天罗地网。 “朝阳……辟帝阍。” 下一刻,剑光汇聚成一道铺天盖地的白光,以誓剑台为起点向云气缭绕的虚空中斩出去。远处,涤荡的剑气切碎云层,令目之所及的所有云海开始翻涌。 “这一招的名字,叫‘辟帝阍’。” 昆仑的其他峰上,有练剑的弟子看到天上风云的变幻,纷纷停下手中剑,看着这一幕,叹道:“怪哉,是哪位仙师在练剑,怎么把风云都搅动了?” 而搅弄风云的人此刻正站在真阳峰的誓剑台上,轻吁出一口气。 温一盏拄着剑休息。 许久没有使过这招了,颇有些费力气,他这次费的力气他倒是心甘情愿。 温一盏眼睛晶亮,漆顺的额前碎发重新落回眼前,面上因出力染了些红晕,他大笑起来,又变回潇洒不羁的仙君模样。 “怎么样,师妹记住了吗?” 温一盏看着江渔火,眼含期待。 江渔火隔了一会儿才回神,而后便径直提着剑上前,唇角一挑,“师兄,且看。” 一招一式,都与温一盏方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只是看过一次,就能做到这般行云流水,毫不滞涩。她的领悟力,简直强到可怕。 最后一击,她的灵力不够,或许细微处的把握也不够,无法像温一盏那样挥出那么多道剑意,最后合成完美的一击。她调整了角度,没有挥向云海,而是纵着剑意对着不远处的崖壁飞去,如同她过去七年许多次做过的那样。只不过,这次她在崖壁上留下一条极深的剑痕,凹陷程度比崖壁上所有剑痕加起来还要深许多。 对面山石碎裂的声响过后,江渔火听到一阵拍掌声。 回头,温一盏正兴高采烈地为她鼓掌叫好。 江渔火却不是很满意,最后一式,让她意识到自己灵力上的差距,她无论如何也劈斩不出来那样大的力道。 温一盏已经很满意了。昆仑九剑,剑招的层级越往上,对灵力的要求就越高,剑意可以靠个人天赋领悟,灵气却需要踏实的积累,江渔火才修炼七年,灵力不够深厚很正常。多少人入昆仑空有一身灵气,却始终无法领悟剑意,只能蹉跎度日。他的师妹有如此天赋,需要做的只是慢慢积累而已。 “唉唉,师妹学的太快了。”温一盏假意哀叹起来,“将来若是师兄没的可教你,小没良心不认我这个师兄怎么办?” 这个担心不无多余,按照她的修炼速度,掌握九剑只是时间问题。 江渔火看着温一盏笑出两道弯月的眼睛,摇头,“不会,师兄永远都是师兄。” 看着师妹认真的神情,温一盏反倒不自在了,他错开目光,轻咳一声,“放心好了,师兄总有新的招式可以教你。” “不过,师妹前段时间才刚学会剑招七,为何这么快就要练剑招八?” 江渔火心里有打算,她并非盲目求快,只是她想要得到一件东西。 而她所知唯一能获得那件东西的途径是今年的仙门大比,如今大比已经近在眼前,若是修习剑招能往上提一提,她的把握能更大些。 “这次的仙门大比,我想参加。” ----------------------- 作者有话说:大家节日快乐哦[比心] 第54章 名额 “真阳峰递上来的是什么人?”…… “这次的仙门大比, 我想参加。” 这话一出,温一盏瞬间愣了一下。 他在昆仑山这些年躺的明明白白,只要能坐着绝对不站着, 能不出力的事, 他绝对不会插手, 更对所有比试和试炼都没有兴趣,平日里在修为提升上也不算尽力。尽管那些别人求之不得的剑诀心法都在他脑海里, 可他的信条便是凡事只花三分力,得过且过即可。 但小师妹不是, 她和他是不一样的人。小师妹一入昆仑便不分寒暑地勤学苦练,修为几乎是飞跃着提升,只是因真阳峰与外界少有来往, 没有人知道他的师妹是如何耀眼。从那年的雪地废墟里,江渔火把手放在他手心开始,他便一直守在真阳峰, 看他的小师妹一点一点淬炼成锋利的剑。 藏在刀鞘下的宝剑,终究是要展示在世人面前了么?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她不要那变得那么锋利, 只做个平凡的逍遥仙人, 在真阳峰无忧无虑就好。 温一盏心情忽然就低落下去, 他唇边的笑意僵住,“可惜, 师兄不能陪你一起去。” 仙门大比每五年举办一次, 由昆仑、天阙和三大仙门世家轮流举办。这次的大比在天阙山, 远在中洲东极。而墨玉江的祓禊少则一月,多则月余,天阙的大比就在这个月底, 他赶不及。更重要的是,一想到她会站在比试场上被无数道目光注视、好奇、议论……会有许多人来跟她结交,她或许也会回应那么一两个人,温一盏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江渔火知道他有任务在身,没想过要他陪着,但听到这话还是心头一暖,唇边牵出笑意,“师兄不必担心,等你从墨玉江回来的时候,或许我已经在真阳峰了。” 如果赛程不出什么意外,几天之内就会决出最终胜者。 这次天阙拿出来给拔得头筹之人的奖励,是一只降灵木。降灵木生于幽冥水域,色黑而沉,能通导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威力极大,看着只是一截木头,实际却是不折不扣的杀器。当然,能通导灵气的东西自然也能通导邪气。 江渔火从器谱上看过这种木头的介绍和图像,若她没有猜错,当年贾黔羊手上拿的那只鸠杖,就是降灵木所制。而降灵木因为生长于水中,还有一个特性,即是它们之间特殊的沟通方式,能不受距离所扰,感知族群所有个体的位置,传递信息。 这样一来,若是她能拿到一只降灵木,便能追踪到世上所有降灵木的位置。 无论要走多少路,花多少年,她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找到贾黔羊。 为此,即便是拼上所有,她也要去试一试。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49节 温一盏稍稍打起精神来,“你的剑法我有数,自然是不用我担心的。不过大比每五年就有一次,一次不能取胜,后面还有无数次,你才入仙门不久,可千万不要争强好胜,勉强自己。” 温一盏只当她是练得一身剑技,想要去试试锋芒。 江渔火面上点头应是,心里却很清楚,没有后面一次了,每次的大比奖励都不一样,对她来说,这就是唯一一次。 回去的路上,温一盏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叮嘱师妹出门在外要带些什么,注意些什么。 “那些人一个个心眼多得很,师妹你可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若是遇到烦你的,你就拿剑把他赶跑,还记得师兄教你的那招吧?” “还有啊,不要让人家知道你的额玉是用来压制热症的,那些人都坏得很,会专门找你的弱点。” “这一趟去得远,该带上的仙丹符咒还是要有一些的……” 江渔火一开始还在听,后面便琢磨起了方才的剑招。 “师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师妹……” “江渔火!” 江渔火被这一声喊回神,才发现温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正一脸不高兴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师兄?” 温一盏摇头,“算了,说了你也听不进去,还是我帮你收拾吧。” 这一收拾,便发现了江渔火多出来的一条手帕,靛青的帕子,上面绣着竹节。 只一眼,温一盏就知道这不是江渔火的东西。 向来神采奕奕的星眸一暗,温一盏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状似无意间捻起那块上乘的布料,脸上挂着笑,“师妹这次下山,看来带回来不少好东西。这块手帕看着不错,师兄正好缺一块,不如就送给师兄吧?” 江渔火正爬在书架上找书,闻言转头,想起那块帕子还没洗,断然拒绝,“不行,那是凌霄峰那位师兄的手帕。” 温一盏手不由攥紧了。 江渔火:“他只是临时借我,后面洗净了还要还给这位师兄的。你若是想要帕子,我此次下山给你带一块便是。” 江渔火只看了一眼,便继续翻检书册,显然对这帕子并不在意。 温一盏悄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若是,若是……男女定情的那种东西,他定要去剐了凌霄峰那小子! 还好不是。 “不知道灵霄峰那位师兄叫什么名字?”温一盏又问。 江渔火从书册中抬头,想了一会儿,“林……林无妄,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啊,原来是他啊。”温一盏眯起一张笑脸。 “师兄认识?” “当然……认识,都是熟人。”温一盏皮笑肉不笑,手一揣,帕子便到了他的怀中,“师妹,这帕子师兄先收着了,改日我顺道替你还了。” 江渔火也觉得挺好,既然是他的熟人,交给他去还再好不过,省的她跑一趟。 直到温一盏的背影消失了很久。 江渔火从书册中抬起头来,她忽然想起来,温一盏马上就要返回墨玉江,他顺哪门子的道? 那张帕子,十有八九要被他黑了。 * 临出发去仙门大比的前一日,昆仑山闹了个不大不小的动静,几名峰主汇聚在议事堂商量了许久也没商量出结论。 仙门大比参加名额有限,按规矩每峰可派出一名弟子参加,往届真阳峰都是不参加仙门大比的,因而这一峰的名额便会被其他峰借用过去,尤其是弟子众多的重垣峰,每次都默认借用真阳峰名额直接选拔两名弟子参比,可这次真阳峰却递上了参比弟子的玉牒。 这一来,重垣峰那名好不容易从一众同门中博出来的弟子就不干了。 “凭什么?真阳峰弟子的水平谁不知道,每次有任务都缩着不出门,连普通魔物都不敢挑战的人怎么可能在仙门大比中拿到名次?他真阳峰不过就是看不惯我们重垣峰用他的名额,故意使绊子!” “是啊,白白让真阳峰弟子浪费一个名额,实在可惜啊。” “没错,宁玉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天资聪颖,苦修数十年,是很有潜力的苗子。” “真阳峰递上来的是什么人?” “……是个入门七年的女娃娃。” “这,老张这些年也没正经待在真阳峰,她能学个什么?要我说,还是和往年一样,让重垣峰弟子去吧” “不是,我说你们还记得选拔的规矩吗?不能老张人不在,就这样不把人徒弟当回事吧?要是他回来知道了,你们走着瞧,看他不把你们峰给掀了。” “好,那你说怎么办?” “你好歹把人叫过来,问她是真要参加,还是只是看不惯名额被占。” …… 几名峰主七嘴八舌,最终决定先当面问问真阳峰要参比的弟子。 就这样,江渔火被叫到了位于昆仑主峰的议事堂。 对面站着个瞪她的少年。 几位峰主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问江渔火的意思。 “我要去。”江渔火对着上座的一干人淡淡道。 “就凭你,你去有什么用?!”少年闻言目眦欲裂,几乎就要向着江渔火冲过来,好在被身后的同门拉住了。 宁玉十分不服气,他自小就是众人口中的奇才,向来心高气傲。上一轮仙门大比,他败给两位同门,没能得到出战的机会。这五年来,他没有一日懈怠,就为了这一次能拿到参加的机会。果然,他也做到了,虽是第二,但按往年的惯例,重垣峰的第二名也能代表昆仑出战。他重垣峰上百名弟子,拿到第二的名次已经是极高的水平。而真阳峰,只有区区两名弟子!这算什么? 难道就因为规矩如此,什么废物都能夺走他辛苦比拼来的机会吗? “你怎么知道我去没有用?”江渔火目光转向宁玉,平静地看这个怒火中烧的少年。 “你若是真有实力,为何从来不见你参加门内比试,分明是没本事。你想去,那便按照重垣峰选拔的规矩,你我比试一场,看看谁更有本事代表昆仑出战!” 宁玉拔剑,灵力注入,剑身微微发出光芒,已是一副备战姿态,“来啊,拔剑!” 江渔火按住身侧的剑,却没有动。 宁玉更加气急败坏,“怎么?不敢与我比试吗?你也知道会输是吧。” 他又转向上座的峰主们,“各位仙师也看到了,她分明就没有资格代表昆仑出战。” 见其他峰主都没有搭话,上座的重垣峰峰主忍不住先发制人叱了一句,“宁玉,这里是议事堂,不是演武场,不得放肆!” 被师父训斥,少年不敢再嚣张,但仍然气鼓鼓地瞪着江渔火。 “如何?你可愿与他比试一场?”上座另一个峰主问。 “不愿。”江渔火回答。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敢!”宁玉又暴跳起来。 “可是你若连与他对战都不敢,大比场上又如何能战胜其他弟子?”上座的人给江渔火试图施压。 “这是两回事。”江渔火平静反驳,不卑不亢。“既然真阳峰只有我一人要参比,那真阳峰的名额就是我的。无论我在大比场上如何,按规矩出战的人就必须是我。” 那个暴怒如雷的少年,她几乎可以确信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的东西不一定非要靠武力争取,在规则的世界里,用规矩的剑就足够了。 宁玉见她镇定自若,心里顿时慌乱。在他眼里,江渔火现在已经坐实了没有实力还要抢走他名额的罪名,简直就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奸猾小人。他又求救般看向自己的师父。 重垣峰主也是颇为无奈,她看重这个弟子,可是架不住这个多出来的名额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正主要拿回去,于道义上,重垣峰就不该再肖想的,可是偏偏对方又只是个无名小卒,似乎轻易地就可以从她手中拿过来。 但这人往堂下一站,清冷寡淡的一张脸,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明明丝毫不凶悍,但平静的几句话就将所有的托辞一一斩断。即便面对这么多昆仑峰主,她也丝毫不怯,身体站得笔直,看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犟骨头。 “师父……”宁玉哀求的眼神看过来。 “仙丹灵药、灵剑心法、哪怕是天柱碎片,你想要什么,我重垣峰都可以跟你换,如何?”重垣峰主还是忍不住为弟子争取。 “不换。”阶下的女弟子仍旧不松口,“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江渔火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议事堂,既没有在一堆前辈面前退让,也丝毫没有给重垣峰主面子,更是将那个从一开始就怒极的少年得罪地彻彻底底。 第二日,她便感受到了来自昆仑的排挤。 并且,在出发的队伍中,再次见到了宁玉的身影。 第55章 物资 昨日得罪重垣峰,今日教训小师弟…… 第二日一早, 江渔火出现在出发集合的山门广场上。形形色色的人们向她投去怪异又好奇的目光,却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移开视线,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模糊不清的字句…… 被排挤是营造出一种所有人都能看见你, 但所有人又都略过你的奇妙氛围。 一切都太熟悉了, 但仙门的人毕竟讲究体面,不会像她少时寨子里的那群孩子们一样。 她现在的这副皮囊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黑头发黑眼睛,苍白的脸色和羸弱的身体, 这些年在她的不懈修炼下终于看起来稍微康健了些。 挑不出任何怪异之处的躯壳,依然会成为被厌弃的对象,当群体想要欺凌一个人的时候, 外表是错,语言也是错,既然都会变成错, 战战兢兢迎合又有什么意思。 江渔火不理会风里偶尔飘过来的闲言碎语,只掏了张布静静擦剑。 那个昨天在议事堂暴跳如雷的少年越过人群,直直地走向她, 趾高气昂地从她身边经过, 留下一句恶狠狠的话。 “你以为你把名额占了, 我就不能去了吗?江渔火,你最好祈求不要在大比场上对上我。否则, 我会打到你下不来台!” 江渔火冷淡点头。 宁玉见她态度敷衍, 怒火顿时又将本就不够宽阔的心胸涨满了, “你,你竟敢如此轻视我!出了昆仑,我定要让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 他讨厌的人已经转身走了。 江渔火寻了个偏僻角落,等待宗门发放给参比弟子的物资。里面有不少盘缠,还会有一些伤药符咒之类的,对其他峰的弟子来说这些东西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对江渔火来说这些都是很好的补给。拿到之后,她便可以启程了。 “江师妹,又见到你了。” 林无妄从人群走中出来,对她招了招手。 “昨日的事我听说了,江师妹不要放在心上。重垣峰主托了在天阙的关系,为昆仑多争取到了一个参比名额,这次宁师弟也能去的。” 江渔火了然,不由笑了。明明可以要到的,他们偏偏要来抢。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抢一个籍籍无名弟子来得更容易。 果然,不论凡人仙人都是一样偏私,谁都别嫌弃谁。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0节 “嗯,为他高兴。”江渔火淡声道。 “宁师弟他,从入门便是宗门里最优秀的一批,性子难免桀骜,但本性不坏。我知江师妹并非他说的那么不堪,若是宁师弟的话让江师妹恼了,还望对他能手下留情。”林无妄说话温声细语,端庄持重,努力调节宗门内部矛盾的样子,比温一盏更像真正的大师兄。 江渔火摇摇头,“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并没有为此生气或是难过,这些手段并不高明,也没有切实地伤害到她。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少年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再难以在她的心里掀起什么波澜。 林无妄笑起来,看身边的女子。她擦剑的神态十分专注,冷淡的外表下有一丝极淡的倦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让她厌倦。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发放物资的小仙童便过来了。 仙童将一包物资递给林无妄,手上再没有多余的包裹。 林无妄下意识问,“江师妹的呢?” 小仙童认识他,答道:“回林师兄,二十四位参比弟子,二十四份物资已尽数发放完毕。” 林无妄皱眉,按原来的规矩二十四峰是二十四名弟子没错,可宁玉不是又加进来了吗? 小仙童转身便走,一柄剑从旁伸出来,拦在他身前。 “貌似后面加进来的人,不是我。”江渔火神情淡漠,但手上的剑却稳稳当当,“我的份额呢?拿来。” 仙童双目圆睁,但量她也不敢做什么,便大着胆子道:“无礼!每届都是二十四份,发到你这里就是没有了,你要怪只能怪你偏偏要站在这角落里。” 这便倒打一耙,变成是她的问题了?林无妄也和她一起站在角落呢,怎么没见他略过林无妄。 “不想说第二遍。我不知道是谁指使你这样做,但你若是执意要听人摆布,做一个只会听命于人的傀儡。”江渔火叹一口气,拇指向上滑动,剑鞘松动,露出一截锐利的剑锋,“我不介意,让你更厌恶我一点。” 见事态就要升级,林无妄立刻出来拉架,将包裹递到江渔火怀里,“这份给是江师妹的,我的那份就不必了,左右不过是一些寻常材料,江师妹稍安勿躁。” 小仙童见林无妄出来说话,立刻觉得有了倚仗,原本低下去的气焰顿时又升起来,冷嘲一句,“这下你满意了?幸得林师兄慷慨,不似你这般斤斤计较。” 仙童以为她拿了包裹总该放自己离开了,可谁知林无妄递过来的她根本接都不接,剑柄抵住他胸口,直将他按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上。 这一来动静更大了,在山门口等候的人纷纷看过来。 “我说过了,我要我的那份。”江渔火抿着唇角,声音低沉冰冷,单手持剑将仙童抵在石柱上无法挣脱,“你拿不出,是你的失职。我不管你是发错了,准备少了,还是私吞了,我拿不到应得的,你就要为此承担过错。” “胡说!我怎么可能私吞?”仙童年纪轻,脸皮尚未修炼到家,被这样一句问责就逼得微微发红。 江渔火看不到身后越聚越多的同门,更看不多他们的目光,但仙童却是正对着众人。 探究、惊讶、鄙夷……这些目光不一定是朝着他来的,但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还是让他觉得难堪到无法忍受。 “对不住了江师姐,库房应该还有多的,小元他可能不知道,我去寻给你。” 人群中冲出来个年纪很轻的少女,是仙童的同门小师姐,见状急急忙忙跑到江渔火身边,让她稍微松开了对那仙童的禁锢。 果然不一会儿,那少女便拎着一袋东西回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对昆仑来说简直微不足道,正常来说必定会多准备几分以备不时之需,发放的人之所以要一板一眼地办事,不过是想借机为难她。 可这女弟子修炼水平如何暂且不论,脾气倒是大得厉害。 昨日得罪重垣峰,今日教训小师弟。 这般倔强心性的人在全凭实力说话的仙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找到靠山,以靠山震慑众人,要么变成强者,用实力打服众人。 可这两个她都没有,她最大的靠山真阳山人百年前便功法倒退,如今在众峰主中只能排在末位,而她自入门来修炼便毫无动静,更谈不上如何出众。一众看热闹的人都觉得这人无药可救。 江渔火拿到了该拿的,便不再纠缠,转身便去了放仙台准备动身。 不远处,那个小仙童瞪着通红的眼眶,委屈地盯着放仙台那道身影。 少女拉了他一把,把他的眼神拉回来,“小元,以后不许再生这样的坏心眼,知道了吗?” “知道了,可是……”他也不过是听师兄的。 到得放仙台上,众弟子纷纷唤出灵剑,准备御剑飞行。只江渔火一人站在原地迟迟未动,林无妄知道江渔火的剑只是一把普通铁剑,虽然也可以御剑飞行,但相比灵剑对修士灵气的消耗太大,便体贴地邀请江渔火共乘。 “江师妹,若是不弃,何不与我同乘一剑?” 有好事的弟子回头,想看她是不是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还要蹭别人的剑。 宁玉飞在空中的剑也停了下来。 江渔火摇头,“不必,多谢好意。林师兄先出发便是,我在等一个朋友。” 果然,不蹭林师兄的还是要蹭别人的剑。宁玉在心里冷嘲。 却见江渔火目光一转,移向远处的一团云气。 “来了。” 江渔火话音刚落,还未启程的弟子们便看见远处的云气中钻出一团小小黑影,黑影向着放仙台的方向飞来,越靠近,庞大的身形越显露出来。 竟是一只大鹏鸟。 鹏鸟黑色的双翼展开,好似乌云蔽日。那只鹏鸟落在江渔火面前,将宽阔的脊背对着她,双翼收回,尖利的爪子敲了敲地面,姿态似乎是在催促她赶紧上来。 江渔火跳上鹏鸟背,盘腿坐下,对着林无妄拱手,“告辞了,林师兄。” 林无妄和一干御剑的弟子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便只见那大鹏载着她一阵风似地远去,向着朝阳的方向,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这,这,这,真阳峰什么时候偷偷开设了驭兽课程? * 天阙山位于地之东极,与昆仑并列为世上最高的两座山,但若真论起来,天阙山主峰高度要较昆仑更胜一筹,不过天阙只有一座高耸入云的主峰,比不得群峰林立。但这也让天阙宗门形成一家独大的格局,由山顶最高处的天阙神殿,从上到下,牢牢把持着整个宗门。不似昆仑山群龙无首,各自割据。 另一个与昆仑山不同的是宗门弟子数量,能入天阙山的弟子极少,入山之后也轻易不出世。仙门在世人眼中已足够遥远神秘,而天阙则可以说是仙门中最神秘的宗派。 当脚下的大地出现一座弯月形状的城池时,江渔火就知道她已经进入了天阙山的范围。 鹏鸟飞了整整一日,江渔火才见到这座著名的落月城。城池沿着狭长的河谷分布,密密麻麻的建筑在山地上铺开一层又一层,城里的房子外表统一刷成白色,高处看下去,巨大的白色弯月十分醒目,弯月上方矗立的便是高耸入云的天阙山。 江渔火找了块空地在城里降落。 鹏鸟扑簌着落下时,旁边有不少百姓路过,但没有一个人为此驻足,仿佛这是件习以为常的事,看起来比昆仑山弟子对驭兽的接受度更加良好。 昆仑的其他弟子还没有到,江渔火便直接去找落脚点。街上有一群穿着白袍的修士,衣料轻柔但却层层堆叠,腰间系一根腰带,与昆仑弟子的穿着很不一样。 看起来是天阙的弟子。 江渔火正想上前向对方打听客栈位置,白袍修士中为首的人看她一身黑衣,认出了什么,径直向她走过来。 “阁下可是来参加大比的昆仑弟子?请出示玉牒。”白袍修士脸上挂着微笑,声音温和,态度却是不容拒绝。 江渔火出示了刻有她名字的玉牒,白袍修士确认过身份后,便以手触肩,微微颔首,向江渔火行了一礼,“天阙为参比弟子准备了住宿,仙师且随我来。” 江渔火微微皱眉,天阙竟然这样大方?倒是没有听昆仑的人说起过东道主会承包住宿的事。 但此刻在别人的地盘上,她决定还是先跟上去再说。 第56章 宵禁 偏偏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渔火跟在白袍修士身后, 沿着一条笔直的长街一路往北走。越往北,路边的百姓越少,穿着白袍的修士们反而渐渐多了起来。 所有人遇到穿白袍的修士都会主动停下避让, 很是尊敬, 天阙宗门在这座城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落月城里对神明的信仰保存得很好, 不像其他城一样已经没落,百姓们都很虔诚。”带路的白袍修士向江渔火解释, 神色难掩自豪。 江渔火点点头,看着路边每隔一段距离便出现的神庙, 心里想,何止是虔诚,简直是到了狂热的地步。 长街南北向贯通全城, 江渔火走着便抬起头来,看见长街尽头高耸入云的天阙山。 那样的高度,从地上望过去根本望不到头。山巅整个被云气遮蔽, 被夕阳一照,更是涂上了一层金光,让人不自觉生出只要攀上山顶便可以触碰天界的念头。 每日睁眼面对的便是这遥不可攀的巍峨高山, 的确很难不产生敬畏之心。 江渔火有些理解落月城的人, 不禁为他们感到幸福, 在这个世代,还能如此坚定不移地信仰神明, 相信自己受神庇佑, 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客栈到了, 仙师请在此入住。”带着她的白袍修士停下脚步。 江渔火顺着他的手势看向眼前的建筑,一座两层高的石头房子,屋顶没有瓦檐, 外观簇新洁白,先前她以为这边的房子都是刷白的,可走近才发现本就是用的白色石头,这里的建筑风格和昆仑山下差异不是一星半点。 进入客栈内,白袍修士带她上了二楼,一边将钥匙交给她,一边叮嘱诸多在落月城内需要注意的事项,尤其强调,“落月城内有宵禁,还请仙师戌时过后勿要出门。” 江渔火都一一点头称是。 没过一会儿,昆仑山的其余弟子便到了。彼时江渔火正在一楼吃着饭,一干人见她已经好生坐下,先是愣了一瞬,宁玉狠狠瞪了她一眼,其余人便是刻意的忽视,只江渔火偶尔从饭菜中抬头时能对上几道好奇的目光。 林无妄一见到江渔火,便自来熟地在她对面坐下,一如既往地客气有礼,几句寒暄过后便开始旁敲侧击,拐弯抹角想打听她驭兽的能力从何而来。驭兽和剑法不同,昆仑的九层剑法就刻在崖壁上,所有弟子都可以练习,端看各峰修炼方式和个人领悟。而驭兽则并非所有人都能接触到的,他很想知道江师妹是如何修炼的。 林无妄的问话拐到哪儿,江渔火就答到哪儿,直到她用饭完毕,林无妄还是没能问到核心。见她吃完,便又从怀里掏出张帕子来,递给她擦嘴。 看到手帕,江渔火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想起那张被温一盏黑了的手帕,她再对上林无妄顿时就心虚了几分。 她把那张帕子推回去,“林师兄以后有话不妨直问,我能回答的便都告诉你。” 林无妄顿时脸颊通红,急忙解释,“江师妹,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太想提升修为了。他在中三流已经停滞了太长时间,始终无法突破,眼看着新一辈的弟子已经隐隐要赶上他,心中难免焦虑。不对,眼前这个晚辈已经远远超过他了。 江渔火大大方方地拢起袖子,手腕一伸,露出腕上的银镯,“你看,之所以能召唤鹏鸟,是因为我幼时无意间得到了这件法器。” 林无妄看见那平平无奇的银镯,下意识想要看清楚一点,便不自觉握住了江渔火手腕,把镯子放到眼皮子底下细细瞧了瞧,果然如她所说是件法器,不过世间竟有如此用处的法器,实属罕见。 瞧完了便给江渔火递回去,但递回去的时候林无妄才意识到他手上握的不是镯子,而是她的手腕。他握着一个姑娘家的手腕看了半天,他竟做出了如此轻薄的举动! 林无妄脸上更加火烧一般,心乱如麻,不敢去看江渔火的反应,万一江师妹将他视作浮浪之辈。 江渔火放下袖子,啥也没多想,她在黎越寨长大,脑子里完全没有中洲人男女大防的观念。 但等她抬头时,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顶上的楼梯咚咚作响,林无妄风一阵似的跑了。 江渔火却觉得很好。得到答案后便立刻离开,林师兄的效率的确变高了很多,想着这大约是她沟通的成果。 * 夜晚。 江渔火在房内练了会儿心法,灵气的增长还是很平缓,或许真就如师兄所说,灵气修炼急不来。既然心法难以突破,她便只能在剑法上琢磨。剑招八虽然她已经记住了,但剑招越往上,对细微之处的把控就越要精确,她纵使能够领悟剑意,但还需多加练习。 练剑招需要引气入剑,在房间内自然是施展不开,须得找一块空旷的地才是。但落月城却有宵禁,夜间要是出去,按照城里的规局大约是回不来的。天阙给参比者安排的房间很是不错,既有了这样舒适的住所,她便不想露宿荒野。 思忖间,她灵机一动,忽然想起客栈顶楼好像可以。白袍修士带她来的时候,她抬头看过,楼上是一块平顶。 待夜深人静,江渔火便去了客栈顶楼。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1节 顶楼平坦宽阔,除了中间入口处搭着的一间矮小雨棚,再没有什么杂物,果然十分适合修炼。 虽说有宵禁,但那白袍修士说的是不要出门,她只是在顶楼,并没有出门,自然不算违反宵禁。 江渔火颇觉满意,明日便是大比第一场,今夜趁着比试前再练练,即便只进一寸她也能多一寸的获胜机会。 但似乎像这样想的人,不止她一个。 江渔火盘腿坐下,刚准备调息运转全身灵力引气入剑,便听见两道轻微的脚步落在了不远处。 隔着那间入口的小雨棚,她在棚后,刚到的两人在棚前。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始思考今夜到底是回房睡觉还是去郊外找块清净的地方。 算了,还是走吧。 但没等她起身,棚前却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伴随着的还有一道女子的低斥,“不要这样……” 江渔火起身的动作顿时一僵。 这是在? 女子的声音虽是斥责,但没有多少力度,在这样的夜色中听着却有几分撩人。 但这道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江渔火努力思索了一阵,没有对应上认识的人。但很快不断有新的声响传入她耳中,黏糊搅动的水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女子唇中不小心溢出的嘤咛……彻底打断了她的思索。 都这样了,江渔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如坐针毡,抬头望着夜空,等待这一切早点结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江渔火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漫长,她甚至想着要不还是出去算了,若是被恨上了不了打一架。 但男欢女爱,情动之际亲热一下很正常,希望他们不要觉得被人看见有心理负担。 江渔火又想走了。 但这时棚前的两人却一吻毕,似乎是女子推开了身前的人,轻喘着柔柔道了一句,“放肆……” 被推开的人似乎又靠了过去,哀声道:“师父……” 这声音? 这不是那个很嚣张的宁玉吗? 江渔火如遭雷击,顿时一动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若是可以,她真想封住所有气息。 她不怕结怨,但倒也不必结这样的深仇大怨。昆仑宗门虽然不像天阙,没有禁止门内弟子谈情说爱的规定,但师父和徒弟,放在哪里都是惊世骇俗。 这要被发现了,就算宁玉打不过她,重垣峰主怕是也要杀她灭口。 “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重垣峰主的声音响起,似乎是终于找回一丝理智。 此刻再听她的声音,江渔火可以肯定就是重垣峰主,甚至能对应上那张美艳的脸。 “……徒儿明天就要上场了,师父就不能对徒儿好一些吗?”宁玉期期艾艾的声音又响起,半是指责半是撒娇,“师父明知道,徒儿被那真阳峰的贱人欺负,心里自是委屈不过,可师父竟连抚慰徒儿都不肯……” …… 江渔火听着头都大了,这还是那个嚣张放狠话的宁玉吗?她听着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她真恨自己的灵机一动。 现在不管怎样,她都一定要坚持住,千万不能发出任何动静,千万不能被发现…… 可偏偏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渔火刚回神,就看见对面楼沿上,一只乌鸦正俏生生地站着。乌鸦也看到了她,正歪着头打量她,似乎对这个人类很感兴趣。 一人一鸦对视,谁也没有发出动静,江渔火无声摇头。 不要过来,千万不要过来…… 可下一刻,那只乌鸦扑簌簌飞下来,就这样水灵灵地落到她身边,还飞着跳上她的手臂,啄她腕上的手镯。 是她大意了,没有鸟能抵抗得了这只手镯,这该死的吸引力。 “什么声音?”重垣峰主立刻察觉到动静,寒声问。 “师父莫慌,徒儿去看看。”宁玉拔剑出鞘,就要绕过雨棚。 江渔火拔腿就跑。 * 林无妄自晚间在江渔火面前落荒而逃后,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一边平复心跳,一边反思自己怎能对江师妹作了这般无礼的事。但自小的教导告诉他做人不能这般言行无礼,纵使觉得难为情,他还是红着一张脸皮,准备去找江渔火道歉。 问得江渔火的房间所在,林无妄径直去了。但到得门口,却开始犹豫起来。站在她房门口踌躇了一会,才终于鼓起勇气敲门。 没有回应。 睡下了吗? 林无妄又试着敲了一次。这次稍用力了些,但没想到房门却直接被他推开了一条缝,没有上锁。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想往门内探,但想到什么又克制住了。 万一不小心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画面,不能想不能想…… 但越是克制着不去想,那些画面越是顽固地跳出来,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升起一层热意。 林无妄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像做贼,手心已是一手的汗。 万一是江师妹出了什么事情,没来得及关房门。 就看一眼,只一眼…… 躁动的心又被提起。 青年仙君修长的手缓缓将门缝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惴惴不安的目光探进去,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林无妄自嘲一笑,轻轻摇头。心重新落回肚子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他小心地替她关好门。 门关上的瞬间,青年仙师没有看见,窗外有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 作者有话说:假期为什么这么快[化了] 第57章 夜奔 “抱歉,我什么也没看见。”…… 江渔火正在抱头鼠窜, 此刻的她,全然不知道林无妄在她的房门口上演了怎样一出内心戏。 根本没时间回头,也不能回头, 身后两人还在穷追不舍。她不能驭鸟, 也不能御剑, 不然就是直接把自己的名字送到师徒二人面前。 江渔火运了灵力,逃命一般在夜色的掩护下奔逃。背后一道剑气袭来, 她纵身从屋顶翻身滚到地面才勘勘与剑气错过。 这俩人是打定主意不让她活了。 方一落地,江渔火便立刻又翻了几道墙, 曲里拐弯地在别人家的院落里东躲西藏,但身后的人还是紧咬着她不放,不仅师徒二人不放过她, 连那只罪魁祸首也跟着她飞。 江渔火落到一间屋檐背后,驱赶那只紧紧跟着她的乌鸦,“走开走开, 瞎凑什么热闹。去,帮我引开他们。” 乌鸦这次听懂了她的话,很有眼色地飞走了。它落到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树上, 哑着嗓子叫了几声, 满树的鸟“轰”地一下四散飞走, 仿佛被人惊动。 后面追赶的人立刻注意到这棵树上的动静,以为偷听者上了树, 师徒二人连忙追了过去。两人到得树上后, 却没有发现人影。 但这一打岔, 便让江渔火趁机脱离了他们的追踪。 两人依旧不死心,又开始往回搜寻。 江渔火悄无声地在屋檐上移动,想慢慢将自己挪到他们视野之外。 像是感觉到什么, 重垣峰主忽然一个回头,但身后的屋宇上空无一人。 宁玉也凝神环视四周,但见夜色宁静,再无响动,拧着眉恨声道,“该死,让那贼人逃了。” 卿林也是面色阴沉,“你去守着客栈出口,我去守着客栈顶楼,不信那人不回来。”她眸光一寒,“若是不回来,明天一早出发看谁不在,便可知那人究竟是谁。” 江渔火徒手攀着一块墙壁凸出来的柱头,方才重垣峰主扫过来那一眼,差点就要看到她。情急之下,她当即跳下屋檐,幸好墙壁上有一块凸起让她抓住,不至于落到地面发出动静,谁也不知道她正悄无声地挂在墙背面。 挂了一会儿没有听见追过来的动静,江渔火卸了力,正想找个地方落脚,便看见身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窗。窗户大开着,里面黑漆漆一片,似乎是间没人的屋子,来不及多想,她顺势便从窗户钻了进去。 几乎是她落脚的一瞬间,屋内便有两道目光齐齐射过来。 黑暗中的两人一站一坐,站着的男子正附在坐下的人耳边做着什么,坐着的人背对着窗户,黑暗中看不清此人的侧脸,只能看见披散着的一头长发,看轮廓似乎是个女子。 怎么又让她撞见这种事情。 “什么人?”男子越过女子便冲过来,眼看着就要到她跟前了。 江渔火余光瞥见窗边衣架上的衣服,当即扯过来往自己身上一罩,“抱歉,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着便又纵身往外一跃,披着扯过来的黑色斗篷潜入夜色中,试图撇清自己嫌疑。 但显然屋子里的两人不这么觉得,江渔火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跟上了两道身影。 那两人不像重垣峰主和宁玉一样怕弄出动静,也不找隐蔽的路线,直冲着向江渔火飞过来,一般的障碍物根本拦不住,来势汹汹。 同是偷情,为何这对能如此光明正大? 尚不知道那对师徒在哪里,江渔火不敢用昆仑的御剑,只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试图让自己在黑暗中隐形,但那两人仿佛长了火眼金睛,无论她躲到哪里,总是很快被发现。于是她只能开始又一轮的逃亡,仿佛被猫盯上的老鼠。 江渔火一边逃窜一边觉得心累至极。今晚选择出门实在是个大大的错误,就应该听从那个白袍修士的话,老实待在房间里。 不知道跑了多久,江渔火翻进一座高大的建筑,从高高的围墙上一跃而下,掉在柔软的草坪上。 不远处的两人在看见她翻过围墙之后,追逐的脚步却是一滞。 “少主,她逃进了那个地方,我们还追吗?”男人恭敬地问身边人。 披散着一头长发的人横他一眼,“还追什么?生怕那帮人不认识你吗?”望着眼前那堵高高的围墙,披发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哼,拿了我的衣服,她跑不了。” 江渔火不知道外面的人如何想,也不知到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她还在陷在马上就要被猫抓住的惶恐中,沿着阴暗的墙根悄悄移动。 她移动到了墙的尽头,该转弯了。 一个转身,墙背后的大殿里跪着个少女,正直直地看着她。 江渔火潜行的动作瞬间一僵。 她慌不择路,竟然钻进了落月城的神庙里面。 大殿深处燃着几盏烛火,照亮了几位神像的脸,白袍少女跪坐在巨大的神像下,看她的目光没有恶意,反而竖起手指对她“嘘”了一声,又指了指上方的虚空,仿佛怕她吵到什么人一样。 但楼上的人闭目凝神的人还是听到了,吩咐身边的使者,“去看看底下什么动静?”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2节 跪着的白袍使者应了一声,便起身下去查看。 殿中少女手指又往江渔火的方向虚虚一指,地上的石头镂刻成的路灯便渐次亮起,显出一条用石板铺就的道来。 烛火一亮,阴暗逃窜的老鼠便彻底暴露在光明之中。 殿中少女向她招手,唤江渔火过去,她的笑容带来的是友好的感觉。身后的两人没有追着进来,江渔火此刻也别无他路,便沿着她点亮的石板路向神殿走去。 楼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将底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披着黑色斗篷的外来者身形狼狈,一步步走向光明的神殿,仿佛受到神明召唤。或许过不了多久,这个外来者就会潜心留在神庙,向神明献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他见过太多这样虔诚的信徒,眼底没有什么波澜。不一会儿,使者带来答复。 “一只迷途的鸟儿进来歇脚。” 他不置可否,闭上蓝色的眼眸,世界重归于黑暗。 殿中跪着的白袍少女拿出一个簇新的垫子给江渔火,示意她可以像自己一样跪在神像下。 江渔火不喜欢跪着,便盘腿坐下,少女也不生气,只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今夜为神明护持的是伽月大人,你在这里须得动静小一些,他不喜欢被人打扰。” “伽月大人?” “你不知道伽月大人?” 江渔火摇头。 白袍少女露出了然的神情,“那你一定是刚从外面到来的旅人,他是天阙的宗子,宗门未来的继承人。”她脸上露出微笑,“今夜难得是他在我们神庙当值。” 见江渔火没什么反应,少女神秘一笑,附在她耳边小声解释,“悄悄告诉你,我们都觉得他是落月城里最俊美的男子。” 江渔火心里不关心这个,她奇怪的是眼前这个少女,也不问她来意就让她留下来,“你不赶我走吗?” 白袍少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分明年纪比她小,看她的目光却称得上慈爱,她双手交叉于胸前,在神像下微微颔首,“既然神明指引你到此,神庙便会接纳你。只要你愿意待在这里,便可以留下。” 说着少女指尖又是一指,方才亮起的路灯便尽数熄灭,高墙之内只剩这座大殿还燃着几盏烛火。 “你也是修士?”江渔火问。 少女微笑着摇头。 “那你如何能做到这些?”江渔火试着运气,想像她那样瞬间点燃烛火,但灵力送出,两排路灯里只有一盏颤颤巍巍地燃了起来。 少女双手交握,又神秘地笑起来,“皆是神明恩赐。” 江渔火看着四周高大的神像,石头雕刻的四神像栩栩如生,但终归只是一堆没有生气的石头,几百年如一日地接受供奉,他们能给予凡人什么呢? 江渔火皱起眉头,似信非信。白袍少女那一下,分明是用灵气所致,若不是修炼而来,如何能获取并掌握灵气?难道天阙的修习还有另一种方式?江渔火心中纳罕,觉得天阙的功法跟昆仑还真是不一样。 她这一次比试,必定也会遇到天阙的弟子,便想从这少女口中探一探天阙弟子的虚实,“你们天阙的弟子都如你这般灵力深厚吗?” 少女却摇头,“我还不是天阙弟子,我只是落月城神庙的殿前使。”她眸光忽然亮起来,含着希冀,“但每年,天阙都会从落月城所有神庙中选拔出一位殿前使成为宗门弟子,我以后也有机会成为天阙弟子。” 江渔火敏锐地从她的话中嗅到一丝不寻常,“落月城神庙有多少座?” “十三座。” “每座的殿前使有多少人?” “少者七八十,多则百余。” “……” 这种程度的竞争,未免太激烈了些,难怪天阙人少,但仅仅是外门的殿前使就已经有如此身后的灵力,江渔火不敢猜测千里挑一的宗门弟子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这一场大比,恐怕不会容易。 少女见江渔火对进入天阙宗门很有兴趣,便盛情邀请她留下来加入神庙,从神庙进入天阙,这已经是一条相对简单的途径。 江渔火思忖了片刻道,“多谢,我考虑一下。” 她暂时没有叛变昆仑的想法,但也不想断然拒绝拂了少女的一片好意。 夜已深,她今夜是回不去客栈了,不仅是因为宵禁,更是不想被那对师徒逮个正着,便准备靠着神像底座小睡。多亏有她顺走的一身斗篷,裹在身上虽然比不上床塌柔软,但靠着石座也不至于太硌,困意袭来时还是能安稳睡着一会儿。 不知道是神庙的宁静让她心静了下来,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她久违地感到浑身清凉,体内的燥热被平复下去,像一个普通人那样难得地安睡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的时候,那个白袍少女还保持着跪坐在神像下的姿势,双手交叉于胸前,应是一宿未眠。眼看天色隐隐泛白,江渔火不再叨扰,向少女道谢过后便离开。 走出神庙,江渔火敲了敲脑袋。这一觉睡得不长但十分安稳,只是睡梦中,江渔火好像感觉到一直有人在她耳边不断念叨什么,梦里那些词句都很清晰,她在梦中甚至还跟着念了一遍,可醒来之后却全然不记得内容了。 或许只是做梦? 江渔火没时间多想,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在那对师徒眼皮子底下混在昆仑弟子中,进天阙山参加比试。 第58章 初试 “承让。” 宁玉和师尊卿林两人一夜未眠, 一个守在客栈入口,一个在客栈范围布下结界,若是有人到来便会立刻察觉。 但一夜过去, 没有人中途回客栈。 宁玉顶着两只黑眼圈一脸怨念地跟晨起的昆仑弟子们打招呼, 这些人个个都为了今日的初试养精蓄锐, 神清气爽的样子让宁玉更是不爽。好在卿林修为高深,因此气色尚好。 约定出发的时辰快到了, 但还有一人没有来集合。 “那个真阳峰的弟子呢?她怎么还不下来?”弟子中有人抱怨了一句。 宁玉听闻顿时眉头紧皱,不由握紧了剑。原来就是她! 顾不得别人怎么看, 宁玉径直便要去她房间找人,气势汹汹冲上楼的样子看着很有几分吓人。 林无妄见状立刻赶上拉住他,以为他还在为名额的事情生气, 好言安抚道:“宁师弟在此稍等,许是睡过了,我去叫江师妹出来。” 林无妄刚要敲门, 便见一个女修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额上缀着块玉。 正是江渔火。 见到门口的两人, 她表情很是惊讶, 而后反应过来恍然大悟, 略带歉意道:“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见她已到, 众人便不再说什么。 宁玉怀疑的目光却一直盯着江渔火, 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江渔火下楼, 林无妄跟在她身边,两人便一起出了门,门口遇到重垣峰主卿林的时候, 江渔火甚至礼节性地对她笑了一下。 一切都很正常,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因贪睡迟到片刻的弟子。 难道真是错怪她了?宁玉眉头紧锁,又陷入迷茫中。 江渔火和林无妄走在队伍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身后宁玉的目光如芒在背,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当这师徒二人各自在点位蹲守的时候,江渔火从神庙回来,也在不远处的树上蹲着他们。卿林在客栈范围设下的结界等级颇高,但凡是个修为略低的修士,很有可能看不见结界,直接就闯了,被他们当场拿下。 这一场围困行动,师徒二人确实费了心思,全因为二人的私情在昆仑的确不能暴露。 但很可惜,她看得见结界。 不仅看得见,还预判到当有弟子要出门的时候,卿林势必要收起结界,否则便会让其他昆仑弟子察觉到异常。她能利用的,就是卿林收起结界的片刻时间,趁着机会立刻进入客栈。若是从天台进入,要走楼梯,她不仅会惊动已经集合在楼下的人,还有可能无法赶上宁玉冲上楼查她房的时间。 但还好,她给自己留了一扇窗。 从卿林收起结界到江渔火从房内出来,不过须臾之间。两人即便是有所怀疑,也抓不到她的蛛丝马迹。 感谢她喜欢通风的习惯,打出了完美的时间差。 “宁师兄似乎还对我怀恨在心。”江渔火向身边人说道,她脸上难得地带了些笑容,只不过在林无妄看来,这笑容十分无奈。 宁玉的目光太直接,林无妄很难不注意到他的异样,再加上他方才气势汹汹上楼一副要砍人的模样,林无妄心里已经将他划入危险分子行列,“宁师弟他性格冲动,师妹今后记得离他远些,纵使你修为高强,但和他纠缠总归不是件好事。” 江渔火心里好笑,想着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讲的,面上还是点头称是,“林师兄说得有理。” 林无妄温柔地笑起来,不自觉就走在江渔火身侧靠后一点,为她将宁玉的目光挡在后面。 江渔火没有察觉到林无妄的小举动,她甚至没有发现他对她的称呼,已经从江师妹换成了师妹。 天阙的比试场设在山脚下的一块谷地中,巍峨的主峰在前,正对着一座宏伟的白色大殿,东道主和几大宗门的宗师站在大殿前,看这一届的参比众人。 各家宗门弟子云集,昆仑尚黑,天阙尚白,其余三大世家李氏、纪氏、公冶氏在着装上并不统一,穿什么颜色的都有。参比弟子大都是些年轻面孔,不过仙人们的寿数早已通过修炼大大延长,里头的绝大部分人看着年轻,实际年龄可能已经一百多岁了。整个比试场上一时间黑白夹杂、花红柳绿,好不热闹。 一入天阙山中,江渔火便感觉到周遭的气温寒了几分,她顿时来了精神,昨夜疲于奔命的疲惫也扫去几分。人在精气神焕发的时候手气也容易变好,她一下子就抽到了几乎是稳赢的小组,组里另外三位都是世家弟子,只有她是唯一的昆仑弟子。如果昆仑天阙弟子算是在同一水平线上,那三大世家就是次一级,这是仙门内心照不宣的共识。抽到世家弟子,可以说是已经拿到第二轮的晋级资格。 林无妄没有她手气好,抽到两名天阙两名昆仑的小组,第一场便要对上天阙的人,第二场即便是昆仑的人获胜,他也要和同门对战,无论是谁获胜,都会少掉一名昆仑弟子。 抽签的结果递到了大殿上,作为东道主的天阙山左护法看过之后交给各宗们代表传阅,几人首肯之后,大比便正式开始。 比试场边的大鼓重重敲了一记,鼓声震耳。 江渔火就在这声鼓点中持剑向对方鞠了一躬。鼓声落下,江渔火挽了个剑花,铁剑瞬间被灵力灌注到发出光芒,银色的光剑化作一道闪电刺向对方面门。 对方是个用扇做武器的翩翩公子,折扇挥动,从中射出的灵气便有如飞刃向江渔火袭来。 江渔火运转光剑,如同转轮般旋转,飞刃便在这般搅动中尽数粉碎,翩翩公子还没来得及挥出第二记,刺穿刃阵的剑瞬间就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渔火收剑,再次躬身,“承让。” 那位世家公子还没看清楚她是如何穿过来的,场边的鼓声已经响起,伴随而来的是司裁的唱声。 “昆仑山江渔火,胜。” 为了等组内另外两位弟子的对战结果,江渔火站在场边等了一会儿。这两人实力不相上下,打得很费劲,但比赛质量不高,江渔火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抬头看瓦蓝瓦蓝的天,天阙这里的整体地势都很高,人站在地上便觉得离天也近了几分。今日天气晴朗,天空中白云只有零星几朵,阳光便格外刺眼。 江渔火拿手遮住额头,眯着眼,远远地看着天阙山那座最高的主峰,山腰上建着一座白色的塔。 白塔上,有人立在高层的外廊。 白塔下,江渔火站在比试场外。 塔上的人俯视。 塔下的人抬头。 目光似乎交错了一瞬,但相隔遥远,谁也没有认出谁。 “昆仑山江渔火,到你了。”司裁喊了她一声。 江渔火应声便要过去。视线只被打断了一瞬,但等江渔火再次抬头时,白塔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轮到她的第二场,又是一场快速战斗,鼓声起落之间只隔了不到半柱香时间。 江渔火再次持剑鞠躬,“承让。” 快,太快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3节 场边观战的人意犹未尽,还想看两人能使出什么样的招数,结果两招?就两招,比赛就结束了?这是怎样的实力碾压? 看客们的目光都落在获胜的黑衣女子身上,她利落地收剑入鞘,身姿修长挺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即便连赢了两场也看不到兴奋或是高兴的神色,反而很快离开了这组的比试台,去了还是比试的小组,挤在人群里看别人比试。 “哼,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宁玉也在场下,因为比试的抽签制度,他没能和江渔火打一场,但方胜了一场,便四处找江渔火的赛场,原本想看她被人打趴下,结果那些世家的废物一点本事都没有,反倒被她三两剑解决。他对着正在赞叹不已的看客们冷嗤道:“明天就不是她凭运气能取胜的场合。” 江渔火正在看林无妄和天阙弟子的比赛,这是林无妄的第二场。第一场和天阙的对决是林无妄获胜,但另一位昆仑弟子已经淘汰,这一场的天阙弟子明显比上一个更难对付。 比试场上,林无妄已经被那名天阙弟子逼到了边缘,天阙弟子的武器是一柄短笛,短笛的杀伤力不如刀剑,但林无妄被对方的灵力压制着,剑招总是不能连贯使出,对战时打得畏手畏脚。 这一次,难道又要止步第一轮了吗? 林无妄心有不甘,上一次便是在第一轮被淘汰,五年之后还是这个成绩,实在羞对凌霄峰同门。正心灰意冷之际,他忽然看见台下人群中的江渔火。 江渔火也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或者怜悯,她目光坚毅,口中说了四个字,他听不见,但从口型看得出,她说的是——“横极四海”。 这是昆仑九剑中的第六剑,以气势磅礴的杀伤力为特点,全力使出时剑气有吞海之力,正适合抗衡这天阙弟子的灵力压制。林无妄何尝不知道,但他的实力并不足以使出“横极四海”。逼到边缘的几息间,林无妄脑中已是万般思绪闪过,他最后决定听江渔火的。 林无妄运足全身灵力将对方的压制撬动几分,终是让他寻到空隙。这一次,无论对方灵力再如何排山倒海一样压制过来,他也不躲避,只专心运气凝神,待得剑芒大涨之时冲天而起。 台下的众人只见那黑衣修士飞升上空,手中光剑如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一人一剑如流星般直坠向白衣仙君所在位置,带着势不可挡的冲击力,将白袍修士震得飞了出去。 战场变化只在须臾之间,林无妄这一击并非完整的“横极四海”,但破除灵力压制效果已是足够,对方立刻便显露出颓势,他再趁胜追击,更是将对方打得滚落在地,紧接着锋芒横扫,剑尖直指对方心窝。 “昆仑山林无妄,胜。”随着司裁的一场唱喝,这一场比赛决出胜负。 观看之人纷纷喝彩叫好,这一场绝地逢生打得的确精彩。 林无妄四下寻找江渔火的身影,对方却已经转向了另一边的赛场,她似乎真的只是想看对招,而不是来为他助威。 江渔火一连又看了四场有天阙弟子参与的对战,几乎无一例外的,所有天阙弟子灵力都深厚地超出寻常。他们的杀招或许不够,但用灵力使出的术法都很厉害,而高手对决之时,甚至不需要武器,全凭术法决胜。 她知道自己对上他们是有弱点的,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想着该从何处弥补。思来想去暂时没有头绪,身上的传讯符却亮了。 回到客栈,江渔火打开传讯符,是温一盏传过来的,上面写着: “师妹比试如何?吾将往天阙。念师妹。” 第59章 战意 这怎么可能? 第二天的比试, 江渔火便没有那么幸运了。 与她抽到对战的昆仑山玉虚峰的小师姐柳月宜,人称“玉虚第一剑”,是玉虚山人的嫡传弟子, 在昆仑修行虽仅仅七十多年, 但灵根通透, 天分极佳,玉虚峰在昆仑山众峰中本就属实力强劲的一派, 而柳月宜在玉虚峰更是其中佼佼者。因而虽然她在辈分上不算高,但人人还是会称她一句“小师姐”。 上一次仙门大比, 柳月宜便走到了最后,只是在最终战中败给天阙弟子。这一次,又经历了五年提升提升, 更被昆仑宗门寄予夺魁厚望。 自家宗门对决,昆仑山一众弟子自然不能错过,比试台下围了一圈又一圈, 都等着看柳师姐如何打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真阳峰新人。来的人都觉得比试大概率会很快结束,但柳师姐的剑招多看两眼对自己的修习也是有所裨益的。 一干昆仑弟子在底下叽叽喳喳,打赌柳月宜会在第几招把江渔火拿下。林无妄也在其中, 听到这些戏谑之语不由皱眉。他今日的比赛已经结束, 对手不是他目前的实力可以战胜的人, 所以虽然落败,林无妄心有遗憾但并不沮丧, 相比上一次止步于初试, 他这次能走到第二轮也算是有所寸进。而且, 他还使出了半招“横极四海”,突破了他的修为瓶颈,不可谓不是巨大提升。 可是见到江渔火对上的是柳月宜, 林无妄一颗心又提起来,不由为她捏了把汗。 只见两名黑衣女子在比试台上相对而立,一个身姿窈窕长相明艳,一个身形修长面容清丽,气质迥异。两人目光相接,身上相似之处也十分明显,除了同是昆仑山弟子,还有同样想战胜对方,赢下比赛的意志。 柳月宜拔剑出鞘,一柄极为亮眼的灵剑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灵剑“月霜”,方一出鞘剑身便满布银辉,灵气相当充裕。 柳月宜柳眉一扬,展露明媚笑容,“出招吧,江师妹。同门之谊,师姐让你一招。” 江渔火也拔了剑,但只是一柄暗淡无光的铁剑,须得持剑人注入灵力才会发出微光。听到柳月宜的话,江渔火没有动,只淡然道:“师姐客气。赛场之上,论剑不论谊,师姐不必相让,我也不会让着师姐。” 台下弟子听到江渔火的话,一时哗然。 “她算什么?” “她怎么敢对小师姐这么嚣张的?” “小师姐就是太有风度了,对这种人没必要的。” 众弟子纷纷感叹,柳师姐不愧是小师姐,不仅有实力还有气度,衬得那个真阳峰的女弟子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 既然对方不领情,柳月宜也不再客气,挥着月霜剑便游龙一般向着江渔火掠去,剑身灵气涤荡,在经行处留下一道霜华。这一剑出得极为漂亮,引得台下弟子一阵欢呼。 是很漂亮,但真正杀人的剑招不必漂亮。 这一招袭来,江渔火没有躲避,反而握着剑直接迎上去。 双剑交击,铿声清脆。同时两道强劲的灵气从剑身相击处向外荡开,激得比试台边的旌旗在空中猎猎招展。 台下忽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柳月宜欲格开江渔火的剑,继续催动灵力,却发现对方的力道竟然丝毫不减,她的剑被牢牢压制着,剑刃与剑刃磨动的滋拉声让她双耳鼓噪,心烦不已,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麻,而对方依旧神情淡漠,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人不是说只是昆仑末流峰头的无名之徒,全凭运气才能走到第二轮吗?打听的都是些什么消息,分明已是实力深厚的高手。可是此人入门七年做不得假,如何能修得如此强劲的灵力? 柳月宜迷惑,心中已带了几分急躁。 只江渔火知道,她格挡柳月宜的力道并不是纯然的灵力,而是用上了她自己的力气。只比拼灵力她是决计比不过柳月宜的,毕竟有几十年的修习差距,但她这七年来日日夜夜的修习,不分艰难险阻的历练也不是白费的。灵力不足的力气来补,若不是比别人练更多的剑,受更多的伤,谁也得不到更强的力量。 柳月宜反击不成,只得后退一步。稍拉开距离,她便再次持剑。 这次她不会再轻视眼前的对手。 柳月宜纵身轻盈一跃,衣袂翻飞,直向上空飞升。她在空中挥舞着月霜剑,磅礴的剑气便向着她的剑身汇集,剑身所到之处,四周都变得凝滞,仿佛所有气息都被她的剑裹挟一空。待得柳月宜持剑的手都被这巨大的剑气激得微微震颤时,她终于持剑极速向下,如流星坠地般,带着磅礴如四海之力的剑气向着地上渺小的黑衣女子压去。 台下的看客纷纷闪开,这样猛烈的剑气,必定要溢出比试台的范围,未免被被伤到,还是速速闪开为妙。 只看那台上的女子该如何应对。大比有规定,比试之人对战期间不得离开比试台范围,她若是要躲开这一击,必定要离开比试台,这样便算是输了。 台下瞬间散开一大片空地,靠着比试台跟前的只剩下一个人影。 林无妄看柳月宜的剑招看得出了神,那样流畅完整,灵力和剑招的完美融合,这便是完整的“横极四海”! “喂,林师兄,快走开啊!” 林无妄忽听得背后一声呼喊,是昆仑同门。他下意识回头,却看见那个喊他弟子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看见他夸张的面孔和震惊到放大的瞳孔,仿佛看见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事物。 其他看客的表情此时也和这位昆仑弟子差不多。原本以为站在地上的冷傲女子对上这从天而降的一击,结局不是被震飞出去就是自己离开比试台躲避攻击。可没想到她非但没有被震飞,反而操着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形状几近完美的圆。 那被她划出的圆瞬间光芒大涨,有如实体。她双指并拢,口中默念剑诀,长剑从她手中飞出,绕着圆周转出一轮纵横如电的剑光,瞬间射出的光芒仿佛天地间第二个太阳。而她站在太阳下,神情冷漠,发丝飞扬。 从天而降的四海之力和地上的圆碰撞在一起,天地间瞬间迸发出巨大而强烈的刺眼光芒,磅礴剑气都被圆所发出的白光吞没。 日月齐光,破一切力。 没有想象中激荡的剑气,没有对台下的人造成任何伤害。 整个比试场死一般寂静。 林无妄回头,看见的便是背身而立的江渔火和倒在地上的柳月宜。江渔火背后的长发轻轻落下,仿佛刚被清风拂过。 不知道是谁忽然喊出了第一句,“日月齐光!” 而后便是昆仑弟子的惊呼,“她竟使出了’日月齐光’!” 台下变得嘈杂起来,“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柳月宜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里想的也是这一句。 剑已被打落,对于剑修来说这便是败了。 她败了……败在一个从未听过名讳的真阳峰弟子手下。 巨大的震惊让柳月宜没有立刻从地上起来,她想不明白。 昆仑弟子中怎么会有人突然学到了第七层呢? 怎么会,是这个人呢? 她看上去太普通了,放在人群里立刻就会被淹没,她的出身更是和她的人一样普通,真阳峰甚至没能给她一把灵剑。 柳月宜再次看向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人,额上缀玉的女子站在逆光中,苍白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她向她抱拳鞠躬,淡声道:“承让。” 一战已毕。 在场所有昆仑的弟子再也不敢轻视这个他们曾经打赌会在几招之内就会败走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夹杂着震惊、疑惑、艳羡、叹服……表露着错综复杂的情感,唯独没有嫉妒。 没有人会嫉妒这样的人。 昆仑九剑,昆仑山的立身之本,从混沌时代一直流传到如今的剑法,被历代昆仑人修习,是掰开了揉碎了牢记在每一个昆仑人血脉里的招式,但真正能修习到上三流的人寥寥无几。而她做到了,仅凭七年。 见柳月宜迟迟未起身,江渔火向她伸手,“还能站起来吗?” 柳月宜从茫然中抬头,看着眼前那只白净纤长的手。就是这只手,使出了“日月齐光”,破了她的“横极四海”。 柳月宜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上,握上后才感知到她手心的薄茧,那是多年练剑留下的痕迹。纤细修长的手力道很大,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拉起来。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却组织不出一条完整的句子。 江渔火握着剑下台,走了。 柳月宜张了张手掌,仿佛另一只手温暖干燥的触感还留在上面。 人群自觉为江渔火让出一条道,安静地目送着她离开赛场,只有林无妄追了过去。 “咱们昆仑,这次是不是要夺魁了?”直到江渔火走过,才有人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 昆仑已经许多年没有夺得过大比魁首了。 人群的尽头,江渔火看见一个面容阴柔的白袍修士站在她对面,笑着看向她。他笑容温和,眼底一瞬间泄露的目光却极具侵略性。他的气息收敛,乍看之下和凡人无异,却又有一丝灵息故意探出来试探她的灵力深浅。能做到完全没有灵息的人除了凡人还有已臻化境的修士,此人显然是后者。 他在向她示威。 江渔火看见他白袍在前胸处绣着的一株黑色建木,这种传说中能沟通天地的神树,被天阙详细分出了许多颜色,并以建木颜色区分人的等级。最高的天阙大宗师佩金色建木,其次往下分别是银色、黑色、红色,乃至最寻常的绿色,象征建木生长的不同阶段。黑色,是天阙最高阶弟子的象征。 她大约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阁下就是我明天的对手吗?”江渔火径直问出口。 白袍修士笑着点头,“正是。祝贺你,很高兴我的对手是你。” 江渔火点头,“多谢。” 简单照面过后,两人再无他话,江渔火径直离开。 余光中的白袍身影还站在原处,江渔火能感知到那个人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直到她离开赛场,那道灼热的目光才彻底消失。 他是深不可测的对手,强大、神秘、不可战胜。他越是强大,她越是兴奋。 江渔火不由握紧了剑,尽力维持平静,掩藏好身体里的灼热战意,但这并不完全由她支配。她被战意激得握剑的手轻颤,脑子里不断划过各种血色画面,叫嚣着让她去毁灭一切,那是刀刀见血的厮杀,是不见血肉不松口的撕咬,是摒弃人性和道德的纯然暴力,是兽性。 她感觉浑身的血又开始热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4节 第60章 拙劣(三章合一) “为什么不行?若我…… “师妹, 江师妹……” 林无妄一路追着江渔火出了赛场,对方却好似听不见他的叫唤一样,只顾着闷头往前走。林无妄一时情急上前拉住她的手。她手上传来的热度让他吓了一跳, 简直不是人该有的体温。 “你发热了?”林无妄担忧地问, “没事吧?” 方才的对战两人虽没有受伤, 但剑招对人的消耗极大,林无妄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尽管知道江渔火实力深不可测,但他总觉得她不是会爱惜自己的人。 被他拉住的人停下了脚步, 黑白分明的眼睛倏地盯住了他。林无妄一瞬间有种被当成猎物盯上的错觉,让他浑身僵硬,脊背发寒, 他感觉眼前的人很陌生,不是他熟悉的江渔火,而是一头没有人性的野兽。 这瞬间很短暂, 下一次眨眼,眼前的人就恢复成原来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 江渔火回过神来,收回被他抓住的手, “抱歉,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林无妄被她的变化搅得惴惴不安, 越发怀疑她是身体不适,“你的身体当真无碍?我送你回去休息。明天, 你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眼中的担忧真切, 江渔火没有直接拒绝。 林无妄继续说道:“那人方才你也看到了, 他是天阙长老的弟子莫笙,是你明天要对战之人。此人是天阙近些年最出类拔萃的弟子,实力莫测, 出手也颇为……狠辣,你明天要当心。” 江渔火想起他胸口的那株黑色建木。 天阙的等级,比昆仑山更加森严,能混到黑色的人都不会是虚名之辈。她的确不能小觑,但江渔火现在的感受更多是躁动,她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休息,而是冷静。 她想起昨夜收留她的神庙,清凉的大殿让她睡了一场好觉,当下决定还要再去一次。 她身体里热症的事,只有温一盏、张真阳知道,她不愿外人知晓,便找了个自己有事要办的借口,推掉了林无妄一起回客栈的好意。 林无妄也没有再勉强,温和的面庞扯出个礼貌的笑容,眼里却有些许落寞。看着她独自离去的背影,林无妄忽然有些羡慕起那个著名的宗门混子来。 天色尚早,此时去神庙恐会打扰到里面人的日常事务,江渔火便趁着间隙在落月城中行走,散一散身上的热意。 因为仙门大比的缘故,落月城里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贯穿全城的长街上是各色各样的人,熙熙攘攘,气味混杂。因着夜里的宵禁,白日里城中人便格外卖力地喧闹。 江渔火走到了一家打铁铺子前,里面的铁匠用灵石冶炼铸成灵剑,正在不断用力锤锻剑身,这幅场面吸引她驻足。虽然她的铁剑现在用着完全足够,但不得不承认,对战时柳月宜那把灵剑实在漂亮,让她不由也有些心痒。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风扬起他头上的兜帽,露出的凌厉的下颌线。江渔火看见一张很熟悉的侧脸,虽然只有半张,但那张侧脸的轮廓分明就是温一盏。 昨日才说要来,今日就已到了? 江渔火心中纳罕,但又觉得这是依照温一盏跳脱的性子,这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江渔火不疑有他,追着那人的身影而去。 “师兄。” 江渔火一边追一边在后面喊,但长街上人多嘈杂,“温一盏”根本听不见,甚至越走越快,矫健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快得江渔火几乎要跟丢了他。 江渔火心有疑惑但脚步未停,只觉得今天的师兄怎么这般耳背?她的耐心耗光了,直接一个飞身落到“温一盏”身后。 “师兄。”她伸手拍了一下“温一盏”肩膀,“你怎么——” 江渔火话还没问完,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转身,转过来的却是一张明艳至极的脸。 雪肤乌发,檀口琼鼻,一双桃花眼风情潋滟。对方微微皱着眉看她,表情不悦。 这样精雕细琢的脸,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只有五官轮廓和温一盏有些相似,但两人气质迥然不同,若是从正面看是绝对不会混淆的。 江渔火正要道歉,那人却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对她翻了一个白眼,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对她的举动留下一句尖刻的评价。 “拙劣。” ? 江渔火不明所以,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李梦白见多了巴巴地凑上来试图跟他搭讪的人,只要一眼就能看透这些人的小伎俩,而眼前女子的手段更是粗糙。 呵,师兄?这种认错人的戏码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套路了,下一句是不是还要说他和她的师兄长得很像? 真是可笑。 李梦白嗤笑一声,便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女子说了一句,“抱歉,认错人了。” 被人误会成登徒子,江渔火心中略有尴尬,尽管她并不是这个意思,但被人这样认定,就好像自己也犯了错似的。 听到她的这句道歉,正欲走的黑斗篷青年却忽然转身,他抓住她的肩膀,柔美的桃花眼转瞬变得冷厉。 “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 江渔火更迷惑了。他难不成认识她?可她印象中从未见过此人,若是见过,当会记住的,这不是一张会让人忘记的脸。 “你,认识我吗?可我好像没见过你。”江渔火想什么便说了出来。 李梦白气极反笑,当下把兜帽一掀。藏在兜帽里的一头鸦青长发便散落开来,瞬间如绢丝泼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使人见之便生出几分想要触碰的念头,可配上他脸上阴鸷的表情,又立刻将所有妄念拒于千里之外。 “你方才说抱歉,”李梦白的阴沉的话语落在她耳边,仿若毒舌吐信,“难道不记得,你昨夜也说过一句抱歉吗?” 江渔火明白过来,转身便跑。 可下一刻,一张符纸猝不及防地打在她背后,将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黑斗篷青年绕到她身前,唇角缓缓勾起,桃花眼扫过她的脸,“总算想起来了?” 怎么会想不起来,她应该注意到的。他身上穿的斗篷和她从那件漆黑屋子里抓走的分明一模一样,这人就是那间房里坐着的“女子”。 江渔火心中直呼倒霉,大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她就抓了个最不该招惹的人。她试着运转灵力冲开符咒禁制,但这张符不知施了何种术法,却是纹丝不动。 他的发丝被风吹着,轻轻柔柔地拂过江渔火颈侧裸露的皮肤,让她生出一丝痒意,但被他的符纸牢牢制住,她连拨开发丝都不能。 李梦白又勾起刻薄的笑,“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他捏住她下巴,缓缓用力,“说,谁派你来的?” 他身量高大,江渔火被他捏住下巴,强行与他视线对上,被迫着只能微微仰头,两人的发丝在风里追逐交缠,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好似一对正在打情骂俏的情侣。 江渔火自知理亏,首先在气势上就矮了对方半截,但对方明显又误会了什么,她只得真诚解释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跳进去的。有人在后面追我,你在屋子里既不点灯也不关窗,我以为是间无人的空屋,便躲进去避一避,谁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下巴便感到一阵闷痛,对方显然不满意她的回答,手上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他长眉一挑,盛气凌人。 “狡辩!” 李梦白的目光在她脸上来来回回,想从她眼里看到痛苦神色,但她只皱了皱眉,连痛呼都没有。 呵,还是个硬气的人。 但他到底还是看出来了一些变化,她明显不高兴了,和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冷硬。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她目光偏向一边,“如果我真是受人指使,我怎会在路上光明正大叫住你,把你错认成别人?” 李梦白不置可否,故意派一个笨拙的探子,打消他的防备,难保不是那些人想出来的新路数。为了让他死,那些老东西什么招数没用过。 李梦白看着她愤然的眼神,心里忽然划过一个念头,若她真的不是他们派过来的,她又把错认成了什么样的人呢?什么样的师兄,会有他的风姿? 所以,她还是故意的对吧。 不管是故意潜进他的房间,还是故意与他搭讪,总归是心思不单纯的。 李梦白不想轻易放过她,手上力道一转,将她移到别处的目光强行拽回来看着他,“即便你潜入房间不是受人指使。但,我的衣服总归是你拿的吧?” 江渔火目光闪躲了几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这确是她的个人所为,她以为房里的人也和宁玉师徒一样在亲热,不想被当事人看见,便下意识扯走了斗篷罩上,如今他要追究,她也无话可说。 “那件斗篷现在不在我手上,晚上还给你。”那件斗篷被她落在了神庙,她晚上过去,应当还能找回来。 “你以为你穿过的,我还会要吗?” 对方轻蔑鄙夷的话落在江渔火耳边。 “那你想要什么?”她日常用不到什么钱,因此身上没有带多少,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常年带在身上的就只有一把剑,虽然不是名贵的灵剑,但抵一件衣服的价值大约还是够的,“我没有钱,只有一把剑,可以赔——” 李梦白放开了对她下巴的桎梏,似乎被她的寒酸气冲到了,皱了皱鼻子,“谁要你的破剑。”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头到脚没有一样能入他眼的,那柄破剑拿来给他当废铁都嫌磕碜,更不要说抵他精致的斗篷。李梦白默默在心里给眼前这人贴上了标签——一个贫穷的剑修。 不过她好像也并非一无是处。 李梦白指尖抚上她额上的玉,轻轻触了一下,寒意立刻从指尖蔓延到他全身,只一下,就让他不禁在温暖的春日里打了个寒颤。 这是枚产自极北冰渊的寒玉,蕴藏着极为冷冽的寒气。虽然不算世间珍宝,但由于获得的难度很大,须得人亲自下到冰渊,穿过万年寒冰,忍受超越身体极限的寒冷,没什么人会花那么大力气去弄一块没多大用处的玉,因此寒玉在世间也算是件稀罕物什。 李梦白的宝库里不是没有寒玉,只是这人实在穷酸,也只有这一件还称得上有几分价值。 “我要你额上这块玉。”他当即狮子大开口。不过这寒玉触之则遍体生寒,而这女子竟然能一直戴着它,她丝毫不怕冷么? “不行。”女子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穷人就是小气,果然还是舍不得。但她越是不肯,他越是非要夺到手不可。 “为什么不行?若我就是要呢?”李梦白薄唇勾起,一双桃花眼里又盛了几分笑意,“别忘了,你现在被我的定身符制住了。若是给不出令我满意的赔偿,你就准备在这条街上站到老,站到死吧。” 李梦白重新戴上兜帽,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歪靠在路边的石柱上,气定神闲地等她松口。但过了好一会儿,这个硬气的家伙一直没有动静。李梦白仿佛失去了耐心,掸了掸斗篷上的灰尘便要离开,还没迈出五步。 “等等。” 那女子果然叫住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人时一片真诚。 “我明天有一场比试需要它,现在不能给你。等明天比试结束,我再赔给你。” 李梦白笑了。 笑得肆意张扬,眉眼舒展,他笑时眼尾一颗小痣也跟着轻轻颤动,妖冶又美丽。 他是真的觉得开心。 真好骗啊,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好骗的人了。效力持久的符咒多么金贵,他怎么可能随手就用在这种人身上。 他不过随口一唬,她就信了。 李梦白用手掩了唇,但唇角的笑意还是压不住,“说好了,你如果胆敢反悔……” 他拉住江渔火的手,指尖在她手腕上方游走了几下,虚空中瞬时出现一道金色的符文,李梦白指尖一挥,闪着金光的符文便落到江渔火手腕处的皮肤上,光芒归于暗淡,符文却没有消失。 “这是追踪咒,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揪出来。”他故意在她面前做出个抓人的动作,仿佛在夹一只老鼠。 李梦白揭了贴在江渔火背后的定身符,心情很好走了。他决定先去喝一壶城里最有名的落月醉,然后大睡一场,睡醒之后再去看明天的比赛。明天的比赛是谁和谁来着,属下汇报时他听了一耳朵,没有上心。 日子忽然有趣起来了。 * 林无妄一个人回到客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昆仑弟子陆陆续续从赛场回来。 见到林无妄一个人,有弟子好奇地问他江渔火去哪儿了?明明他是跟着江渔火一起出去的,怎么回来变成了他一个人? 林无妄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低落什么,听到问话更是觉得一阵难过,但还是礼节性地笑着回答,“她还有事。”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5节 “她能有什么事?”弟子依旧不依不饶,“他今日赢了柳师姐,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这么多年她一直藏着掖着,该向我们好好解释一番才是。现在比完了还秘不示人,难道是生怕我们偷学了去?” 林无妄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弟子议论江渔火时的语气,低落情绪顿收,语气便不自觉带上几分压抑的火气,“她修为如何是她的事,凭何要向你解释?她明日还有比赛,此时在外修习,为明日准备,有问题吗?” 难得见一向温和的林师兄发脾气,那个多嘴的弟子也自知失言,赶紧摇头,不敢再造次。 柳月宜也回来了,亲眼见林无妄发火,她也有几分诧异,这个师弟平日里在昆仑时出了名的温和。虽然输了一场,但她的辈分摆在这里,便为缓和气氛打了个圆场,“无事无事,莫要动怒,输了比试总归是我技不如人。江师妹是不出世的天才,大家对她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但明日比赛在即,也不好过多打扰她。不如就由我代表大家,晚上去问问她。林师弟,你觉得如何?” 柳月宜是跟江渔火对战过的人,自然比所有人更有资格去找她问询。有跟柳月宜相熟的弟子跃跃欲试,甚至拉着柳月宜小声地求她带上自己。 林无妄却摇头,“不用去,她今晚大约也不会在。”他想着昨天夜间她大约是在外修习,所以不在房间,因此早上才会贪睡。明天的对手更加难以捉摸,她夜间想必只会更加刻苦地修习。 “也?难道她昨夜不在吗?”柳月宜问。 林无妄既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今夜,师姐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什么事情比试都可以结束后说。” “你是说,她昨夜不在房中?”斜刺里突然插进来一道声音,宁玉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冲到了林无妄面前。 看宁玉一脸惊异模样,林无妄知道他厌恶江渔火,没有回答他,反而警惕地问:“宁师弟想问什么?” 宁玉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当下立即收敛了情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无害,“林师兄不要误会,我只是昨夜在顶楼拾到一枚玉,不知道是谁的,想问问江师妹她昨夜是不是出去过?没有别的意思。” 林无妄迟疑了片刻,江渔火有佩玉的习惯,万一真是她遗失的,他不好再隐瞒什么,便道:“她昨夜是出去过一会儿,不过有没有遗失玉我并不知情,你可以留待以后亲自问她。” 听到他的回答,宁玉神态忽然平静下来,不是装出来的平和,而是心里石头落地之后的平静,他笑了一下,仿佛过往的芥蒂都解开了,道:“师兄说的是,是该亲自问问她。” * 黑斗篷青年走了,江渔火用力想抹掉腕上的金色符文,但那道符文仿佛和她的皮肤长在了一起,无论怎么揉搓、水洗都牢牢地印在那一处。 江渔火坐在溪水边,对着自己的手腕开始沉思了一会儿,想不出可能的解法。但既然这符文只是追踪她的位置,不能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如今也只能任它在手上了。只是那黑斗篷青年身上不知道还藏着什么秘术,以后对此人绝不可掉以轻心。 待明日比试一结束,拿到降灵木,她将寒玉赔给此人时,须得让他立即解除符文,她好立即返回真阳峰。没有寒玉,她身上的热症将彻底失去压制,这具身体比她的原身对热症的抵抗更差,不用灵力时还能忍受,一旦动用灵力便有如烈火灼身。 江渔火对着水中的影子自嘲一笑。 此时此刻,她心中竟隐隐希望温一盏能尽快抵达。 暮色很快黑下去,月亮挂在了高耸的天阙山边。 江渔火起身,经过几番折腾,她身上的热意已经消退下去不少,但她还是决定再去一次那间神庙,一是拿回那件让她付出高额代价的斗篷,二是去大殿睡个好觉。 沿着溪水回城,没走多远,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前方不远处,仿佛在这里等着她。 江渔火不欲理会此人,正要略过他直接离开。但对方却对着她拔了剑,不依不饶地拦在她的回程上。 “宁玉,你不是我的对手。”江渔火停下脚步,也不出剑,只平静陈述。 宁玉顽固地盯着她,声音阴沉地可以滴水,“昨夜,天台上的人是你,对吗?” 江渔火心头一跳,不明白哪里露了破绽,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承认也不否认。 宁玉冷嘲一声,“我骗林师兄说捡到了你的玉,他便承认了你昨夜不在房间。” 江渔火眉心微皱,她在不在房间林无妄怎么会知道?再说,他如何能凭林无妄一面之词来断她的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她矢口否认,宁玉忽然激动起来,几乎是暴喝道:“你还想狡辩!分明就是你!只有你,一直在和我作对。从你一出现开始,就没有好事发生过!” 江渔火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以对方现在几近失控的状态,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有可能。 宁玉阴鸷的目光一直盯着江渔火,见她后退的动作,更加怒上心头,拿剑直指江渔火眉心,灵剑的光芒映得他的面孔更加狰狞,“你后退做什么?你心虚是不是?来啊,你那么厉害,来和我打一场啊!” “我不想打,你现在让开,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是啊,连柳师姐也败在你手下,你一定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 江渔火站定,尽量用平静的口吻,“宁玉,你冷静一点。” 宁玉忽而颓败地放下灵剑,自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嘲笑,“你看不起我,所以不愿对我拔剑对吗?” 江渔火见他情绪稍有平复,正准备劝慰两句,宁玉突然又暴躁起来。他冲过来用力地推搡她,像凡夫俗子斗殴一般,眼框发红,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狠戾,“争夺大比名额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在嘲笑我?嗤笑这种人也配来和你抢名额,所以连比试都不愿意和我打一场,对不对?他们都觉得我傲慢,可是江渔火,你才是真正的傲慢!” 江渔火猝不及防被他这一下推得连连后退了几步,想不通他为什么那么在意没有和她打一场。方才站定,宁玉又挥着剑攻来,逼得她不得不出招。 “宁玉,你发疯还没够吗?”江渔火一剑鞘打在他肩上,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她竟然连剑都不愿拔,她怎敢羞辱他至此!宁玉仅剩的理智也被她这一下打出来的怒火烧没了,他从来没有在心里这么恨过一个人,他不过是想变得更强,变成能和师尊并肩而立的人,为什么每一次她都要出来捣乱呢? 很小的时候,他就被送到了重垣峰,跟在峰主卿林身边学剑,那时卿林刚刚从老峰主手中接过重垣峰,刚开始收弟子,对每一个人都投注了极大心力,他当然也在其中。没人知道少年的孺慕什么时候变成了恋慕,等他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了,无法回头。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他被卿林打了一顿扔出去,从此不得再靠近她的寝殿。 可师尊明明也是喜欢他的,他也可以什么名分都不要,只要和师尊在一起就好了,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的。可是卿林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他,多得让他生气。他生气自己不够强大,不够资格做她的伴侣,所以他卯足了劲要在大比上一展风头,但江渔火出现了。 他辛苦了那么久,还是在今日的比试中输了,可她怎么能轻易地就战胜了柳师姐呢?她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来问她的消息,连师尊都对她赞誉有加,说她是天才。 他们都忘了,他们曾经也用这个词说过他。 她偏偏要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不仅夺走他为之努力了五年的名额,还拿下了每一场比赛,让他那么多年的努力像一场笑话,更难以忍受的的是,她会让卿林成为笑话。他很清楚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勾引,但私情一旦暴露,受指责更多的必定会是卿林。他明明已经很藏的很辛苦了,可偏偏又是江渔火。她总是能准确地踩中他的所有禁忌。让他妒嫉,又让他忌惮。 所以,她死了就最好了。 江渔火看着冲她飞身过来的年轻修士,那张清俊的脸越来越清晰,同时因为愤怒变得越来越扭曲。剑上的灵气暴涨,周身的气流被搅动成片片锋利的罡风。宁玉竟然直接祭出了杀招,他就这么想让她死吗? 可他难道不知,她的剑招比他更快吗? 随着宁玉的杀招越来越近,江渔火终于出剑,一道雪亮的光影瞬间刺破罡风,落在宁玉颈侧。 只要再进一寸,就可以划破他的血管。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看到自然是不知道,看到了也可以当作不知道。 清冷的话音落在宁玉耳边,他读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但他并不信任她,只在心中冷笑,果然是她! 那他此番便不算冤枉她。 宁玉勾唇一笑,缓缓开口,“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很快,你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不顾剑在架在脖子上,宁玉遽然向后急退。 江渔火脸色一变,本就没打算杀他,变化来得太快,她只来得及扫过一道剑气,剑气落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待要追时,她和宁玉之瞬间凭空出现一面无数道剑气汇成的墙,剑气发着金芒,兀自在虚空中转动,竟是一道剑阵! 江渔火再回头时,她已经彻底被剑阵包围。 “宁玉,你算计我!”江渔火大喝。 他早已埋伏在此,故意在她回城的必经之路上等候,引着她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故意拦住她,推搡她,都是为了让她准确地进入剑阵范围。 四面八方而来的剑气让江渔火应接不暇,她试着用昆仑剑法劈开剑阵,但不知道宁玉用了什么方法,虚空中的剑阵比铜墙铁壁还要坚韧,她越是反击,剑阵仿佛能吸收她的剑气,新一轮的攻击就越发强烈,只有站在原地不动,完全放弃抵抗,剑气才会慢慢落回到最初的程度。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在剑阵里。 宁玉站在剑阵外,捂着侧脸勃然大怒,鲜血不断从他紧捂的指缝间溢出,她竟敢毁他容貌。 但看她被困在剑阵中动弹不得的样子,宁玉又得意地笑起来,“算计你又怎样,你辱我至此,又鬼鬼祟祟地偷听我和师尊,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心怀不轨!不早点除掉你,我和师尊永远不会安宁。” “我并未害过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江渔火身上已经有被剑气割出的伤口,黑色衣服显不出血迹,但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不满了细密的伤口。 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宁玉大笑起来,心中无比痛快,剑阵一旦发动,便每时每刻都有剑气从不同方向对阵中人发起攻击,无处可逃,永不停歇,直到阵中的猎物慢慢被绞杀至死。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害没害不由你说了算,是我!下判断的人是我!江渔火,你根本不知道被人从眼前夺走渴求之物,一直活在担惊受怕中是什么感受。” “宁玉!解开剑阵!”江渔火怒喝着对着剑阵一顿劈砍,但只换来剑阵更加猛烈的的攻击。 她越是像困兽一样怒吼,宁玉笑得越是癫狂,连侧脸的伤口都顾不上,任凭鲜血染红半张脸,似乎是终于想起自己良好的出身和教养,他想从前被教导的那样,温和雅正地笑起来,“没有解法,江渔火,你认命吧,等着慢慢被它绞死吧。”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宁玉和江渔火同时抬头。不远处的天空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烟花,而后便是一朵接着一朵,绽放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绽放在城郭和高山之间。 是落月城里的人在为明天的最终大比欢庆助威。 宁玉的眼睛里映着夜空中闪烁的光芒,笑容干净,“看啊,他们在为你欢呼呢,你真不该让他们失望的。” “可惜了,我要去陪师尊,不能亲眼看见,你一点一点被绞碎在这里。”他看了一眼剑阵上空,一枚金印在上方旋转,持续不断地为阵法注入力量,“不过放心,待明天的比赛结束,我会回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落月城中的烟花结束了。 宁玉也走了,溪边只剩下江渔火一个人。 江渔火颓然倚着剑,运转着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勉力维持周身的屏障以抵御剑阵中永不停歇的剑气。但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待这缕灵气消耗殆尽,她就只能任凭剑气不断割破她的身体。最后,如宁玉所说的那样,一点一点被绞死在这里。 身上的伤口已经数不清了,江渔火没有觉得有多疼痛,长久以来的忍耐让她对疼痛的钝感远超常人,而利刃割肉,往往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出现了,疼痛要随后才能跟上来。 她只是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地死于同门暗算。 她好不容易换了一具能让她变得强大的身体,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只差最后一战,就能获得降灵木,掌握找到贾黔羊的线索。 她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死掉呢? 她有些的丧气地想,要是温一盏来了就好了,他不一定有办法解开剑阵,但如果他在,一定不会让她轻易地就走进别人的陷阱。 仿佛间,她又变回了那个在平海郡城四处上当受骗的小女孩,一个人一无所有,在一座陌生的城里摸爬打滚。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学到了很多,但似乎还是没有。有些东西她永远学不会了,只能莽撞地在这个世界上闯荡,跌跌撞撞,用血肉去叩开一道又一道门。 真笨拙啊。 笨拙得令她愤怒。 灵气耗尽,一道剑气毫不留情地割破她的手臂,拿剑的手变得更加粘腻湿滑。江渔火看了一眼,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是鲜血。血液顺着剑身缓慢流淌到剑刃上,最后在剑尖汇成血红的一点,迟迟没有滴落。 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剑气对着她的身体射来,剑身上的鲜血也越汇越多,终于滴落在她脚下的泥土中。 难道就要这样认输吗?又一次走进死亡的陷阱,身边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了,父亲、伙伴、家园、躯壳……现在她的性命也要留不住了吗? 凭什么那些卑劣的人都还好好地活着,而偏偏要她死呢? 这不公平。 她绝不向这不公的世道屈服,绝不! 一道剑气射向她的小腿,千疮百孔的的身体却缓缓站起来,重新握住剑。微弱的灵力让铁剑难以散发出光芒,但她胸臆中却迸发出一股更为强烈的热意,那是对命运嘲弄的恨,恨自己的无能与笨拙,恨他人的卑劣与狠毒。 江渔火五指紧握,再次挥剑劈向剑阵上空的金印。 宁玉临走之前的那一眼,她注意到了,知道这枚金印必定就是剑阵的关键所在,她不是没有试过,可是无论她用昆仑九剑哪一招,那枚金印始终高悬在剑阵上空,岿然不动。 但这一次,滚烫的鲜血让她手心变得炙热,手中的剑如同刚被淬炼出的铁,当她挥动出去的时候,剑身的炽热让周围的空气也跟着燃烧起来,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火光。 剑劈到金印,发出一声脆响。火焰顺着剑身瞬间将金印包围,金色的物什在火光中更加闪耀,很快那枚稳如山的金印终于被火灼烧出一丝松动,无尽的旋转终于停了下来。 随着更多道淬火剑光斩过,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喀拉”声,仿佛什么东西碎了。 剑阵裂开了一道缝隙,随之来的剑气也开始减弱。 江渔火不断挥砍,无数次的提剑又落下,身体已经由她做主,只凭着一股恨意支配。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6节 剑阵中火光四起,从环绕着江渔火的光阵到最顶上的金印,无一不陷入大火。金印的光芒被金色的火焰吞没,在无尽的烈火灼烧中变形、熔化,最后化作一滩液体消失于火焰之中。 剑阵彻底碎了,所有剑气都被火焰烧得干干净净,消弭于无形。江渔火手上的火焰渐渐熄灭,灼烧的痛感犹在,而她的皮肤却完好无损,而火焰消失的瞬间不像熄灭反而像是回到了她体内。 随着最后一簇火苗没入,一道金色光芒也随之流入她的身体,顺着血脉的方向,流入入全身。江渔火感到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注入她的灵海,同时她的身体变得更加灼热,热到连额上的寒玉也开始微微发烫。 金印被她炼化了。 江渔火仰天长出一口气,此刻危机解除,疲惫才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夜的苦战过后,等待她的不是休息,而是下一场不知深浅的战斗。 * 仙门大比的最后一场决赛,场地上先前分隔开的数个比试台被拆了个干净,现在的赛场是一整片广场,宽阔又宏大。看台上坐满了人,人人都殷切期待着这场比试,尤其是主角之一还是个此前从未听过名号的无名小卒,更是让人好奇她究竟是被埋没的天才,还是只是凭借侥幸走到这一步。 除了比试的主角,这一战还来了几位不常见的人物。 首先的便是那位走到哪里都分外惹人注目的延陵李家少主李梦白。他穿了一身华贵的紫袍,阳光照在上面时便如流光溢泄,衬得他原本就貌若好女的面容更加艳丽。 李梦白一来,天阙接待的修士便引着他去了最佳的一处观看点,华盖帷幔,点心茶水,一应俱全。他施施然坐下,整个人陷在紫色的华袍中,宛如一只偶然在此歇脚的仙蝶。 此座周围原本还设置了几处普通坐席,能坐在此处的都不是仙门一般弟子,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原本应该相安无事,可主座上的人眼尾一挑,跟着他的一大帮凶神恶煞的壮士便十分有眼色地无情驱赶了周围所有人。有不明所以的人还想挣扎,身边的认出人的同门赶紧将他拉走。 人被他清得一干二净,看台上一大块极佳的观看区域便空了下来,只剩一抹亮眼的紫色。 世家的参比弟子包括李家已经已经全部淘汰,众人都没想到他今日会来凑这场热闹。但李家是三大世家之首,在仙门地位举足轻重,若是世家中别人这样蛮横霸道,倒是能去理论一番,但来的人李梦白,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咒骂。 这一天所有昆仑弟子都来了,许多年未曾夺魁,这一次昆仑弟子们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尽管两天以前,他们还都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弟子在议事堂的举动愤恨不已。 可是,那个该出场比赛的人迟迟没有出现。 从客栈出发时,林无妄便没有见到江渔火,房间里没有人,他原本以为她先走了,可到了天阙的比试场上,还是没有见到她的身影。林无妄蓦地想起昨天宁玉的怪异举动,他下意识往宁玉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他坐在重垣峰主身侧,两人正在交谈些什么。宁玉脸上覆着一层面纱,看不清面纱下他的表情,但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不时弯起,看起来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宁玉也看到了林无妄,视线相交,宁玉主动向林无妄点头致意,看起来十分正常。 林无妄却立刻移开视线,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感受。 看着比试台上空缺的位置,林无妄在心里默念:江渔火,千万不要出事。 没过一会儿,人声如鼎沸的看台上忽然安静下来,整个场内的气氛如同泼下一桶冰水,瞬间连拂过的风都寒了几分。林无妄抬头,看台上的人乌泱泱一片,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天阙山巍峨的大殿内,有一人正缓缓走下台阶。 他一出场,就轻易地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和呼吸。 一身白袍,银质腰带,绣银色建木,全都昭示着他天阙宗宗子的身份。俊美无俦的脸,灰蓝色的长发被一根银簪挽成髻,松松地垂在背后,连发丝轻扬的弧度都极尽优美。他身后是巍峨的大殿和高耸入云天阙,当他向着人群走来时,恍如神明现世,让一众仙门弟子瞬间沦为凡夫俗子。 竟然连这位都来了。天阙作为东道主,看来对这场比赛的确很看重。 天阙宗宗子在早已准备好的看台帷帐后入座,两道帷幕落下,谢绝了所有的灼热目光。 帷幕后的人只剩下模糊的身影,面容彻底看不真切之后,赛场才重新恢复喧闹氛围。 太阳投下的阴影一寸一寸移过日盘上的刻度。 所有人都已到齐,只除了这场比试主角之一。 时间就要到了,若是到时间她还未出现,决赛中的另一位天阙弟子便自动获胜。 “搞什么?她不会是不敢来了吧。”看台上的昆仑弟子等待了许久,已经烦躁不已。 “果然还是怕了,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让柳师姐上。” “你柳师姐可是没打赢人家哦……” “那她倒是来啊,白白让这么多人苦等,我来可不是为了看天阙的人不战而胜的。” 林无妄听着同门们的抱怨,心里万分焦急,却碍于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频频回头看场地入口,那里空荡荡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收回目光的时候林无妄下意识又向宁玉的方向扫了一眼,却见对方非但丝毫不见烦躁,反而气定神闲,仿佛江渔火不来参加比试这件事他一点也不生气,也不关心。 这一点也不像他。 林无妄更加疑心,他开始回忆昨天和宁玉说过的所有话,试图从里面找到蛛丝马迹。 “看,她来了!” “是她,是她!” 场内忽然沸腾起来,更有人站起身来探头往外看。 林无妄和宁玉一起回头。 身穿昆仑黑衣的女子步入场内,束起的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更是破了许多道口子,像是被锋利的剑割过,破口处的黑色比别处更深,像是泅出血迹干涸的颜色,一副受了重伤的狼狈模样。但偏偏她的步履稳健,身姿笔挺,远远看着一点也没有受伤之人的虚弱体态。 她一手握剑,一手握拳,缓缓登上了比试台。 ----------------------- 作者有话说:万字章真的太可怕了,作者已彻底虚脱,没了,一点都没了…[化了]明天研究一下抽奖,给大家发点庆祝入v小红包。因为是倒v,参与的订阅比例不会设太高,新的老的小天使大家都来啊~[摊手] 第61章 终比 接下来的,是野兽的搏杀。…… 宁玉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整个身躯不自觉往前伸,想看清台上的女子究竟是谁。 她怎么可能没死呢?怎么可能活着走出剑阵? 宁玉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宁愿相信是有人假扮江渔火, 也不信她能破了剑阵。他的目光似乎也引起了江渔火的注意, 她略一抬头, 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宁玉的位置。 那样淡漠无情的眼神,除了江渔火再没有别人。 宁玉开始额角狂跳, 脊背倏地渗出一层冷汗。她的眼神在告诉他,她不会放过他的。 卿林注意到他的异样, 宽袖中的手悄悄按住宁玉的手,“怎么了?” 身边人略带凉意的手让宁玉收了几分神,但此时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强作镇定安抚地回握卿林的手,但手心的潮湿还是泄露了他的虚弱。卿林略一皱眉,心中疑惑更甚。 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单薄而狼狈的身影上, 从天阙山上吹下的凉风轻轻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样貌便更加清晰地显露在众人面前。 苍白淡漠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 血气不足的唇紧抿着, 倔强又倨傲。 李梦白占的位置好, 在看台上就能将场下人所有动作和表情一览无余。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落在场中女子身上,一次次扫过去, 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最终下了结论:此人实在平平无奇。 李梦白目光游移了几次, 最终又顽固地落回到那个人身上。来都来了,多看几眼又何妨?若不是她几次三番主动诏他,他才不会闲着没事跑到这堆人里面看两个人打架, 无论是什么地方,人一多都会变得臭烘烘,仙门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肮脏玩意儿。 他只是好奇,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既不是族中人派来的间谍,也不是觊觎他的美色,她到底为何而来? 另一边的看台上,帷幕被微风轻轻荡开一角,将裹着灰烬气息的血腥味送入帷幕后,白袍的宗子微微抬手掩鼻,一直缠在他手上的银蛇此时也抬起头,用力抽动它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鼻孔,贪婪地吸取着空中的味道。 伽月弹了一下银蛇的脑袋,他知道它也认出来了。这个姗姗来迟的比试者,正是那天水潭边的人。故意在结界外以血做火印,烧他头发的帐还未算,她倒是送上门来了。 银蛇被弹了一下还不肯罢休,它实在眷恋这味道,卯足了劲一阵猛吸,甚至跃跃欲试想要溜出去到气息源头那人身边。直到两根手指重重地捏在它脑袋上,鼻孔被整个捂住,银蛇才恹恹地老实缠回主人手腕。 伽月手上力度不轻,已经是小施惩戒的程度。方一认出就如此躁动,须得让它认清楚究竟谁才是它的主人。 比试台上。 “抱歉,久等。”江渔火微微点头向莫笙致歉。 “我知道你不会临阵脱逃,你的眼睛里没有恐惧。”莫笙站在她对面,高出江渔火一个头,黑沉沉的目光俯视她,“但你缺乏对比试的尊敬,神明会降下惩罚。” 江渔火不懂天阙山的规矩,不知道神明原来连这种琐事都要管,她不由轻嘲一笑,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才不管什么神明不神明,她只要打赢。 向对手行过赛前礼,江渔火身上最具人性部分的展露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是野兽的搏杀。 没有互相试探的阶段,上来便是拼上全力的肉搏。 雄浑的剑气在晨光中肆意狂妄,以绞杀一切的气势将另一方合拢包围,雪亮的剑光看的人眼花缭乱。这是江渔火从昨夜的剑阵中领悟到的招式,包围、围剿,让猎物无处可逃。只不过昨夜的猎物是她,现在的猎物是莫笙。 看台上的宁玉见到她剑下熟悉的招式,心中更是大骇。而一直认真观战的卿林已经敏锐地发现江渔火的不对劲,她转头看宁玉,眸光淬冰,“你昨夜借走赤金印去做什么了?” 宁玉垂下眼帘,掩住晦暗不明的情绪。 卿林却一把扯下他的面纱,少年清俊的面容上有一道深深可怖的伤口,皮肉翻飞。宁玉大惊失色,抢过面纱慌忙重新戴上。绝对不能让师尊见到他的这幅样子,绝对不能。 卿林沉重地闭上眼睛,自喉咙里发出深重的叹息,“你昨夜,用金印去对付江渔火了是不是?” 身边的弟子慌乱地遮掩面容,恍若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卿林失望地摇头,忽然起身,“宁玉,我们出去好好谈一谈。” 看台上的这一幕小插曲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人们只发现空出了两个还不错的位置,很快连这两个空位都被后面的人填上,没人注意到重垣峰的师徒二人已经离场。 江渔火的剑阵并非金印加持后的牢不可破,莫笙被这从未见过的招式猝不及防割出几道伤口,但他也不甘示弱,运转灵气罩住周身,双手二指在胸前相交,凝神结印,虚空中当即降下一道闪电,将围住他的剑气劈得烟消云散。他没有武器,只需法诀调动,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是他的武器。 见他破得这样轻易,江渔火也不气馁,再次运剑朝着着莫笙进攻,但对方却好似不想与她正面对上,借着宽阔的场地躲避她的攻势,若是实在躲不过,便运法诀化解,永远不让剑气近身。 昆仑九剑,不过如此。几次三番成功化解江渔火看似势不可挡的剑意,莫笙不由在心底冷嗤。 “若是只会用剑,你大概不是我的对手。”莫笙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江渔火猛然回头,状似惊骇,一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瞬移到她身后的样子。 莫笙心中讥诮更甚,一个法决天罗地网正要将江渔火困住,谁知对方惊骇的同时反手射出一道剑气,一剑刺中他腰侧,白袍顿时染血。莫笙心中大悔,她分明早有防备,让他偷袭不成反被暗算。他灵力深厚,修的是术法,身体自然不如天天舞刀弄剑的昆仑弟子强健,一道伤口已让他脸色煞白,但也将他的战斗欲彻底激发出来,势要与对方不死不休。 江渔火本欲趁机快剑制敌,速战速决,她的灵力不足以支撑那么多高阶剑招的消耗,但莫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二指并拢,念动法决,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和比试台后的天阙山遥相呼应,带着如天柱般的磅礴威压,势要将地上的人击得粉身碎骨。 他想要逼她使出“日月齐光”。日月齐光,破一切力,但同时也会将她本就不够深厚的灵力消耗殆尽。他看过她的招数,早准备好法宝抵御她的“日月齐光”,只等着她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里。 江渔火抬头即将压顶而来的光柱,金光在她眼中闪耀,黑色的眼眸里光芒跳动如炬火。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江渔火提着剑迎着光柱旋身而上。 她不怕死么? 莫笙看不懂她的举动,为何不使出“日月齐光”来破力,竟敢迎上去,她难道看不出这道力量足以让她粉身碎骨么? 看台上的人也同样疑惑,尤其是昆仑弟子,不由都为她捏一把汗。却见江渔火手中光剑纵横起势,瞬时间无数道银光在光柱中翻飞,剑影并不消散,反而有如实体般锋芒毕露,宛如插进去的飞钉,逆势而上。 她难道以为凭借几道剑意就能将它绞碎吗? 莫笙此时才发现这人是真不知天高地厚,是他高估她了,剑法卓绝又如何,始终不过一介莽夫而已,他甚至为此战特意带上本命法器,也是多余。 可随着她剑光的穿刺,本该从天而降的光柱迟迟没有降临,整个赛场有什么地方变了,却说不来是从何处起的变化。 有敏锐的人发现风停了,天上的云气却开始翻涌。 很快,原本穿行于光柱的无数道剑光凝滞,银光大涨,像是要灼穿一切,无数道剑光汇聚成一道巨剑,贯穿光柱,金色的光柱渐渐被其吞噬,天地间只剩下银色的巨剑。 江渔火身形停在半空中,持剑的手向后蓄力,空中巨大的光剑也随着她的动作横扫过来,她利落地往前一刺,剑气凝结而成的巨剑便直向莫笙所在的位置而去。 场中的所有气息被这道巨剑攫去,在场人只觉得连呼吸都被夺去了,巨力毫不留情地斩向比试台上渺小的白袍修士。 这样巨大的力量,恐怕那天阙弟子不仅要命丧当场,甚至连尸骨都拼不出一具完整的。有胆小的看客提前闭上了眼睛,占据了好位置的人甚至往后挪了挪,怕血肉碎片溅到自己身上,弄脏自己的衣服。 莫笙再顾不得其他,立刻催动全部灵力,一片剔透如琉璃的天柱碎片从他体内淅出,立时在他身前展开保护屏障,这原本是他计划用来对付她“日月齐光”一招的,但这一击的力道已经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7节 但那道巨剑却在就要接近目标时忽然剑势往上一扬,剑心便错开白袍修士的身体,直往他身后远处的一座小山头而去,轰隆一声巨响,山石应声而倒,原本就不高的小山头被生生削去一截。 剑气扫过莫笙的身体,纵使他用了一品的天柱碎片用来抵挡冲击,还搭上了自己的所有灵力来加固屏障,但还是被击飞出去,内脏在身体里翻涌,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他拼尽全力牢牢才勉强抓住台边石柱,免于被击飞到场外,只要还在场上,便算不得他输。 第62章 法阵 “你想赢,我也想赢。”…… 灵障破碎, 山石倾颓。 这一剑让整个比试场陷入长久的寂静,众人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只是仙门年轻弟子们一场比试, 竟用出了如此威猛的招数。 众人只见识到它的威势, 但因这一招太久没有人真正使出过, 一时间场内竟没有几人能认出来。 一位年纪颇大的昆仑门人直接站了起来,胸中惊叹久久不能平息。 他见过的。 百年前, 有人曾用这招挽救了那个即将倾覆的王朝,但也正是因为这招搅乱了人间风云, 使得用招之人遭到天道反噬,修为跌落。从此昆仑立下规矩,昆仑弟子, 不得干涉人间事务,只能旁观其更迭运转。 百年来,再也没见过人使出此招。没想到, 今日竟在大比上让他再次见到了。 有年轻的弟子向他问询,他只是摇头,隔了很久才低声道, 不像是回答,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是,’辟帝阍’啊。” 昆仑九剑中的第八剑, 可斩开天门的一剑。很久以来, 只存在于传说中。 而刚刚使出这惊才绝艳一剑的女子此刻正拄着剑, 将半身重量压在铁剑上,艰难地站立着,她手中的铁剑暗淡无光, 显然是灵气已经耗尽,身体再无力支撑。驾驭这样的力量必定对自身消耗极大,不管是灵力还是体力,众人觉得她这般状态也属正常。 帷幕后的蓝眸透过微风掀起的一角,将目光轻轻落在场中黑衣女子身上。 她一手拄剑,一手捂住胸口,将胸中上涌的血气生生咽了下去。虽然还能站着,但受的伤不比对手轻。她没有看倒下的对手,对四周惊疑不定的话语也置若罔闻,只是看着远处被她削平的山顶,叫人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什么。 只是此人虽然剑招了得,却终究过于心慈手软。比试中不得伤人性命,这是仙门大比的规定,但实际比试过程中误杀死对方的情况并不少见。一旦上了比试台,便是生死自负,这是仙门内默认的。而她用这种近乎自毁式的打法,却不取对方性命。 伽月在心里摇头,天阙弟子会让她知道,一时手软的下场。 江渔火又咽下一口血腥,看着远处的山顶,纵然胸中气血翻涌,此刻也觉得无比快慰。 她试成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以为她本就有实力驾驭“辟帝阍”,只有她自己清楚,以她那在莫笙面前少得可怜的灵力,想要使出这一招绝无可能。可偏偏她的对手是灵力充沛的莫笙,他甚至毫不吝惜地调用灵力之柱,看到金色光柱的一瞬间,江渔火就起了念头——借他之力,运她之剑。 她原本只是想搏一搏,结果一试即成,破空削山,酣畅淋漓。 若是温一盏在此,定以为她疯了,若是借力不成,她灵力耗尽无法再运“日月齐光”抵挡,便只能以肉身对抗。 但她赌赢了。 不过她的目的只是赢,并不想要莫笙的性命,所以最后她还是让剑招偏移了方向。 重伤之下,莫笙久久未能起身。 他一直妥帖收藏的天柱碎片被打碎了,连同他的自尊一起,那个野蛮的女人分明有机会杀了他的,却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愚蠢地放过了他。 但她让他在那位大人面前落得如此狼狈,在那位大人面前丢了天阙的脸面。 莫笙心中的愤恨难平,胸中肺腑仿佛被搅碎了,怒气一荡让他又吐出几口鲜血,连同吐出来的还有分辨不清的血肉碎块。 他往高台处看了一眼,白色帷幕后面的人影依然端坐着,未曾像场上看客一样为对方惊才绝艳的招式所倾倒。同样地,也没有为他的落败而惋惜。 这就是神明应有的样子,永远不偏不倚,平等地蔑视脚下每一个凡人。 莫笙视线回到对面的江渔火身上,看出来她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她借了远远超出她目前容纳限度的灵力,驾驭这样的力量本就会让身体受到巨大冲击,而她还竟敢在最后关头强行改变巨剑方向,真是不要命了。但也正是江渔火不知死活地调转那一下,他才能从她手底下捡回一条命,只要他还在场中没有死,他就还有机会。 场边的鼓没有敲响,风中隐约传来某种含混不清的吟唱。 江渔火的注意力被风中的声音吸引,视线从远处的山顶落回到眼前的对手身上。 莫笙瘫坐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但口中却在不断念着什么。 还不肯认输吗? 看台上渐渐有人躁动起来,和身边的人小声蛐蛐,“那女子不是赢了吗?为什么司裁还不击鼓,莫非是在拖延时间?” “稍安勿躁,天阙的修行与各门派都不相同,那弟子还有一息尚在,此时说胜负还太早了。” “可明明是那女子饶了他一命……” “赛场上,哪里还讲究恩情。” 偌大的比试场上,白袍修士瘫坐在赛场边缘,黑衣修士站在中间,谁也没能再往前一步。 此时两人都是灵力耗尽的状态。莫笙五脏俱损,浑身无法动弹,江渔火血气动荡,只能勉力支撑。 风中断断续续有句子传入江渔火耳朵,分明都是晦涩而破碎的语句,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真正在记忆中搜寻时又毫无头绪。 但对方却随着念动的咒语开始恢复力量,莫笙从地上站起来,缓缓从边缘回来,走近江渔火。 “原来这就是你们天阙修炼灵力的咒语吗?”江渔火对着走过来的莫笙道,“难怪要比其他修士都快许多。” “你的灵力已经耗尽了 。认输吧,现在认输我可以留你一条命。”新吸收的灵气让莫笙身体的痛楚缓解许多,他平静地开口。 江渔火摇头,“你想赢,我也想赢。” 莫笙忽然变脸,声音尖刻,“那你就去死吧!” 他是不能输的,历来只有赢得仙门大比的弟子才有资格成为下一任宗门护法使者,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他已经进入高阶弟子的行列,下一步就是宗门护法,这是他为自己规划的仙途。 只有赢了比赛,他才可以成为护法,侍奉那位大人左右。 场上忽然刮起了大风,一道风旋呼啸着席卷而来,将比试台上的江渔火瞬间卷上半空,风啸叫着仿佛要将里面的人撕碎,却在风劲最强时忽然减慢下来。半空中压下来一个五边形的法阵,风力一松,原本被风裹挟的人重重摔回地面。 李梦白气得握紧了拳头,他修的正是符咒和阵法,看到场中的五边形瞬间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个阴毒的家伙,她放他一马,他竟然用五灵阵来对付她。 风、雷、水、火、木,天地间的五种力量会轮番在这个法阵里上演,让困在阵中之人承受五种折磨,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是不折不扣的杀阵。 李梦简直要气死了。他生气她方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对方,白费这许多功夫。亏得一身好剑法,脑子笨死了。虽然他骗她的时候丝毫没有手软,但看到她上了别人的当,还是让李梦白愤怒不已。对他来说,此阵并不难破,但对于此刻已经灵力耗尽的她,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李梦白气得走出华盖,不在意弄脏衣服,也不怕太阳晒了。他愤怒地盯着场中的黑色身影,向来潋滟地桃花眼里此刻气得要冒火。她不会就这样死了吧,她还欠他一块玉呢。 江渔火没有料到莫笙竟然短时间就积聚起能布下法阵的灵力,着实令她眼红。不过她也并非毫无准备。 法阵内的不同力量轮番攻击她,一会儿是水凝结成的冰锥,一会儿是从天而降的闪电,所有的攻击都朝着她的身体狠狠招呼过来。这些力量都不是虚的,切实地打在她身上。对于一个已经没有灵力的人来说,这几下已经足以让她倒下了。 可江渔火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还上前几步,仿佛法阵里的力量根本伤不了她。 江渔火对着阵外的莫笙寒声道,“原来你是真想杀了我啊。” 莫笙发现了,不是他的阵出了问题,不对劲的是她的身体。 每当一道力量在她身上留下伤口时,那道伤口下一刻就愈合如初。 怎么会这样? 莫笙惊讶地后退几步。但他毕竟不是泛泛之辈,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身体不会受伤又怎么样,她如今没有灵力,是走不出这个法阵的。他就算是困,也要困死她。 江渔火看到了莫笙眼中的惊讶。她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之所以伤口能够不药而愈,多亏她的好同门。 昨夜金印炼化进入她的身体之后,她便发现了。大约是金印的效力,她身上的所有因外力受的伤都会很快奇迹般地愈合。她往看台上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重垣峰的师徒二人。 那便不用等了。 原本还想一道收拾的。 法阵中,一道碎冰割断了江渔火的发带,顿时满头乌发如瀑泄下。 她将小拇指放在口中一咬,提起长剑,将指上渗出的血珠涂到剑身上。 高台上,有人莫名感到小指一跳。他伸手看了一眼,那只带着戒指的手指平静如常,银蛇跟着过去安抚地滑过他指间,方才的动静仿佛错觉。 他掀开帷帐,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个战斗时分外耀眼的人身上。 场中的女子唇上沾染了手指上的一点血,那张略显苍白的唇变得艳丽起来。 法阵中狂风大作,女子乌发翻飞,一缕青丝飘飞到唇间,那张清冷的脸上顿时生出几分妩媚,但冷厉的眉目又同时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势。 等到阵中灵力变换,火势一起,江渔火便持着燃烧的剑劈向法阵。 场中的火势顿时前所未有地凶猛,几乎要吞没整个比试台,只不过这时的火不再灼向阵中之人,而是在五边形的法阵上熊熊燃烧。 不过片刻间,整个场地空气都灼热了起来。 而后五边结界消散,满地星火零落。 莫笙看着那个踏过一地火焰,提着剑缓缓向他走来的人影。 他的法阵被烧化了。 第63章 相见 “就这么喜欢她吗?” 莫笙往后退了几步, 正欲再次念动咒语汇聚灵气,但江渔火没有给他丝毫念咒的空隙。 她直接挥着剑飞扑过来,就要一剑刺穿他。 生死关头, 莫笙调动起全身最后的灵气, 将江渔火手中的剑击飞出去。但她的攻势却不减, 没了剑便挥拳头,将他一拳打倒在地。 莫笙被这一拳打懵了。他想回击, 脑子却无法念动一句完整的咒语,只能凭着身体本能还击。 两人灵力都已耗得精光, 也不给对方休整的机会。 比赛到了这里,已经变成了徒手肉搏。 两名仙门内最顶级的修士厮打在一起,如同凡间最寻常的混混斗殴, 双方用拳头、腿脚击打对方痛点,丝毫不顾体面,让一众看客惊掉下巴。 原本以为这场比赛已经够精彩了, 谁能想到最终竟是这样的走向。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有来有回,凶狠而残忍的搏斗看得人心惊胆战。黑衣不显颜色, 但白袍修士身上大片的血迹刺激着每个人的眼睛, 仿佛回到远古的斗兽场。 但江渔火的拳头终究比莫笙的硬, 她再次将莫笙打趴下,制住他, 一拳接一拳砸他的头。莫笙只觉得她的每一拳都像是砸来的一团火, 让他又痛又烫, 脑子彻底无法思考。 莫笙终于昏死过去,躺在地上彻底无力回击。 江渔火放开手中的人,自己滚到一边, 胸中的血气再也压抑不住,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来。她脑子乱得很,身上烫得惊人,身体里的火像是要把她的理智都烧得一干二净,但她好歹撑住了没有昏死。 她听见台边的鼓声落地,司裁的声音响起。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8节 “昆仑山江渔火,胜!” 终于。 她赢了,降灵木是她的了。 她仰起头,将胸中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一地灰烬中,她跪在地上,满头黑发散乱,眸中光彩惊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如清晨朝露,如烬中星火,见光则散,遇风即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为新诞生的大比魁首。 李梦白恍若未闻,他呆呆地站在栏杆边,看着她唇边转瞬即逝的笑容。一瞬间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沦为背景,只剩下场中的女子。 她从地上爬起来,发丝随着单薄的身形摇摇晃晃,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李梦白相信,她站起来里,就不会轻易倒下。 余光处白色衣角微动,李梦白忽然脸色一变。 比试台上躺在地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这个已经被宣布败了的人运起方才积攒起的灵力,操纵着场边一支尖利的石锥直向她的眼睛射去。 该死! 李梦白立即祭出一张符纸去拦石锥,可他的符纸还未到,不知从何处射出一支冰箭,迅速将那支石锥截断在她眼前。 江渔火先是看到直奔她眼睛而来的石锥,暗器来得太快,她还来不及反应,便看到一支冰箭从眼前划过,准确地将石锥击成两半。 冰箭穿过石锥,直接没入偷袭之人的身体。 但被击断的尖利一头没有被这道强劲的箭矢打落,反而偏离了角度向她额上的寒玉而来。 “叮——” 一声裂响,她的额上的寒玉碎了。 瞬间,全身如烈火燎原。 持银弓的人从天而降。 “莫笙,你已经输了。” 地上的莫笙爬起来跪倒在来人脚下,冰箭将他肩膀洞穿,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他颤抖着身体求饶,满是肿胀和血污的脸磕在石板上,“宗子大人,求您饶恕,不要驱逐弟子。” 江渔火浑身痛得快要站不住,她抬眼,看见射出冰箭的人。 白袍蓝发,俊美无俦,冰蓝色的眼眸不带丝毫感情地注视着她,锐利地好似他的箭。 他说:“胜负已分,天阙不会留不守规矩之人。” 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莫笙。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无比的脸,江渔火想笑,嘴角一动,却是血比笑更先溢出来。 太荒谬了…… 她的小海,原来是天阙山的宗子。 在昭明城宫殿疼痛难忍,难以入眠的日日夜夜,她曾经反复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小海会不告而别?为什么明明和她约定好要一直在一起,却忽然消失不见?为什么她那样求他,他却始终不肯出现?她甚至想是不是贾黔羊先找到了他,杀了他?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当他已经死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原来他是仙门了不得的大人物。 难怪,难怪…… 居于高山之巅的仙人们,怎么会为地上的凡人停留。 凡人的寿数短暂,最多只能算是仙人漫长生命中的一段消遣,这是仙门中人共同的观念。 呵,那些随口说出的话,随手施就的术法,只有凡人会当真啊。 甚至,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如玉击石,清冷动听。可惜鲛人小海从来没有对黎越寨的江渔火说过。 江渔火全身有如烈火烹油,内心却一片冰冷。 纵然她只是一段消遣,可他们之间难道一点情谊也没有吗?若那时候,他能出手相助该多好啊。明明他只要念一念法决,像莫笙对付她那样,她的亲族们就不用死的。以贾黔羊当时的本事,他并不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对手,他的法力甚至不一定能比得上莫笙,更不用说身为天阙宗子的他。 当然,她不该强求任何人的,没有人有义务帮她。可眼眶却还是忍不住潮湿起来,那么多条人命啊。 心念间千头万绪,于现实不过是转瞬之间。 江渔火心绪波动,引得血气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没有了寒玉,身体里的火彻底失去压制,几乎要把她吞噬在火海里,她再也支撑不住,摇摇坠着向后倒去。 “江渔火!” 天地倒转间,她恍惚看见人群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温一盏朝比试台冲过来,好像在喊她名字,但她什么也听不见里。 混乱而寂静的世界里,江渔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可以放心闭眼了。 突然冲出来的昆仑青年紧紧抱住地上的黑衣女子,他风尘仆仆地从剑上跳下来,像是刚刚赶到。 他轻轻抹掉她唇角的血,不断地唤她,“师妹,醒醒,师妹……” 师兄妹,自然是亲密的人。 伽月将欲扶人的手便僵了一会儿,而后悄然才收回,白袍宽大,谁也看不出他的动作。 银弓变回银蛇形态,立刻就要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他知道它要去哪儿,攥住它不让它动。但那只犟蛇竟然咬了他一口,他不松手,它就不松口。一人一蛇在袖子里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伽月松了手。 银蛇落到地上,飞快地扭动身体朝着那个女子而去,但它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那名昆仑青年便抱起她跳上剑飞走了。留小蛇在地上急地团团转,最后只能望着天空中的两道黑色身影,看他们越来越远。 伽月蹲下身,伸手让银蛇回来。他不跟它计较咬他的事已是宽宏大度,银蛇却好似看不见他,失落地把自己在地上盘成一团,脑袋埋进身体里,浑身颤动得像是在哭泣。 微风轻拂地面,带来血和火的气息。他明白它为何不愿走,空气中都是她的血气。 “就这么喜欢她吗?”伽月问。 银蛇好似听懂了他的话,抬起头微微动了两下,甚至伸长了脖子朝天空动了动。伽月没有耐心再跟它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强硬地抄起银蛇变回银弓形态。 还想让他带它去找人,做梦。 比赛结束,胜负已定。 赛场上的人陆陆续续离场,一身紫衣的人还立在栏杆边。 李梦白将那张没有用出去,又被他收回来的符纸揉成一团,目光始终落在已经空荡荡的比试台上,明艳姣好的面容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出手偷袭的人被人押了下去,赢了比赛的人被她的师兄带走,师兄抱着昏死过去师妹,同乘一剑,好不亲密。 “少主,方才那个人,好似是大公子?” 主子不动,侍从自然只能乖乖在旁边候着。他以为李梦白是因为温一盏坏了心情,明明前一刻他还在兴致勃勃地看比赛,可下一瞬脸色就变了。 世人都只知仙门李家有一位少主,却不知在李梦白之前还有一位大公子,只是因为出身不算光彩,所以这位的身份一直没有对外公开过,但李家内部的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不过少主和大公子的关系一向很差,近几年因为老家主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常念叨着要把大公子叫回来,更是让少主与大公子水火不容。按照以往的惯例,少主碰到大公子肯定少不了一顿唇枪舌战或是大打出手,但这次少主却看着人直接走了。 “他算什么大公子,一个奴婢生的贱种而已!” 李梦白面色越发阴沉,咬牙切齿。 难怪会在路上认错他呢,原来时把是他和那个贱种认错了。 好一个“师兄”。呵,为什么她偏偏要是那个贱种的师妹! 李梦白手心的符纸被他揉得稀烂,蕴藏灵力的昂贵符纸变成一坨没用的碎渣,心中原本那一点躁动酥麻在温一盏出现之后彻底变成烦躁难安,脑中全是她被温一盏抱着离去的画面。 他就那么把她带走了,像是生怕被别人抢走。 那个贱种似乎很在意她,他脸上的惊惶是装不出来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李梦白忽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明媚如春色。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偏爱那个贱种,给了他一把精巧的小剑。他藏着小剑偷偷练,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展示,但还是被李梦白看到了。他趁他不备,将他藏得严严实实的剑拿走。他并不喜欢那把剑,得手之后没过两天就厌倦了,叫人投进炉子里熔了。 不过剑确实是把好剑,在炉子里熔了三天三夜才化。温一盏赶回来的时候,剑正好化成铁水。他气得发狂,向来不敢招惹他的人竟要来找他拼命。 他当时的样子,李梦白到现在还记得。 真是太好笑了。 李梦白唇角上翘,笑得眸中水光微动,他好像又找到了一把温一盏的“小剑”。 ----------------------- 作者有话说:蝴蝶就是要扑火的呀,那怕是哥哥的也是要抢过来的呀[奶茶] 第64章 求水 可是,他的师妹怎么办? 冰窟内, 偶有融化的水滴落在冰面上,“滴答,滴答——” 空荡荡的冰窟内所有声音都被放大, 连带着身边人微弱的呼吸声。 温一盏带着江渔火一路往北而去, 原本想直接前往极北冰渊, 寻一块寒玉给她,可路途太过漫长, 在万年冰层下面取玉也极为耗时。 她的身体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只好在路上找到一处冰窟便将她放进去,将灵力输给她, 试图缓解她体内的热症。 可是整整一天过去了,她的身体依旧像燃烧的火团。 温一盏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道自己的皮肤被灼疼, 他不敢想江渔火此刻会是怎样的感受。 他本应该将她整个人放在冰面上,可是她还在不断吐血,平躺的时候血会呛到她的气管里, 他只能让她坐着,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肩上,在血溢出来的时候替她擦拭嘴角。 江渔火的身体温度不减, 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最开始她还能出一点汗, 但到现在,她身上的汗都被蒸干。温一盏看着她痛苦的神色, 心急如焚, 却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寒玉、寒玉……谁的手中还有寒玉? 这东西谈不上珍贵, 但要找到一块却也并不容易,除非是平日里就爱搜集各种玉石珍宝的藏家,收藏里才有可能顺带夹杂了一两块这种玉。 喜爱玉石珍宝, 又有能力搜刮天下宝贝的人…… 答案在温一盏脑中呼之欲出,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那个家族,温一盏闭上眼睛,他已发过誓不再跟他们沾上半点联系。 可是,他的师妹怎么办? 温一盏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头,相贴的皮肤立刻有如火烧。她整个人就如一团火焰,这团火却把她烧得奄奄一息。 他听见她微弱的梦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到只剩下气声,像是在低泣。 温一盏贴得极近,才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59节 她说,“对不起……我没用……” “是我害的……对不起。” 温一盏心疼不已,舌尖一片苦涩,他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小海,疼……” 她眼角隐约有水泽,还没来得及落下便化成了水汽。 混乱的梦呓串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温一盏知道她烧糊涂了,又梦到了过去的事情。他忍不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忍受着浑身灼痛,仿佛这样就能帮她分担掉一些苦楚。 “师妹,我们去找他们要寒玉,好不好?有了寒玉,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怀中的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叫唤。 江渔火微微睁开眼,看见温一盏的脸,记忆瞬间如潮水般向她涌来。那个血火漫天的夜晚已经过去很久了,她现在是昆仑山的江渔火,刚打赢了一场比赛。 见她终于醒转,温一盏大喜,将她整个人靠在冰上,“师妹,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但江渔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第一句便是问他,“师兄,降灵木,拿到了吗?” 温一盏怔了下,他当时只顾着救她,自然是什么都没拿。他听闻过降灵木,是本次仙门大比的奖励。原来她拼命也要打赢是为了这个吗? 温一盏垂了眼,像做错事的小狗,“没有,”但下一刻他就打起精神来,“等你好一点儿,咱们就去拿好不好?这是你赢下的,谁也拿不走的。” “我们先去找寒玉,有了寒玉你就会好起来了。”温一盏像是找到解药一般充满希望,眼睛又亮起来。 江渔火轻轻摇了摇头,她用力弯起嘴角,想对他笑一下,却惹得血又从嘴角溢出来,温一盏连忙伸手去擦,可这次血流个不停,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江渔火开口,“没有用了,金印在我体内。” “我把他们的印炼化了。”她眼里带着骄傲,笑容纯净,像找大人讨要夸奖的孩子。 只有江渔火自己知道,这次比试她调用了太多血脉里的火元,不仅用火炼化金印,还烧了两个法阵。寒玉当时的压制效果就已经约等于无,只不过寒玉被击碎的那一刻,她自身灵力耗尽,体内的火彻底失了压制,引动反噬,这才让她的热症比以往所有时刻都发作得更加强烈。即便现在找到寒玉,也难以这一波热症。 她只要熬过去就好,像以往那样。 “别担心,死不了。”最多就是痛苦难熬,但只要咬咬牙就过去了。 温一盏立刻用灵息探查她体内,果然多了一道杀气极重的印脉,刚猛的印脉与她体内的火力相融,简直是为火注入了一大波力量。 探过之后,温一盏更是心惊胆寒。她脑子烧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她让他别担心,可他真怕她会被活活烧到脱水而死。 温一盏红了眼眶,像平日里一样捏她的鼻尖惩罚她,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傻子,想要降灵木,让师兄去帮你赢回来啊,师兄就是用来给师妹使唤的不知道吗?” 江渔火笑意更深,眼眸半眯着,身体的疼痛渐渐蚕食她的意识,但此刻有温一盏她身边,只觉得一阵安心。 温一盏的手抚上她脸颊,替她拨开散乱的发丝,他语气带了几分愠怒,捏住她的脸肉,“笑有什么用,要记在心里知不知道?” 还没到天阙的时候,温一盏在远处就看见了“辟帝阍”的剑气。他瞬间明白过来,江渔火那天找他学剑是为了什么。能逼得她使出“辟帝阍”,必定是遇到了十分棘手的对手。他焦急不已,只恨自己还顾念那些老家伙们,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跟着江渔火一起去。果然,他刚到便看见江渔火倒在地上。 温热的液体落下,滴在江渔火脸上却是冰凉的触感,下一刻就被蒸发干净。意识模糊间,江渔火听见有声音在她耳边说,“要记住,什么都不值得你拼上性命,没有什么比你更珍贵。”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炼化金印,但温一盏知道金印是重垣峰主卿林的法器。它不应该出现在江渔火身边,更不应该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温一盏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是通红的恨意。金印的事,他会找重垣峰问个清楚,他要好好问问卿林,为何要对宗门弟子下这么狠毒的杀手? 但此刻最紧要的还是江渔火的身体。 可是世上总有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如果连寒玉都没有用了,那这世间究竟还有什么能压制她体内的热症? 温一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甚至想既然一块不行,那去找那个人多讨要几块寒玉,只要能救她,无论对方想怎么折磨他,这次他都任凭他戏耍。 延陵在中洲东南,离天阙算不上近,但他御剑一路不歇,一日也该到了。 温一盏唤出剑,抄起起江渔火。她身形修长却单薄,没多少分量,轻易地就被他抱着上了剑。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传讯符忽然亮了。 上面是张真阳的回信。 冰窟里江渔火身体的热症久久没有平息,温一盏束手无策,走投无路的时候试着给正在闭关的张真阳发过一张传讯,向他求救,没想到张真阳看到了。 传讯符上写着,“速往天阙,求取沉水。” * 窗外夜雨潇潇,夜风浸着湿气吹送进白色的大殿内,暮春时节的风犹自带着几分寒气。殿内人恍若未闻,就着殿顶高悬的夜明珠,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古卷。 册页划过殿内人的指间。 “喀拉——”书页被拇指上的戒指卡住,撕裂了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中人取下戒指,露出绕着拇指一圈的暗淡红线。 经年累月之后,曾经结契的痕迹淡了许多。他摩挲着红线,神思渐远。 总有一天,这道痕迹会彻底消失,一如他那段已经消失的凡间过往。可惜的是,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回去。 “大人,殿外那人还是不肯走。”殿前使脚步匆匆地走进来,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让你们把他赶出去吗?”白袍的宗子重新戴上戒指,俊美如神明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不耐。这已是殿前使第三次来报。 空旷的大殿沉默了半晌。殿前使垂首,小心翼翼道,“……卑下,卑下们用了各种办法,那人就是不肯走,卑下还……打不过他。” 上座传来一声轻笑,声音寒凉,“那便请你转告他,沉水从不外借,天阙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殿前使应了,急急忙忙便要出去回话。 “等等。” 上座的人掩了卷。 “你方才说,此人求沉水是为何人所求?” 殿前使躬身,答:“是为昆仑山真阳峰张山人门下弟子,江渔火仙君,来求之人是她的师兄。” 江渔火。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是这些天仙门内被人讨论最多的一个名字。关于她的故事,他有意无意听了一些,从籍籍无名到一路连胜,赢下大比后乘剑而去,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伽月脑海中立刻起那个人冷肃清丽的脸,以及她倒下前,最后看他的眼神。 古旧而沉重的殿门由内向外打开,发出陈旧的叹息。 殿外人抬头,雨珠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雨幕后,温一盏看见那位传说中的天阙宗子。 里面的人缓步而出,殿顶的珠光照在他华贵的白袍上,胸前的银色建木闪着柔辉。 殿内的人纤尘不染,神姿高彻。 伽月也在打量着门外的黑衣青年。夜雨打湿了他的身体,他的衣袖却始终护着怀中人的头。他一手拿着剑,一手抱着人。前一日在比试台上大杀四方的女子躺在他怀中,面色惨白,眉头紧锁。 殿外二人被雨淋透,狼狈不堪。 第65章 不齿 我又何曾得罪过你? 凄风冷雨中, 向来不羁的黑衣青年眼眶通红,雨水沿着桀骜的面容轮廓滴落。 殿门终于打开,来人却停在了殿门口, 再没有动作, 似乎在等待什么。 温一盏看着怀中人惨白的脸, 双膝屈下,跪倒在地, 用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昆仑山真阳峰温一盏, 求天阙借沉水一用。” “求你,救救她。” 他的话音砸在石板上,在雨夜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掷地有声。 殿内的人没有回应, 沉静地注视着地上的两人。 黑色的外衣被雨淋过之后,化成比夜色更浓重的墨黑,墨黑抱着墨黑, 像是要合融在雨夜里。 “我为何要借给她?”白袍的天阙宗子抬眸,冰蓝的眼睛依旧如神明般无情。 他目光掠过两人,最后停驻在某个地方。那人双眼紧闭, 脸色惨白如鬼, 半点不见前日在比试台上肆意张扬的神采, 灼灼烈焰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看不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就探不出她的心绪, 更加无从得知她见他的第一眼里藏的是些什么。 高台之上, 她在决赛中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她的确担得起众人加在她身上的惊才绝艳一词,死了这样一个人对仙门来说或许可惜,但对他来说,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黑衣青年抻了衣袖,将怀中人的脸敛去大半。墨色包裹下,那人只剩下半张侧脸露在外面。 “只要宗子肯救她,在下愿答应宗子三件事。” 堂堂天阙宗子岂会为一介无名剑修的承诺打动,伽月只觉得他简直在痴人说梦,但还没等冷嘲的话说出口,黑衣青年释放出一道强劲淳厚的剑气。刹那间天地风停雨驻,有形的雨滴凝在半空,无形的夜风消失无踪,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一招,便足以显示出此人实力非凡。他怀中人的剑法已是世所罕见,而他还要在她师妹之上。这个筹码不可谓没有诚意,用一次沉水池的使用,换一个顶级修士的三次驱使,当然是一次合算的交易。 但伽月却不甚满意,冰冷的蓝眸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你身为昆仑人却要因此受我驱策,若我要你背叛师门你也愿意么?”他顿了顿,“为一个师妹,值得吗?” 黑衣青年忽然笑起来,“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她好好活着,”潇洒的眉眼带上几分暖意,“若此刻受伤的是我,她也会这般为我。” 青年的话音笃信不疑。 好一个兄妹情深。 伽月走出殿门,衣袖一挥,淅淅沥沥的夜雨便重新落下来。隔着雨幕,他缓缓开口。 “我可以借给她,但你要立刻出发,去帮我拿回一件东西。” * 很长一段时间,江渔火都是在支离破碎的梦中度过的。 她先是被困在黎越寨和鲛神庙的火海里,在灼痛中看着火焰将一切吞噬。两场大火,一场烧掉她的家园,一场烧掉她的过往。而后她又沉入冰冷到刺骨的水域里,沉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水底,四周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水声,她拼命往上浮,水域却无穷无尽,令人窒息和绝望。 梦里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实,逼得江渔火一下子惊醒过来。 双眼睁开,她猛然发现自己的口鼻正被水淹没,下意识想要起身时,却一脚踩空滑入更深的池底。她在水中睁开眼睛,却发现这里和梦里一样漆黑一团,水竟是黑色的。 她划动了几下试图上浮,以往这样轻易就能浮出水面,但这片水域像是失了浮力,人在水中只会直直地往下坠,和平常水域不一样。好在她并不是惧水之人,最初的惊惶过后,渐渐就找到了上浮的关窍。 但还没等她自己浮出水面,一道强劲的力量忽然将她从水里拽出来,强硬地让她的头浮出来,拖着她往池边的浅水区去。 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江渔火没来由地想起那条曾经在溪边见到的小银蛇,它也是这样被拽着在溪流里一路回溯。 后背撞上坚硬的石壁,江渔火一口淤血吐出来,咳嗽不止。等她好不容易平复过来,胸中块垒好似也随着那口血消散了,这时她才意识到她身上的灼痛感已经消失,而自己正处在一片黑沉沉的池水当中。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将她从池水中拽出来的力量源头。 池岸边,俊美无俦的白袍鲛人站在她身后,手上挽着一条朝着她的方向跃跃欲试的银蛇。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0节 小海? 江渔火恍惚了一阵,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不是。他是天阙的宗子,她认得他胸前的银色建木,也想起来比试那天,莫笙对他的称呼。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线上移,四周是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柱,偌大的殿内只有这一片池水,这里是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 池边的人缓缓向她走来,她下意识便要往后退,脚下一个踩空,差一点又要滑向深不见底的池水中间。那道力量拽住了她,她才能稳住身形,这次她学乖了,牢牢地攀在池缘,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鲛人。 “你想要做什么?” 伽月居高临下地看着池中的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在比试台上第一眼见到他的眼神全然不同。 “如果我不做什么,你已经淹死在水里了。” 高高在上的姿态,冷漠的语气。眼前这个人连神态都和她一开始捡到的小海很像。 但见惯了不说话的小海,听这个人开口说话让江渔火觉得很不习惯,尽管他的声音好听,但这只是在提醒她,曾经的那个鲛人连话都不愿意对她讲。 当年她想尽了办法,用各种夸张的肢体动作试图和他沟通,在他眼里一定很可笑吧。 “是么,那多谢相救。”江渔火一开口,语气里的讥讽意味连自己被惊到。 “不用谢我,是你师兄跪下来求我,你才能在这里用沉水疗伤。”伽月也不遑多让,少有人会对他用这种不恭敬的态度,但他并不生气。如果他猜的不错,那个黑衣青年是她的软肋,只需轻轻一捏,她就会炸开。 果然,她立刻变了脸色,怒意从眼睛里升腾而出,让她苍白淡漠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你!”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师兄人呢?” 江渔火很想问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马上又想到他不是她的小海了,他是天阙山的宗子,而她也不是黎越寨的江渔火,没有丝毫立场可以指责他。她只想尽快见到温一盏,然后和他一起离开。她便是死,也不愿让温一盏受辱。 “你要找他,应该自己出去找,而不是问一个与你们无关的人。”伽月眉头轻轻蹙起,他不喜欢她对他过于随意的语气,她一个昆仑弟子,纵然得了大比魁首,在他面前也不应该丝毫不注意礼节。 “好,我不问你,我自己找。”她说着便要从池子里站起身,来不及用术法制止她,伽月只来得及闭上眼睛,但还是见到了原本隐在水面之下,她胸前一小截白皙光滑的起伏。 腕上小蛇趁着他闭眼,想挣脱他的束缚跃向池水,被伽月察觉到用力拽了回来。拽回来还不够,他还用一只手捂住了小蛇的眼睛。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只听得“咚”地一声,人又缩回水下。 “你们昆仑的女修都如此不见外吗?” 清冷的话音从上方传来,对方紧闭双眼,淡漠到接近寒冷。 江渔火眉头紧皱,脸上闪有一丝羞赧,但不多。一醒来就是在池水中,她根本不知道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何时被脱掉了。 但既然她光着身子在池子里,他又为什么要进来? “你们天阙的大人都喜欢进别人的浴室吗?” 池中人声音丝毫没有羞怯,反而义正严辞地指责他。这般振振有词,大约是已经在水里藏好了。 沉水颜色深沉,人在水面上难以透视水下的情形。伽月睁开眼,水面上只剩一个脑袋,他对上江渔火直勾勾的眼神,许是在水中泡久了,她一双冷厉的眼睛浸染了几分水色,怒火烧着水汽,清透明亮。 伽月手上力道一松,一道细长的银色影子立刻投向江渔火的怀抱。 江渔火低头看着在水中伸长了脖子的银蛇,波光粼粼的皮肤,正是那日在溪边遇到的那条。见江渔火看它,银蛇立刻讨好地对着她吐信子,身体在水中扭动,正奋力向她游过来。 伽月略一挑眉,“现在你明白了,是它偷溜进来,被我抓到。” 江渔火半信半疑,和银蛇大眼瞪小眼,不明白这头灵兽看中了她哪一点,不去讨好它的主人反而一个劲往她身边凑。 见她没有抗拒它的触碰,银蛇十分得寸进尺地爬上江渔火的肩头,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一惊,肩头便不自觉从水面下露出来。 岸上人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她雪白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上一扫而过。他所言非虚,自从她来了洗华殿之后,这条银蛇便开始蠢蠢欲动,他稍一不留神,它就跑了。伽月想也不用想便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径直来了沉水池捉拿,便看见银蛇正要往水里钻。 他抓住银蛇本是要离开的,可池中昏迷的人却在这时醒转,甚至一不留神滑进池底。 若他不插手,她或许会溺死在沉水池里。本也可以不出手,他答应温一盏的只是借沉水池而已。但她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中,她第一眼见他时的眼神。他很想知道,为什么要那样看他?她看见他的第一眼,不是感激他救了她的眼睛,而是错愕,混杂着讥讽和哀痛。她看他,好似看一个叛徒。 让他分不清他之所以答应借沉水池,是因为温一盏开出的条件,还是因为她。 于是把她从池底拉回来,明知池水底下的人赤身裸体也没有立刻回避。他想知道,她会怎样看他。 江渔火怒气腾腾,一把攥起盘踞在她肩头的银蛇,扔回伽月怀中。 “现在,拿着你的蛇,离开这里。” 银蛇被重重摔在主人身上,变故来得太突然,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陡然被她这样对待,细长的身体颤抖不已。伽月安抚了几下,冰蓝色的眸子里难得地升起几分愠怒,声音寒彻,“你就这样对待救你之人?” “算起来,这是我救你的第二次。” 江渔火当即冷笑起来,她明白他说的是比试场上莫笙最后偷袭的事。 “是,你是打掉了莫笙的暗器。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一箭之所以会击碎我额上的玉,也是你故意为之。”她逼视他的眼睛,咬牙切齿,“莫笙的行为固然令人不齿,为了天阙的脸面你也要出手制止,但我又何曾得罪过你?” 若非他击碎她的寒玉,她也不至于被热症反扑至此。 第66章 眼神 “你是鲛人吗?” “说到底, 你不过是不满我夺走了本该属于天阙的大比魁首,不是吗?” 听到她的话,伽月轻笑起来。倒是不笨, 但也不够聪明。 她如今在他的地盘上, 用他的沉水池修复伤势, 这样揭穿他那一箭的意图,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她足够聪明, 就应该懂得顺势下坡,感激他的恩情,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要做出样子来,一来二往, 从他这里争取更多对自己有利的处境不是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当面撕破所有脸皮,将人心里的幽暗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来。实在是, 很失礼啊。 他不由好奇,这样浑身都是刺的人,究竟是如何走到今天的?肆意刺穿人与人之间所有虚伪的矫饰, 非要将底下丑陋残酷的意图揭开, 逼得人露出獠牙来, 皮囊底下的真实样子,她就不怕么? 诚然那一箭, 他的确存了惩戒她的意思, 但这是并不是因为那个天阙弟子, 而是因为她在溪边结界外留下的火术法,将他精心养护的发尾燎得枯焦。术法里有她血液的气息,大比上的第一眼, 他就认出了她就是那个烧他头发的人。 只是击碎她一块玉而已,他对她已经算得上仁慈,当时若不是看她伤重,他会让她知道对他不敬的下场。 “是我故意为之又如何?” 伽月渐渐俯身,俊美的面容神态自如,冰凉的气息却瞬间向池中人压去。 磅礴的灵气威压有如实质,如山一般压过来,压得江渔火几乎要喘不过气,更不用说反抗,她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在向她示威,昭示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弱小的人在强大的对手面前,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江渔火咬紧嘴唇,一粒血珠从她的唇上渗出。 白色的衣袖一扫,清冷的优昙花香气拂过她面庞,冰冷的指尖落在她唇上。 伽月的指尖抹过血珠,血便涂在她唇瓣上,晕开鲜红一片,他还记得比试场上她也是这副样子,唇瓣染血,然后便用火烧化了对方的五灵阵。 伽月如玉击石般的声音落在江渔火上方,“奉劝你一句,别再轻易使用你血脉里的火元,这幅身体承受不住。若是你还如大比上那样肆意挥洒,只会引火烧身。沉水只能救得了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他眸光扫过她凌厉的眼睛,“别那么好斗,若我是你,便找个清净的地方,与世无争地过完一生。” 寒凉的威压一收,池中人立时大口呼吸起来,她手背狠狠抹在唇上他触碰到的地方,仿佛碰到她的是什么肮脏东西。手背带起的沉水掠过她的唇,伤口立刻愈合如初。 他的话句句忠告,过刚易折,千古不变的道理。却换来她讥诮的一句,“我的生死,不劳您费心。” 伽月眉眼不由压了三分,池中人狠厉的眼睛也没有放过他。 两双冷漠的眼上下对望,仿佛仇敌见面。 偌大的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寒意蔓延。 “嘁——”一声微弱的喷嚏声打破了沉默。 两道目光落向伽月怀中,感受到凉意的银蛇缩了缩脖子,只露出一截小脑袋远远地看着刚把它扔出来的池中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伽月冷哼一声,起身拂袖便走。 “你是鲛人吗?” 背后忽然冒出一句突兀的问话,她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伽月转身,灰蓝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荡,他冰蓝色的眸子一抬,那张容色倾城的脸便正正地面对池中女子。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伽月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没有回答。 江渔火目光静静逡巡过他的面庞,他没有做声,但眼神已经回答了。他嫌弃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但她还是要问,“你们鲛人都长一个样子吗?” 她只见过一个鲛人,不确定鲛人是否都长的一样,她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她希望他回答是,这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那个在她年少时定下盟誓的鲛人小海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只是另一个陌生的鲛人。 “你以前见过鲛人?”伽月没有回答,冰蓝的眼睛锁住她,不让她有躲闪的机会。 “没有。”她的回答毫不犹豫。 “为什么这样问?”他的目光依旧充满探寻。 “只是好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们人有多少张脸,鲛人就有多少张脸。” 明知道答案,江渔火听到他的回答还是心口堵了一下,看着眼前鲛人熟悉的脸,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几乎是决绝地移开目光,她明白了,也没必要再自欺欺人。 又是这种眼神。 她太不懂得掩饰自己,伽月看的很清楚。 一个性格刚烈的人,为什么偏偏看他的目光里有悲伤? “你到底想起了谁?”伽月回到池边,用灵力逼迫她与自己目光对视,“为什么要用这样看着我?在此之前,你和我认识吗?” “我不认识你,我怎么会有幸认识您这样的大人物?”江渔火被迫仰头,目光又回到最初的冷漠与讥诮,“怎么,难道天阙的宗子大人连别人的目光都要管么?世间人千千万万,您可管不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话语却是尖利刺耳。 伽月蓝眸中愠怒难消,他很少生气,但此刻却分不清怒意是她不敬的态度,还是因为他辨别她话里的真假。白袍衣袖一挥,江渔火的脖颈顿时被强劲的力道勒住。 “您要……杀了我吗?”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溢出,她脸上因憋气而涨红,但她却依然不服输地看着他。不同于比试台上第一眼的复杂,也不同于别人看他的温顺羞怯,她的眼神亮地几乎可以刺伤人。 他怎么会在乎一个陌生人的眼光,她以为这样就会让他觉得她与众不同吗? 未免太可笑了。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制止她的力道一松。伽月敛去面上外显的表情,目光平静,重新变回那个站在高台上受众人仰望的宗子,“你说的不错,你如何看的确与我无关。” 她的目光皆由个人,不应扰动他的心神,他一定是受了银蛇的影响,才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 伽月走出去很久之后,江渔火才泄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只觉得无比疲惫。方从无边火海中醒来,便对上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陌生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想在他面前泄露一丝虚弱,更不想让他知道那个曾经和他结下契约的凡人,没有死在那个他悄然离开的夜晚。 江渔火环视了一圈池边,没有看到她的衣物,只好先在池水里泡着,闭目养神,理一理她现在的状况。 她此刻正身处天阙,因为温一盏的相求才能借用到这片名为沉水的池子。她不知沉水为何物,但它的确能让她身体里的灼痛平复下去,它的触感比寒玉更冰凉,甚至似乎有修复她身体的效力,嘴上被她咬出血的伤口已经愈合,甚至她被被灼烧的内脏经过这一番浸泡之后也得到了治愈,这是寒玉做不到的。 她探了探体内的印脉,还在。这东西自从被她炼化之后便引得她体内的火元不断高涨,虽然能让她受的外伤立即愈合,但也让原本寒玉就能压制的热症变得猛烈许多。不过此刻在沉水里,印脉和火元还算相安无事。宁玉的一番苦心谋划,现在却成了她的护身屏障,也是可笑。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1节 江渔火甚至有些好笑地想,如今别人杀不死她,只有她自己可以烧死自己。 传讯符不在身边,她无法联系温一盏,也不知道他人在何处。他大约不在天阙,从她醒来到此刻也有一段时间了,如果温一盏在,他必然会很快过来。既然他不在,那么她只要拿到降灵木便可以离开此地去和温一盏汇合。 江渔火正在梳理思绪间,自殿外进来个白袍女修。她转头,看到来人灰蓝色的头发和凝碧一样的眼珠时愣了愣,这难道又是一个鲛人? “江姑娘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长相与鲛人颇似的女修来到池边,给她带来了一身干净衣袍,就着竹筐放在了她跟前。 “你是鲛人?”江渔火有些惊讶。 白袍女修微微一笑,面容美丽,笑意温柔,“正是。不仅是我,天阙还有许多鲛人在此修习,天阙的宗子伽月大人也是一位鲛人。” “伽月?”江渔火在口中低声念了一遍,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可是鲛人不是应该生活在海里吗?”江渔火不解。一个伽月就算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鲛人住在这离海十万八千里的天阙山上? “是为了修行?可是为什么偏偏单入天阙山,你们不喜欢昆仑吗?”昆仑山里,江渔火没听说过有鲛人修士。 女修笑意更盛,见她目光清澈坦荡,便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是为修行,但更为追随我主。伽月殿下当年离开海洲来了天阙,我们这一支便追随他到此,”女修知道池中女子是昆仑修士,便又解释道,“并非我们不喜欢昆仑,是主子在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江渔火穿好衣服,女修引她离开。夜色已深,她带着江渔火去一处客房安置。迷宫一样的白色建筑群里,每一处大殿都长得差不多,白袍女修的脚步却丝毫没有迟滞,显然对此地十分熟悉。江渔火想起自己从黎越寨离开后的日子,不由好奇地问她,“你们不会不适应山上的生活吗?” 女修掌着一盏灯走在前面,夜色中传来的话音有些漫不经心,“刚来时是有些不适应,不过在山上过得太久,到现在都已经有些想不起在海洲的日子了。” “太久,是多久?” 女修停下脚步想了想,答,“大约已有二百多年。” 江渔火大惊,“二百多年?你今年有二百多岁?” 眼前这个女修看起来分明是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怎会有二百多岁?即便是通过修行延长寿命,延缓衰老,但再怎么修为高强,修士们也难以完全抹掉二百多年的痕迹,便如她的师父张真阳和昆仑山里其他高龄修士一样,如今都已是一副年迈模样,可她看起来就和真正二十多岁的女子一样。 女修颔首,回头对江渔火露出微笑,“姑娘不必惊讶,鲛人长寿,和凡人修士不一样,二百多岁只和凡人少年时期相当。” 江渔火还在她如此高龄的震惊中没有缓过来,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开始变得微妙。 所以她小时候捡到那只鲛人时,他已经二百多岁高龄了。 他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她的确对他一无所知。 第67章 梦境 鲛人很少做梦 夜风习习, 月华透过巨大的琉璃窗洒向寝殿,月色在光滑的地砖上流动如水,寝殿最深处是一汪池水, 池面被微风吹皱, 漾起细碎的粼光。 伽月沉在池水中, 下半身恢复成巨大的鱼尾,鱼鳍在水中轻轻扇动。尽管已经许久没有回到过海域, 在天阙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以人身形态示人,但身为鲛人, 他还是习惯自己的原身,就寝时会化出原身,在池水中入眠。 他阖上双眼, 正准备入眠时,池岸上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屏风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接近。 鬼鬼祟祟的动静, 他一听就知道是谁。鲛人没有睁开眼睛,只动了动嘴,“出来。” 屏风后面立刻伸出一个银色的小脑袋, 细长的身体卯足了劲游向池水。 但还没入水, 它就被一道透明的结节拦住了, 主人冰冷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不是要跟别人跑吗?现在她把你一手扔开, 不要你了, 知道来找我了?” 被主人点出它不被那个人喜欢的事实, 银蛇立刻失了劲头,头无力地垂下,身体停在原地不动却开始轻轻颤动, 仿佛在伤心啜泣。 过了一会儿,池中水声微动,银蛇身体一轻,已经被主人捞在了手上。它没有像以往那样讨好地缠住主人的手腕,只靠着他的手心,像被人遗弃的孩子终于找到收容所。 它似乎搞错了,他才是它的主人,而不是那个狠心的女人。 伽月无奈,只好将它放进池水中和自己一起入睡。灵兽毕竟不是人,意识有限,一切行为全凭本能,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对那个浑身带刺的女人,但毕竟是他的结契灵兽,被人刺痛伤心了,他总归是要安抚一二的。 罢了,今夜便让它留在池水里,明日就让它滚回自己的巢穴去。 一夜时间,再怎样的伤心也该消散了。 鲛人重新阖上眼睛,耳后的腮轻轻翕动,呼吸渐渐平缓。 水中的小蛇四处游走,始终找不到安心之处,被那人厌弃而产生的失落让它迫切想要找到依靠。它缠回主人手腕,往日里只有这里才是它被允许停留之处,今日主人没有赶走它,于是它便大着胆子沿着手腕一路往上,悄悄爬上主人的额头,栖息在那片离主人最近的地方。 一鲛一蛇,在夜风微漾的池面上陷入沉睡。 天地整个变成浅淡的金色,没有界限,没有日月星辰,整个世界混沌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旋转流动着,宛如一个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伽月站在金色的天地中,久久无法将目光从金色的漩涡上移开,那个黑洞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他一点也不感到惶恐,只不断靠近过去,想看得再清楚一点。 可那道漩涡却忽然后退了,天地重新变得分明,金色缩成一小团,原来是一双眼睛。 金水在里面流淌,波光荡漾。那双眼睛在对他笑。 于是他也笑起来,他够不到对方,便伸出手,想让对方靠近自己。但对方只吝啬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他的头发,他这才发现自己和对方的身形差别巨大,在那人面前,他就像一个小玩意儿。但他还是很眷恋她的触碰,在那根手指将要收回时,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追随过去。 但对方的手还是消失了,他追着追着撞到一堵琉璃墙,就再也过不去了。墙外的世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人不见了。巨大的焦躁不安瞬间席卷了他,伴随着对方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失落。他忘了所有术法,像条被困在水缸中的鱼,焦躁而被动地等待着对方出现。 过了很久很久,每一刻都无比难熬,就在他要被失落淹没时,一只手出现在他头顶上方,因无望等待而空虚的心瞬间被欣喜填满,那人回来了,他就好起来了。琉璃墙外的世界淅淅沥沥下着雨,对方在用手替他挡去风雨,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雀跃不已。 隔着一层琉璃,一道模糊的身影就在外面,明明根本看不到对方的样子,但他意识里就觉得那人是个少女。瓶外的世界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他丝毫不觉得烦闷,反而从心底里生出一丝隐秘的甜意。 模糊的琉璃壁面晃来晃去,画面一转,他置身于一面茫茫水域。夜深水阔,天地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找那个人,却不知道从何找起。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认识她的样子,他什么都抓不住。他像个被大人抛弃的孩子,在他本应最感到安全的水里陷入深深的无力。 但下一刻,仿佛感知到他的无助,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忽然水底冒出来。她背对着他,但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那就是他要找的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迫不及待游向那个人身边,不假思索地紧紧抱住她。肌肤相贴的一瞬间,他竟然满足地想哭。 她与他紧紧相贴,鼻尖都是她的气息。一想到她正在他怀里,他的心脏就酸软成一滩烂泥,让他变得浑身无力。可是他不能无力,只要稍一松懈,她又会悄然消失。他更加用力抱住她,恨不得生长出万千条藤蔓死死缠住她,永远地缠住她。他什么都管不了了,脑子里只剩下本能般的一个念头,抱紧她,不要再让她离开。 或许是他的力道让她难受,她在怀中挣扎起来,他低下头轻吻她颈侧的肌肤,哀求她再让他抱一会儿,但她还是挣扎。他当然不肯放手,一边求她,一边更加用力地箍住她,让她的脊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背上的疤痕。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让她就这样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好让他们永不分离。就这样,永远地在一起…… “咚——”什么东西落进水里。 怀中人风一样地消散了,他什么都抓不住,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瞬间摧毁了整个世界。 寝殿内池水中,鲛人猛地睁开眼睛,冰蓝的眼眸剧烈收缩,他起身游向岸边,伏在池沿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梦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 鲛人很少做梦,而他更是几乎从不做梦。 怎会,怎会做这样的梦? 伽月用力捂住胸前正中间,那处的心脏正在狂跳不止。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情感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开,强烈的情感冲击有如海啸,冲击得他浑身无力,伏在池边宛如一条缺水濒死的鱼。 那样真实而强烈的情感,真的是他的吗?他这样一个冰冷的鲛人,竟也会为人燃起爱欲之火吗? 他会,这样爱一个人吗? 伽月在池边喘息了很久,试图将这股陌生的情感摒弃出去,可是梦中因她的温暖注视而感到的安心,与她相见时的无边喜悦,肌肤相贴时的巨大满足,以及分离时绝望的惶恐与不舍……一样样冲击着他的心脏。 那样强烈到想要让对方嵌入自己骨血的渴望,恨不得掏空自己将一切献给她的恋慕。 虽然是在梦中,但无比真实。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是真的,纵使他不愿承认,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些炽热的情感,切肤的体会,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纵使那段记忆已经被全部抹去,但那些情感还是留在了他心里,只要轻轻一勾,便如决堤的江水流泻千里。 伽月闭上眼睛,梦中模糊的身影立刻浮现在他脑海里,顽固地占据他的心神。 他知道她是谁,那个引动他分化的凡人。 没有面孔,没有声音,仅仅是一个模糊的的人影,就将他连同记忆一起被抹去的最隐秘的情感勾起。 可她不是死了吗?在他还没分化醒来时,就死在一场战火里。他派人去替她收尸,但烧得一干二净的寨子里每具尸体都变得焦糊,早已分辩不清谁是谁,她和她的族人们死在一起,最后一起化成泥土。她只是一个蝼蚁般渺小的凡人,人间的一场动荡就足以碾死她。 她死了。那个梦里他急切追逐,紧紧相拥的人已经死了。这个认知让伽月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心仿佛空了一块,空荡荡地任凭凉风灌过。 他试着回忆她的样子,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记忆里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些模糊但刻骨的感受。他忘了她的样子,忘了所有和她有关的事,可偏偏对她的情感如附骨之蛆,隐秘地藏在骨血里,蛰伏着,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不在乎这段过往时,给他当头一棒。 他忽然有些痛恨她,恨她给了他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然后轻易地死了,恨她既然不能和他长厢厮守,为什么还要引他情动。 恨她。 爱意和恨意一起在他胸□□缠,只能对着梦中那个模糊虚幻的人影,他的爱和恨,都无处发泄,无处安放,只能在心口一刀一刀绞着。 鲛人完美的面容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脆弱,他不明白为何这些本该沉没无声的情感,会在今夜忽然被勾起,明明一切如常。 明明一切如常,可为何他会觉得这间寝殿空荡地令他感到冰冷。 “啪嗒——”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清晰可闻。 一颗不知从何处坠落的珍珠在池边滚动,而后安静地落进池水。珍珠沉底不减,便可当作无事发生。 但因睡相过于放肆而从主人头上掉进池水的小蛇也看到了这颗珍珠,它用嘴费劲地衔起珍珠,邀功似地又将珍珠衔回主人面前。 结果当然没有讨到好脸色。银蛇被主人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嘴一张,“咕噜”一声,珍珠顿时被咽了进去,噎得它在水里乱窜。 * 同样在天阙山上,另一处寝殿灯火通明。 虽然已是深夜,但江渔火此前昏睡了太久,这会儿毫无睡意。她问过那个叫青萍的鲛人女修,温一盏不在天阙,似乎是答应了伽月的某件事,为他办差去了。 她想不出伽月会向温一盏提出什么要求,但觉得以伽月小心眼的性格,大约不会是轻松的事。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反正也睡不着,江渔火索性从原本的衣物中翻出传讯符,开始给温一盏写信:师兄今在何处?闻汝为人办事,可需援手?吾热症已愈,勿要挂念。待取得降灵木,便可离天阙,与汝汇合。 ----------------------- 作者有话说:上班突然灵感爆发,激情摸了一个预收,端上来给大家尝尝,顺便求一下收藏[狗头] 《是正经潜伏吗?》 中央情报局新来了个年轻alpha,资质平平,家世平平,据说考了八次才考进来。 她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客客气气,话也不多,除了一张脸长得出众些,其他都毫不起眼,看起来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 老实说,赵影觉得上岸后的日子很不错,混上编制就是爽。一杯茶,一支烟,一条情报看一天。划水摸鱼,到点下班,只偶尔接一接组织给她派的小任务。 没错,她其实是个被派来潜伏的间谍,一颗打入敌人内部的闲棋。 但渐渐地,事情开始不对劲起来。 先是热心领导要帮她解决个人问题,非让她去跟议长家那个眼高于顶,满嘴o权的小少爷相亲。 (是是是,我是配不上你,但能不能不要再露出你那腺体媚a了) 后来组织怕她暴露,给她派来个据说十项全能的“老婆”,但这“老婆”一和她说话就脸红。 (大哥你还记得你是理智冷静的beta吗?) 局里的上司直a时不时就带她一个人出外勤,说什么要她保护他? (果然上班还是不能太能干)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2节 不小心救了个皇室成员的寡夫omega,此后夜夜夺命连环call单独召见她 (没碰啊,一根手指都没碰,祖上三代都是贫民窟底层a,饿怕了,一下子给她端国宴,这谁敢吃) 赵影疲于奔命,周旋在各色权贵之间,不仅费脑子,还费体力。看着一个个投怀送抱的人,赵影扶额苦笑,这是正经潜伏吗? 但来都来了,铁饭碗还能辞咋地,干呗。 组织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她,她得对得起组织,对得起信仰。 后来赵影步步高升,官运和桃花运一样亨通。 她觉得是时候结束了,再潜伏下去,她就要潜成一把手了…… 注: 1.女主混乱善良,有爱心,见一个爱一个那种爱心 2.《潜伏》中毒产物 3.想到再补 第68章 鳏夫 要好好为殿下保守秘密。 温一盏很快给江渔火回了信。 他没有具体说自己的位置, 只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大约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让她不要离开天阙。她的脏腑灼伤得太厉害, 不是一次浸泡就能解决的问题, 需要慢慢修复。同时让她不用担心自己, 等事成之后他会去天阙接她回昆仑,让她在天阙安心养伤。 江渔火对着传讯符上的内容看了很久。 她本心是不愿在天阙久留的。曾经的熟人在此, 每次一见到他,就会让她想起那段不愿再多回忆的过往。 温一盏没有说他回来的时间, 只执意要让她留在天阙多用沉水。但江渔火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她想了想,在传讯符上写下回复, “一月为期。” 若一月后,温一盏还没有回来,她便去找他。以他的实力, 若是一月时间都无法完成,那件事定是十分棘手。她不放心他。 将传讯符收好 ,江渔火才躺下睡去。 第二日, 那名唤青萍的鲛人女修又来了。 她带了诸多日常用品, 身后还跟着一队仆从, 手上同样捧着各种金银铜器皿,原本空荡的客殿一时间人满为患。 江渔火看着青萍有条不紊地指挥人将所有物品归置, 好一会儿都没有可以插话的机会。待得青萍终于吩咐完一通之后, 江渔火才见缝插针地找到时机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捧着物件的仆从还在鱼贯而入。江渔火皱眉, 她不过是在此养伤停留一段时间,全然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这里的布置,原本就已经比她在真阳峰的小院奢华许多, 如此太过,反而让她觉得怪异。 青萍嫣然一笑,“既是殿下答应让姑娘住下,姑娘便是洗华殿的贵客,自然是该好生招待。” “不必如此,我住不了多久。”江渔火连连摇头,表示承受不起。 况且伽月是因为温一盏的请求才答应借沉水池,她不过是靠着温一盏的人情,算什么贵客。 但她终究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在青萍的热情攻势下更显得笨嘴拙舌,青萍不过三两句话就把她打发了,“姑娘不必觉得负担,洗华殿许多年都没有外人来过了,你就当是让这些物件派上个用场。” 江渔火无话反驳,等她反应过来时,简朴的客殿已经变成了一间奢靡无度且风格十分暧昧的女子寝殿。 她回头看了眼床榻四周新挂上的蓝色柔纱,觉得十分想打道回府。 江渔火闷不吭声想要先出去透口气,但脚步还没动,人却被青萍按住一屁股坐在了梳妆台前。 “姑娘莫急,这样披头散发出门可不够妥当。” 于是江渔火便被青萍按着梳头。她以往从来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一根发带束起头发不散就行。但青萍的手十分灵巧,翻飞之间,便给她梳了个天阙的发式,一头青丝都被盘绾在脑后,梳成高髻,用一支白玉簪簪住。 头发挽起,便露出了白皙纤细的后颈,让她整个人更秀雅了几分。 青萍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笑着看向镜中的人。原以为她也会满意这个发式,但镜中人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神游天外,根本就没有看。 青萍笑意顿收。 半晌,江渔火意识到头上半天没有动静,镜中看到看对方不满神色,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梳好了。 “抱歉,”江渔火莫名心虚,如同在教习时被师父抓到开小差,只好尴尬地夸赞对方,“你的手真巧。” 青萍露出个牵强的笑容,显然并没有被她拙劣的夸赞打动。江渔火想起被青萍一番打岔给抛到脑后的的正事,她的大比魁首奖励还没有拿到,便问青萍天阙何时会将降灵木给她。 “姑娘不必担心,天阙答应的自然会不会食言。”青萍提替她整理额前的碎发,打量她的眼睛,“不过,降灵木本是宗子大人所有之物,此次拿出来为大比做了彩头,何时能交给姑娘,恐怕还需问宗子大人的意思。” 闻言江渔火顿时眉间沉重了几分。她实不愿再与他打交道,但未免夜长梦多,她当然是尽快拿到最好,于是又抬头问青萍,“你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听到她想要见伽月,青萍顿时绽开笑颜,“当然可以。” 未几,青萍又在她脸上整饬一番,硬是让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鲜妍颜色,才带着江渔火去到灵谷塔。那是伽月日常处理事务和朝拜神明的地方。 不过时间来得不巧,塔下一众白袍的天阙弟子正在伽月的带领下向神明颂佑,算是天阙的早课。 天阙的宗子站在高高的白塔上,身后就是雕刻在塔身的巨大四神像,他站在神像前,神情冷淡地注视塔下的众生,比石头雕出的塑像更像神明。 江渔火站在塔下,和其他天阙弟子一样高高仰望塔上的神明。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角度看他。江渔火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感觉,觉得他生来就是应当被放在高高的殿堂里,被人远远地供奉着,而不是被困在一方逼仄的浴桶里,他们本就不应该有交集。他选择离开,只是回到他原来的位置。 恨他吗?可能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是恨的,但现在江渔火已经可以很平静地看待他。 她已经有太多要痛恨的人,太多比他更可恨的人。 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早课结束,伽月刚回到塔内,青萍便将江渔火引到了殿中。 殿门一关,青萍便站在殿外等着。 殿外站着的另一个年轻男子直到殿门关上,他才收回落在进殿人身上的目光,看向另一边的青萍,面露难色,“青萍师姐,这位便是你想为大人撮合之人?” 青萍笑着睨他一眼,“别乱讲,”她压低了声音,“倒也不算撮合,只是见殿下待她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 青萍对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年轻人乖乖递了耳朵过来,“昨夜,是殿下来找我,告诉我她醒来了,让我去给她拿一身衣服。” 年轻人也是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你是说,大人他进去过了?” 青萍点点头,随后又警告他,“凌师弟,可不能到处讲,要好好为殿下保守秘密。” 凌长宇认真点头,他作为天阙右护法,当然要誓死守卫宗子大人的清誉,“青萍师姐也莫要再告诉其他人了,此事就你知我知,”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还有殿内那两位知。” 两人达成一致。 过了一会儿,风中又传来青萍幽幽的叹息,“殿下其实是个可怜人。” 凌长宇不解,“此话怎讲?” 青萍柔美的眼睛里带了些伤感,“自分化起便丧偶,鳏居这么多年,难道不苦么?”她看了眼身后的殿门,“但愿,这位真的能入得了殿下的眼,让他开怀些。” “这有何苦?”凌长宇更加不理解,不明白青萍为何会有此期盼,他觉得伽月大人当一辈子鳏夫就很好,他是天阙内化神的希望所在,自然该一心扑在修行上,而伽月大人一直以来也正是如此做的。 青萍看着凌长宇愣头青的样子,淡淡地笑了一下,“有时看着凌师弟,我又觉得做人挺好的。” 作为鲛人,而且是经历过分化的鲛人,青萍自然知道鲛人失去伴侣会面临的处境。纵然伽月冷清冷性,从来没有为那个死去的凡人伤情过,不论他是否真的将那个凡人忘了,但分化过后身体是不受自己控制的。每到那个时期,得不到伴侣的抚慰,他只能自己熬过去。七年,他现在是熬过来了,但往后数百年呢? “可我觉得,难……”仙门大比的时候凌长宇有事务在身,没有亲见当时的场面,现在看这位昆仑女修,他甚至难以理解她是如何打败莫笙的,那可不是个虚名之辈。 青萍知道他在指什么,顿时觉得好笑,“难不成,你还能在这世上找到美过殿下的?到了这个地步,其他人的容貌在他眼里都会变得大同小异吧,重要的是殿下喜欢。” 凌长宇还想辩驳,他想说的并非容貌,而是伽月大人这种冷性冷清的个性,但一想到眼前这位也是个鲛人,他只好乖乖闭嘴。 殿内。 伽月听到通报,那个昆仑女修说要见他。 他在塔上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不同于天阙弟子的谦卑,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叫他很难不注意到。 殿中脚步停下。她来了。 伽月坐在书案后,没有抬头。 “敢问宗子大人,何时能将降灵木交予在下。”她的声音还带着嘶哑,并不动听,问的话也很直接,直愣愣地打破一室寂静。 原来是为这个而来。 伽月抬头,原本以为会再次迎上她直勾勾的目光,但她目光低垂,没有看他。 “我会交予你,但不是现在。”伽月冷淡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高兴。 她倏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脸色不满,“这是为何?堂堂天阙,岂能言而无信。” 伽月抬眸,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果然是装的,他轻轻一捻火星,她温顺的伪装就维持不住了。 “阁下以为,是天阙舍不得放手?” 江渔火憋着一口气没有说话,不是他不肯给难不成是她不能拿么? 伽月缓缓摇头,她的确对他充满了不信任。但看她那副憋着闷气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又觉得有几分可笑,究竟是对他有多大的恶意,竟会以为他是故意扣住不放。 “比试当天你走得匆忙,若是你师兄当天替你拿了也罢。但如今你受火元反噬,最好不要接触此等通导灵气之物。于其他人而言,降灵木是提升修为的利器,但对于现在的你,它只会将你体内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火元疏通,再次让你万火焚身。” 他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殿后的置物架上,一截黑色的木杖正陈于其上,正是降灵木。 “若你不信,可以一试。” 于是江渔火便真的向置物架走去。 伽月眸光遽然一变,“别碰!” 来不及阻止,江渔火已经把手放了上去。 江渔火手刚碰到那截黑色木头,木头周身立刻浮现一道幽蓝光芒,体内的血液几乎是立刻就变得滚烫起来,热意冲击得肺腑灼痛,血气便又从胸口涌上来。 他说的是真的,这次倒是没有骗她。 她咬紧牙关,没有让血溢出来。 伽月已经站起身,看她脸瞬间惨白,冷汗涔涔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 她当真一点也不相信他。 江渔火咽下血气,目光死死盯住那截木头没有移开,更加没有看身后鲛人复杂的目光。她眼里只有这根木头,她死也不会忘记,就是这种木头,贾黔羊手上拿的就是这种木头做成的鸠杖。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拿走它?” 伽月原本想告诉她,只要用匣子装起来,她不直接接触就可以带走,话到嘴边却变成,“等你内伤痊愈。”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对降灵木有如此强的执念,但伽月莫名觉得若现在让她拿走,她一定会再次触碰,最好还是先把东西留在他处。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3节 “好,我知道了。等伤愈之后,我会拿走它。”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出很远了。她似乎就只是为降灵木而来。 殿门打开,守在门口的青萍一转头便看见直冲她而来的江渔火,来人迅疾却步伐凌乱,她连忙把人扶住,便听见江渔火嘶哑的声音,看见她齿缝里的血痕。 “青萍仙君,烦请带我去沉水池。” 青萍惊讶地看了一眼江渔火,然后看向殿内人。伽月冰蓝色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阴暗情绪,一闪而过,等青萍想看清时,伽月已经恢复到往常一贯的沉静如死水。 第69章 缠绕 “痒……别闹了,乖一点。”…… 自那日摸了一下降灵木引得热症复发之后, 江渔火再也没有妄动过,老老实实泡了好几天沉水。眼看着身体似乎已经无甚大碍,便又琢磨起了修炼之事。兢兢业业了七年, 如今让她整天无所事事养伤, 只觉得分外难受。 但剑是暂时无法精进了, 昆仑九剑她勉强学到了第八剑,再往上就不是她的灵力够修习的了。于是, 灵力的突破便成了她当前最重要的修习任务。 江渔火还记得当时和莫笙对战,他靠着一段咒语迅速集聚起灵力。她在场上听了一些, 虽然没听懂也没记住,但印象中和那夜神庙中的殿前女使吟唱的内容极为相似。如果上至莫笙这样的高阶弟子,下至落月城中的寻常神庙殿前使, 都知道这段咒语的话,那它应当是天阙内部寻常的修习方式。 既是如此,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找到这段内容, 借过来练一练? 但这样的偷师行为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去问,毕竟她的身份还是昆仑弟子,于是便想着去天阙的藏书阁看一看, 或许能找到几本天阙的功法教材。 青萍听到她的请求, 先是一愣。江渔火以为是天阙的藏书阁有不准外人进入的规矩, 历来藏书阁这种地方都是宗门重地,她可以理解。不让光明正大进, 左右不过就是再换种法子进。 哪知青萍下一刻就一口答应下来, “可以进, 当然能进。姑娘有一颗好学之心,就是应该多去书阁坐坐,去的多了, 见……书册自然也多了。” 青萍笑得眉目灿烂,江渔火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不过既是得到了天阙人的首肯,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如此便顺理成章地进了藏书阁。青萍带她到了藏书阁门口,她没进去,留江渔火在里面慢慢看,自己先走了。 高大宽敞的楼内书架林立,将偌大的楼摆得满满当当,几乎和楼顶一样高的书架错落着,人在里面视线受阻,看着这些几乎一个样的书架简直要迷路。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从古至今的书卷,从羊皮古卷到竹简木牍,再到纸本册页,有些年代过于久远的,江渔火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懂。 一列一列看过去,有价值的内容很多,但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翻过许多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阁内清晰可闻,每当书卷翻动时都伴随着窸窣的沙沙声。 江渔火作势缓缓翻动一页纸卷,故意将声音拖得绵长,那道鬼祟的沙沙声也跟着动起来。她陡然定住,沙沙声来不及停下,照旧往前扭动了几下,等它意识到翻书的声音已经停下时,却已经来不及把自己藏起来。 一道修长的人影落在它面前。 江渔火看着地上的银蛇,它已经和她玩了很久的捉迷藏,她没有耐心再陪它玩下去了,出言警它,“不准再跟着我。” 银蛇被她这一声教训得垂头丧气,但它仍旧没有放弃,她往前走,它也往前游动,她转过一个书架,它也跟着她转,每当她停下的时候,它也停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好似打定了主意,就要对她不离不弃。 江渔火无奈,蹲下身来,和这条犟种小蛇对视。 银蛇见她蹲下,立刻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吐了吐信子,贪婪地汲取空气中她的气息,但又因为怕惹她厌恶,身体还牢牢保持着原本的距离,不敢再靠近一寸。 “你的主人呢?为什么不跟着他?” 银蛇呆呆地盘在原地不动,只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江渔火有一点心软,不管她和伽月有多少恩怨,它总归是无辜的,而且她上次把对伽月的怒火撒在了它身上,对它很凶,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但它毕竟和别人结契的灵兽,于是江渔火便要探一探它的忠心,“你也觉得他很讨厌对不对?” 银蛇很识相,立刻十分狗腿地点了点头,只是脑袋往书架背后侧了侧。 江渔火被它这一下逗笑了,用一根手指轻抚它的脑袋,问,“你有名字吗?” 银蛇舒服地蹭她的手,顺便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她想了想,“就叫小溪,好不好?” 既然她是在溪边遇见的它,而且它的皮肤波光粼粼的就和溪水一样。江渔火顿时觉得这个名字和它再合适不过。 银蛇用力点头,从现在开始,它就是小溪。她叫它什么,它都答应。 江渔火满意地摸了摸银蛇的尾巴,那条细小的尾巴立刻缠住她的指头,她索性整个伸出手,“上来吧。” 银蛇听到这句话,立刻得了指令般飞速缠上她的手,紧紧地绕着圈。 天阙的衣袍宽松,袖口也格外宽大,银蛇被欢喜冲昏了头脑,直缠着江渔火的手腕一路往上,钻进袖子里,绕上她的手臂。 衣袖里充满了她的味道,银蛇贪婪的伸出舌头不断汲取,它无比眷恋这气味。这股热烈的带着焚香的气息对它的吸引就像是被刻进了脑子最深处,成为它的身体本能,一闻到就想靠近她,缠住她。 沁凉细长的身体紧紧缠住她的手臂,江渔火不嫌它凉,但嫌它勒。小东西很是会得寸进尺,若是不凶一点,它就会蹬鼻子上脸,江渔火掀开衣领对着里面低斥一声,“出来。” 虽然不情愿,但她的话它不敢不听,银蛇慢悠悠地从她肩头钻了出来,江渔火对着它的脑袋一通指指点点,“不要乱跑知不知道?再乱动就再把你扔下去。” 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放肆,银蛇不敢再动,未免再次被扔,只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她的肩头,偶尔大着胆子蹭一蹭她的脖颈。 倒是十分会看人脸色,活脱脱一个卖主求荣的奸佞小人。不过正好这主人不为她所喜,她便勉为其难地接受这墙头草的倒戈。 江渔火会心一笑,也不再管它,继续找书。直接讲天阙灵修功法的教材没找到,只找到好些看似相关的。她随手翻了翻,里头好似都在讲灵修,但又讲得虚无缥缈,让人不知所云。 江渔火看了一通,眉头却越来越沉,不由怀疑起天阙到底有没有将他们的灵修功法整理成书。正在郁闷之际,肩上的银蛇好似明白她想要什么,一个劲儿地伸着脑袋指引她走到最里面书架旁。 她半信半疑地走过去。这个书架颇为偏僻,但位置却比别处更宽敞,甚至旁边放置了一方案几,几上摆着一盏未喝完的茶水。她伸手碰了碰,凉的。想是此人在她来之前就已经走了。于是她便安心停留在此处。 江渔火的注意力都被小蛇牵引着,没有发现在她靠近此处的过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瞬息之间穿过好几道书架,将自己藏在更深处的角落里,于阴暗处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 江渔火想的是来都来了,不管小溪是诳她还是如何,这道书架总是要亲自找一找才好死心。 但小溪或许是真有几下子,竟然真让她在这里找到了,灵修功法口诀就安静地躺在书架最底下一层,她立刻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在数道书架背后,蓝眸的鲛人静静注视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挤占他空间的女修。从有人进来的第一刻开始,伽月就知道是她,比他更早认出她的是他腕间的银蛇,人还在门外时,它就开始躁动不安。 原以为被人家扔了一回总该长点记性,即便不恨上也该离得远远的,但人一出现它就拼了命地往她身边凑,他第一次知道这小兽还长了副贱骨头。 这回,伽月没有拦它,准备看它吃瘪。 结果它在那人面前百般装乖巧讨好,把真正的主人抛诸脑后,竟真在那人身边谋得了一席之地。 伽月在心中鄙夷它,它谄媚得令他陌生,哪里还有半点神器影月蛇弓的样子。 她也是个守不住原则的人,既然对他如此厌恶,为何对他的契兽不同样横眉冷对?轻易就被它哄骗住,被撒娇讨好蒙蔽双眼。她竟然还对它笑,对这个蠢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她寻了处有光的地方坐下,安静地翻着书页,银蛇便也凑过去和它一起看,盘在她肩头,看看书,再蹭蹭她的颈侧。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阙的袍服,宽松柔软的衣料堆叠在身上,让她原本冷锐的气质柔和下来,发式也梳成天阙样式,乌黑的头发被绾起,白皙纤细的脖颈整个露出来。细尘飞舞的日光里,周身好似也萦绕了一层微光,没有血和火的浸染,整个人看起来恬淡又温和。 书架后的蓝眸不知不觉看了许久,他收敛了气息,即便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不会发现。 可她似乎看书看得过于沉浸了,连银蛇绕着她的脖子缠了一圈都没注意到。银色的一条缓缓缠住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剩下的一截尾巴便贴着她的锁骨,从领口垂下去,银带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碎光,伸进去的一截尾巴有如流水,滑入她的衣领内。 他脑海中不自居浮现起那日在水池中,她雪白的肩头,纤细的锁骨,以及不小心浮出水面的一小段柔软弧度…… 伽月仿佛被烫到般,立刻移开视线,耳尖不自觉升起热意。 近来天气越发热了,所以藏书阁也变得闷热起来。 他收了心神,重新将目光落回到自己面前的书页,但那边的传来的细微响动又牵走了他的注意力。 那个蠢东西竟然对着她的后颈张开了嘴,而她一无所觉。 他牵动识海中的契线试图警告它,可它沉迷在那人的气息里,感官尽失,对它的命令恍若未闻。 但它终究不敢真的咬下去,只是用牙齿在她后颈的皮肤上磨了磨,通过不断伸出信子舔舐她的皮肤来汲取更多气息。 她终于有所察觉,动了动脖子。 他以为她会生气,把那条烦人的蛇扔下去,但她却仰头笑起来,“痒……别闹了,乖一点。” 日光下的笑容刺眼。 书架后的鲛人断然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直到那人离开,手中古卷再没有翻动一页。 第70章 失约 他一点也不在乎她来不来…… 江渔火近些天的作息十分规律, 晨间和晚间分别去沉水池里泡一次,中间的空隙便埋头在藏书阁里。天阙藏书阁的书只能在阁内翻阅,不得外借, 为了记下那些灵修功法, 她这段时间只得天天都往藏书阁跑。 藏书阁除了她在光顾, 还有日日跟着她来的,那条她起名为小溪的银蛇。经过多日的相处, 她已经十分习惯看书的时候这条小蛇过来缠着她,它的身体冰冰凉凉, 虽然不像沉水那样镇热,但也聊胜于无。不过在它渐渐得寸进尺的时候,她还是要敲打敲打它。然后它就会老实上一阵子。 但江渔火也有一些困扰, 她明明记得先前找书的时候,处处都找不到她想要的,最后还是跟着小溪的指引才在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一两本。可现在她每次看完一本, 下一本很快就出现在她附近,也不是摆在离她最近的书架,而是零散分布在她每次的必经之路上, 目光轻轻扫过就能看到。就好像知道她快要看完了, 它们就主动冒出来一样。 这样一本接着一本, 她都要有些怀疑是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在这里。可是这间藏书阁她每次来的时候都没有人,除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放在案几上的冷茶显示这里曾经有人来过之外, 她再也没有见到过除了她和小溪之外的第三个活物。这里和昆仑藏书阁人满为患的情况完全大相径庭, 她都要怀疑天阙的弟子是不是特别不爱看书, 但有得看总比找不到好,她每日看完夜间回到那间怪异的寝殿睡不着觉时,便会默默练习起来, 这些日子她能感觉自己的灵力在稳步提升,速度相比在昆仑时自然时快了不少,但一想到莫笙当时在比试台上那么短的时候内就能聚集起的澎湃灵力,她现在这个速度又不值一提了。 一定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这日她正准备去藏书阁,半道突然杀出来个长相娇俏可人的陌生天阙女弟子。这人似乎认得她,没有问她身份,只和她说有人想见她。 这些天她每天三点一线,行踪轨迹十分固定,因此能碰上的都是那几张面孔,天阙一众人当中,也就青萍和她稍微熟悉点,其他人她一概不认识。 听到有人要见她,江渔火当即想的不是问要见她的人是谁,而是离她远点。她还在养伤期间,不想一下让这么多天的疗养白干。虽然有沉水,但她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江渔火没有理会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修,径直就要离开。 但对方却不依不饶追了上来,面露难色,央求她一定要去见一面。 这话江渔火听着更觉得不对劲了,万一那边又暗中布下一个剑阵把她困住怎么办?她已经吃够了轻信别人的苦头。 “抱歉,我谁也不想见。” 见她始终无动于衷,那娇丽女修知道求她无用,当下变了脸色,从腰间抽出一道金线对着江渔火背后挥去,恨声道:“你这人,乖乖跟我走不好吗?非要我拿绳捆你。” 光芒化作绳索牢牢箍住江渔火的身体,她整个人都被制住,再挪动不了半寸,用灵力或者火元或许也是能挣脱的,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她暂时不想干,只是在心里恨这个人人都身怀高阶法器的世界。 女修用捆仙绳制住江渔火,一脸怒容地将她直接一把拎起,带着她御风而行,朝着与往洗华殿相反的方向而去。 快要离开洗华殿范围时,江渔火看到下头的高墙上有一个蓝色头发的身影,她当即想到伽月,但对方似乎正在翻墙,鬼鬼祟祟的样子又不像是伽月会做出来的举动,于是她想要呼救的心思也歇了下去。 她在背后运了灵力化作小刀,试图割断手上的束缚,但这法器化作的绳索确实不是她的现今的灵气能对付的,割了一路也没有断一根丝。女修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费力地把她往上提了提,“别白费功夫了,你就算是割一万年也割不断。” 江渔火索性放弃了逃跑,但路上还是忍不住问女修,要见她的人是谁? 女修眉头紧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并非她不想搭理,而是她没精力和她解释。带着两个人御风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此刻已是满头大汗,只回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敢报上大名,但又非绑走她不可,看来是仇人。 到了地方之后,江渔火发现要见她的这位果然是位熟人兼曾经的仇人。 他还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袍,只是上面的黑色建木刺绣不见了,原本阴柔沉静的面容如今有些苍白憔悴,左肩上包了厚厚的纱布,伤口至今没有恢复。 此人正是她在大比终战的对手,莫笙。 娇俏女修耗尽了灵力,再也难以支撑住,把江渔火往地上一扔,自己则往一座破败的屋子里面走去。她没有解开江渔火身上的捆仙绳,不怕她逃走。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4节 “师兄。”女修朝着屋舍中的人影唤了一声。 “怎么累成这样?”莫笙走出来,掏出张帕子递给她擦汗,“让你平日勤加修习你偏不听。” 女修接过手帕,气鼓鼓的一张脸,对莫笙半是埋怨半是撒娇,“还不是因为你,非要我去把这个人带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在修行上没什么天赋。” 江渔火躺在地上,心下了然。原来这位是莫笙的师妹,不过她在修为上的确差了莫笙许多,只是御风就几乎耗光了所有力气。 莫笙脸上闪过一丝不曰,但很快又恢复到最初的温柔神情,他摸了摸女修的头,轻声道:“是,是我的错,让我的好阿筠这般辛苦,都怪师兄太没用了。” 叫阿筠的女修被他哄得服服帖帖,脸颊浮现红晕,神情娇羞,但看莫笙的目光却十分大胆,“才不是,师兄是最厉害的人,只是被那个……” “阿筠!”莫笙笑意顿收,打断她后面的话。 女修没继续说下去,老实闭嘴待到一边,于是莫笙便看到了被扔在地上的人。 江渔火抬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朝自己走来。 * 碧空如洗,今日阳光晴好,照得平日里光线昏暗的藏书阁都变得明亮了许多。 白袍银绣的人坐在案几后,案上是一堆已经处理完的公文和几本对他的修为早已没有半点作用的灵修功法,一条银蛇无精打采地趴在案几一角。 自从那个女人开始纵容它之后,它再也没有主动来缠过他的手腕,每次在他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它便迅速溜走,以为他要抹掉它身上的气息。即便是回到他身边,也是像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相望着。 他有时候真想进它的脑子里面看看,和它结契的人到底是谁? 伽月坐在二楼,眼神扫过底下角落里的那个书架。书房的窗扇未掩实,留了条微不足道的间隙,但对鲛人的目力来说,这样的间隙已是足够。若有人坐在书架下,一举一动都会被他尽收眼底。 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影,银蛇渐渐焦躁起来,伸长了脖子蠢蠢欲动,前几日早早就会来到的熟悉气息今日迟迟没有出现。 伽月看了眼天色,已经巳时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定是对它太过纵容了,竟也鬼使神差地日日陪它来这里候着。 伽月收起公文,将那堆于他丝毫无用的灵修功法扔回书架,没有分散在她必经的书架上,而是整个全部堆在她经常靠着的书架。 他一点也不在乎她来不来,他只是觉得这些最基础最无用的书就应该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没有人会走过来发现它们,没有人看,就在角落里发霉、朽烂,直到化成齑粉。 他不愿再等了。她本就是个没什么原则的人,一会儿对银蛇横眉冷对,一会儿又对它笑意盈盈。她可能今天心血来潮要看书,明天就转头回去练剑,他何必要等呢?她根本就不知道谁在这里,更不知道除了银蛇还有人在这里等她。 而他每天藏在背后又试图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呢?除了见他的第一眼,她再没有对他泄露过半点心绪。她分明就是故意那样看他一眼,故意这般,吊着他。 伽月不顾银蛇不愿和自己接触,要等那人来的意图,他强硬地抄起它拢进袖中,径直离开藏书阁。 浑身的焚香气息被扰乱,气得银蛇在袖子里一口咬在他手臂上。他攥紧了它的的身体,不给它任何溜走的机会。 带它走,也带走被扰动的心神。 离开被她气息萦绕的藏书阁,回到神思清明的日常正轨中去。 伽月不自觉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一般离开藏书阁。 离开藏书阁之后,他本该往灵谷塔去,那里才是他日常处理事务的地方。但一转身却往洗华殿走去,路上经过沉水池,一个白袍女修正从殿内走出来。他脚步顿了顿,走出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女修没想到出来会见到他,立刻慌张地向他俯身行礼。 鲛人本就天性体寒,周身自带一股寒气,加上伽月气质清冷,更是走到哪里都有如霜降。而此刻他阴恻恻的目光停留在殿门口,简直是寒到冰窟里。女修不敢抬头,只觉得脊背都在发凉。 女修垂首的脖颈上渗出一片细密颗粒,落在伽月眼底,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另一只被银蛇亲昵缠绕的白皙脖颈。 他闭了一下眼,打断错误的联想。 或许他应该去问青萍。 但下一刻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她过多的关注,只会让她误以为有本事扰动他的心神,他只是答应借沉水给她使用,她去了哪里和他并不相干,他也不需要对她的安危负责。 直到弯月爬上夜空,沉水池里依旧没有出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寝殿内,伽月拂灭所有所有珠光,闭上双眼打坐,试图将那道顽固的影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寝殿外却响起一道急促的敲门声。 一丝不安悄无声息爬上心头。 门打开,伽月看到青萍惊惶的脸。 “殿下,有弟子说,”青萍大口喘着气,“说,看到江姑娘被莫笙的师妹带走了。” 第71章 道歉 “她呢?” 荒舍里。 “莫笙, 你还不服气吗,还想与我打一场?” 见对方越来越近,江渔火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 躺着毕竟不好放狠话, 从气势上就输了。 她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 若他是为降灵木而来,她是决不会给他的, 反正现在东西不在她手上,他总不敢去找伽月抢。若他是不服气输了才掳她过来, 她可以和他约定往后再战一场。若他实在是恨到想要杀了她,那她就不得不和他拼死一战了,只是可惜白泡了这些天沉水。 江渔火在心中准备了许多说辞, 尽管她不是能言善辩之人,但她觉得有时候真诚的沟通未必不能说动人。但万万没想到,莫笙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 先“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想好的话一句也用不上。 这是要上演哪一出?她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对不起,是我心胸狭隘输不起,是我技不如人, 还在比试结束之后妄图袭击你, ”莫笙双膝跪地, 在她面前低头,“幸好宗子大人及时出手, 才没有酿成更严重的后果。” “莫笙在此, 郑重向你道歉。” 江渔火有些无措地缩回了脚, 如此大费周章绑她过来,就为给她道歉?甚至还是绑着她,强行被按头听他道歉。 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江渔火不插话, 只静静看他痛陈罪状,剖白一片悔过之心。 “……恳请仙君原谅。” 一通陈词之后莫笙顿了顿,吸气,伏拜在地,“在下自知罪孽深重,为赎此罪,愿为仙君效犬马之劳。” “只求仙君在宗子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让他允许在下重回天阙。” 果然,重要的都在后面。江渔火算是听明白了,但也不得不佩服,此人当真能屈能伸。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觉得她可以说动伽月?那个人,心眼小到连被人外人赢下大比魁首都容不下,又怎么会听她的劝。莫笙这么大阵仗的道歉,怕是要错付了。 那绑她过来的女修见状,也过来跟着跪在江渔火面前,被莫笙低声呵斥,“阿筠,你过来做什么,不关你的事。” 女修不听他的,莫笙越是这般为她着想,她越是心疼他,“你原谅他吧,他就是一时糊涂,反正你也没有受伤,只要你答应帮他向宗子大人求情,无论你要什么仙材地宝,我都可以给你……” 莫笙立即瞪了她一眼,叱断她,“阿筠,闭嘴!” 一时糊涂?江渔火看莫笙可不像是个会一时糊涂的人。他还知道利用身在天阙的师妹帮他绑人。哦,也是有糊涂的,糊涂到不知道在洗华殿绑人的事如果被捅上宗门,他的师妹大概率要受他牵连。但你情我愿的事,江渔火也不能说什么。 他又小心看了一眼江渔火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生气,才放下心来,缓了神色,对这个说话从来随心所欲的大小姐师妹柔声劝道:“师妹,你带仙君过来一路辛苦了,先在一旁歇着。” 女修皱着一张小脸不说话,也不离开,显然不满意莫笙支开她。 莫笙以为江渔火这样的修士看不上她口中的仙材地宝,但他不知道,江渔火的确有很多东西想要,若不是为降灵木,她甚至不会来参加这场比赛。她若不在,莫笙说不定此刻已经成为了天阙的又一颗新星。 江渔火问女修:“你有很多宝贝吗?寒玉你有吗?” 女修挺起胸脯,“当然,我叫纪筠,我爹是仙门纪家家主,我家的仙材地宝多得数不清,”她想了想,“但你说的这个,我好像没听过。” “不过我可以去找我爹要,只要是别人家有的,我们家一定有。” 仙门纪家,江渔火也是听说过的,仙门三大世家之一。难怪能轻易用法器缚了她,还这般随心所欲地就将普通修士不知道要奋斗多少年才能获得的宝贝允诺出去。 但比起这些,她现在有更想要的。 江渔火把目光转向莫笙,话却是对着女修说的,“你先给我解了这身束缚,我再跟你师兄谈。” 阿筠正要听话地给她解开,莫笙却看着江渔火笑了,他按住阿筠的手,“仙君莫要着急,如今我灵力尽失,我师妹又是个半吊子修士,她全然不是你的对手。此刻,唯有靠这副捆仙绳,才能让你坐在这里和我们说话。” 灵力尽失? 江渔火不由仔细打量起莫笙来,他面容比之初见的确憔悴许多,皮肤光泽黯淡,不似仙人们常见的玉雪冰肌,肩上的箭伤甚至影响到了他的行动,看起来一点好转迹象都没有,若是有灵力维持,不至于是这般样态。 莫笙看出她的疑惑,笑容惨淡,向她解释原因。原来,被天阙除名的意思,不仅仅是除掉他的名籍,还有这么多年,他在天阙成长起来的一身功法。 干净地来,干净地去,不能带走天阙一丝灵气。 很残忍的规矩,更加坚定了江渔火偷师而绝不拜师天阙的想法。 江渔火看莫笙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同情,“这样的宗门,你还要再入吗?”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天阙可以修行,即便不入宗门,还可以投奔世家,既然有一个三大世家出身的师妹,去世家修行不是更顺遂? 莫笙目光坚定,“天底下,唯有天阙,是我心之所向。” 若是换作以前,江渔火会理解这些莫名坚定的信念,但现在她只觉得虚妄的东西还是少追求一些为妙,不过她当然尊重他的信仰。然后,让他们来谈谈条件。 江渔火低头打量伏跪在面前的人,“为了回天阙,你什么都愿意做,是吗?” 莫笙立刻惊喜地抬头,回答干脆利落,“是。” “你不可以打他的主意!”纪筠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人对话,看到这一幕立刻警惕地跑过来,板着一张脸警告江渔火。 “阿筠,别胡闹,这不关你的事。” “我没有,我担心她对你……”纪筠红着脸,说不出更多话。 江渔火喜欢有话直说,也不喜欢别人被话噎着,她好心帮纪筠补充完没说出口的,“你放心,知道你喜欢她,我不图他的身子。” “你!”纪筠顿时脸红透,不敢看莫笙,但又不放心江渔火,于是就只恶狠狠地盯着江渔火,像小狗护食一样护住莫笙。 江渔火继续向莫笙确认,“你想要我做的,是为你向伽月求情,是不是?” “是。”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给了莫笙错觉,但既然他笃信伽月会听她的话,那江渔火可就要好好索求一番了。她只是传话,成不成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所以只要我答应帮你去向伽月求情,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答应,对不对?” “自然,仙君愿意帮忙,我莫笙自当为仙君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莫笙心中大喜,他知道江渔火的意思是只帮他求情,不保证能成,但这已是足够。 能为他向宗子大人递上一句话可以算得上是莫大的恩情,更何况,这些天有关宗子大人宠爱大比魁首女修的传闻甚嚣尘上。 据说宗子大人不仅将自己从不外借的沉水池让给她使用,亲自去沉水池看望她,甚至还将自己契约灵兽托付给了她照顾,经常有弟子看到她和那只灵兽在一起。要知道,结了契的灵兽只认主人,会本能抗拒所有外人,能得到契兽亲近的必定是主人信任之极的人。 既是这般亲近之人,由她说出来的话在伽月大人心中必定有分量,她又是苦主,由她去说情,自然比任何人都强。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5节 真是没想到,那一场决战他本来是要在伽月大人面前好好露脸的,结果反而成全了这个女人,让伽月大人看上了她。 虽然事已如今他知道自己的确技不如人,但一想到原本受伽月大人看重的人该是他的,莫笙心中还是会有一阵情绪翻涌。 江渔火对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莫笙听话地附过去。他的仙途如今都系于这个女子手上,且她曾经真正地击败过他,从□□到精神,将他的骄傲和自尊狠狠地打碎在比试台上,否则他也不会崩溃到胜负已定之后还要置她于死地。 但身为修士,他终归是慕强的人,顺从强者是人的天性,尤其是他现在灵力尽失,与凡人无异的状况下。 江渔火在他耳边说出了替他求情的索要的回报,莫笙听完,眼中不由浮出笑意。 原来如此,她想要的是这个。 若他还是天阙弟子,自然是万万做不到,但如今他被天阙除名,竟反而能不受束缚答应她的所求。是天意如此,要让他重返天阙。 纪筠在一旁看两人避着自己,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顿时心头火气,“干什么呀你们,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哪知莫笙却回头对她一笑,“阿筠,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他神情温柔一如往日,对纪筠轻唤道,“阿筠,来,帮仙君解开捆仙绳。” 纪筠怒意被他轻而易举地抚平,于是乖乖解开捆仙绳,看他俩进了屋子里。 进门之前,莫笙还特意交待纪筠在门外守好,让她不要进来,也不要让别人进来。 纪筠顿时心思不由就往别处偏了偏,刚要跟上去,就被莫笙一个眼神制止。但他向来知道如何拿捏住纪筠,很快又转柔脸色,安抚道:“不要瞎想,不让你知道是为你好。” 纪筠只好瞪了瞪江渔火,警告她不许乱来。 废旧屋子摇摇欲坠的门被带上,纪筠站在舍外等啊等,一直等到太阳西沉,月亮升到了天阙山顶,都没有等到屋内的两人出来。她等到不耐烦了也会凑到门边听里面的声音,但里面安静极了,一点声响都没有,怎么样也不像是在行那等龌龊事,于是又乖乖回到院外帮他们守门。 直到夜色开始褪去,星辰暗淡,日夜又将要交替。 胡乱睡了一觉的纪筠醒来,身后的破门依旧关着,她不高兴被冷落这么久,想到她一个人被他们抛在外面守了一夜,更是越想越委屈。她不想管了,便是会挨莫笙骂,她也搞清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纪筠骂骂咧咧地从地上起身,刚想转身闯进门时,忽然有一阵凛冽的寒风向她袭来,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寒凉。 昏暗夜色中,一袭白袍银绣的人从天而降,俊美如神祇的人劈开混沌夜色,让地上的纪筠瞬间清醒。那是一张只肖一眼便永远不会忘记,但她从来不敢多看的脸。 她连忙俯首行礼,“拜见宗子大人。” 纪筠紧紧按住狂跳的心脏,方才对视那一眼,宗子大人脸上隐隐有可怕的光芒,蓝眸中锐利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有如冰箭,本能地让他感到害怕。 伽月的目光缓缓落在她手中的捆仙绳上,声音寒凉如冰,“她呢?” ----------------------- 作者有话说:好奇去搜了一下盗文,发现有一个网站直接把这本书的名字给改成了《咋样杀死苍蝇》??不是,你这合适吗?![裂开] 第72章 求情 “跟我回去。” 纪筠被他的眼神压迫得不敢抬头, 只能看着洁白的云履向她走来,看着宗子大人离那扇破败的门越来越近。 纪筠站在原地没有动。 “让开。” 冰冷的话音从头顶传来,纪筠害怕得眼泪啪塔啪嗒往下掉, 却始终没有挪开半步。 她答应过莫师兄的, 即便是宗子大人, 也不能进去。 分明她先前也是想闯进去的,但此刻就是莫名固执起来。她被自己的大胆吓到, 不知道她已经本能地感受到了伽月身上的危险气息。 纪筠不明白平日里不问世事的宗子大人为何会来这里,她只知道, 如果伽月此刻进去,如果他不满意里面看到的,莫笙会很危险。 那个曾经被她仰望着的莫师兄现在已经轮落到这般地步, 她即便是个无用之人,也不能让他再受到伤害。 伽月没有耐心跟这个女弟子多言,他已经找了太远, 也找了太久,久到本应平静无波的心烦躁不已。他指间浮现一道光芒,下一刻就要朝纪筠挥过去。 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 江渔火从里面打开了门, 她面色日常, 行动自如, 看起来没有受伤。 将欲施出的灵光寂灭。 但下一刻,她身后跟着走出来一个熟悉的青年, 前段时间他亲自下令逐出天阙的弟子, 莫笙。 将要上前的脚步一顿。 那两人就这样并肩立在门边, 穿着一样的白袍,站在同一片阴影里,年轻的男子和女子, 她搀着他一侧的胳膊,两人神态自如,气氛和谐。 没有原以为的剑拔弩张,生死相搏,他们俩甚至看起来相处融洽。 伽月眸光微沉。不是曾经要互相杀了对方的对手吗?为什么她会在这天阙山脚下的偏僻荒舍,和想要杀她的人共处一室,还特意留人给他们守门? 为什么,她对莫笙甚至都要比对他更加和颜悦色? 心海深处有不知名的暗流涌动。 江渔火一打开门,见来人是伽月,顿时心里一惊,疑问便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来?” 她在屋子里和莫笙已经快要结束之时,听见外面有动静,想是有人来了,不放心纪筠一个人在外边,这才开门看看情况,可怎么也想不到站在外面的人是伽月。他不好好待在他的洗华殿里,跑这里来做什么? 刚从伽月手中逃过一劫的纪筠见到两人出来,立刻就扑到莫笙身边。 “师兄,你没事吧?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纪筠将莫笙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确认他衣衫和伤口,生怕莫笙为了回天阙在江渔火的逼迫下献身。 莫笙一夜未眠,他现下只是个丧失灵力的凡人,又有伤在身,此番将他的心力和体力都消耗太多,自然比先前虚弱不少,只能虚虚地站着,宛如一截被摧折过的柳枝。 纪筠当即红了眼眶,质问江渔火,“你对他做了什么?” 江渔火将莫笙递还给纪筠,话中带了些歉意,“他多休息一会儿便好。” 纪筠更是大怒,含着一双泪眼逼视她,“你!” 莫笙蹙着眉,他知道纪筠误会了,但他一直不喜她的胡搅蛮缠,这回更是怒她不知轻重,他冷冷地看她一眼,警告她不要再轻举妄动。 纪筠被这一下冷酷的眼神给定住,心中酸涩不堪,但终究没有再做什么,只一旁在默默垂泪。 江渔火的话和那个守门女弟子的质问一起进了伽月耳中,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 是啊,莫笙如今只是一个功法尽失被赶出天阙的废人,而她则是刚刚夺下大比魁首,可称得上仙门年轻一辈里最顶尖的修士。那个守门女弟子的担心才是对的,他们两人之间需要担心的人是莫笙才对,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怕是她有危险,怕她又变成那个雨夜里苍白虚弱,死气沉沉,连吐血都没有力气的样子。 所以当青萍说她失踪之后,他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探究不安的情绪从何而来,失了章法,全部的心神都被投入到寻找她的下落里去。 他将整个洗华殿找遍了,试图从她的气息里判断对方把她带去了哪个方向。 可是洗华殿里各个出口都没有她的气息。 于是他又带了银蛇一起去找,鲛人的感官灵敏度比之银蛇有过之无不及,但他还是带着银蛇又找了一遍,隐隐期盼着或许它能察觉到什么他遗漏了的角落,尽管藏书楼里他日日吸取的焚香气息不比银蛇来的少。 但他还是没有找到,她的气息被人故意抹去了。他没有头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被她的敌人带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只好释放神识,让神识铺开,一寸一寸找过去,四处搜寻,找了整整一晚上,翻遍了天阙山,终于在山脚下的这处偏僻山沟里找到她的气息。方一寻到便急匆匆地赶到这里,一刻也未停。 但现在站在两人面前,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伽月沉着一张脸默不作声,蓝眸中浮现出的嘲弄意味却越来越重。 他费尽心力找她,担心她的安危,可她却整夜与另外一个男子在荒舍之中,共处一室,不清不楚。 这个人分明在前些天里差点置她于死地,她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伽月冷笑一声,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化为尖刺,猝然开口,“原来是我打扰到二位了。” 江渔火没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要说打扰,确实有一点,不过还好她动作快,他来的时候已经快要结束了,因此也不是很打扰。 她面无表情回了一句,“还好。” 拢进衣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真是,很好。 他故意出言讥讽,不是要听这个的,他想听的是她的解释。她难道不应该和他解释,说是他误会了。她怎么敢如此坦然地承认?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廉耻?! 伽月隐忍着闭了闭眼。袖中闻到熟悉气息的银蛇探出头来,但主人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它等不及了,径直从袖中飞扑进令它日夜思念的怀抱。 银蛇投怀送抱异常顺利,这次主人丝毫没有阻止它,有些奇怪,但熟悉的气息很快包裹了它,银蛇已经顾不上思考主人在想什么,全然沉浸在熟悉的焚香中。 江渔火一把拉开小溪,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本来已经有些习惯了这条小蛇,但它一旦过分热情,还是让江渔火觉得招架不住。 两方僵持中,率先做出反应的却是莫笙,他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门外,恭恭敬敬向伽月行了最隆重的拜礼。 “弟子莫笙,拜见宗子大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伽月的神色,对方脸上是惯常的冷淡。他想到过天阙可能会派人来找江渔火,可万万没想到来的人竟会是宗子大人。见到伽月时他心中先是震惊,而后欣喜抑制不住地冲上心头。宗子大人亲自前来寻她,而且他的灵兽对江渔火的亲近已经完全不加掩饰,看来这些日子的传闻说的没错,她果真颇受宗子大人宠爱。 伽月垂目,看了眼脚下的人,冰冷的目光在莫笙的脸上一扫而过。长相阴柔,眉眼秀丽,唇红齿白,一张脸生地如同美貌女子,他知道有些女修颇为偏爱这样的长相。 伽月脸色愈发难看,话音更加冰冷,“你早已不是天阙弟子,何必故作姿态向我行礼。” 莫笙闻言心中顿时一沉,不敢起身,只姿态卑微地匍匐在他脚下。 心念转动间,姿态高傲的宗子大人已经将转到门边女子身上,看她皱着眉将银蛇拉开一段距离,但对方拼命缠住她的手,生怕被她甩开,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勾她的手心。她似乎被它打动,没有再阻止它的亲近,而是用指尖摸了摸它的头。她一眼也没有看地上的青年,仿佛对方只是用完后即可抛弃的工具。 伽月终于面色稍霁。 确定她人安然无恙,他本应直接离开,莫笙无力也无意伤害她,他们还……伽月深吸了口气,不愿再想,但偏偏说出来的话却是,“跟我回去。” 瞬间,地上的人和门边的人同时看向他,不知道他的话是对谁说的。 江渔火看一眼地上的莫笙,他眼里充满了对伽月狂热的期待,一边的纪筠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见她一直不动,眼神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就是不看他,伽月不得不重复一遍,眼神不悦。 “江渔火,跟我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念出她的名字。他念得飞快,仿佛不快点把这三个字吐出去,它们就会灼烧到他的舌头。三个普通的字被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令他此刻恨不得咬牙切齿的人。 听到伽月叫她,江渔火愣了下。所以,他是来找她的? 她疑惑地看向伽月,他丝毫不避开她的视线,牢牢地锁住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绝对的存在感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她不明白他找她的意图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因为担心她。 手上小溪轻轻勾她的手心,像羽毛挠过,她被痒意分走注意力。 是你让它来找我的吗?她抬手,小声地问询手上银蛇,对方无法回答她,只讨好地用脑袋蹭她手背,此时无声胜有声。 是了,连续好几日小溪都会在藏书阁里见到她,今日她突然消失不见,它或许习惯了与自己相处所以想要见到她。 江渔火失笑,捥着银蛇走向伽月。路过莫笙时,对方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角,提醒她不要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江渔火脚步稍顿,以作回应。 伽月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光不自觉凛冽。 就这般不舍吗?连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要勾缠。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6节 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向他走来的江渔火。对方神色坦然,似乎她做的只是一件全天下人都会做的,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且她面上精神焕发,眉宇间不见半点疲惫,反而让地上的莫笙看起来更加憔悴。 他不得不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暧昧画面摒弃出去。在仙门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有些修士会通过双修之法来提升修为,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双方你情我愿。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她也会行此道,一想到她与别人在此处荒唐了一夜,他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根本就不了解她,他们甚至相识不到半月时间。 伽月睁开眼睛,心底的暗涌被强行压下去,恢复成平日里的冷静自持神色。 “宗子大人,既然您来了,我想请求您一件事情。” 伽月没有出声,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渔火向身前人拱手行礼,说:“请天阙收回对莫笙的惩罚,允许他重回宗门。” -----------------------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伽月: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廉耻?! 以后的伽月:廉耻是什么? 第73章 怀抱 为什么偏偏选他? 话音落下, 问话的人语气诚恳,场面却陷入一片死寂。 江渔火一语既毕,莫笙对她的请求她便已然完成, 剩下的全看伽月的意思, 成与不成都只在他一人。 她看了一眼对方脸色, 没看出什么情绪,只好等等他的回答。本来她计划是以后找机会去跟伽月求情, 她是个守信用的人,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会办到。但今天人来了, 便当着当事人的面把事情办了,她自觉做得很好。看吧,她从不食言。 莫笙此时也抬起了头, 希冀的眼神望向伽月,盼望着对方能听从江渔火的求情而对他网开一面。 可是向来冷情的伽月大人此时却笑了起来,不是开怀的笑, 也不是温柔的笑,而是阴恻恻的,凉气森森的笑, 莫笙甚至觉得从那笑容中读出了一丝恨意。 伽月唇角勾起, 这抹弧度在他脸上本该是极美的, 但江渔火感受不到美感,甚至莫名觉得周身凉了许多。 来人缓缓走近, 丝毫不收敛气息, 让清凉的优昙气息将她整个包裹, 他偏头看身前的人,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窘迫。 她怎么敢的?怎么敢明目张胆要求他成全他们。 江渔火觉得他们的距离有些过近了,下意识便要往后退一步。 伽月忽然拉住她的胳膊, 阻止她的后退。 话是江渔火为莫笙问的,但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锐利的目光只盯在江渔火脸上,他的脸几乎就在她面前,开口时吐息冰凉,“求我让他回天阙,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俩继续在他眼皮子底下拉拉扯扯吗?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在一起? 双修一次还不够吗?还要回天阙继续和他亲密吗?想和他做长久伴侣,要和他……结契吗? 江渔火感觉她像猎物一样被死死盯住,那双冰蓝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的眼睛,冷得像结冰的湖面。他好像是在生气,可他在生什么气? 他握住她胳膊的手力道越来越大,江渔火感到手臂一痛。 “伽月大人,请放开。”江渔火挣了一下没挣脱,拧着眉,显出几分不悦。 伽月脸上笑意更深,眉眼已经阴沉如水,他松了手劲,却没有放开。 她可以与别人双修,却不愿意他碰她的手。 她到底看上莫笙哪一点?他不明白。 但休想让他成全。 “他是违反门规被驱逐,你以为天阙是因为你才惩罚他?以为只要你原谅,他就能没事?”伽月缓缓开口,冷锐的目光仿佛淬毒的冰箭,“你的原谅,根本毫无价值。” 江渔火嗤笑一声,漆黑的眸光斜视眼前之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他。她想过伽月不会答应,但没想到他会因此羞辱她,但无所谓了,反正她也只是受人之托。江渔火用另一只手抓住那只攥住她小臂的手,一点点用力,将鲛人冰冷的手从上面掰开,而后毫不留情地扔出去。 “随你。” 轻轻两个字,却如重锤一般落在鲛人心上,让他僵立在原地。 莫笙脸色灰败,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双眼空洞,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江渔火在他身边蹲下,心中不由对他生出几分同情,“莫笙,我能做的你都看到了。天下不只有天阙,还有许多好去处,或许你应该转投其他宗门,以你的资质,在哪里修炼都不是难事。” 伽月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方才另一只手温暖干燥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上面。 她扔开他,却对别人好言相劝。呵,其他宗门,她难不成还想让他去昆仑吗?跑得远远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和别人逍遥快活…… 看着地上的两人,鲛人收回手,修长的五指在那人背后无声攥紧。 莫笙还没有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对她的话没有太多反应,只对她凄然一笑,灰败的眸中似有湿意。 江渔火不擅长安慰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此时纪筠却走过来轻轻抱住了莫笙,莫笙便在纪筠怀里低泣起来。看着互相支撑的两人,江渔火忽觉欣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关要过,莫笙此时尚有纪筠的陪伴,已比许多人幸运。 “如此,告辞了。” 江渔火粗略告别,抱在一起的两人根本没空管她,于是便起身便往外走。 但还有一道人影站在原处。 “宗子大人还不回去吗?天已经快要亮了。”江渔火没有回头,抬头看了眼天色,墨蓝的天空中已是霞光熹微。她记得他似乎每天都有早课,若此时还不回去,怕是要赶不上早课。 伽月迟迟未动,目光从江渔火身上移到和屋前的两人身上,凛冽的蓝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她就这么走了?莫笙当着她的面和另一个女人不清不楚,她竟也不计较。 如此,她是不是并没有那么在乎他? 直到江渔火的话音传来,伽月才收回目光,将屋后两人抛在脑后,缓缓跟上她的身影。 江渔火没有看到伽月是怎么来的,总归不是御风就是御剑,她事出突然,剑不在身上,御风灵力又不够,只好再次麻烦她的朋友们。 指间光点在腕上银镯轻触,远处的天空中很快出现一个黑点,一只鹰朝着她飞了过来。 银蛇见到她腕上银镯的异样,好奇地凑上去,想要用牙齿咬咬,刚张开嘴就被江渔火揪住脑袋,警告它,“不许咬。” 等鹰过来的间隙,江渔火站在空地上教训小蛇,从背后走过来的人也看见了她手上的银镯,那上面附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由多看了两眼。 鹰降落在江渔火身前,她站上去刚要催动鹰飞去洗华殿,手腕上的小溪却往她身后探头,意图再明显不过,她这才意识到要回洗华殿的不止她一个人。若是她只身一人也便罢了,可现在小溪在她手上,她带着灵兽离开却把主人丢在一边,似乎不太妥当。 于是,江渔火回头,对着那道疏离的身影问了一句,“阁下,要一起吗?” 只是出于礼节性地一问,江渔火等着伽月拒绝或是不搭理她一个人径直离开,她不觉得伽月会纡尊降贵和她同乘一鸟,对方显然也没有料到她会邀请他,脚步一顿。 江渔火会意,正要回头离开,白袍蓝发的鲛人却悄无声地站了上来,紧挨着她,站在鹰背另一侧。耳畔听到他的回答,“可。” 一路无话,只有小溪会偶尔从袖子里探头出来好奇地看两眼,而后又钻回江渔火衣袖。好在鹰飞行的速度很快,回洗华殿应该要不了多久。 青萍给江渔火梳的头发一丝不苟,牢牢地拢着。但伽月的头发却有一半披散着,发丝在风中飘飞,时不时就会飘过来一缕,拂过江渔火的颈间脸侧,带起一阵痒意。江渔火第五次拨开他的头发,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提醒,“阁下的头发。” 伽月也不生气,只是缓缓将一头灰蓝柔发拨到另一边,露出线条分明,光洁如玉的侧脸,映着天际刚刺破云层的金色晨光,格外美丽。 “你不恨他吗?” 清冷但突兀的嗓音从身边传来,江渔火疑惑地看向伽月,刚好看到他的侧脸。对方目视云海间的霞光,仿佛随口一问。 江渔火为鲛人的容色怔愣了片刻,而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莫笙,她摇头,“不恨。” “为什么不恨?他之前差点毁了你的眼睛。”伽月语气忽然加重。 江渔火更加困惑,不明白他为何在意这个,但想了想还是回答,“非要说恨,也只有在比试台上那会儿是恨的,恨不到现在,”她目光从这位天阙宗子脸上扫过,“更何况,他已经受到了惩罚。” 她语气中透着一股可怜意味,被鲛人敏锐地捕捉到。她竟还可怜他?可怜一个曾经的对手,就因为交手过一场,她就对他惺惺相惜?所以,她便与他双修? 好不容易平复的气息又开始郁结,伽月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胸中块垒也能被吐出去。他回想她抛下两人,离开荒舍的一幕。她对莫笙和那个女弟子的亲密举动毫无反感,她对他是没有情意的,应当只是把他当作提升修为的工具,仅是如此。 但,为什么偏偏选他? 江渔火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好似重了些,伽月正在此时转头。 冰蓝的眼眸并不看她,只落在她肩侧往后的虚空,柔顺的灰蓝长发从一侧颈边垂落,将俊美出尘的面容全然展露在她眼前。 江渔火恍惚想起,曾经她也这样将他的头发放到一边,给他编过发辫,惹得他不少厌烦。 伽月淡声开口,带着清凉的吐息,“你或许不知道,他已经是个被洗去全部功法的废人,你想靠他提升修为,恐怕找错了人,”目光扫过江渔火的面容,低沉的声音中带了些蛊惑人心的意味,“他对你没有用。” 但这话却成功地让江渔火心中一惊。 她开始思索是从哪里暴露的,他何时看出来她在向莫笙学习灵修之术?可不应该,他在外面,怎么会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江渔火不知道伽月有什么神通,但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分明是确信她在跟莫笙修习。 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既然他不允许莫笙回天阙,莫笙教她天阙的灵修结印便不算是背叛门规。虽然只有一夜,但她已经从莫笙那里学到很多,莫笙为了回天阙,应该是把老底都托出来了。 “我知道,他与我说过,不过就算他现在灵力尽失,对我来说已经很受用。” 低沉微沙的声音,明明是柔和的语气,但落在伽月耳边却无比刺耳,他第一次觉得她是个残忍的人。他努力按下胸中的风起云涌,但心里却仿佛有一只砚台被打翻,浓黑的墨汁收束不住,在洁白的纸卷上肆意横流。于是,清冷无欲的人也开始愤懑不平。 而打翻砚台的罪魁祸首始终神色淡然,伽月咬着牙关,有些恨恨地看着她。她既对莫笙没有情意,对方也没有可以为她所用的功法,还要与他双修的答案显而易见。 受用?受用?她就那么喜欢他的身体? 伽月转过身来,面朝着江渔火一边,令她好好看清自己。 鹰背并不像鹏鸟那般宽大,本就只能容得下两人站立,他这样面身靠过来,两具身体之间的距离更近,气息都交缠在一起。 “你……”江渔火无后路可退,想让他过去一点。话还没说出口,鹰翅在这时却因气流向着伽月一边倾斜,江渔火立刻下意识拦住他的腰,以防他不小心掉下去。 事发突然,这一刻她全然忘记对方是天阙的宗子,仙门内灵力最高强的修士之一。且不论他是不是真的会掉下去,即便他真的掉下去,他也能御风而行,摔不死。 燥热的焚香气息扑面而来,鲛人被揽进温热的怀抱,气息和热意穿透轻薄的天阙袍服紧紧贴着他冰冷的身体,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山风的方向回正,鹰翅展平,江渔火当刻松开了他。 “抱歉,我并非有意……” 身前的人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太阳初升而光芒万丈的天地间,只剩下胸口震耳欲聋的心跳。 离开令人眷恋的温热怀抱,山风很快吹散周身焚香气息,却始终吹不散鲛人耳尖升起的热意。 第74章 灵印 “它对我,好像过于亲近了些。”…… 洗华殿前, 送二人回来的鹰已经飞走了。 江渔火欲将银蛇交还给伽月,但小蛇却死死缠着她的手不肯放开,整个身体都卯足了劲往江渔火一方伸着, 几乎用上了所有身体语言, 拼命向江渔火示意不要同她分开。 江渔火颇为无奈, 她若是狠下心塞回伽月怀里也不是不能还回去,可是小溪可怜巴巴望着她的样子, 又很难不动恻隐之心。 “暂且留它在你身边吧,天黑之前将它送回我的寝殿便是, 若你不便相送,我也可……”伽月顿了顿,“我也可派人去取。”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7节 那句“我也可去取”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故意把银蛇留在她处,故意借机见她,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心神为她所牵动。 “那好, 我先带着它。”江渔火没有异议,但还是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抬起手腕, 让小溪处在两人之间, “不过, 阁下可能还需要对它多加管束才是。” 她让伽月看小溪亲昵蹭着她手腕的样子,“它对我, 好像过于亲近了些。” 伽月眼中隐隐浮现笑意, 他当然知道, 不用她抬手给他看,他也看得够多了。但这并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虽是它的主人, 但影月蛇有灵性,以前他便控制不了它对她的亲近,现在,他更不想控制。 江渔火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毕竟你才是它的主人,我日后总归是要走的,”她摸了摸小溪身上银色鳞片,“免得它将来伤心。” 伽月眸中笑意顿时僵住。 江渔火还在逗弄小溪,没有发现鲛人不知何时已经面色阴沉,她久久没有听到伽月的回答,抬头才看见他冷着一张脸。 不知道哪句话惹他不高兴了,江渔火也无心探究,这必然不是她能解决的问题,于是趁着沉默的当口向宗子大人告了辞。 鲛人孤身立在原地,余光却不自觉追随那道不断远去的修长身影,焚香的气息渐渐消散,风中传来她小声教训银蛇的声音,“你呀,背叛你的主子,看你惹他不高兴了吧。” 被无辜扣上黑锅的小溪完全摸不着头脑,弱弱地伸出信子抗议,被江渔火轻挠了几下之后,又在她手上扭动缠绕不知天地为何物。 回到洗华殿之后,江渔火径直去了沉水池,在外奔忙了将近一天一夜,身上的燥热渐起,需要在沉水里冷静一下了。 一进入沉水,穿透肺腑的寒凉便包裹住了身体,让江渔火的脑子无比清醒。她开始回忆昨夜从莫笙那里学来的东西,那些她此前从未听过的灵修之法。 之前她在藏书阁的灵修功法上学到的那些方法并没有错,因而练习过程中能发现灵力渐长,但之所以无法像莫笙在赛场上那样迅速集聚灵气,是因为她少了一样东西,结灵印。 这种印就像是在虚空中编织出来的网,以无形的经纬脉络捕捉天地间的灵气,其速度比之寻常修行不知道要快上多少倍。这些印记不会写在书里,只会在天阙弟子间代代相传,若非莫笙已经被逐出天阙,又有求于她,江渔火是绝无可能习得这些的。 莫笙一共教给她一百二十种结灵印,针对天地中的五种力量,每种力量又各自往下细分,一百二十种已经可以涵盖她能遇到的大部分场景。她将这些印记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反复摹画,不想漏掉任何一个。 如此闭着眼睛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江渔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她还在练习绘制这些印记,结灵印配合着天阙灵修功法,无意识地在梦中便开始修行起来。渐渐的,沉水池开始起了变化,四周开始有灵气不断被集聚到此,灵气接触到沉水,让整个池面都覆上一层金沙般的光粒。 江渔火尚在睡梦中,看不到周身的变化。青萍一推开门,便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呼吸滞了滞。 整个沉水池都被金沙光粒点亮,黑色的水面罕见地变得清透,在白色大理石砌筑而成的大殿中,光粒聚集最密集处,女子正趴在池边沉睡,濡湿的乌发贴在光滑白皙的脊背上,一条银蛇贴着她的手臂守在一旁。 画面诡异糜艳,但又莫名和谐。 青萍有种误入强大女妖巢穴的错觉。 但这一幕很快被打破了,沉睡中的“女妖”呼吸声重了起来,缓缓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对来人投去慵懒的一瞥。 不知是不是错觉,青萍仿佛看见对方黑色的瞳仁中出现一圈金色轮廓,但随着对方的下一次眨眼,她的眼珠又重新变回彻底的黑。 尽管青萍故意放轻了脚步,江渔火还是察觉到了,她本就睡得不深,且不知为何,她这次入睡中听力似乎变得格外敏锐,任何微小的响动,在她听来都清晰无比。见来人是青萍,便没有再做防备。 青萍收束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缓步靠近水池,将一身白袍递到江渔火身前,顺手拿走了她刚脱下的一身。 江渔火不解,修士们的衣服都是用净尘诀打理,不需要日日更换,她那身衣袍还好好地,甚至连血也不曾染上过,有必要换吗? 青萍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是伽月大人,他说姑娘的衣服昨日弄脏了,吩咐我给姑娘带一套新的过来。” 江渔火努力回忆了片刻,试图找出昨夜有可能让伽月觉得她衣服脏的地方,但思来想去,只有她在鹰背上拦他那一下,算是她主动触碰了他,莫非他连被碰一下都忍受不了? 想到可能性之后,江渔火也没有过多纠结,毕竟寄人篱下,都随他去吧。她换上新的衣裳,还是天阙样式的白袍,看起来和之前那件没有任何区别,心中更加笃定伽月厌恶被她触碰。 青萍处理完原来那一身,顺势问起江渔火昨天失踪的事。江渔火没有想到她只是一天不见,连青萍都知道了,便将莫笙和纪筠请求她向伽月求情的事一一告知青萍,只是隐去了她让莫笙以结灵印作为交换的事。 青萍点点头,面色凝重,“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直接到洗华殿来绑人,这般没规矩,伽月大人更不可能放他重新回来。天阙向来门规森严,连他那师妹这次恐怕也不会被轻饶。” “她会怎样?” 江渔火想起那个骄纵任性,但待莫笙一片真心的女修,虽然是她绑了自己,但她可以理解纪筠,若是温一盏有什么事,她也不会吝惜力气。只是听闻她要为此受罚,江渔火心中不由对她有几分担忧。 “轻则降级处理,重则逐出天阙。” 天阙弟子的等级森严,一个品阶可能就是几十年的努力。江渔火记得纪筠衣袍上修的只是一株红色建木,仅仅比最低等级的绿色高出一阶,而且以她修行的吃力程度来看,为了绣上这株红色建木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如果因为莫笙的事就被退回绿阶,便是多少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纵然纪筠出身世家,但这一刻江渔火也不得不为她感到惋惜。 青萍看她面色,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宽慰道:“这是天阙的门规,她能做出在洗华殿绑人的事,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自然也是心里清楚的。” 江渔火沉思着点了点头,但有一事她还是不解,于是直接问青萍,“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请求我去向宗子大人说情?” 按理来说,莫笙直接去找他在天阙认识的能和伽月说上话的修士不是更合适吗? 青萍面色忽然一僵,眼神移向别处,“许是见姑娘是差点被他所伤之人,又刚好这段时间在天阙养伤,凑巧罢了。”她看到江渔火披散的头发,胡乱打岔,“姑娘今日想梳什么样的发式?我会的可多呢。” 她对江渔火绽出个明媚笑容,想打消她的疑虑,但对方蹙着眉,虽是对她颔首,眼神中却仍旧有困惑,只是没有再往下深问。 青萍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当然知道莫笙他们为什么旁人不找,偏偏找江渔火,但这种事她不能对江渔火讲。 近来宗门里的传言甚嚣尘上,说宗子大人看上了大比魁首,还把这个昆仑的女弟子接进了洗华殿养伤,甚至还有传得更离谱的,言说二人日日在沉水池私会。青萍每次见到有人嚼舌根都会严厉惩戒一顿,但还是止不住流言的疯传。 殿下对江姑娘的特殊态度,青萍明明只对凌长宇一人提及过,怎么就闹得满门风言风语了呢?青萍想不通,只是觉得往后这些事,无论是左护法还是右护法,她都不好再讲了。 好在这个女修是不爱凑热闹的,洗华殿里的人被教导得口风也紧,否则那些风言风语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就不好了。 青萍决定要好好整饬这些流言一番,千万别两人还没个头绪,倒先被这些乱嚼舌根的人惹得厌烦。殿下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能入眼的人,若是因她的失言被搅黄,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一想起昨夜殿下四处找人的样子,青萍眉眼就忍不住爬上笑意。她看着镜中犹自有几分困意的女子,明明不耐烦梳头却放任她拿捏,看着固执冷情,其实很好说话。 青萍灵巧的手很快帮她梳好了发髻,看着镜中人莫名乖顺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肉,让她转过来,用术法帮她在额心画上一枚银色冰纹。 江渔火瞬间觉得额心一凉,不仅困意全消,这股凉意甚至让她整个人都清凉起来,不禁去看镜子里额头上怎么回事,只见原来寒玉所在的地上被画上一道冰晶形状的纹路。 青萍从镜中笑着看她,“我们鲛人天生体寒,对水灵的掌握更加游刃有余,这是一点冰灵术,维持不了多久,姑娘权当画着为了好看。” 江渔火不禁由衷赞叹,这东西如此便捷有效,她也想学。有了这个,她随时可以给自己画一道,那里还需要师兄去辛苦给她找寒玉? 青萍佯作纠结一番,“唔,姑娘想学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年代太久远,我有些记不清了。”她忽然双眼放光,“姑娘不如去问我们殿下,他脑子里对每种术法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江渔火瞬间萎了,脸上的神采也暗淡下去,就差把“算了”两个字说出口了。 青萍强行挽回,“啊我想起来了。” 果然,江渔火眼睛又开始亮起来。 “那姑娘是想跟我学?” 江渔火忙不迭点头,“嗯嗯。” 青萍忍不住捏捏她的脸,眼里闪过狡黠的光,“好,那便跟着我学。” 不过,跟她学,也没说不能是跟着她去找殿下学。 ----------------------- 作者有话说:受不了了,谁家女主26万字了还连嘴都没亲过啊!!我们小江什么时候才能吃一口鱼,太难了[化了] 第75章 千灯 “你误会了,我对她并无此意。”……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 青萍十分了解江渔火体内火元的事,也知道她为何要借用沉水,原本只是想借冰灵术讨她欢心。但此番, 青萍却有了另外的计算。 她看江渔火灵力充沛, 剑法高强, 将来定是能活得长长久久,说不定还能与鲛人寿命相当。青萍越看江渔火越觉得非她不可, 定要让她多多和殿下接触,早日为殿下心动才好。 可第二日, 青萍却在伽月处碰了一鼻子灰。 青萍照例向伽月汇报事务,顺带提起请他教导江渔火冰灵术一事。 “殿下觉得如何?如果江姑娘能让殿下走出之前那一段,这是莫大的好事。”青萍眉眼带笑, 真心实意为伽月谋划着。 伽月缓缓合上案卷,修长的指节在岸几上轻敲了几下,他抬眸看向底下自小便追随他到此的鲛人同族, 眸光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沉声道:“你误会了,我对她并无此意。” 若他察觉地没错, 那人对他, 亦是。 案几后的鲛人殿下表情分外冷漠, 似是对完全未对那人动念。青萍心中不禁犹疑起来,当真并无此意?可分明前夜找人找了一整宿, 她竟不知, 他何时生就了一幅热心肠。 青萍还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却对上伽月冷锐的眼风,瞬间又把一席劝慰噎回到肚子里。此番功败, 只得行礼告退。 殿门轻轻合上,鲛人同族的身影彻底消失,伽月才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按了按额角。若是青萍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脸色并不太好。 自那夜梦到那个凡人之后,他便开始经常做梦。所有的梦里,他都在追逐那个身影,愉悦、渴望、失落、痛苦……强烈的情感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冲击他的心脏,却又在醒来之后尽数化为巨大的空洞。 他告诉自己,那些只是没有实体的情感,是漂浮在虚梦中的恋慕,他的记忆里没有那个凡人。 可是昨夜,那个梦又来了。 他清楚地知道梦里的人是那个引他分化的凡人。但这次,当他再一次抱住她的时候,他闻到了干燥的焚香气息,熟悉的气息让他心神一滞,他鬼使神差地游到那人身前,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抬头,出现的却是江渔火的脸。 她冷淡的眉眼凝视着他,漆黑的眼里没有半分情意。 他明明应该放开她的,她不是那个会温柔凝视他的凡人。可在梦里,他完全忘记了现实中的江渔火,把她当作了那个凡人,把所有的爱恋都投注在她身上,只知道不断攫取她的气息,更想更紧地拥抱住她…… 大殿中的鲛人摇了摇头,试图将那副画面彻底从脑海中摒弃出去。 他很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只是因为长期被那样的梦困扰,才让他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联想,对她投注了不合适的情感。但这并非真实存在的,她不是那个引动他化身的凡人,只是他因失忆而找不到寄托的情感被偶然地安放在了她身上而已。 仅此而已。 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他稍加控制。他知道当他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时,他将会陷入某种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放任她出现在他的身边。 离开洗华殿,远离她的气息,他便能回到原本神思清明的状态,他的心便能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分化之后,他从来没有追究过那段丢失的记忆,但现在却觉得或许他应该找一找,及时想起来和那个凡人的过往,及时将二者区分开,以免他陷入另一种癫狂。 案几上是左护法递上来的公文,落月城里的神庙需要护持,后山禁地的灵阵需要加固,新弟子的甄选已经提上日程…… 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本就不该让她分走心神。 伽月从一沓纸中捻起一张写着后山禁地近期出现异动,灵阵急需加固的报文,径直走出了大殿。 * 江渔火从青萍处习得了冰灵术,现在时不时就要给自己身上画上一个冰印,并不是她闲的慌,而是她绘制的效力远不如青萍的持久,只能以量取胜。她画的往往不到一个时辰,印记连带着镇热效果都消失了,而青萍的能足足维持一天。她猜想对这种特定力量的习得效果,大约也和个人体质有关,她再怎么练习,大概也是比不过鲛人的。 不过,她也不是没有突破。 从莫笙处习得的结灵印,这几日经过她不舍昼夜地绘制、修炼,她体内的灵气几乎是以不断翻番的速度在增长,她从未感觉到身体如此充盈又轻盈,如今即便是让她连续使用好几次昆仑九剑中的第八剑“辟帝阍”,恐怕也不是难事。 更加让江渔火惊喜的是,她体内的热症似乎也在因为灵力的增长而变得更加可控,体内的两股力量,当一方强势时,就会压过另一方,但这或许也是长期受沉水修复的效果,她难以做出区分,唯一可以明确的是这具身体在变得更加强大,而弱点也随之不断可控。 小溪这几日也很是安分,没有偷溜过来找她,正好给了她一个人修炼的空间。不过,许是习惯了被它跟在身边,时不时逗一逗,几日不来,在不修炼的间隙,江渔火竟然觉得手上有些空荡。她赶紧打住不该有的念头,它毕竟是伽月的灵兽,总不能老跟着她。而她按照这样的灵修速度,或许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江渔火拿出传讯符,青绿的玉简上显示的还是她给温一盏写过去的信,这段时间温一盏已经许久没有给她传过消息。 从温一盏处问不出他下落的时候,她问过青萍,问她是否知道伽月让温一盏去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可青萍也不知道。当日两人的谈话屏退了所有人,而后温一盏就消失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8节 江渔火皱着眉头,不死心地在传讯符上继续写信,通知温一盏她的伤已经彻底痊愈,行文中带上几分威胁,强调他若再不回来,她就不等他了。 但继续等了许多天,传讯符依旧没有动静。 不安迅速爬上心头,江渔火决定去找伽月亲自问问。 这日天光大亮之后,江渔火本来想寻青萍带着她去见伽月,往常她都十分乐意帮忙,但近日青萍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准时出现。 她等了会儿不见人,便抛下那些礼数,径直去了之前青萍带她走过一遍的灵谷塔。 高塔上没有那道白袍银绣的身影,殿外也没有群聚的弟子。江渔火问了侍立在塔外的弟子,才知道伽月这几日都不在天阙。 难怪小溪一直没有来找她。 再欲问伽月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弟子看江渔火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言辞不善。 “宗子大人行踪乃是机密,还请仙君莫要随意探听。” 江渔火探不动对方的口风,只得老实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江渔火一边走,一遍琢磨着温一盏可能的去处。 天下太大了,而修士能去的范围也远非凡人所能及,除了一些恶名昭彰的禁地,无处不可去。她一时没有头绪。 心神烦乱间,江渔火抬头远望。一队大雁列成人字形正掠过碧蓝的天空,坚定地飞向目的地,她看着不由出了神。领头的雁首似对她的目光有所感应,回望了她一眼,引得雁阵向着她的方向偏了偏。 江渔火不欲打扰它们的行程,见状立刻将腕上银镯收进衣袖。雁首便收回目光,重整队伍,领着雁群坚定地向北方飞去。很快变成一排黑点,最后消失在江渔火的视线中。 凭虚天地,四海遨游。 斜倚栏杆,望着雁过无痕的碧空,江渔火不由叹了口气,她的确在此停留得太久了。 可有一些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若不她来了这一遭,不停留得久一点,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 灵谷塔后的台地上有一片僻静山林,往日都在室内埋头苦学,这会儿江渔火便想去林子里透透气。可还没踏上台阶,便听见风中隐隐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江渔火抬眼,看见台阶之上一个灰蓝色头发的身影,大约又是一个鲛人,但这个鲛人却被几个天阙弟子制住,拼命地想挣脱,却因为力气不够,依旧被天阙弟子牢牢钳制住,鲛人独有的秀美面容因用力而变得通红一片。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个很年轻的鲛人。 “我不要进锁灵窟,你们休想把我和她分开!” 江渔火刚想上去看看情况,就听见小鲛人吐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青萍姐姐,我求求你,不要把我关进锁灵窟,你让我再见她一面好不好,明日就是她的生辰,我答应了会去看她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去了。我就看她一眼,你让我看她一眼!” 江渔火这才注意到,石像后边站着个人,只露出来一点白色衣角。 “这是殿下的决定。”青萍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漠,是江渔火未曾见识过的另一面,“抱歉,千灯,我不能放任你再偷溜下山和那个凡人私会。” “殿下呢?我要见殿下,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叫做千灯的小鲛人话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上次私自下山,故意抹去一路上的所有气息,让殿下很生气。” 小鲛人抽噎着,“我不知道,还有别人……青萍姐姐,你告诉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藏我的踪迹,不知道殿下要找的人也不见了。” 他哭得伤心,眼泪化成的珍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青萍的语气也柔软下来,“千灯,你还太小,你不知道继续放任下去你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地,听姐姐的话,和她分开一段时间,慢慢地你就会淡了,现在痛苦几日,好过将来痛苦几百年。” 这一番好言相劝并没有让对方冷静,小鲛人反而愤怒地大吼起来,“我不要!我不小,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你们就是故意的,我知道她弱小、短寿,是个普通的凡人,你们都看不上她,可我觉得她很好,我只想要她,我想和她在一起有什么错?” “她是凡人,你不应该和凡人搅在一起。”小鲛人的哭喊并没有打动青萍,反而让她的话语更加冷静。 “我们活在陆上的鲛人,难道连爱一个人都不可以吗?” 没有人回答。 洞口的门禁阵光波动,青萍指挥着弟子将小鲛人投进幽暗的洞窟。 “你们的心都是坏的,我讨厌你们,你们的心都是坏的……” 他的哭喊声在洞中微弱下去,渐渐地就听不见了。 青萍对着洞口长叹一口气,随后拂手合上了灵阵,刚步下台阶,便看见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 在此养伤的昆仑女修站在台阶下对她抿唇微笑,眼底却不见笑意,她缓缓开口,“鲛人,原来如此讨厌凡人啊。” 第76章 七年 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看到那个叫千灯的小鲛人第一眼, 江渔火立刻想起被纪筠绑走那天,看到的正在翻墙的鲛人。今天这番听下来,那天他应该正要偷溜去见山下的小情人, 只是不知怎地还是被抓住了。如今甚至被关了起来, 强行让他与山下的情人断开。 而下此命令的人, 正是伽月。 或许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曾经可以在伤愈之后果然地悄无声息地离开黎越寨, 现在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斩断族人与凡人的牵扯。 从来如此。 面对江渔火的话,青萍不知怎的, 觉得眼前这个人忽然就跟她拉开了距离,明明只有几步台阶的距离,但她们中间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隔绝开。 “姑娘不要误会, ”青萍走到台阶下,试图像之前一样拉她的手,却被人轻轻避开。 青萍伸出去的手僵了僵, 解释道:“并非鲛人讨厌凡人,只是鲛人无法与凡人相配,明知道不能长久, 不如尽早断开。凡人寿命短暂, 相比鲛人不过弹指须臾, 两者本就不该在一起,必然是越早断开越好, 以免日后徒留鲛人痛苦。姑娘是仙人, 应该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江渔火想起她的同门们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遂只是笑笑,不置可否。或许她入门的时间还是太短,还无法摒弃曾经的凡人身份。 青萍不知道她才入仙门七年的事, 以为她修为深厚,定然已经修行过许多年,继续道:“千灯自小在天阙长大,大家都格外宠着他,把他养成了个骄纵的性子,向来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这是第一次没有依着他,所以反应才格外大了些,等他兴致淡了便好了。孩子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渔火颔首,“是啊,年少的事的确当不得真。” 青萍见她神态温和,便放下心来,跟着点头,“都会过去的,时间一长,等他将来长大了,说不定什么都不记得了。” 青萍转头看身边人,只见向来冷淡的女修这次也跟着微笑,显然对她的看法很赞同。 * “宗子大人,东南巽位尚有裂痕。” 幽暗而空旷的洞窟内,白袍弟子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洞穴深处闪出。白影迅捷如白虹般掠至东南方位,浮在半空中,指间涌出一道耀目光华,将浑厚的力量灌注进灵阵的一处破损。 强大的灵气激荡地那人蓝发翻飞,冷漠而幽深的蓝眸始终落在那处原本在不断扩张的破口,直到破损处渐渐地被汹涌而来的灵气强行铸合,最终恢复成平静的波面,他才缓缓落回地面。 洞穴内的风停了。 来自洞穴更深处的咆哮也终于停了下来,围绕着这处巨大洞穴的灵阵恢复平稳运转,将深处的怪物牢牢压制住,再不能兴风作浪。 “究竟是何原因,这头怪物已经被关在这几十年了,这么多年都未曾动,怎么近日突然就发了狂?”费了几日功夫,好不容易修好这大阵,凌长宇颇有些疲惫地问向在此处守阵的弟子。 那弟子也是一脸疲惫,“回护法大人,原本都好好的,禁灵大阵从来不曾出现过问题,可有一日大约晌午时分,天地突然风雨大作,整个天都黑了片刻。自那日后,大阵便开始出现裂痕。” 凌长宇面带疑虑,喃喃自语,“难道是天象牵动了这头怪物?” 但他没亲眼见过守阵弟子口中的天有异象,终究不敢轻易下结论。他下意识想听宗子大人的看法,却见对方根本没和他在一处,远远地在另一边好似在观察些什么。 凌长宇好奇地跟过去。 伽月眉心微蹙,眸光在各处阵法破损处停留许久,他指尖向上轻移,地上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子便被他抬了起来,漂浮在半空中。 “不是天象,是人为。” 原来宗子大人听到了他的问话,但这回答却是让凌长宇一惊。什么人能动得了禁灵大阵?这可是当年天阙宗师司徒信携一众长老设下的法阵,凡皆修士,一旦触碰,便会灵力尽失。 只见伽月抬起的那枚石子在半空中起了变化,原本的石头外壳渐次褪去,显露出里面金红相间的颜色,看着像某种符纸。 但正当二人想要看清上面的咒语时,符纸却化作蝴蝶展翅而飞。 凌长宇下意识便去捉那只蝴蝶。 “别碰。”伽月出声阻止。 凌长宇立刻收手,但他的溢散出去的灵气已经来不及收回。微弱的灵气刚一触及,符纸蝶便像是被烧着一样,整个燃尽在空中,化作金红相间的粉末,如同灰烬般悉数消散。 “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挺好看,凌长宇见过不少符咒,却没见过这样华丽自毁样式的。 “游光咒。”一种抓捕魂灵囚于符纸中用作驱使的傀儡术,能随着周围环境变幻易形,也能在任务结束后迅速毁掉所有痕迹。便是这些不怕丧失灵力的傀儡破坏了禁灵大阵。 凌长宇对这咒术有所耳闻,可是这种上古咒术不是早就消失了吗? “不仅没有消失,此人颇为擅长。”伽月指着另一处破损所在的地面让凌长宇看。 凌长宇目光往地上寻去,果然在每个阵法破损处都找到了与之相同的石子,落在地上和普通石子混在一起,若非宗子大人眼力过人,一般修士恐怕根本无法发现。 看着一地的傀儡石子,凌长宇面色沉重,“何人竟敢破坏禁灵大阵?不怕与天阙为敌么?” “多派几名弟子来护阵,此人一次未成,约莫会再来。” 未成?可此人分明已经对禁灵大阵造成了多处裂痕,难道……凌长宇惊呼,“此人难道不是要破阵,而是要进阵?” 可是洞里关着的那个东西,是绝对不能让外人触碰到的。 伽月没有回答他,他看着覆盖了整座洞窟的巨大法阵,挽袖而起,指间光束飞舞,法阵所在的地面同时亮起蓝色幽光,在原有的阵法上又加了一层印记。 宗子眸光凛冽,语气却平静,“他若再来,便是死路一条。” 凌长宇没有看懂他附加上去的是什么印记,于是又蹲下身去找那些游光咒石子。展翅的纸蝶身上背着赤色咒语,精巧、华美,同时还蕴藏着能破坏禁灵大阵的力量,他不得不感叹,此人虽然是来历不明,包藏祸心,但仅这一手足以称得上是符咒一道的天才。 “以往几十年都不曾见到一个令人瞩目的修士,如今倒是一个两个都冒出来了。”凌长宇看着符纸蝶在他手中消散成沙,情不自禁叹道。 凌长宇的感叹落到伽月耳中,下意识便让他想到那个他正在极力避开的人。大比上气势磅礴的昆仑九剑,以及生生燃尽五灵阵的烈焰,在场无论是谁都很难不为此感到惊艳。 决绝冷艳的眉眼又一次浮现在鲛人脑海中,他不得不闭了闭眼。 凌长宇是个古板守成的性子,轻易不会对人表现出赞赏。 “我记得终比当日你并不在场,何出此言?”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极了闲谈时的随口一问。 凌长宇回头,发现宗子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他立即起身,摸了摸后脑勺,“都是听说的。这些天她住在洗华殿里,宗门内……经常说起她。” “都说了些什么?” “同为修士,说的最多的是她大比上的招式。当然,也还有一些,嗯……您和她之间的关系。”凌长宇支支吾吾,大人问起,他只好老实交代,但又不能全部交代。 “我和她并无关系。” 撇得有些急切,伽月又补充道,“她只是来借用沉水养伤。” 凌长宇点点头,“嗯,有所耳闻。据说她灵气其实十分有限,终比那场自身也受了很严重的伤。” 不止是灵力耗竭,更重要的是她体内的火元。伽月不自觉蹙眉,不知道她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 思绪渐远间,便听见凌长宇继续道,“不过这也正常,听昆仑弟子说,她七年前才入的昆仑,七年时间以昆仑的灵修方式达到今天这个水平已算十分难得,以后拿到降灵木应该会进步快些。” 确是如此,降灵木对她修炼灵力会大有助益,想必这也是她先前找他索要的原因。但凌长宇刚刚还说了什么?伽月略作回想,猛然间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你方才说……七年?”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69节 凌长宇疑惑,这是怎么了?宗子大人面色忽然失了血色,声音里似乎都带着颤抖。 “对啊,据说她七年前在凡间差点被一场大火烧死,被真阳山人捡到,真阳山人可怜她无父无母,这才得以拜入昆仑,也是幸运……” 凌长宇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向来清冷自持的宗子大人已经掠身跃起,慌乱地御风而去。白色的身影在深重的夜幕中划过,快得如同一道流星。 七年,七年…… 七年前,她在大火中幸免于难,入了仙门。 七年前,也是他从凡间回归,失忆分化的那一年…… 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会是,她吗? 从来理智冷静的脑子乱成一团乱麻。 一边的声音在告诫他:别痴心妄想了,她只不过是恰好在那一年进仙门而已,每年入仙门的人数不胜数,难道你要把每个入门的女子都当作被你遗忘的那个凡人吗?那个人已经死了。 另一边的声音却在狂喜: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她没有死,她在那场人间的劫难中被真阳山人救走了,不可能是巧合,一切都说得通,一定是神明垂怜,把她又送来你的身边。 两种声音在脑海中激烈地对抗,像一锅翻滚着泡泡的热水,争吵、喧闹、嘶鸣,不相上下。 但这一切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见到她的那一刻,脑海瞬时清净地如同一汪深潭,将那些隐秘的渴望全都潜藏在最深处,只映着一张她素净的脸。 黑暗的寝殿内,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夜风吹动床沿的轻纱,不时拂过她的发丝,轻轻柔柔地,如同爱人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黑暗中,鲛人跪在床边,目光细细描摹熟睡之人的眉眼,俊美无俦的面容几度贴近她,却始终没有触碰她的脸,只让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呼一吸之间,交换各自的气息。 干燥的焚香气息充盈在他鼻间,让鲛人冰冷的心逐渐温暖起来。 他用力地按住袖中疯狂想要奔向她的银蛇,如同按住自己躁动而急切的心。 “不要打扰她。”他听见自己低沉轻柔的声音。 很快,很快他就会知道是不是她。 如果真的是她…… 鲛人无声地弯曲唇角,他用手捻起一缕她的发丝,乌黑的发丝冰凉柔滑,几欲要从他指间滑落。他轻轻抚摸了几下,而后抬手,将那缕发丝印在自己唇上。 第一次和她的亲密触碰,轻地就像海面上的泡沫。 她一无所知。 鲛人眷恋地松开她的发丝,那缕乌发便滑落回枕间,发梢滑过指缝的瞬间带起一阵心尖上的酥痒,让人不由轻颤。 他本该割去这缕发丝的,但终究不舍得,只在枕间寻了几根落发,牢牢地攥在手心。 * 夜色深重,四野阒静,整个天阙山都陷入沉寂。 灵谷塔前守塔的弟子昏昏欲睡,意识朦胧间却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人影如风般掠来,落地无声。 在看见那头标志性的灰蓝长发时,守塔弟子瞬间清醒,连忙行礼,“见过宗子大人。” 宽袖拂动,带来一阵优昙清香,来人没有看他,只挥手了他的礼,而后径直往塔内走去。 白袍银绣的人踏入的瞬间,漆黑的灵谷塔顿时灯火通明,空旷高广的塔殿内传来宗子大人的命令。 “开水镜。” 第77章 水镜 但见眸中湿,不知心恨谁。…… 海洲大壑。 阴沉的天空下, 几只海鸟在平静的海面上久久盘旋不去,时不时从水中叼起一尾小鱼,才刚咽下又很快叼了新的来吃, 被血腥气吸引到此的鱼群足以让它们饱餐一顿。 灰蓝的海水中洇着一团血水, 粘稠的液体浓得在海水中都未曾化开, 引得鱼群成堆汇集。 “轰——”原本沉静的海底陡然发出低沉的轰响,纵使被海水隔绝, 声响依旧能穿透海面。 海面上已是如此动静,底下大约已是地崩山摧。轰响的声音越来越大, 仿佛来自海底深处的咆哮,水面开始震颤,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冲出来。 不少觅食的海鸟被动静惊得飞走, 停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观望,仍有许多贪吃的海鸟不肯放过血水中的鱼群,继续在那片海面上盘桓。 忽而海底仿佛有了漏洞, 一个巨大的漩涡陡然出现在海面上,海鸟们虎视眈眈的鱼群尽数被漩涡卷进去,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海底蓦然冲出, 如同一把出鞘的剑, 凛然破开海面。 被冲撞到的鸟群嘶叫着闪开, 惊得海面上顿时一阵呕哑嘲哳。 鸟群散开了,黑色身影却落了下去。从海底冲出来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重新落回到水里, 漂浮在海面上, 任凭海水将他的身体飘来荡去。 终于,海流将他推至一块不大不小的礁石附近,他凭着一股求生意志, 抬起沉重无比的手臂扒住了礁石,随后纵身往翻上,整个人便呈大字一动不动地躺在礁石上,再无力气。冰冷的海水混杂着黑衣剑修身上的血水淋漓不尽,但他一只手始终紧握着,仿佛攥着什么比性命还珍贵的东西。 怎么不算珍贵呢?他攥着的,可是他师妹的命。 调息过数个须臾,紧握的手才终于松开,骨节分明的手经过海水的长时间浸泡已经发皱,失去血色的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枚流光溢彩的鳞片。 和大壑里的巨兽搏杀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在晦暗不明的海底,不知天昏地暗地互相撕咬,最后他终于一剑捅进了巨兽的眼睛,将那颗比灯笼还大的眼珠刺得血流如注,趁它狂性大发之时再给它补上致命一击,才最终从它的腹中挖出这枚属于那个鲛人宗子的护心鳞片。 黑衣剑修喟叹一声,将憋闷多日的浊气从胸臆间挥洒出去。胸前有什么东西忽然亮起来,黑衣剑修伸手入怀中,摸到那枚一直随身带着的传讯符。玉简上积攒了许多条这些时日里师妹给他写的信,他眯着眼睛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过去。 师妹醒了,问他去哪里了。师妹说沉水很有效果,她快好了。师妹说她偷学了一些天阙不得了的东西。师妹问他怎么还不回来…… 他用手指抚摸着传讯符上的字迹,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黑衣修士忽然的大笑惊地同在一块礁石上歇脚的海鸟倏地掠起,海鸟飞至半空回望这个从海底冲出来的怪人,只见他笑容灿烂,睁着一只眼,另一只眼血流如注。 * 灯光昏暗的塔下地宫内,一面巨大的水镜斜仰在地宫中央,白衣蓝发的鲛人宗子站在水镜前,沉默地注视着镜面上的一切,唯有微微攥紧的手泄露出他焦躁不安的心绪。 那人的发丝被他安放在水镜上方,以身主之物,追溯身主过往,这是水镜的一种用法。 灵气灌注进混沌凌乱的水面,水面上渐渐有了画面。 鲛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画面,眉头渐渐蹙起,指尖不自觉掐紧手心。追溯过程从身主之物掉落的那一刻开始不断往前,越久远的过往越是飞速流逝。 他看见她在大比前差点命丧同门故意给她设下的剑阵,难怪当天她迟迟未到,一出现便带来浓重的血腥气。往前便是她在昆仑学剑,本该平静的日子被她过得凶险,试炼、练剑,再试炼、再练剑……如此循环往复,她简直把自己当成一件武器来淬炼。 漫长的淬炼生涯里,那个抱着她来求沉水的人一直在她身边。教她剑式,教她读书认字,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故意作弄她逗她开心……水镜里那个人就像只苍蝇一样,总是萦绕在她身边。更让他不安的是,雪地里,他看见她把自己的手交到了彼时还是少年的那个人手中。 鲛人平静的心湖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嫉恨,被陌生的情绪撕扯着,他恨不得把那个人抹去,让他从江渔火的记忆里消失。不准,不许,缠着他的伴侣,她身边的位置本该是他的,她和他才是该相伴一生的人! 水镜中的画面迅速切换,来到了那只“苍蝇”出现之前的记忆。 鲛人的心一下被攥紧了。 破败的神庙里,她站在满地残肢中,借昏黄的火光对着墙上斑驳的鲛神壁画看了许久。 她在想他吗?她还记得他对不对? 水镜的画面中她对着那幅鲛神像伸出了手,被鲜血沾满了的手,被刺目的红映衬得更加苍白。 鲛人忽然有些难过得喘不过气来,他本该在她身边的,而不是留她一个人在人间,对着一幅画像思念。 在她的记忆里,他看不见她的样子,但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胜过千言万语,他能感受到她的苦涩情绪。 可那只手为什么放下了? 鲛人继续往前追溯,迫不及待地想看见自己的身影,从她的记忆里找到自己丢失的那部分,看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看她是如何地爱着他,他又是如何为她心动,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分化。 水镜里的画面一点一点向前流动,鲛人用灵力控制着流逝速度,胸腔里心脏的跳动急促起来,他情不自禁俯身离水镜更近了几分,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她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救了一些人,也杀了一些人。有什么东西附着在她身上,水镜没有声音,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很痛。从黑暗的洞穴中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很痛。 他很想看看她的样子,想把她抱在怀里,却只能看到凄冷夜色中,她在长街上投下的影子。他伸手想要触碰地上那道冷清的人影,但方一触及,原本平静的镜面荡起一圈涟漪,瞬间模糊了整个画面。 等水面恢复平静,人影已经不见了。 如同梦中永远无法抵达的那个身影,梦一醒,人就散了。 但此刻,她就躺在他的宫殿里,在柔软的床榻上酣睡。不久前,他还纠缠过她的呼吸,汲取过她的气息,亲吻过她的发丝…… 一想到此,心里就涌起一股酸涩的满足。还好,还好他找到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为什么她的记忆里还没有出现他的身影,他原来和她相识那么早吗? 水镜中的画面继续缓慢流动,在朱红描金的宫室里,她整日卧在病榻上,她似乎很虚弱,只偶尔才下床走动,身边的宫人扶着她,看她的眼神总是同情和怜惜。来看望她的人也不多,只有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会时不时跑过来,叽叽喳喳跟她说很多话,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她。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鲛人看着她从一个被众人簇拥的小孩变成缠绵病榻的少女,在她成长的所有年月里,没有他的身影。 他觉得一定是水镜流逝的速度太快,导致漏过了他们那一段,于是用更加缓慢的流速将她的记忆观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断从里面翻找他的痕迹,来来回回,反复搜寻。他紧紧盯着水面,直到将她拜入昆仑之前的所有记忆角落都盘查过,看她在水镜中一点一点从宫室里的病弱少女长成如今仙门冷傲女修的样子。 地宫外的日月不知道完成了几个交替,鲛人却固执地站在水镜前,始终不曾合眼。 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后来的她再也没有想起过曾经高贵的出身。但她忘记的,是以前的记忆,而不是和他的记忆。 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他。 心中阵阵闷痛,鲛人再也站立不住,一手撑在水镜边缘,一手紧捂着胸口。 他的胸膛里面仿佛也伸进去了一只手,他知道是谁的手。那只手无情地捏着他的心脏,用力后又松开,而后再度用力,如此反复,好似戏弄。血从指缝间溢出,染红那只苍白纤细的手。 鲛人一贯端庄的身姿变得佝偻,白袍曳地,整个身体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水镜上的画面停留在她对着斑驳的鲛神壁画伸出手的那一刻,少女苍白染血的手停留在容色倾城的鲛神像面前,昏暗的光影中,仿若一幅绝世古画。 可那终究不是他,自始自终,他都没有在她的过往中出现过。 她也不是那个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地将她认定成那个人,误以为她只是和他一样,失去了那段记忆,妄想是神明垂怜,将她再次送回自己身边。 可是水镜不会欺骗任何人,她的过往清清楚楚,毫无间断地呈现在他眼前,没有空白,没有被人抹去过记忆。 本就没有过的事,何来忘记? 空旷的地宫内响起哧哧的笑声,在石块砌成的壁面上回荡出几分悚然。跌坐在水镜旁的鲛人仰头,将眼中即将要漫溢而出的水汽倒回眼眶,冰蓝的眼眸不复往日的无情,湿润而含情的眼中交加着更深重的嘲讽和恨意。 但见眸中湿,不知心恨谁。 第78章 故国 “他好像还没死……” 清晨, 江渔火穿好衣服刚从沉水池出来,推开殿门,正看见殿前脚步匆忙的青萍。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0节 “出了什么事, 慌张成这样?”江渔火把人叫住。 青萍被这一声叫唤打断脚步, 回头看喊她的人, 转过来的脸上满是惊惶,“江姑娘……” 江渔火意识到一定出了很严重的事, 不然平素里言笑晏晏的青萍不会是这幅表情。 青萍的脸上血色尽褪,还没开口, 泪先落下来,声音颤抖着,“千灯……千灯他自尽了……我要去……我要去看看他。” 这一声宛如惊雷, 江渔火想起那日见到的小鲛人,愤怒的嘶吼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怎么会这么突然? 青萍蹒跚着往锁灵窟的方向而去, 江渔火放心不下,也跟了上去。 锁灵窟前,充当门禁的阵法已经消散, 最先发现的弟子一直守在窟外, 等着人过来。 江渔火站在窟外, 可以一眼望进幽暗的窟内。 蓝发的鲛人躺在地上的血泊中,身上的白袍染血, 大半的衣身已经被染成红色, 被血浸湿的红衣黏在他苍白的肌肤上, 更加触及惊心。 青萍被千灯的这幅样子深深刺痛,泪水当即模糊了双眼,珍珠从她眼下簌簌而落, 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但此时没有人顾及这些变成实体的泪珠。 前几日子犟得和小牛一样的鲛人就这样倒在地上,没有一点生气。 青萍在他身边跪下,探了探他的气息,随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丧下去。 江渔火心里有了数,这个鲛人恐怕已经无力回天。 青萍准备将千灯抱起来,但悲痛太过的时候,身体就会失去力气,她抱了几次都没能把人抱起来。 江渔火按了按青萍的肩膀,“我来吧。” 她冷静沉着的语气对此时的青萍来说是一种安慰,青萍信任她,只稍移开身,江渔火便一把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江渔火知道鲛人的身体冰冷,可没想到鲛人的血都是冷的,冰冷黏腻的液体浸透到她身上,她的身体比常人更热,因此感到鲛血就格外地凉。 小鲛人用寻了洞窟中落下来的锐利石片,捅进了自己的颈子,也许是血已经流尽了,此时血窟窿里已经没有再流血。 抱着这具冰冷的身体往外走,江渔火身上的热度一上来,感知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加上她这些天炼得了大量灵气,她隐约能感受到这具身体中似乎还有什么在微弱地跳动着。 青萍抹着眼泪跟在江渔火后面,却见身前人忽然停下了,一个急转身。 “他好像还没死……” 青萍惊愕,她方才明明已经探不到他的气息了? “还有谁能救他?”江渔火问青萍,若她能帮上忙,她定会出手,可她向来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生死之间,青萍只能想到一个人,可他自日前进了灵谷塔地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沉水!快将他放进沉水池!”青萍声音都变了调,但慌忙之中还是能分出条理,“你带他去沉水池,我去找殿下来。” 江渔火闻言,不敢再耽搁,当即运了灵力抱着人御风而起,速速赶到沉水池将人放了进去。 但小鲛人仿若一具死尸,一放进去就沉了底。江渔火一时慌乱,只想着用灵力想将人捞到池边,但捞到一半忽然想起他本就是鲛人,即便在水底也能自如呼吸。 她被自己蠢笑了,不再折腾他,只不断灌输灵力帮他护住心脉。 或许是沉水当真是世间无匹的疗伤神器,又或许她的灵力起了作用,江渔火能感觉到小鲛人微弱的心跳的力道渐渐清晰起来。 自殿外进来两道急切的身影,风一般地掠到沉水池边。 江渔火看到多日不见的伽月,他沉着一张脸,面色不善,目光方一触及她便迅速移开。 青萍跟在他身后,见江渔火还立在池边,连忙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殿下将要施术,姑娘和我站在一起,莫要被寒气所伤。” 江渔火不明白青萍说的术是什么,但还是老实地站在了离伽月有一段距离的远处。 她从后面看过去,只能看见池边的白色身影抬起了手臂,似乎在身前结印。 但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寒气逼来,整个沉水池大殿都附上了一层冰霜,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冰窟,唯独青萍和江渔火所站的地方一切如常。 江渔火看了看身侧,青萍指间也有灵气溢出,想是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先已经做好了准备。 沉水池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池中原本奄奄一息的小鲛人被冰封在池底,身体里的灵力此时也被封住,无法再溢散。如此一来,他的状态便稳定下来,虽然气息仍旧微弱,却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一颗鸡蛋大小的明珠自伽月身前缓缓升起,江渔火在他身后,看不见他从哪里掏出的珠子,但他双手还维持着结印施术的姿势,无暇他顾,那颗珠子似乎是从他体内出来的。 和鲛人的气息不同,那颗珠子没有寒气,反而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淡淡的银白色落在结冰的沉水面上,仿若雪地里的月光,温润的光穿透冰层,沁入底下小鲛人的身体,他喉间那道可怖的血窟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血肉闭合,皮肤重新生长,伤口合拢后甚至连一丝伤疤都看不见,仿佛给他重塑了血肉。 待一切结束后,大殿内的冰霜迅速消融,池水重新泛起波纹,只有殿内残留的寒气还显示着这里曾经被冰封过。 这是江渔火第一次真正地见伽月施展术法,势如雷霆,却能迅速切换,仿佛天地间的力量都可以为他随心所欲调用,如此强大,有如主宰,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江渔火在心中嘀咕,难怪天阙的人会将他视作成神的希望。 忽然,池水中的鲛人尾巴动了动。 江渔火凝了神,听见小鲛人的心跳已经恢复如常,已无大碍。 殿中三人都放下心来,青萍更是难掩激动地吸了吸鼻子,掩了面将脸侧向另一边。 江渔火明白她心情跌宕,不知道说什么安慰才好,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 青萍回应地攥住江渔火的手,她的手很温暖,似乎握着这只温暖的手可以给她力量。 伽月走了过来,目光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不由眉心微蹙,开口的声音透着疲惫,“他已无碍,只需在沉水里再休养些时辰便能醒来。” 青萍略略点了点头。 却听他继续道,“他醒来后,带他来灵谷塔见我。” 青萍猛然抬头,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鲛人皇子,“殿下,千灯他此番算是死过一次,即便是再大的错也能相抵了,他还那么小,您不能再责罚他。” “年纪小不是他自寻短见的借口,他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伽月漠然开口,话说到此处目光却看向青萍身边的人,她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虽然明知道不是她的,但还是觉得刺眼,“我也救不了他。” 江渔火感受到他的注视,下意识回望过去,这才发现他眼眶红红的,眼下也有青黑之色,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 但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 伽月没有移开视线,贪看了几眼。而一看到她,那些梦中的画面和水镜中的记忆又纷至沓来,无声地昭示着他的不堪与屈辱。他告诉自己,不是她,不要再想她。 他闭了闭眼,决绝地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沉水池大殿。 留青萍和江渔火在殿内。一人回望池中的小鲛人悲伤难以自抑,一人看着离去的鲛人若有所思。 江渔火没有离开,和青萍一起坐在廊下等千灯醒来。 青萍泪痕已干,但心绪还未平复,便同江渔火讲起了他们这些鲛人的往事。 大约一百多年前,海洲火峰喷发,导致生活在海里的鲛族死伤惨重,有一些鲛人将罪推到了海皇身上,认为是她惹怒了神明才使得火峰喷发,海国内乱由此爆发。 “殿下就是那个时候被送到天阙的。”青萍抬头,宫阙外是耸立的天阙山,她的眼神逐渐飘远,“海皇为压制火峰已形神俱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无力抵抗叛军。因此临终前,让天阙的星玄长老将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伽月殿下从海国带走。” “我们这些鲛人,就跟着来了天阙。” 江渔火无声地听着。 青萍继续讲述,他们相信鲛人是神的后裔,也相信拥有纯正海皇血统的鲛人能够成神,因为每一任海皇的力量都会通过血脉流传,不断被继承下去。尽管数千年来都没有海皇真正地进入神域,但他们始终相信着。 刚好天阙也相信,鲛人需要一位鲛神来带领鲛族走向神域,天阙需要一位从天阙走出的神明。双方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于是,伽月就被抬上了神坛,高高的,无法走下的神坛。 江渔火不合时宜地想到养在缸中供人观赏的金鱼。 “千灯他,是我们这群鲛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他出生的时候正好遇上海国内乱,父母都在内乱中丧生,所以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来了天阙。”青萍话音一顿,“从此以后,他就成了大家的孩子。” “他平日里十分爱惜自己,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决绝。若早知如此,即便是殿下的命令,我也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锁灵窟。” “是我对不起他……” “若是他早点在海洲长大就好了,那里有很多鲛人,他想喜欢谁就可以喜欢谁。也就,不会遇到那个凡人。” 江渔火不由叹了一口气,鲛人和凡人,似乎在哪里相遇都没有好结果。 “你们还会回海洲吗?” “会,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到海洲,在那里出生和死亡。” 青萍的声音坚定。 江渔火笑了一下,真心实意地祝愿,“愿你们早日回家。” 她摸了摸手心的传讯符,上面是温一盏方才传来的信,三日之后,他就会抵达天阙。届时,她也会和他一起回真阳峰。 ----------------------- 作者有话说:昨天大晚上莫名其妙张了30多个收藏,为啥啊,是不是哪位好心人帮我推文了?[问号] 第79章 不怕 “这样的日子,你不怕吗?”…… 灵谷塔殿外。 青萍自将千灯送进去之后就一直死守在殿外, 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里面的风吹草动,但很可惜,塔殿门用精铁铸成, 重达几千斤的铁门能抵御修士的攻击, 自然也能将殿内的谈话完全隔绝在内。 她听不见里面的消息, 但外面的人自有外面的消息。 凌长宇回宗门后,得知宗子大人早已回来, 便来找他议事,结果没想到他前脚刚到, 宗子大人就带着千灯那个小鲛人进了殿内,前后就只差了片刻。 不过宗子大人向来喜欢长话短说,凌长宇估计这次也要不了多长时间, 便站在殿外和青萍一起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可这次谈话的时长,却远远超过了殿外二人的预料。 青萍和凌长宇,一个鲛族一个宗门护法, 都是伽月身边的人,两人之间的来往很多,青萍不像其他鲛人一样冷言少语, 相比起来, 反而是凌长宇的性子更加沉闷古板。每次两人见面都是青萍先挑起话头, 也是青萍说的话最多,但这次青萍却罕见地沉默了。 凌长宇有些不习惯这种死寂的气氛, 但他向来是别人问什么才答什么, 一时也没有好的话头开口, 想到那日宗子大人从后山禁地匆匆离去的事,便以为和此时殿内的小鲛人有关。 一路过来,他对千灯自尽的事也略有耳闻, 知道青萍是在为千灯担忧,于是试图开解她,“青萍师姐不必忧心,宗子大人对千灯师弟向来爱护有加,那夜一听闻千灯师弟的事便匆匆赶回来,定是不会对他再施惩戒的。” 青萍此时心里想的都是千灯,没有和凌长宇搭话的心思,但听凌长宇话中的意思,是说殿下是为千灯才赶回天阙? 可下令关千灯禁闭的正是殿下,那时千灯还好好地在锁灵窟,他没必要为千灯赶回来,而千灯自伤是昨夜才发生的事。 青萍不禁疑惑地眯了眯眼,看凌长宇的神色,殿下原来是抛下禁灵大阵,星夜匆忙赶回? 凌长宇被女鲛人的蓝眼睛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却听青萍道,“他不是为了千灯,那夜他回天阙之后便一直待在灵谷塔中,开了地宫里的水镜。” “他开了水镜?”凌长宇疾呼。 青萍的职责仅限于洗华殿,对伽月在天阙宗门的内务并不知晓,也就不知道凌长宇在惊讶什么。 但凌长宇却是对宗门的事一清二楚的,水镜是何等神器,可以追溯过往,在特定的修士手中甚至可以预知未来。此乃天阙圣物,受宗门严格看管,因为过于违反天道秩序的特性一直被严格限制使用,宗子大人怎么能不经过长老会的允许就擅自开启呢?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1节 纵然他是宗子,将来要继承宗师之位,但也不能这般随心所欲! 凌长宇已经开始在打腹稿,待会进殿要先对宗子大人好好劝诫一番,再行议事。 青萍对此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好奇那天发生了什么,导致殿下要跑回来开水镜。两人一来二去地合计,拼拼凑凑也没凑出个所以然来。青萍隐隐约约有个模糊的猜想,但实在过于离奇,首先被她自己否决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条银蛇探头探脑,偷偷撬开了一条窗户缝,从缝里溜了出去。 灵谷塔殿内。 不同于殿外的轻松氛围,殿内虽然空旷,但整个大殿气氛降至冰点,两个鲛人之间已是剑拔弩张。 千灯跪在地上,尚未分化的身体纤细单薄,像柳条一样柔软,但梗着的脖子却像倨傲得像小兽,绝不肯低头。 他红着眼眶,昂着头,用近乎凶狠的目光逼视座上的人,“殿下,若你一定要让我和白蓁断绝来往,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只要我还能走,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会去到她的身边,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座上的人没有对他的话有所反应,只目光冷冷地觑着他。千灯向来敬畏这位殿下,若是平日里被他这样看着,定会战战兢兢,但此刻他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只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些被刻在骨子里的等级、礼数、信仰、家园……若是离开了所爱之人,一切都将没有意义。 “千灯,你原本不是无礼之人。” “我劝你想清楚。” 清冷而疏离的话音回荡在殿内,带着教化人心的意味,却依旧无法让地下的小鲛人清醒。 “我想得很清楚了,我知道殿下要说什么,她是只能活几十年,而我可能会活几百年,可是她活多久我就想陪她多久。我宁愿不要在天阙,宁愿下山跟她一起当个凡人。反正我也不是在海里长大的,我对海国没有感情,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在哪里都好。”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引得上座的人不由皱了眉头。 “你要背叛对鲛神的誓言吗?千灯。” 年轻的鲛人忽然激动起来,“不!我没有背叛,是你们硬要逼我,硬生生要将我和白蓁分开!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是你们一定要插手,我不要你们管,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阵可怕的沉默过后,座上的人拂过衣袖,将一面镜子放到他面前,声音冷然,“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镜中的人双眼赤红,柔美的脸上满是脆弱的愤怒,纤细的脖颈上没有可怖的伤口,只有青筋突突跳动。 这副样子,于他也十分陌生,千叶渐渐平静下来,原本激动的语气转为低低的哀求,他向前膝行几步,“殿下,我求求你,你放我下山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我不能没有她,我很清楚我喜欢她,我要她做我的伴侣,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伽月侧过脸去,不愿看他这幅卑微样子,“你只是被发情期冲昏了头脑,你若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我会抹去你的记忆。” “不!您不能这样做!”千灯几乎是尖叫起来,“那是我和她的过往,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您不能这样对我!” 伽月疲惫地按了按额角,他已经许多天没有合过眼了,千灯的吵闹刺得他头疼。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样赤裸裸地把心剖给他看,毫不掩饰对那个凡人的情意,大吼大叫着,发了疯一般向他讨要。 或许只有抹掉他的记忆,才能让他平静。伽月站起身,缓缓走向地上执迷不悟的人。 千灯瞪大了眼睛,连忙后退,被愤怒和恐惧逼出来的全是最刻毒的话,“您不能这样对我……我和殿下不一样。” “殿下身负海皇血脉,将来是要化神的,即便是因为凡人分化,那个人也不动摇您分毫,因为尊贵海国皇子殿下根本看不上凡人,她在您眼中也许是卑贱的蝼蚁,但白蓁于我……” 千灯话还没说完,一道劲风忽然袭来,“啪——”对着他的脸狠狠地扇了一下。他被打得伏在地上,脸颊火辣辣一片。 千灯从地上抬眼,上位者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令人心惊的怒意。 “放肆!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原来您也会因为她生气吗?您觉得她是耻辱,毫不留情地抹去了记忆,但我做不到,无论她是谁我都不在乎。”千灯抹掉嘴角的血,勾了勾唇角,“鲛人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我已经找到了。” 伽月被那抹笑容刺痛,年轻的鲛人仿佛在向他炫耀,愚蠢的、浅薄的炫耀着他的伴侣。 他不可抑止地翻腾出恶意,凭什么你可以那么坚定,凭什么你可以为了她舍弃所有? 凭什么……你所钟情之人还活在世上? “她会死你知不知道!”伽月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扯着他的衣领,语气充满恶毒。 “她死了以后,你就只能拖着分化过后的身体活着,这世上再也没有她了。你看不见她的人,听不见她的声音,你甚至找不到她的痕迹,日复一日过后你会忘掉和她的记忆。这世上只剩下你!守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揣着一份虚幻的情意,整日里无望陷在过往里。如此几百年……” “这样的日子,你不怕吗?” 千灯被他淬了毒一样的话刺到,吓得眼泪簌簌落下来。 他受不了他所说的一切,哪怕只是此刻想一想白蓁消失后的情形,千灯就觉得已经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而无穷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不,他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大吼着,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我不怕!她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话音掷地,大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千灯看见鲛人殿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后眼底的嘲意便漫上来,浓得惊心。 他在嘲讽谁?殿下难道不相信他可以为爱人去死吗? 千灯觉得伽月在蔑视他的真心,可下一刻伽月却放开了他。 千灯失了力气,被伽月放开之后重新跌回地面,他看见殿下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自己高台上的座位走去,肩膀不住地耸动,仿佛在笑。宽大的白袍曳地,将他原本就高大的身形拉得更长,背影在空旷而昏暗的大殿里无端多了几分寂寥。 那道白影背对着他,停在台阶上久久未动。过了半晌,千灯才听见殿下清冷自持的嗓音。 “你走吧。” *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千灯踉跄着从殿里出来。 听到声响的青萍立刻冲了上去,她上上下下检查千灯的状态,以为他这样虚弱必定是受到了殿下的惩罚,结果除了脸上一块红红的巴掌印,浑身上下什么伤都没有。 “殿下,有没有说要如何处置你?” “没有。” “也没有要关你的禁闭?” 千灯继续摇头。 他也不知道殿下怎么了,原本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废了他的灵力把他赶出天阙,可是殿下后来什么都没有说。千灯甚至不知道殿下是放过了他,还是暂时没有想好要如何惩罚他。 一旁的凌长宇见殿门开启,便以为轮到自己了,正要进殿,两扇殿门却在那一刻又重重关上。 第80章 旧事 凭什么受折磨的只有他一个?…… 江渔火原本计划等伽月回来, 找他问清楚师兄的所在之地,拿到降灵木后便离开,但没想到突然出了千灯这样的事, 想他们此时必定有一番忙乱, 没空搭理她, 便自觉不去打扰他们。好在师兄终于有了消息,那她便只需在此多待三日。 三日时间说短不短, 对江渔火来说,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她如今内伤已愈, 便找出许久没有拿起的铁剑,寻了片无人的林子练起剑来。虽然现在灵力已经到了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步,但剑术才是她的立身之本, 一日都不可荒废。 拔剑横扫,浑厚的灵气充溢在剑端,林间顿时一片剑光回荡, 扫动满地落叶飞扬。 正在潜心练剑间,她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一道寒气直射过来,下意识挥剑攻击, 却发现在背后“偷袭”她的是一条细长的银色身影。 她立刻收回剑势, 还好收束及时, 没有把来者斩成两段,但扫出去的剑气还是打在它身上, 发出金属撞击般“叮”的一声响,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溪就这样躺在了地上。 江渔火吓了一跳, 立刻蹲下去查看,它整条身体都没有伤口,波光粼粼的皮很完整, 连鳞片都没掉一片。但小溪整个蛇身都软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头无力地抬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看着她,一幅受了重伤虚弱不堪的样子。 江渔火找不到它身上的伤口,照着印象中剑气扫到的位置摸了摸,轻声问,“很疼吗?” 银蛇立刻点头,顺便动了动尾巴缠到她手上。 江渔火心有愧疚,将它整个身体捧到手心里,施了灵气帮它缓解疼痛。 银蛇何曾得到过她这样的照顾,平时即便她允许它近身,也都是不管它只顾着做自己的事,这下更加缠着她不肯放开。 江渔火不由叹道,“这样粘人,该拿你怎么办?” 三日之后,她就要走了。 * 夜幕降临在群山环抱的小镇,山脚下的民居渐次亮起灯火,零星地点缀在连绵不断的山峦中。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翁,照例收工之后沿着河边小路走回家,但今日回家的路却有些不同。老翁定了定,看见河边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仅仅是夜色中的一个模糊背影,就已经让人觉得飘逸出尘。 这天已经擦黑,好好的一个人不回家,杵在河边一动不动,莫不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想到这条河里曾经的诡异传闻,老翁当即放下挑子,对着身影大喊,“阁下快些上来吧,天马上就要黑了,夜里须得离这条河远些。” 老翁欲将人劝上来,但那道白影却迟迟未动,仿佛听不见他的话,他稍走近了些,却顿时感到一阵寒气沁入骨髓。 这……这是人吗?还是……鬼魅? 居住在此的乡人们常常说起,说在夜间见到过在这条河上飘荡的鬼影,会把人拖下水的水鬼。 老翁两股战战,心里不住地发毛,这次该不会轮到他了吧? 正要奔逃之际,河边那人却忽然转过身来,看到那人的脸,老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爷啊,这是哪里来的神仙?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如此风姿定然不是作祟的鬼魂。 “阁下何故要站在这条河边啊。”老翁抹了一把额头冷汗,“你可知这里曾经死过好多人呐,一到晚上,那些鬼魂会特意把生人拉下去替死的。” 那人眼神冷淡,他口中的鬼魂不仅浑然不惧,反而还起了兴趣,“你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老翁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阁下问这些做什么?要是被官府知道了可是要蹲大牢的。” “找一位故人。”听到官府,那人的神态依旧很平静。 老翁见他对官府也不甚在意,想来也不会是告密之人,那些被捂住的秘密藏在心底里久了渐渐就失了倾吐欲,但如今被人提起,他颇有些得意道,“阁下是外地来的吧,问我,你可算是找对人了,这整个石蓝镇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了解这片地方更多的人。” 那人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老翁也不知怎的,那人只看了他一眼,他的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一般,没挑没捡地哐哐往外倒,也不管这些话是不是大逆不道,就像是被摄住了心神一样,由不得自己控制。 他原本是隔壁苍梧郡的郡民,大雍朝把这块土地纳入版图后,他第一时间闻到了有利可图的气息,跟着新的官兵和百姓迁徙到此,向挖矿的劳夫和军官们做些小本生意,可能来这穷乡僻壤卖命的人一个个穷得跟什么似的,他的生意并没有多大起色,不过如此一来二去却听说了许多事。 比如石蓝镇还有个名字叫黎越寨,石蓝镇上原来住着许多蛮子,是因为发现了矿石,才遭到屠杀,一夜之间被清理干净。 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些蛮子生活过的痕迹,有些烧掉的房屋废墟下面还能捡到不少稀罕宝贝,他手气向来不错,在偏僻的废墟中翻捡到一个琉璃瓶,觉得精巧可爱便留了下来。 但现在,大雍的军民在地上建起了大雍样式的房子,生活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矿夫和官兵。那些蛮子唯一留下来的,大概就只有这条河上的恐怖传闻了,不过老翁至今也没见过。 眼前神仙一样的人物目光在河面上顿了顿,老翁便听见他如玉击石般的声音。 “那个瓶子,还给我吧。”说话之人目光渐远,似是讲述,似是叹息,“那是我的东西。” 老翁怔怔地,脑子发蒙,只觉得这人的命令不敢违抗,莫名听话地就带着人进了自己家。他家里没什么财货,因此对那只琉璃瓶格外珍惜。 那人看着从箱底里翻出的琉璃瓶,眸中闪过一丝涟漪。这么多年了,这瓶子保存完好,依旧色泽清透。 老翁捧着瓶子,双眼发直,一只洁白无瑕的手从他手上拿走瓶子,很快人便离开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2节 老翁在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方才突然醒悟过来,这是明抢啊! 他赶紧追出去,但此时屋外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老翁气得跺脚,只懊恼自己多管闲事,叹了许多口气,还是郁闷不已,揣着一肚子闷气进了屋子。 可一进屋他就呆住了。 堂屋里,一斛硕大而莹润的珍珠正放在小案中央。 * 伽月把玩着手中精致的琉璃瓶,很小巧,他一只手就能将它完全握住。 他其实根本不认得这个瓶子,只是听到那老翁说起琉璃,莫名想起梦中那处模糊的空间,下意识地就想要把它从人手里拿过来。他觉得这应该是他的东西。 对着月光,他看了许久,但脑子里依旧只能找到模糊的影子,再多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他又回到那条河流,夜深气寒,河面上升起了丝丝缕缕的烟气,飘绕的样子在夜色中的确形如鬼魅,这恐怕就是那老翁说的“鬼魂”,但他丝毫没有感受到鬼魂的气息。 可是曾经在这个地方死去的人,连魂都没有留下。 他多想见见那个人,哪怕只是她的魂。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了。这里全部都变了,那帮人摧毁了这里的一切又重新建立了一切,让他找不到任何那个人的痕迹。 他来得太迟了。 曾经他天真地以为抹去了那段记忆,就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天阙将他抬到如今的位置,对他的期待,或者说要求他都很清楚,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 但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尝试过找回记忆。因为他和天阙的长老们想的一样,只有修炼成神,重铸天柱,再次令天地连通才是他真正的使命。 而那段凡间的过往,只不过是一段不该被重提,早该彻底消失的丑闻。 但果真如此吗? 他知道不是的,即便记忆可以抹去,也难以割舍情感,所以他才命令千灯尽早斩断情缘,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可他都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了,千灯仍旧不肯放弃。 千灯说的没错,他们的确不一样,他忠贞而纯粹,无所畏惧,而他不仅找不回自己的记忆,甚至还把另一个人当作了她。 站在山顶,俯视底下陌生的城镇,伽月只觉得身处此地的自己实在荒唐可笑。 * 再次回到天阙,已是深夜。 伽月落在寝殿前,却在殿门口看见了一道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江渔火坐在他的殿门外,头歪在门柱上,双眼闭着,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她手上捧着盘成一团同样正在呼呼大睡的银蛇。 伽月转身便要走,一看到她,他就会想起自己可笑的妄想,从禁灵大阵回来的时候有多喜悦,从灵谷塔地宫出来的时候就有多羞辱。 可一想到他在水镜里发了疯一般翻找她的记忆时,她正安然地躺在寝榻上酣睡,而如今他不堪被狂乱的情感折磨,被逼着去人间寻找遗失的记忆,她还能在他殿门口没心没肺地睡着,他就觉得一阵极度的不甘心。 凭什么受折磨的只有他一个? 有一些不清道不明的恨意,恨为什么不是她,恨她在人间为什么不遇到他。 如果是她,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举起手指上的契痕,告诉她,他们是伴侣,是约定过相伴一生的人,现在他要名正言顺地和她在一起。但她不是。 怀着满腔恨意,他又走回到江渔火面前,涌起一股想要弄醒她的恶意。 于是他躬身在她身前蹲下,正对着她素净的脸,恬淡的睡颜,只是多看了一眼,滔天的恨意瞬时又化为酸楚。 他侧着头看她,目光在她薄红的唇瓣上辗转停留,认真到近乎专注地在她脸上探究着,想看明白她到底是怎么蛊惑人心的。 为什么总是扰动他的心神,为什么总是一出现就让他移不开目光,为什么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想要靠近。 他已经从水镜里知道她那夜和莫笙偷学天阙灵修功法的事。 既然想要学天阙的东西,想提升灵力,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不管是灵修,还是双修,他都比莫笙有用得多,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你可知道,我忘了我的爱人,却把你当成了她。 怎么办……江渔火,我该怎么办? 你不能总是一无所觉,是你要闯进来的。 江渔火,你来当我的伴侣吧…… 鲛人不断侵入熟睡之人的空间,靠近她的面容,让冷冽的气息和她的气息交缠,目光始终落在薄红的唇间。 越来越近…… 只差半寸不到,他就要吻上那处诱他至深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亲不上。作者很想写,但是……算了。 如果把小江亲醒了,很有可能会想一剑捅了他。 就这样吧,小海你就先阴暗爬行吧[化了] 第81章 更替 “你回来了。” 伽月目光向下, 她的唇在视野之中越来越近,喉结滚动,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就在他将要覆上之时, 一道银影忽然插进两人中间。 原本盘在江渔火手中的银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此刻正张大了嘴, 直对他哈气,身体立成笔直的一条, 黑溜溜的眼睛瞪圆了,以守卫者的姿态挡在江渔火面前, 挡开自己主人的冒犯。 银蛇冷不丁的一下让伽月清醒过来,他连忙退开。冷静下来过后,连他自己都被方才的疯狂念头吓到, 他怎么对她生出这种想法? 但银蛇还在不断对它哈气,仿佛想将他从江渔火身边驱逐开。 伽月对它的动作很是不悦,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它到底是谁的灵兽? 银蛇的哈气声不算大,但它的动静已经足够吵醒柱边之人。 江渔火皱了皱眉头,很快就醒转过来, 她睁眼却看见站在她身前的伽月, 对方俊美的脸紧绷着, 面色不善。 “你回来了。” 她微微打了个哈欠,嗓音慵懒。 这一句话里的熟稔让伽月莫名产生了一些联想, 话里的亲密意味就好像他们曾经在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而她一直在等他回来。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耳尖却泛起绯红。 江渔火只是顺嘴说了一句,说完便要将手里的小溪交还给伽月, 没来得及看见伽月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 可是手是空的,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地上去了,身体竖得笔直,喉咙里不时发出声响。 在她手上虚弱了一整天,这会儿有力气了? 江渔火一把捞起小溪,顺便从门槛边站起来。 她将小溪递给伽月,然后老老实实向它的主人坦白了今天不小心误伤的事,可能需要他检查或者疗伤。 伽月听闻却冷笑了一下,“都是装的。” “装的?”江渔火震惊。 伽月不顾银蛇的反抗强行接回自己手中,掐着它的脖子,长长的一条身体垂下,这下是看着是真的有些虚弱的样子了。 他语气平淡,“它的鳞片只会比你的剑更硬,下次它再偷溜过去,你不必避开,可以直接砍。” 江渔火听到他说小溪没事,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她此前还以为是她修为不够,看不出它受的内伤,但伽月总不会看不出来。 可是,怎么会有主人这样要求别人对待自己的灵兽? 江渔火放心之余,只觉得一人一蛇都让她难以理解。 若不是小溪今天装了一整天的虚弱,她也不必亲自送它回来,结果等了许久都没遇到人,不知不觉就靠着墙柱睡着了。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她便先行告辞。 “等等。” 伽月忽然叫住她,江渔火不明所以,他的手却向着她伸过来,鲛人柔软冰凉的手落在她头发上。 “沾了些碎叶。” 伽月捻起碎叶给她看,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很多吗?”江渔火拍了拍脑袋,果然又掉下来些,想是在林中练剑时沾上的。 “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头顶,仿佛上面真的沾满了碎叶,“我帮你?” 语气虽然是询问,但伽月的手已经再次搭上她的发顶。江渔火没有多想,点头答应,只是有些疑惑他今日的好心。 见她应允,伽月便走到她身后。 拔了簪子,散开发髻,满头乌发从他手心垂泻,浓郁的香气和发丝一起逸散开,他不禁深吸一口,全都是她的气息。 头顶上的动作既轻又慢,看得让人着急,江渔火忍不住伸手去拍头顶,想尽快清理干净烦人的碎叶,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抓住她的手。 头顶上是伽月清冷如玉的声音。 “不要动,我来就好。” 他抓着那只不安分的手,指腹贴在她的骨节上,轻轻将她的手放回身侧,放手的瞬间柔软的指腹无意间划过带着薄茧的手心。 江渔火不自在地张了张手掌,手心的感觉有些怪异。 头顶半晌没有动静,江渔火忍不住问。 “好了吗?” 他早就清理好了本来就没有几片的碎叶,鲛人的手穿过冰凉的发丝,将它们绕在指间,轻轻柔柔地绕。听到问话的瞬间,五指在她背后无声攥紧。 “好了。” 他将簪子递还给她,却不是当着她的面,而是在背后伸手将簪子递到她面前,一只手臂就这样半圈着她。 江渔火没注意到伽月的举动有何不妥,拿了簪子便自然地退开,行礼道谢,“多谢宗子大人。” 而后便告辞离开。 殿前又只剩下一道寥落的人影。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3节 伽月站在殿外盯着她离开的身影,直到那人的背影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坦荡得简直要让他自惭形秽,叫他那些阴暗心思只能深埋在心底,生怕被她看见。可她心中,当真如此坦荡吗? * 江渔火在洗华殿老老实实等,等到第二日,没有等来温一盏,却等来另一个并不算熟的熟人。 纪筠又一次闯进她的视野,只不过这次不是突然出现在半道上,而是着人带领来到了江渔火的处所。 江渔火不知道她来所为何事,纪筠却先开了口。 “师兄说,应该要向你道谢。” “谢我什么?” 纪筠对她的问话置若罔闻,只顾着自说自话,“他如今进不了天阙,只能让我来。” “你不知道,师兄他很开心,他原本都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山下远远地望着,可没想到宗子大人还是对他开了恩,虽然只是神庙殿前使,但这就是给了他通往天阙的路。师兄说,一定是你在宗子大人面前替他求情的缘故……” 江渔火隐约从纪筠混乱的话里听明白了,伽月将莫笙安置在山下的神庙,给了他一个殿前使的位置,莫笙以为是她求情起的作用,因此让纪筠来向她道谢。 这些日子,她没在伽月面前提过莫笙的事,他一定是误会了。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如今纪筠的状态很奇怪。 “你的建木怎么变成了绿色,你被惩罚了吗?” 自说自话的少女忽然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又继续道,“我来向你道谢也不是空手来的,我之前答应要给你那种玉,但是我很久没有跟家里联系了,我不想找他们,这是我们家的令牌。” 纪筠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沉香木的令牌,上面雕刻着精细繁复的花纹,以及中间一个阳刻的纪字。 “以后你在山下,拿着这个令牌找纪家的人,你要什么仙材他们都会满足你。” 纪筠将令牌放到江渔火手中,一道绿色的灵光闪现,她便将令牌的所属引渡给了江渔火。 江渔火看着那道灵光,觉得不对劲。 “纪筠,你是不是被褫夺了修为?” 纪筠低着头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江渔火听见极小的抽噎声。纪筠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连你都知道,连你都能看出来,可师兄……师兄他根本就没有发现……” 她吞咽了一下,艰涩开口,“我修为被降以后去山下找他,他正好搬进神殿,他太高兴了,让我根本没办法开口,可他都没有发现我胸前的建木已经换了颜色……” “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我……” “你说是这样的吗?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其实他只是太想要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对不对?” “……他都已经那么可怜了,我怎么还能怪他?” 江渔火不清楚两人之间的拉扯,给不了她答案,只是觉得她修为被废很可惜,“被废的那些修为,你往后还能修炼回去吗?” 纪筠被问住了。 修为…… 她不是天才,她的修为大多都是靠家族供养的仙材补给来的,修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堪堪达到红阶建木的门槛,要重新修到被废前的水平,她无法想象还要坚持多久。 她还能吗? 她好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她是为了莫笙,莫笙是她喜欢的人。他救过自己,也答应过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为喜欢的人付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迷茫地看着江渔火,眼前的女子不过一面之缘,甚至她还曾经无礼待她,但如今她却在为她担忧,而她爱了很久的莫笙,甚至看不出她修为被废…… 他心里,真的有她吗? 纪筠心里一片茫然,她失神一般往殿外走去,根本没有心力再应付任何问题,但才走了几步,便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幸好被江渔火及时扶了她一下。 “你没事吧,还能走吗?” 纪筠摆了摆手,不再看她,只闭口不言,浑浑噩噩地出了她的寝殿。 江渔火攥着纪筠的令牌,目送她离开,也不知道莫笙得偿所愿对她是好是坏。 很快,江渔火就知道了莫笙得以进入山下神庙领殿前使一职的真正原因。 * 第三日,寂静了许久的洗华殿陡然变得喧闹了起来。 江渔火走到殿外去看,一队白袍的天阙弟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穿着不太一样的少女,她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那少女刚步上殿前台阶,主殿内就冲出个蓝头发的身影,一下子掠至她面前。 少女被吓了一大跳,认出来跑过来的人之后,正兴奋地要和他讲述一路上山的见闻,身前的小鲛人却低着头向她道起歉来。 “对不起,说好要陪你过生辰的……我没做到。” 少女拍拍他的肩,“没事啦,生辰年年都有,明年再一起过吧。” 小鲛人顺势倒进她的怀里,呜咽着,“蓁蓁,呜呜呜……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我不想和你分开……” 少女还懵懵懂懂的,伸手去接他的泪珠,“千灯,你快别这样了,你要这样我也想哭了。” 两个人抱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边说边抽噎,引得旁边知晓内情的天阙弟子也是一阵伤怀。 直到伽月从殿中走出来。 少女赶紧拍了拍千灯,小声提醒他,“宗子大人来了,快放开。” 千灯却抱得更紧了,“不要,他就是最坏的那一个。” 少女轻声细语,“可是,也是宗子大人允我上山来的呀。” 第82章 故人 她没有良心的吗? 少女好言相劝, 千灯这才不情不愿地把人松开,拉着少女的手,低着头不看正前方那人的脸色。 但少女初来天阙, 有必须遵守的礼数, 她不得不脱开千灯的手, 向天阙宗子行大礼。 自上首的冰冷训诫字字分明,“白蓁,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一年的天阙弟子身份。身为天阙弟子, 须得勤于修行,一年后若是不见进益,达不到绿阶弟子水平, 你会被遣回神殿继续做殿前使。” 千灯猛然抬头,眸中目光惊疑不定。 殿下,竟然允了白蓁进入天阙修行! 他原本以为殿下只是让白蓁来山上和他见一面, 可他没想到竟是给了白蓁一年时间。一年时间,修行至绿阶不算容易,但若下定决心, 白蓁又有他相助, 并非不能办到。这样的条件, 几乎已经是间接允许了白蓁和他在一起。 殿下,何时变得这般仁慈了? “你明白了吗?”伽月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凡人少女, 淡漠的眼神缓缓扫过在少女背后攥紧了拳头的千灯。 “弟子明白。” 少女从伽月身侧的天阙弟子手中接过一身天阙袍服, 从这一刻起, 便算是正式有了成为天阙弟子的资格。 江渔火看着那个跪在殿前的熟悉人影,不由想起彼时在神殿里,她闪动着希冀的眼睛。看到她的第一眼, 江渔火就认出她来,正是大比前夜,在神庙中收留她过夜的少女。 没想到她真的来到了天阙,实现了她的愿望,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江渔火不由想起昨日那个满眼迷茫从她殿内离开的少女。 这一轮人事更替里,莫笙补上了白蓁在神庙的空缺,白蓁得偿所愿进入天阙,千灯得以与白蓁重逢,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只有一个人被抛下了。 江渔火看着大殿前那个轻易就安排了许多人命运的鲛人宗子。 伽月,原来也是个有私心的人。 一边对违反门规的弟子惩戒得公正严明,一边也能够为了族人光明正大地打破天阙的规矩。 他的私心,只在于他的族人身上。 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又将要浮现,江渔火赶紧打住,转身便要离开。但或许是她的目光惊动了对方,伽月径直来了她身边。 他今日将一头灰蓝头发挽在身后,只松松地用一只银簪簪住,颈边垂落些许发丝,微风起时,吹起散落的发丝,那张神圣不可侵犯的脸便多了几分尘世风姿,与人显得亲近起来。 伽月来到江渔火面前,还未伸手,袖中的银蛇就扑到了江渔火怀中。 “它非要过来找你。”伽月微微颔首,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似乎过来找她只是迫不得已。 江渔火将目光收回到怀中的小溪身上,没有扯开它,任它在她手上缠来绕去。 伽月眼带笑意,凝视着身前和银蛇相处亲昵的人,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见你出神,在想什么?” 他在殿前便看见她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眼神空荡荡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很孤单。 “没什么,不值当与宗子大人提起。” 依旧是冷淡的回答,她既不想对他敞开心扉,也没听出来他话里的缱绻意味。 伽月笑容中的无奈意味更重,“那便等你某一日愿意提起了,再说吧。” 江渔火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并没有熟到这个地步,“不过,确有一件事需向宗子大人禀明。” 伽月微微低头,不知不觉就站到了离她很近的位置,等待她的下文。 “宗子大人,尚未向您提过,今日我师兄将会抵达天阙,待他到后,我便会和他一起离开。这些日子,承蒙天阙照顾,多有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清冷的呼吸瞬间凝滞,伽月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怎会……如此突然?” “之前已和青萍仙君提起过,不过宗子大人事务繁忙,也就不必为此小事打扰大人了。” 小事?他用沉水救了她的命,而她一声不吭就要离开,竟还觉得这只是小事。 她没有良心的吗? 伽月微微攥紧手心,只觉得喉咙干涩不已,“你怎知他今日会抵达天阙?” 她凭什么这么确信,万一他半路被什么魔物困住,又或者,死在路上了呢? 江渔火转头,怪异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在质疑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曾传讯与我,他向来是守时的人。” 伽月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他在她的记忆里看的一清二楚,那个惫懒的青年,唯独对她的承诺从来说到做到。可她,有必要在非得在他面前强调吗? “呵呵……但愿他能做到,”到底还是没能克制住心底的妒嫉,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就带上了嘲讽,“可莫要失约才好。“ 毕竟从那个地方活着回来不容易。 看似平淡的话,江渔火听着却很是不舒服,眉头顿时拧在一起,目光怀疑地盯着伽月,“宗子大人究竟派他去了哪里?”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4节 伽月浅浅扯动唇角,却只能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担心他,是觉得他没有能力回来吗?” “你应该很清楚他的实力,还是说,你对他根本没有信心?” 江渔火疑惑地看他,只觉得伽月的态度很奇怪,“我自然对他有信心,可是,宗子大人似乎不太相信他?” 既然不信,为何还要让他出去? 伽月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不想知道我派他出去所为何事吗?” 江渔火自然想知道,可是他连去哪儿都不肯告诉他,还能指望他说什么,他若想说谁也拦不住他。 他目光变得遥远,看向天边的云雾,眸光中隐约有一丝恍惚,“……我幼时,被叛乱的族人捉住,剥去了护心鳞片。” 伽月语速很慢,余光看到她触碰银蛇尾巴的手指一顿,才缓缓道,“后来侥幸被救,他们怕我拿回护心鳞,就把它喂给了一头幽蛟兽,又把这只蛟扔到了海洲大壑之中。那是海洲最深的裂隙,无底之谷,万水归流之处。” “连你都无法拿回吗?”江渔火问得略有急切,无意识地捏住了银蛇尾巴。 伽月低头,对上她目光里的焦急,心神也随之晃了一下。 ……她在关心他? 他摇了摇头。 并非不能,而是不值。护心鳞片对鲛人虽然重要,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值得他花上那么多力气去取回。 身边人语气陡然拔高,眼神里带着愠怒,“宗子大人当真好计算,只是借沉水一用,你却让他豁出性命?” 江渔火简直怒不可遏,连他都无法能拿回的东西,他惜命,却让温一盏去送死。 “你心疼他?”看见女子眼中浮动的怒火,伽月陡然间心里一阵闷痛,她根本就不是关心她,她在意的只有那个人。 俊美的鲛人唇角不由又升起冷意,眼里涌起浓重的阴郁,刻毒的话便不自觉脱口而出,“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我不过是成全他。恐怕你还不知道,他答应了我三件事,这只是他承诺我的第一件。” 江渔火气急反笑,真是一笔好买卖啊,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这样自私自利的鲛人呢? “他若出了什么事情,我绝不会放过你。” 她愤怒地瞪他一眼,只觉得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顾不上告辞转身便走。但还没走几步,便有一个娇小的人影朝着她这边过来。 白蓁在另一边,她也很快就认出来了江渔火,想来找她,听青萍师姐嘱咐时便往江渔火那边看了好几眼,但她一直和宗子大人站在一起,两人看起来有些亲密,她不敢上前来打扰。 现在江渔火终于走开了,白蓁便赶紧抓着时机来到江渔火面前。 “你还记得我吗?”秀丽的少女粲然一笑,看人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渔火怒火未平,但再次看见这个曾经收留过她的少女,只能将气按回肚子里,“当然记得,当日若不是你,我恐怕就要露宿郊野。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进入天阙,达成所愿。” 白蓁羞涩一笑,“谢谢,不过现在还不能算,还要等一年后的结果。原来你也是天阙弟子吗?太好了,山上的人除了千灯我都不认识,还好有你在……” “我不是,我是昆仑弟子,只是在此养伤。可惜不巧,你今日才来我便要走了。”江渔火不想让她误会,很快打断她。若是之前,她很愿意与之结交,白蓁看起来单纯而善良,身上有许多令人向往的品质,无怪千灯会喜欢她。可是现在江渔火要走了。 “啊那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做个伴。” 交谈间,一个扁扁的银色脑袋从江渔火衣袖里伸出来,黑溜溜的眼睛在白蓁和江渔火之间转来转去。 白蓁的目光立刻被它吸引,眼神发直。 “怎么忘了这个……”江渔火有些懊恼,回头看了一眼,伽月已经不在原地了。见白蓁目不转睛盯着,她便以为白蓁也觉得小溪可爱,顺势问道,“你要摸摸它吗?它不会咬人的。” “这个……这个是……”白蓁有些不可置信,她隐约记得,千灯和他说起过宗子大人有一头结了契的灵兽,本体是银蛇,也可以化作神弓。这位看着分明就是千灯说的那条,她如何敢碰? “不了不了……”白蓁连忙拒绝,忽然想到什么,她一拍脑袋,在随身的储物空间里翻找起来,“对了,你之前落在神庙的斗篷,我替你收起来了,本来想着你会回去取,结果你一直没来。” 翻了半天,白蓁终于从空间里找到那条斗篷。纯黑而宽大的斗篷顿时从小巧的口袋里被抽出来,厚实而柔软的面料一看就知道是上等之物。 江渔火有些发怔,蓦然想起那个在大街上遇到的男子,她差点忘了还有这样一件东西。 从白蓁手上接过来时,她下意识往自己手腕处看了一眼,淡淡的金色印记还在。如今寒玉已碎,那人若真要来找她讨债,她只能把斗篷还给他。 好歹还有件斗篷。 第83章 左眼 “再让我看见你勾引她,老子非撕…… 将江渔火气得怒冲冲地走开之后, 伽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余光中的修长身影不断远去,他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脑海中却依然是那双盛满灼灼怒火的眼睛。 既不想让她真的恨上自己, 又不愿她对自己置之不理。 冰蓝的眼睛再度睁开, 眸光已经一片平静。 他不该是这样的, 陆地上漫长的修行生涯早就让他锻炼出喜怒他不形于色的本事,可看他如今这幅可笑的样子, 竟然试图以袒露脆弱来博得她对自己的关注。 可惜,她只会为另外一个远方的人担忧到气急, 他即使站在她眼前,她眼里也没有他的位置。他不想说出那些刺伤人的话的,可她维护别人的样子让他很生气。是她在他心里种下嫉妒的种子, 让带着毒刺的藤蔓在他心里疯长,他被逼得透不过气,才不得不伸出一些枝蔓, 让她也尝尝心痛的滋味。 是她非要闯进来的,是她撬动了他对那个凡人的情感,趁他最虚弱的时候夺门而入, 将情感投射到她身上, 让他违背了鲛人忠贞不渝的誓言。 鲛人盯着那道正在和人交谈的身影, 平静的海面底下酝酿起新的风暴。 既然不是那个凡人,那么就和他一起坠落吧。 廊下一众白色身影中蓦然出现一道不合时宜的黑色, 伽月略略从江渔火身上移开视线, 从廊下扫过时, 陡然发现墙柱后闪过一道有几分熟悉的身影,黑影十分高大,看着却落拓不羁, 手里似乎还抱着剑。 伽月眸光顿时一变,下意识往江渔火处瞥去一眼,她还在与白蓁说话,并没有往别处看。心神一凛,便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黑影在廊柱中穿梭,转眼就消失不见。 刚踏入一处鲜有弟子光顾的偏僻殿堂,伽月就听到带着清朗笑意的声音,来人靠着门扇,一身黑衣,站在暗影里,正双手抱胸看向他。 “宗子大人,是在找我吗?” 方才引得他和江渔火争吵得人陡然出现在面前,伽月面色和语气都不太客气,“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嘿,我回来,为宗子大人带回了珍贵的护心鳞片,但宗子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 不用看他的表情,伽月也知道此人正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既然取回来了,给我吧。”伽月没有伸手,只略略抬了抬下巴,等着对方把东西交过来。 “欸……宗子大人,我是为我师妹才替您办这一趟儿事,您还没跟我说师妹现如今伤势如何了?要是不好,我可不能付给您啊。您也该知道,这一趟很是不容易,我总得确定那池水有效吧。” 暗影里的人语气轻佻,挑衅似的看着清冷端庄的天阙宗子。 伽月眉头微蹙,淡然道,“她很好,沉水对她的内伤疗效显著。”末了又加上一句,“她在我这里,一切都很好。” 他若不信,他其实大可让他去见一眼江渔火,效果如何自然不言自明,但心里隐隐有股意念作祟,他不想江渔火见到他。 伽月怎么也想不到,黑暗中的人忽然冲出来,一拳打在他侧脸上,他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你还记得她是来养伤的?离她那么近做什么?”温一盏猛地一击,手中剑光芒一闪,直指鲛人胸口正中,“老子警告你,离她远点!她忙得很,没空陪你们这种人玩这些谈情说爱的把戏!” “再让我看见你勾引她,老子非撕了你这张皮。” 伽月顿时怒火升腾,不仅是被打了一拳的愤怒,还有被他戳穿心思的恼怒。 剑尖往他胸口一伸,“还有你这颗心,再不规矩,老子挖出来给她当球踢。别人或许怕你,但老子不怕!” 伽月低头看抵着胸口正中的剑芒,他竟知道鲛人的心脏和人类位置不一样。 指间瞬间积聚起耀目光芒,只要一击就可以将此人击倒,可在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鲛人指间的光芒却黯淡下去。 “你的眼睛……” 方才在暗影里看不见他的脸,此刻到了跟前,他的面容再也藏不住了。黑衣剑修脸色苍白如纸,一只眼睛还隐隐含着嘲笑,而另一只眼睛,自额头到眼下被一条深深的划痕贯穿,而里面是一颗被划烂的眼珠,血肉模糊。 温一盏哂笑一声,放开手上这个眼中满是惊讶的鲛人,“嘁,还不是为了夺回你那块破鳞片……” “在海里,捅那头幽蛟的时候,被它拿爪子划了一下。” 剑柄在手上快速旋转了几下,温一盏利落收剑入鞘,随后将那枚流光溢彩的鳞片抛给伽月。 “你眼睛的事情,她知道吗?” 伽月攥着失而复得的鳞片,有了它他身上几乎再没有弱点,但他看着温一盏那只伤眼,心里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她当然不知道。”温一盏想起传讯符上的那些留言,她好不容易好起来,他怎么会告诉她这种扫兴的事。 伽月的心稍稍安定,随即又警惕地试探,“你不去看看她吗?” 黑衣青年似乎听出他话中深意,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不了,已经看过了,知道她很好我就放心了。” 他低笑一声,“这副鬼样子……我自己也不想让她瞧见。” 伽月盯着他的伤眼,眼神锐利,“幽蛟浑身上下布满剧毒,被它的鳞爪伤到,你的左眼可以用沉水愈合伤口,但沉水无法解毒,你的左眼必瞎无疑。” 温一盏冷笑,“用不着你提醒。你只要好好把沉水给我师妹用就行,我就不用了,没有那么多条命可以给你抵,我师妹更不行。不过你放心,我即便只有一只眼睛,剩下的差事,我也能帮你办成。” 他用剑指指鲛人手上的鳞片,“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这护心鳞被幽蛟吞噬了百余年,虽然外表上看着完好无损,但早已受蛟气浸染,你若不尽早将沾染上的蛟气净化,让它尽快与你的身体铸合。再拖下去,恐怕会变得和普通鱼鳞无异。我可告诉你,虽然本仙君日夜兼程,但从大壑过来可已经过去三天了,你别害得我一番辛苦白白浪费。” 他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伽月,他看着手心的鳞片,上面的确覆着一层幽蓝寒气。 “别跟她说我来过。” 黑衣剑修扔下这句话,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了出去。 殿内的鲛人缓缓抬头,目光锁着他落拓不羁的背影,确认他彻底离开之后,才转向另一个方向。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江渔火一直在等他。 只要等不到他,她就会在天阙一直等下去。 * 一走出天阙,温一盏那只完好的透着光彩的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左眼处的疼痛隐隐作势,他直接御剑到了落月城里,找了处酒肆。 方一坐下,他这桌周围原本热热闹闹的人立时散了个干净,他这才意识到他忘了用纱布遮住伤眼。 但他的眼睛,有这么可怕吗? 酒肆里的人散了大半,少数留下的,也坐得离他远远的,极力控制着眼神不往他的方向偏移,仿佛那边坐着的是什么可怖的怪物。 店家过来,低头看地面,小心翼翼地问他要喝点什么? 温一盏大笑,拍着桌子,“听说你们这儿的落月醉举世无双,给爷来一壶。不,来两壶!” 他点的豪爽,身上又带着剑,虽然极大地影响了店内生意,但店家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赶他走,只能硬着头皮接待,将两坛落月醉呈上,又附赠了一碟腌渍豆子。 温一盏一边喝酒,偶尔挑一颗豆子扔进嘴里。他倚着窗边,故意将正脸对着店内,看那些人一不小心对上来酒慌忙移走的眼神,听他们窃窃私语议论他的面容和伤眼。 “那个人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看着真可怕啊……” “这副鬼样子就应该好好待在家里,怎么能上街到处吓人呢?家里没人管他么……” “也不知道遮掩,他还把脸转过来了,看得我胃口都没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5节 “赶紧吃吧,吃完了咱们也赶紧走……” 那样刺耳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温一盏却只是笑着又将一盏酒倒入喉间。 “店家,再来两壶!” 店家将一壶又一壶落月醉端上来,只看见一个又一个空坛堆在那位客官脚边。 温一盏不知道自己到底醉了没有,周围那些刺耳的议论声听不见了,他大抵是醉了,可另一些话语却在他脑子里愈发清晰起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宗子大人笑,他笑起来更俊美了,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俊美的人啊。” “天神在上,他一定是神派下来造福苍生的。” “你看他的眼神,温柔地快要化开了吧,哪里还有平日里冷漠无情的样子。” “被宗子大人这样注视着,不敢想象有多幸福,可是……她怎么看都不看宗子大人一眼啊?” “她快抬头啊,我都快要急死了,她不会根本不喜欢宗子大人吧?” “怎么可能,他们就是两情相悦。那天我在山里采药,正好看见他们俩从天上飞过,她还抱了宗子大人呢。” “天神在上,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快看快看,宗子大人的灵兽又扑到她怀里了。你们说,他们是不是都已经偷偷结契了,不然宗子大人的灵兽怎么这样缠着她啊?” …… 天阙山里,温一盏兴冲冲地跑过去,立在廊下,远远看见江渔火的身影,还没来得及找她,就听见一边天阙女弟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不断讲那些难听的话传入他耳朵里。 刚开始听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鲛人和师妹站在一起有些碍眼,觉得这些女弟子们真是夸张,一看就是不好好修习,整天游手好闲看别人的把戏的那种修士,一点都不像他的师妹。 想着想着他忽然意识到,他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 于是他在心里不再批评她们的行为,开始批评她们的审美。 就这样式的,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嘛,有什么好激动的,师妹看不上这样的才是正常。 可当她们说江渔火主动抱了他的时候,温一盏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这么多年,师妹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任何人,包括他…… 直到江渔火接过那条银光熠熠的蛇,眉眼含笑的时候,温一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一定是被那些话影响了,此刻再看阶上的两人,竟觉得他们之间好似当真有情意在流动。 他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干脆从墙柱后面出来,把那些聒噪的女弟子吓得一哄而散。 她们果然怕他,他的样子应该确实恐怖,连修行的仙人都害怕。 他的师妹,会害怕他吗?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啊,师兄就这么冲出来了,就这么一拳打出去了,本来没想打的,写着写着就揍上了[彩虹屁] 第84章 温暖 “君不我来,我即就君。”…… 江渔火拿到了降灵木。 或许伽月早先已与看管的人说过, 那人见来取的人是她,没有多问便直接给了她。倒是让江渔火有些微惊讶,原本以为需要费些周折的。 降灵木用木匣装着, 一截成人手臂长度的黑色木头就放在里面。江渔火将木匣拿在手上, 身体里的火元丝毫没有动静, 完全不像第一次触碰时那般急火攻心。 原来,只要用匣子装起来就没事吗? 那伽月当初, 为什么要骗她? 江渔火抱着木匣,出了灵谷塔殿。思索了一会儿想不出缘由, 便不想了,反正她想要的已经拿到了,便寻了个高处坐着, 看着山门,等待熟悉的身影出现。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降临。 她开始有些看不清山门处人的面容, 怕师兄找不到自己,江渔火纵身飞至山门下,静静地靠着一根石柱站着。倘若师兄上山, 一来便能见到她。 可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她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手中的传讯符忽然亮了一下, 江渔火立刻拿起来查看。收到的的确是温一盏的消息,但上面写的却是他有要事在身, 近期无法抽身去天阙, 让她不用等他, 可自由来去。 指尖微微用力,晶亮的黑眼睛黯淡下去,江渔火又在原处站了许久, 才缓缓步入山门,接受温一盏临时改主意不来了的事实。 可她心中仍旧疑惑,温一盏向来不曾失约,尤其临时变卦更是从未有过。除了伽月给他派的任务,以温一盏惫懒的性子,江渔火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要事。 若是,真如伽月说的那样,师兄遇到什么危险……大壑的幽蛟如此凶险,万一…… 无论如何,江渔火知道,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取了早已收拾好的行礼,江渔火向青萍辞行。 青萍刚安顿好白蓁,听到江渔火要走,顿时一片愕然,“原来……是今天吗?” 这几日她一直记挂着千灯的事,山上山下跑了好几趟,终于将白蓁调入天阙的事情安排妥当。江渔火前些日子便与她提过待师兄一来便要启程返回昆仑的事,可她因为千灯和白蓁的事忙得晕头转向,早就忘了今夕是何夕,一晃三天都过去了,她浑然不觉,甚至……似乎还忘了向殿下说明? 青萍踟蹰一会儿,犹犹豫豫道:“……姑娘,不等等殿下吗?他今晨忽然要闭关,此时恐怕还不知晓姑娘要走的事。” 青萍还想挽留,总觉得殿下闭关出来,见人不在了,一定不会高兴。 江渔火将正在熟睡的小溪交给青萍,最后一次摸了摸它小小的头。 “不必,晨间我已当面向他辞行过。” “可是……” 青萍可是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留下她的好理由。江渔火本就是来疗伤的,伤愈自然就会离开,但这些天青萍一直把她视作可以长伴殿下左右的人,只可惜两人始终没能发展出情意。 知道再无可能,青萍还是不舍地抓紧了她的手,即便不为殿下,她也真心喜欢这个女修。 “也罢,留不住你。以后若是路过天阙,可千万要记得来看看姐姐我。” 江渔火眼里难得有了点温和的笑意,点头答应了。 * 夜色渐浓,落月城的宵禁就要开始,长街上人影寥落,冷冷清清。 温一盏提着酒坛醉醺醺地走在街上,身形摇摇晃晃,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却又坚实有力,似醉非醉的样子。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觉得左眼又开始痛了,连带着他的整个左边脑袋都向是有一把锯子在里面持续地切割,非要把他的左半边切下来不可。 他提起酒壶又往嘴里灌去,但壶里早就空空如也,只淌下来可怜的几滴落月醉。 但这点哪里够让他麻痹掉剧痛。 长街上响起几下梆子声,路上只剩下巡街的兵卒。 提着灯笼,敲着梆子的兵卒正漫无聊赖地在街上走着,本以为今夜会如往常一样平静,却忽的听见街角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尤为明显。 毛手毛脚的贼人潜入民宅时,便经常会弄出这样的动静。兵卒立刻调转了个方向上前查看,果然在街角看见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只手撑着墙角,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看着就像贼人。 兵卒抽出随身的长刀,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那人身后。 “喂,什么人胆敢深夜外出,你在这儿做什么?转过身来!” 兵卒一声厉喝,那人也听到声音,缓慢地扶着墙站起来。 没想到这人缩着时看起来不显,站起来却是十分高大。 兵卒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他身材在男子中并不算矮小,但眼前的高大身影还是让他有了几分压迫感。 但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相比接下来要看到的东西,身高的压迫实在不算什么。 那人听从他的叫唤转过身来,一张在夜色中白得格外明显的脸,被灯笼的光团一映,狰狞的眼睛便被光影将可怖程度放大了好几倍。 原本绑着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垮了,露出里面一只被划烂的眼球,划到这只眼球的东西大约力气不小,竟是把眼珠都划烂了,深的疤、烂的肉和凝固的血,糊在一张原本丰神俊朗的脸上,混杂出一种诡异的残忍。 兵卒吓得尖叫一声,灯笼都被他扔到地上,什么也不管了,转身见鬼一样地跑远了。 温一盏想要捡起地上的灯笼,但火苗被那一扔失了约束,顿时找准机会舔上纸糊的罩子,灯笼变成一团火焰。 他只好就着火焰看传讯符上的字,虽然传讯符原本就带着微光,但他如今眼睛不大好,那点微光的字在夜间便看不大真切。 如今借着火光,他才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君不我来,我即就君。” 灯笼燃尽,火光黯淡下去,传讯符上又只剩下微弱的光芒,叫人看不清。长街上的人却大笑起来,属于年轻人清澈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街头,听着就叫人愉悦,如果只听声音的话。 温一盏伸手弹去左眼刚流下的血珠,将传讯符郑重地收进怀里,他喃喃念着师妹写下的信,脑子里几乎能想象到她写信时冷淡又倔强的模样。 她会生他的气吗?言而无信,放她的鸽子。 气便气罢,等他眼睛好了,她便是打他一顿也成。 温一盏胡思乱想着,还是不打算去见江渔火。即便她不怕,他也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记得自己丑陋的样子。 他唤出剑,正准备御剑离开。 长街尽头,远远走过来一道修长而笔直的身影。 温一盏不由愣住了,灵力滞住,原本浮在半空中的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虽然如今眼睛不大好,但他还是认出来那个模糊的身影。向他走来的人,不是江渔火还能是谁? 对方显然看到了他,他此时再逃走也没有意义。 温一盏摇摇头,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仿佛喃喃自语,“怎么还是被你找到了?” 长街寂静,纵使隔着距离,江渔火还是听见了,“原本只是想来落月城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她缓步走近,语气里有些不满,“为什么不来找我?” 温一盏侧着身,只用半张脸对着她,但此时走近,另外半张脸也就藏不住了。 江渔火猝不及防地看到温一盏的伤眼,瞳孔骤然紧缩,“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想靠近再看清楚些,可温一盏却在这时后退了。 江渔火脚步不由顿住,沉声问道,“你不想让我看见,所以不来找我,对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要事,都是骗她的借口。 “就到这里吧,师妹。”温一盏背过身去,示意她不要再靠近,“你走吧,不要再过来了,不要看我,我这个样子……不好看。”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6节 江渔火鼻子嗅了嗅,眉头不由皱紧,“你喝酒了?” 稍一走近,她就能闻到温一盏身上浓重的酒气,这样浓的酒气,不知道喝了多少。受了伤,他怎么还敢喝酒的? 温一盏顿时僵住,像做坏事被当场发现,心虚得不行。 师妹向来不喜欢他喝酒,师妹不说,但每次一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她就会捏着鼻子走开。 “我……”温一盏想解释,但话一开口又觉得多说无益。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江渔火真生气了,“人都到天阙了,你不去山上找我,却跑到山脚下喝酒,明明眼睛受了伤,你还敢喝酒。温一盏,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让她失望了是不是? 温一盏低下头去,等待着她对他的判决。 “……越来越不得了了。” 她在故意讽刺他。 若是平日,他必定会嘻嘻一笑,佯装听不懂,然后没脸没皮地凑上去问,非要让她说说他到底哪里不得了。但如今…… 温一盏他也不回应她的讽刺,只是低低笑着,“师妹,你给师兄一段时间,等师兄好了,就来找你。” 温一盏刚要走,江渔火立刻一个翻身落在他面前,她的目光直视不讳地看着他的左眼,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还想去哪儿?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去。” 她眸光中的心疼让顿时温一盏心中酸胀不堪。 面对师妹,他总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此刻更加难以开口,只能叹息一声,将脸侧过去,尽力不让她看自己可怖的眼睛。 一只纤细洁白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侧,带着温暖的燥意,师妹问他。 “是不是很疼?” 这一句,温一盏再也坚持不住了,他无法再抗拒,向前一步直接一把将身前的人抱了个满怀,双臂牢牢箍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支点。 “不疼,一点都不疼。” 江渔火身量不低,温一盏抱着她,正好能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他倚着她,将重量压在她身上,像只温驯的大型兽类。 怀里的人让他从身到心都感觉到温暖,左眼的疼痛仿佛真的就此消失了。 第85章 不平 恭喜殿下! “眼睛, 是因为去大壑里拿伽月的护心鳞受的伤?”江渔火柔声问他。 搁在她肩膀上的脑袋轻轻点了下。 江渔火沉默了一阵,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声音里带了些颤抖, “要怎样……才能治好这只眼睛?” 身侧的人没有回答。 江渔火忽然想起伽月在沉水池里救活千灯的样子, 如果颈间那样深重的伤口都能愈合, 那么…… “沉水可以的对不对?” 箍在她身上的手臂忽然紧了紧,温一盏嘟囔着, “不可以,沉水对我的眼睛没有用, 你不要去求他。” “那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温一盏想了想,事已至此,他不想向她隐瞒, 沉声道:“这是因幽蛟身上的毒所致,幽蛟之毒至阴至寒,唯有生长于火峰口的地炎藤能解, 但百年前七火峰一起喷发,将周围所有东西焚了个干净,如今想要寻找地炎藤, 几乎不可能。” 话刚说完, 温一盏觉得好像说得太过严重, 又在她耳边轻笑着补充,“不过师妹也不用担心, 我已将毒控制在左眼, 不会扩散到身体其他部位, 除了左眼不能视物,幽蛟之毒对我没什么影响。” “我还有一只眼睛呢,就算只有一只眼睛, 我也能把师妹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怀中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温一盏听到她低沉发闷的声音,“对不起,是因为我……” 他立刻打断她,不肯见她,正是怕她把一切怪到自己头上,他又怎能容忍她自责,“不怕,这算什么,反正以后有师妹保护我。” “我师妹是谁,仙门大比的魁首!以后谁要是不长眼敢惹到我,我就报你的名字,吓他个屁滚尿流,你说好不好?” 他故意说得有腔有调,仿佛一个不学无术,只知道仗势欺人的纨绔,以为这样能让师妹开心一点,一如他从前也是这样逗她开心。 江渔火却没有笑,她双手回抱住他,声音闷闷地,郑重地答应他。 “嗯,我会保护你。” 温一盏咧着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幽蛟的寒毒也抵挡不住暖意流向四肢百骸。他吸了吸鼻子,眼眶也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溢出来。 他的话半真半假,却不小心勾出了江渔火的真心。 他的师妹,真心实意地爱护他,亲口承诺要保护他。 温一盏抱着他的火苗,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任何可怕的事。 “师妹,你不嫌弃我丑吗?”他半是撒娇半是真心,虽然明知她不会嫌弃,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在意,想亲耳听到她说出那句“不嫌弃”。 但耳边久久没有传来回应,温一盏心无底限地沉下去。 他无比懊悔多嘴问这一句,只要师妹对他是真心就好,何必还要逼她认可自己这副鬼样子呢。她看过了那只鲛人,现在看他丑陋可怖的脸,当然会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以后罩起来就是了。” 怀中的人离了他的怀抱,心忽然变得空落落地。 江渔火却在下一刻忽然捧起他的脸,让他的脸完整无遗地显露在自己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郑重摇头,“世上好看的人很多,但师兄只有一个。” 她漆黑但晶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清晰的面容,清晰的话语……温一盏眼眶顿时涌出一阵热意,他连忙去捂江渔火的眼睛。 和着血的泪珠无声滑落,眼眶灼热而刺痛。 眨动的睫毛挠在他手心里,痒痒的,痒得他心颤。 “不许看。” 手下那双眼睛果然听话地闭上了。 长久的寂静中,只有呼吸相闻。 等到眸中热意消去,温一盏拿开手,一句也不敢再多问。 他已无需再向他的师妹求证什么。 长街尽头,两道人影渐渐消失不见。 临街的二楼窗口,有人看着底下那对男女方才站立的位置,轻轻折了手中的花枝,鲜妍的花苞被他捏在手中,揉成一团泞烂不堪的碎瓣。 他就着窗口把花瓣扔出去,花汁弥漫的手心一点金光黯淡。 李梦白攥紧了手心,眸光晦暗不明。 金光越黯淡,说明那个被他下了追踪咒的人此刻离他越远。 她在山上龟缩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原来是为了找那个贱种。 可她欠他的东西,还没有还呢…… 不过,他也要感谢她,若不是她找到那个贱种,他还不知道贱种原来已经瞎了一只眼。 哈哈,真是可怜,本来就只能算勉强能看的脸,现在肯定已经丑得没法看了吧……所以才那么着急地向那个女人确认。 想起他的丑脸,李梦白快乐地笑了几声。 那个贱种,还好意思找人讨要怜悯,简直就像只摇尾乞怜的野狗,生怕那个女人嫌弃他。 啧啧,果然妓子生的就是下贱! 也只有这种蠢笨到没边的女人才会听信他的话,当真把这个贱种当成什么宝贝一样珍之重之。 可笑,她的怜悯也太轻贱了,对着那样一张丑脸,竟然也能说出那样让人肉麻的话。 可见,她当真没见过什么好看的人。 李梦白回忆了一下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被自己定住,然后…… 属下敲门进来,打断了他的回想。 房间里照旧没有点灯,漆黑的一片,只有窗口处的人影显示出这不是间空屋。 属下似乎是早就习惯主人的作风,径直在黑暗中走到窗边人身后,躬身询问,“少主,您有何事吩咐?” 窗边的人捋了捋头发,侧过秀美的半边脸轮廓,“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我们有一株地炎藤要出手。” 属下不可置信,“啊?可那是……” 窗边人掀起长睫睨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是让你放消息,又没说……当真要出手。” * 洗华殿内室。 伽月化出鲛身,将自己沉进池水里,那枚暌违了百余年之久的护心鳞片被他安放到原本的位置,因为被幽蛟的气息侵染了太久,他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来净化它,方能与它再度磨合。 如此,等到护心鳞真正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已经是一天一夜过去了。 走出闭关所在的内室,天光微明,正是日出之前的清晨,是他要上殿领修早课和处理公务的时辰。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耽误。 做完一切,他回到灵谷塔大殿批阅公文,在殿外时不觉,如此静坐下来,眼前的文字渐渐就看不进去,心里的不安却可怕地清晰起来,如同海底最深处的暗涌,无声地侵入,等到意识到时,已是深陷其中。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置物架,上面原本放着一株…… 降灵木呢?! 伽月心陡然一沉,霍然起身,身前案几被他撞到移位,在地上摩擦出一声沉重的钝响。他走到置物架前,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原本被放在上面的降灵木。 不是掉在地上,不是被放到了别处。 ……是被人拿走了吗? 殿内的侍者们被这一阵动静惊到,只见宗子大人好似在找什么东西,可什么东西能让宗子大人这般着急地寻找? 侍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终于有个弟子鼓起勇气,“……宗子大人,那株降灵木,昨日已被那位昆仑女修拿走了。” 心中猜想被证实,伽月身形僵了一瞬,面上不显,眸光却已冷了下来。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弟子连忙下跪,昨日正是他将降灵木交给那位昆仑女修的,“您之前吩咐过,说若是江仙君来取,便用木匣装好给她。昨日……正是连带木匣一起交给江仙君的。” 伽月面色稍霁,他的确吩咐过,在她第一次被降灵木引发火元反噬受伤之后就吩咐了殿中弟子。他惊怒于失去对她的牵制,但又想至少这次,她不会被降灵木伤到。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7节 于是他扶起下跪的弟子,“无事,我想起来了,你做的不错。” 弟子被他反复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他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在一殿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宗子大人缓缓走出了灵谷塔。 从灵谷塔到洗华殿的距离并不算近,但今天一路走回去,伽月却觉得这段路实在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有理清楚自己的心绪,就要面对已经缺了一个身影的洗华殿。 她还是走了。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青年果然还是没忍住,回去找她了吗? 他昨日是不是故意用净化护心鳞的借口引开他,好自己把人带走…… 即便眼睛变成那样,也要见她,不怕惹她厌恶么? 不对,他们是生死相托的师兄妹,她怎么可能厌恶,她只会心疼他。 她厌恶的,似乎只有他啊…… 被护心鳞嵌入的胸口一阵血气上涌,强行被他压了下去。 伽月走得缓慢,但还是走到了寝殿前,却看见殿门口蹲着一个身影。 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 “你……” 话还没问出口,蹲在他殿门口的人抬头,却是青萍的脸。她一脸疲惫,将捧在怀中的银蛇还给他。 “昨夜江姑娘走了,它醒来闻不到她的气息,伤心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才睡下。” 伽月看着被那人抛下的银蛇,可怜地缩成一团,细长的身体不时抽动一下,仿佛梦到了什么伤心事。 “昨夜,有人来找她了么?” 青萍摇头,想起昨夜事,“没有。江姑娘等了大半夜没有等到温仙君,便一个人下山,去寻他了。” 胸间的气血涌到喉间,他再也忍不住,捂住嘴轻咳了一下。 舌尖立刻有血腥气蔓延开来。 “殿下!”青萍看到他唇角血迹,立刻惊恐地叫出来。 青萍正要扶住他,却被他伸手推拒,他惨淡地笑了笑,“无事,护心鳞丢了太多年……总没那么容易习惯。” “护心鳞?殿下拿回了护心鳞?恭喜殿下!”青萍真心实意为他感到高兴,灿烂的笑容让脸上疲惫都减了不少。 恭喜?是啊,是该恭喜,他的心脏又多了一层保护。可为什么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反而觉得那块地方更空了? 他把自己关进寝殿,背靠着殿门坐下,运转灵气试图将胸间的气血抚平。 可是抚不平! 即便对方失约不见,她都还要亲自去找他,她甚至不愿意留在天阙多等等…… 一想到此,他气血就不受控制地上涌,难以平复。 她就这样走了,她甚至没有好好和她告别,走之前,她还在生他的气。 他是不是不该说那样的话,是他把她气走了吗? 伽月捂住胸口鳞片所在的位置,那只幽蛟的确厉害,他净化了这么久,还是有寒气残留在上面。 否则,他怎么会觉得冷呢? 一只鲛人,怎么会感到寒冷? 他不断告诉自己,她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 只要她体内的火元一日不消,她就总有一日会回来借沉水……没错,只要沉水还在,她就一定会回来。 他都答应过她了,会一直让她使用沉水,她怎么会不来呢? 不会的,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 作者有话说:大家补药这么快弃男主啊,小鱼洗一洗涮一涮还可以捡起来用[狗头] 第86章 喂血 于是心中的愧疚更深。 流水环绕青山, 山脚下一间雅致清幽的竹院坐落其间。 清晨的薄雾中,江渔火推开竹扉,温一盏正斜倚在竹榻上, 一只手支着脑袋看她。 他们只在落月城郊外停留了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她便召唤了大鹏, 带着她和温一盏一起回了真阳峰。 她在温一盏榻边坐下,为他解开左眼上的纱布, 血痂和纱布粘合在一起,需要先经过润湿才能分离。 江渔火已经将动作放到最轻柔, 但还是看到温一盏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将要触碰的手顿了顿。 从真阳峰离开时们,两人都是身体强健的修士,没想到回来时, 各自都已经受了一轮重伤。 江渔火拿了一瓶琼玉露过来,是无涯山人赠的。无涯山人医术高明,回到真阳峰后江渔火请他为温一盏诊治过。 白胡子老山人当日为温一盏诊过脉, 又盯着他的伤眼看了许久,捻了捻胡须,最终摇了摇头, 给温一盏下了个左眼已无药可救的诊断。并且告知江渔火, 他左眼里的毒只是暂时克制住了, 一旦左眼彻底坏死,毒便会扩散到全身, 到时若还是不能及时找到地炎藤, 他甚至会性命难保。 气得温一盏大骂他庸医。 无涯山人并没有因为他的粗言鄙语生气, 反而很有些惋惜地看了他一眼。 “天生剑骨,如此年轻就要下幽冥,着实可惜。” 毕竟不是自家弟子, 无涯山人当着二人的面,不好多斥责什么。只是在离去之前,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但当事二人都能听见,“老张怎么也不知道好好管教,好不容易收了两个弟子,尽放任着胡闹。” 无涯山人真怕张真阳某天闭关出来,峰上连这两根独苗都没了。 老山人只能留下一些药,其余的他也无能为力。 “师妹,你别听他吓唬,没那么严重。”温一盏握着江渔火的手,笑出一口白牙,笑容却因为左眼动不了而显得僵硬。 这是江渔火第一次知道他天生剑骨的事,难怪旁人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领悟的昆仑九剑,温一盏在如此年纪便已尽数掌握。如此一来,都说得通了。 于是心中的愧疚更深。 他才是那个本该惊艳整个仙门的人,而不该是像现在这样——瞎了一只眼,躺在无人知晓的院落,等待不知是死是活的明天。 江渔火给温一盏背后塞了个软垫,让他头仰躺着,将琼玉露滴到他眼睛里。 温润的液体进入眼眶,阴冷而干涩的眼睛有了些许缓解,虽然不能对他眼里的蛟毒起作用,但至少能让他的眼睛好受些。 琼玉露本来还有凝血生肌的效果,但江渔火滴了这么些日子,没有看见他眼珠周围的血肉丝毫有愈合生长的迹象,在阴寒的蛟毒面前,千金难求的琼玉露也变成了白水。 温一盏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渔火,她神情专注地为他的伤眼滴琼玉露,温热的掌心支在他的脸侧,丝毫没有厌恶和不耐,温柔的触碰甚至让他一时忘了她是在为他上药。 一只飞虫不长眼地落在他眼眶上方,眼前之人不得不凑近了些。素净的脸近在咫尺,温一盏不由屏住了呼吸,只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任凭江渔火拿捏。 温热的柔风拂过,江渔火轻轻对着他的眼睛吹了吹。 一向平稳有力的心跳悄然漏了几拍…… 那只恼人的虫子大约是被吹走了,江渔火整个人离得远了。 她正准备将琼玉露瓶放到柜子里,留待明日再用,但刚准备起身,衣袖却被拉住了。 榻上的人一只眼睛含笑看着她,“怎么今天这么早就要走了?” 江渔火给他看手中药瓶,“并非要离开,只是放药瓶。” 温一盏坐起来,上半身离江渔火更近了些,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让我靠一会儿吧。” 自从上次这样靠过之后,他便发现这里是个好地方。江渔火平直的肩膀刚好够他把下巴枕上,肩和颈的弧度嵌着他的颈,若不是骨头稍有些硌,这里简直就是睡觉最舒服的地方。从前他总认为师兄就要成为师妹的依靠才对,现在却觉得这样也很不错。 江渔火碰了碰他额角,“是不是头又痛了?” 温一盏摇头,半张脸便在她肩上蹭了蹭,“不痛。” “别骗我了,无涯山人都说了,蛟毒至阴至寒,发作的时候人会痛不欲生。” “那个老头子就知道胡言乱语,别听他瞎说。让师兄靠一会儿,靠一会儿就不痛了。” 江渔火乖乖地坐在原处,又想起之前问无涯山人的事。她的血里有火元,至阳至热,按理来讲应该能克制至阴至寒之物,但她不敢确定,怕一不小心反而让温一盏更加难受。 她看见过温一盏毒发的样子,整个人浑身结出一层冰霜,平时话最多的人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死死攥着一双手,拼命克制想要把眼睛从里面挖出来的冲动。 为了避免造成更大的伤害,江渔火只好先问过无涯山人。老山人切了她的脉,确认她的血的确和普通修士不一样,虽面有犹疑,但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已没有别的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温一盏闭了眼睛,寒毒的发作时的疼痛虽然剧烈,但过程却是缓慢的,刚开始只和普通头痛一样,随后才逐渐变为剧痛,他只能靠着江渔火的肩头等待新一轮的剧痛降临。 但剧痛没等来,先等到了江渔火的血。 闻到血腥味,温一盏立刻睁开眼睛,却见江渔火割了手腕,不知道何时拿来了一个小碗,正将腕上的血滴进碗内。 他连忙阻止她自残的动作,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江渔火这次没有依着他,挣脱了他的手,她将和无涯山人商量的事告诉他,然后将那小碗血递到他嘴边。 温一盏连忙退开,怒道:“那个老头子疯了吗?这种方式他也想得出来?不要,我给你止血。” 江渔火自然不肯,只倔强地举着碗。 温一盏拗不过她,眉头紧皱,嘴唇紧抿,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说什么也决不肯碰那碗血一口。 “听话,只是试一试,如果没有用,就不喝了。”说理无用,江渔火决定换一种方式。 温一盏还是不肯开口,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让她受伤的方式来为自己治疗,更加不可能喝她的血。 “你若不喝,我的血就白流了。” 温一盏侧过头去,却看见她手腕上新割开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血,血线顺过白净的小臂一直流到手肘处,而她还用那只手固执地举着碗,丝毫没有要给自己止血的意思。 双方僵持不下,都有不肯退让的原则和底线。 而江渔火手腕处的血还在不断流着,血滴从手肘处滴落,那根越来越红的血线不断刺激着温一盏的眼睛,脑子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理智逐渐在退场。 片刻后,终究是他败下阵来,这场对峙本就是不公平的较量,他不可能熬过她。 温一盏忽然接过她手中的碗,将里面的血一饮而尽。 江渔火欣喜,便伸手要去接他手中的空碗,可下一刻温一盏却忽然抓住她的手,将唇覆了上去,伸出舌头,将她腕间的血一点一点吮舔干净。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8节 柔软的舌头舔在伤口上,有些微疼痛,也有怪异的酥麻感。 江渔火忍着没有抽手,一直等到温一盏舔干净。 “好了,一点都没浪费。”温一盏抬起头来,将手递还给她,让她立刻去净手止血。 江渔火不着急,这点小伤对体内有金印的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她反而担心温一盏的身体,“你感觉怎么样?” 温一盏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舌尖不自觉抵着牙齿,喉结滚动一下,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味道,这让他先前的抗拒仿佛笑话。最开始是因为不想看她流血,脑子一热就覆了上去,而当真正咽下后,阵阵暖流浸入他的经脉…… 师妹的血是清苦的,也是温暖的,甚至带着一丝香木焚烧过后的燥意,新修炼来的充沛灵气也沁入到血液里,润物细无声。她的血的确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气,而他的头痛似乎也被压制住了。 但总觉得不应该这样的,他怎么能用师妹的血来治疗,甚至还……这太不对劲了。 温一盏心里发虚,只能抿了抿唇,点头如实回答。 江渔火大喜,“太好了,我这就去请无涯山人过来。” 等江渔火走后,温一盏才心虚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残血,细细在齿间碾过一道,而后才将它们尽数吞咽下去。 没过多久,无涯山人便被江渔火请来了,又是一顿望闻问切之后,老山人转而去看江渔火,用银针在她指尖扎出一颗血珠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的确是至阳之血,能克制他体内的寒气,但想要解毒却是不能。” “所以,能缓解毒发之时的疼痛吗?”江渔火连忙问。 无涯山人点头,看着这个面含期待的真阳峰弟子,白眉毛下的眼睛微眯了眯。这可不是普通修士能炼出的火元,这是上古族裔血脉,可是这样的血脉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从凡人而来的修士身上? 拥有这样的血,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躯体。往后稍有动静,便是万火焚身啊…… 从前老张请他来为她诊治时,只以为她是天生火元的修士,修为尚浅压不住而已,便让他们用寒玉压制,却没想到真正原因竟是如此。 江渔火得到无涯山人的确认,面色顿时欣喜起来。 有用便好,即便只能缓解一点毒发的痛苦也是好的,能让师兄少疼一点,她的血就有价值。 无涯山人递了个眼神,示意江渔火出去说。两人一起出了内室,走到院子里。 这个弟子的心性无涯山人是了解的,便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是不是曾经换过躯体?” 江渔火原以为无涯山人出来只是为了方便告知温一盏的伤势,没想到他开口问的却是这件事,既然他能问出来,必然是已经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江渔火也不再隐瞒,“是。” “那你原来的躯体,可还能找到?” 江渔火原本想点头,但又想到魇魔不知道是否还在平海郡城,她更加不知道魇魔会拿她的躯体做何用处,也许已经毁掉了也说不定,只好回答,“……我也不知道。” 无涯山人不由拧起长须眉,仿佛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是好……” 他面色凝重,“你往后随着修微越高,这具身体就越难以承受你的血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无涯山人看她眼中茫然,又解释道,“也就是说,等到某一天,你的修为达到了身体的极限,你的这具身体就会被焚烧殆尽,而你也活不下去。” 方才还欣喜至极的心情瞬间被浇灭,“可我近来灵力渐长,体内已经不如之前灼烧……” 江渔火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无涯山人摇头,“灵气只是暂时将身体保护了起来,但这是上古族裔血脉中的诅咒,到最后灵气是没办法抵抗的。” “我听闻你在仙门大比上受了重伤,是不是因为血脉火元的原因?” 江渔火有些茫然,微微点头。 无涯山人面色凝重,“这便说明,这具躯体已经开始无法承受你的血脉了。” “尽早拿回你原本的身体吧。” …… 无涯山人走了,江渔火却在外面站了很久。 无涯山人说的很清楚,但江渔火心中也很清楚。 她不能,那具身体没了灵脉,她若回去只会重新变成一个废人。 第87章 下山 “好,师兄答应你。” 宁玉自从仙门大比回来之后, 有一个人的名字就如利剑一直高悬于他头顶。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人不仅打破了他的剑阵,还夺得了大比的魁首。 所幸江渔火重伤昏迷一直失踪,他才侥幸逃过一死。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但因为怕她报复, 在刚回昆仑的那段时间里, 宁玉一直称病龟缩在重垣峰闭门不出。直到她的风头过去,渐渐少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他才逐渐恢复过往的日子。 可如今,有同门弟子传闻江渔火已经回到了昆仑。 宁玉更加惴惴不安。 但该来的, 始终会来。 这天夜里,宁玉尚未就寝,屋子里没有亮灯, 他便坐在榻上打坐。自从仙门大比回来,他夜间再也没有在屋内燃过灯。 毫无预兆地,房门被一阵大力破开, 一阵劲风朝着他面门袭来。 宁玉知道,江渔火来找他算账了。 雄厚的灵力将他压制得死死地,根本使不出一招半式, 面对她, 他毫无反抗之力。 来人一把拎起他, 箭射一般挟持着往外掠去,直到一处无人的草地, 才将他从半空中扔下去。 宁玉猝然从高空摔落,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裂开, 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身体的痛,一柄锃亮的剑便指在了他颈间。 视线顺着剑身往上,那个他一直恐惧害怕的女修正神情淡漠地睥睨着他。 这一刻, 宁玉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本一直被恐惧吊着的心终于落地。 可以结束了,不过就是一死。 “江渔火,只要你不在外面胡乱传我和师父的谣言,你可以杀我,我不会反抗。” 他闭上眼睛,等待江渔火将剑刺进他的喉咙,只要刺进去,割断他的脖子,一切就结束了,再也没有担忧顾虑,什么都不用想了…… “说得好像,你可以反抗一样。” 冰冷的剑尖抵着他的脖子,但却没有刺下去。 “宁玉,你怕死吗?” 低沉的嗓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宁玉缓缓睁开眼睛,神情淡漠的女修持着剑没有动,剑尖只抵着却不进去,让他的命就这样悬在生与死之间。 先前慷慨赴死的勇气忽然就弱了下去,但来人显然并不会轻易放过他。 “还是说,比起死,你更害怕你们的私情暴露?” 宁玉目光一凛,直视江渔火的眼睛,“你尽可杀了我,剑阵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师父不曾知晓,你不必将她牵扯进来。” 江渔火偏了偏头,目光斜视向下,“原来你怕的是这个。” 她手中的剑从他脖子缓缓向下,移到他左肩的位置,剑尖刺进他的肩胛,转着圈,慢慢往里刺,一点一点碾过他的血肉,将他的左肩剜出出一个又大又深的血窟窿。 宁玉忍不住痛呼起来,他额头冷汗直冒,疼得想在地上打滚。 他原本以为他不怕死就可以了,但其实他怕这样绵长煎熬的疼痛。 宁玉丝毫没有力气反抗,整个人被江渔火的灵力压制着,在地上无法动弹,就像砧板上的鱼,只能任凭她宰割。 他从一开始就打不过她 ,只是凭着师父的法器给她设陷阱才好不容易坑了她一道。但她如今,变得比从前更强了。 江渔火冷冷地看着地上已是一滩烂泥的人,语气平淡地说道:“这不算什么,比起你的剑阵,这已经是相当仁慈了。” “江渔火……你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磨我。”宁玉疼得眼眶发红,目光都有些涣散,只求她给他个痛快。 “我为什么要让你痛快?”江渔火将剑又往他肩头碾了碾,“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像现在这样,我会在你身上洞穿一百八十个血窟窿,一个一个碾过去,这只会让你流血,不会让你死。而后,我会将你和卿林的事告发到议事堂,让全昆仑的人都知道你和你的师父因为害怕私情暴露而谋害同门弟子。” “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宁玉梗着脖子,没有出声。 “第二条,替我办事,一旦我有差遣,你须得立刻执行。否则,就会回到第一条路。” “你怎么选?” 宁玉忍着肩上的疼痛,努力聚起快要涣散的精神,思索她的条件。第一条是他最不愿面对的结果,他原本不怕死,但现在的折磨太痛了,已经把他勇气给击溃得一干二净。但第二条分明就是在羞辱他,让他当她的奴仆,他宁玉怎能被人像狗一样使唤,她又算什么东西? 江渔火的剑尖又往他的肉里刺深了一寸,提醒他,她现在攥着他的命。 身体的疼痛让宁玉神智濒临崩溃,最终他几乎是吼叫着喊出来,“第二条!我选第二条!” 江渔火勾了勾唇,铁剑被她利落拔出,地上的人在她拔剑时疼得抽搐。 她擦了擦剑尖的血,“很好,记住你今日的选择。” * 真阳峰竹院内。 温一盏已经接受了他需要喝师妹的血来疗伤这件事。 当江渔火割了手腕把手递给他时,温一盏只犹豫了片刻。 当血珠将要滴落的时候,他按下内心的挣扎接过她的手腕,舌尖一卷便勾走那滴将要坠落的血珠,而后将唇覆在伤口上,小口啜饮。 他一边吞咽她的血,一边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江渔火的神色。 她脸上向来苍白没有血色,即便失血过多也看不出来,但温一盏还是怕伤到她气血,只吮吸了几口便立即停下。最后,又如之前一般,将她洁白手腕上的血迹舔得干干净净。 江渔火看着他笑了笑,将手腕给他看,“这样,一滴也不会浪费。” 温一盏吞咽下最后一点血腥,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上面似乎还留着她手腕温热细腻的触感。 许是刚喝了她血的原因,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向他展示那截雪白细腻的手腕,他竟然觉得有些燥热。 “师妹,我近日好了很多,蛟毒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江渔火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不信你摸,现在身上也不冷了。”温一盏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颈边,努力证明他的毒已经不碍事,让她的手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不必再喂我喝血。” 江渔火手心碰了碰,确认他的体温已经和常人无异,这才点头道:“既然如此,明天再喝最后一次。若后面再有复发,等我回来便喂血给你。” 温一盏愣了愣,“师妹……你要去哪里?” 江渔火敛了眉目,将卷起的衣袖放下,“下山一趟。” 那日她已经吩咐宁玉去寻找地炎藤的消息,他是世家出身,背后有庞大的家族网络支持,自然要比她一个人打探要强。之所以留着他的性命,也是觉得他还有用。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79节 她的时间有限,师兄解毒也迫在眉睫,既然如此,那她只能放下恩怨,尽量用最快捷的方式。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纪筠给她的令牌。前一日,她已经下山找了一处纪家分支,请他们帮忙搜寻地炎藤的消息。 而今早,她刚刚接到宁玉的消息,说探听到落月城有一帮人手上正有一株地炎藤要出手,但具体条件,对方尚不肯透露,那边要求人亲自到了才愿意谈价。 幽蛟的毒不知道何事会失控,时间紧迫,江渔火不想耽搁,准备明日便动身。按照她的血对寒毒的克制效果,刚好明日再喂一次,温一盏的寒毒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掀起多大风浪。 这些事,她不想隐瞒,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温一盏。 温一盏立刻便要下榻,“我和你一起去。” 江渔火摇摇头,把他按回去,“不必,只是去探探对方的虚实,不必担心。蛟毒需要压制,切忌妄动,你安心在此修养,有事我会传讯与你。” 她目光看向窗外,“况且,算算日子师父也快要出关了,他或许能有办法。” 温一盏知她说的在理,可还是忍不住多问,“可知对方是落月城中何方人士?” 他没办法不多想,落月城是天阙的地盘,一想到那个鲛人宗子,他就不得不警惕起来。 事后想起来,那天那个鲛人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单纯,若再和他有牵扯,温一盏只怕江渔火会被他诱惑蒙蔽。 他的师妹是个纯粹的人,他不想见到她和他娘一样,被位高权重的人引诱,傻傻地交付一颗真心,最后却落得个被负心抛弃的下场。 “对方未曾透露。”江渔火如实相告。 温一盏心里下意识觉得这件事少不了和天阙的那个鲛人宗子有关系,当初海底也有几座火峰,鲛族若是在火峰喷发前采过地炎藤也十分合理。但他不愿江渔火去求他。 “若拿着地炎藤的人是天阙宗子,师妹答应我,不要去求他好不好?” 许久不曾想起过这个人,此时突然听见,江渔火愣了一瞬。 “那师兄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温一盏立刻竖起耳朵。 “伽月说,你为我求沉水时答应了他三个条件。”她看着他的眼睛,低低叹了一口气,“剩下的,不要再听他的了,好吗?” “我不会去求他,也不会再用他的沉水,我不想看到你再受这些无谓的伤。” “我想要一个,健康快乐活着的师兄。” 温一盏了怔愣了半晌,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江渔火清澈真挚的眼睛,仿佛能从中看见她热烈纯粹的赤子之心,她是如此真挚地把他放在心上。 他一个曾经被所有人唾弃的私生子,何其有幸。 一室寂静,只有窗外鸟雀喧鸣。 过了很久,室内才响起声音。 “好,师兄答应你。” * 与此同时,落月城的某处宅院内,同样地寂静。 下一刻,满桌杯盏毫无预兆地被抹了个干净,青青白白的瓷片碎了一地。 “她怎么还没有收到消息!” “为什么这么慢?!”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认真地把消息散出去?!” 桌上已经没得扔了,容貌昳丽的青年愤怒地转圈,将手边看到的东西全都砸出去。 “你是不是被哪个老东西收买了,他们给了你多少让你这样背叛我?!” 属下被砸得晕头转向,听见最后这一声愤怒的质询,立刻跪倒在地,“是属下该死,属下万万不敢背叛少主,请少主明鉴啊……” 并非他不认真办事,而是谁能想到少主散拨消息想要捕捞的那个人,人家老早就已经回了昆仑。这落月城和昆仑相隔千里,再灵通的消息也没办法传那么快啊,更何况若是他们要出手地炎藤的消息铺天盖地,这不是反而显得很可疑吗? 属下心里清楚,他知道堂上那人也清楚。但少主就是这样的脾气,时不时气不顺了就要发作一番。暴风骤雨一般,虽然猛烈,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能忍得住一时,便能伺候好这位小少爷,连带着享受这个家族带来的财富与权势。 他跪在地上不再出声,堂内只剩下那人愤怒的呼吸,他知道少主正在努力平复对他来说难以控制的情绪。 堂外走来一道急促的脚步,来人带回来个解救他于水火的好消息。 “禀报少主,昆仑山传信,言明有人将欲来求购地炎藤。” 方才还勃然大怒的青年忽然就换了副脸色,他随意地看了眼掌中黯淡的金色印记,而后悠悠叹出一口气,仿佛胸中所有怒火都随着这一口气散了,惬意爬上眼角。 他掸了掸衣角,大步踏过满地狼藉,路过跪着的属下,他亲自将人扶起来。 “好了,这次不怪你。” ----------------------- 作者有话说:师兄,我要告发,勾引小江的另有其人![狗头] 第88章 遮雨 真是……笨得让人安心。…… 江渔火再次抵达落月城的时候碰上了下雨。 她从大鹏身上下来, 一人一鸟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从昆仑出发时尚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怎么也没有料到天气说变就变。 大鹏降落在一片空地上,将身上的人放下去后, 它抖了抖身上的水, 又重新飞向天空。 大雨没有停歇的势头, 江渔火湿着一身,环顾四周, 只看到沿街的店铺支着雨檐,于是径直跑过去躲雨。 积水被踩踏溅起泥泞, 裙角上染了脏污。 江渔火挤到一处屋檐下,檐下空间窄小,她只能半个身子淋在外面。 虽是这样的天气, 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行人们撑着伞,各式各样的伞穿梭在长街上, 其中当属一柄月白绸伞最为醒目。拿来裁成衣裳也是极好的绸布被裁成伞面,面上绣着精致的花纹,望之即知不凡。 撑着伞的人一身紫衣, 宽大而飘逸的袍服在雨中行走, 衣角却滴水不沾。 江渔火也注意到了这柄伞, 而后便眼看着此人向着自己这个方向过来,越来越近, 最后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伞面遮住了来人面容, 只能看见握在紫竹柄上的一只白净纤长却骨节分明的手。 随着月白的伞面缓缓向上掀起, 成串雨珠从伞沿滚落,和着屋檐下的雨水,隔着泠泠雨幕, 江渔火看见伞面后一张俊美到妖异的脸。 乌黑的发,薄红的唇,白皙的脸……都是极好的颜色,尤其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他鲜妍得有些扎眼。来人唇角似笑非笑翘起,一双桃花眼潮湿而多情,正凝视着她。 这张脸,她见过的。 也是在这条大街上。 她将他错认成温一盏,还稀里糊涂欠了他一块寒玉。 江渔火下意识去看手腕上被他种下的印记,果然印记的效力还在,金光微闪。 李梦白向她的来处望了望。 很好,那个贱种没有跟过来。 他向江渔火伸手,仿佛是为了呼应她一般,他的手心也有一点金光闪耀。 “欠我的东西呢?”他眼尾斜挑,嘴角噙一抹调笑,“当初是谁说口口声声说,明日有很重要的比赛,待比赛结束之后就将那块玉赔付给我,说的真真切切,叫人听了可怜,我这才动了恻隐之心,答应宽限几日。可如今离比赛结束多少日子过去了,某人却东躲西藏,就是不来赔付,不会是想要赖账吧?” “唉……原来是个无信之徒。”李梦白撇撇嘴,摇头叹息。 “我并非故意为之,那块玉……被人打碎了。”江渔火陡然被他扣了这么大顶帽子,连忙辩驳,“你的斗篷我找到了,可以还给你。” 江渔火说着立刻就翻找随身的储物袋,着急为自己摆脱罪名。 离开昆仑时她特意带上了它,就是为了预防出现今日这种被他追债上门的情况,毕竟她腕上的印记一直都在,随时都有可能被对方找上,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看她着急忙慌翻找的样子,李梦白忍俊不禁,他当然知道那块玉的下场,故意这样说不过是逗逗她,她却认真得很。 真是……笨得让人安心。 江渔火还站在檐下,一半身体都淋在雨水里,斗篷方被她从储物袋里拿出来便暴露在雨水中。 “哎呀,你要把我的衣服淋湿了。” 李梦白说着便将绸伞斜过去,不动声色地罩过她头顶,将她整个人纳到伞下。 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是湿漉漉一片,江渔火立刻将手中斗篷递给对方,免得被自己弄湿了。 但对方却只伸出几根指头在斗篷上翻翻拣拣,并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 江渔火疑心对方嫌弃她弄脏了,上次他便是这番说辞,可这次她不准备再答应他的换赔偿的要求了。她想过了,她拿走的是斗篷,斗篷物归原主就是两清了,她不欠他什么。若这次他还是执意不肯罢休,她说不过他,就用剑服人。 “啊,找到了。”对方终于停下来,手指着内襟处的绣着的几个小字,问她,“认得这些字吗?” 江渔火低头看过去,字体虽小但十分娟秀整齐,并不难认,于是她一字一字念出来,“李,梦,白。” 她念得认真,紫衣青年挑了挑眉,颇为愉悦地笑起来,“记住了,这是我的名字。” 江渔火盯着那处绣字,很是惊讶。 身边人瞬间沉了脸色,“你不会根本就没有发现吧?” 她摇了摇头,的确未曾发现,这件斗篷她也只是给它用净尘诀念了几遍,谁知道里面还有绣字? 对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高兴起来,喊了她一声,“江渔火,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这个名字,记住我。” 江渔火蓦然抬头,不是因为他无理的要求,而是,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李梦白唇角又往上一翘,“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很惊讶?” 江渔火皱眉,“我记得那天没有告诉过你。” 李梦白更得意了,“笨蛋,想要知道你的名字还不简单,比赛场上一见便知。你说比赛,那天除了仙门大比还能有什么比赛?” 江渔火明白过来。 李梦白不客气地敲了敲她的额头。笨死了,难怪在场上被人暗算,难怪被那个贱种哄的团团转。 江渔火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这人莫名的熟稔态度让她有些不适应。 雨不知道何时停了,街上的人纷纷收了雨伞,檐下躲雨的人也渐渐散开。 见李梦白已经接过斗篷,江渔火如释重负地离开了他绸伞的范围,“那我们就算两清了。” 她伸出手腕,“我手上的印记,现在总可以解开了吧。” 李梦白没有动手,反而露出个神秘的笑容,“这可不好说,”他张开手心,露出里面的一点金芒,“先留着吧,万一以后你要巴巴地来找我,还得靠着这个呢。” “看好了,”他将手靠近江渔火的腕,然后又拉开距离,“这可是我独创的追踪咒,种咒的两人相距越近,咒印就会越亮,相反越远就会越黯淡。所以,你只要一直向着光变亮的的地方找,一直找,就会找到我。同样地,我也是这样找到你的。”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0节 江渔火也试了试,手上的光果然如他说的一样变化。 可是,他们俩为什么要互相找彼此呢? 没有这个必要吧…… “我等着你来找我。” 江渔火刚想拒绝,可没等她话说出口,眼前的人已经转着伞柄,步伐轻快地走了。 紫衣带在风中翻飞,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此人来去都毫无预兆,除了知道他叫李梦白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江渔火只当是路过的蝴蝶偶然间停在她面前歇了歇脚。 云收雨霁,她便也不再耽搁,去了指定的客栈宿下,等待对方来找她谈交易的条件。 要出手地炎藤的那伙人十分神秘,所有消息都是通过传讯符完成,至今她都没有见过一个中间人。但却似乎是财大气粗的一帮人,她宿在客栈之后,发现她的房间不仅奢华至极,甚至里面还整整齐齐陈列了各式各样的女子衣裳,款式各异,唯颜色比较单一,尤其以紫色居多。 她听闻过有些商人为了做成生意,会不惜在前期下血本,想办法把客户哄得服服帖帖,难道这也是这伙人的对待客户之道? 江渔火心有戚戚焉,她不是什么有钱的买主,因而更加不敢碰这里的一丝一毫,总感觉这里的每一笔最后都会现在自己头上。 好在她只在此处煎熬了一天,夜间那伙人很快来了消息,邀请她去城中一处院落相见。 江渔火话不多说,带上全副身家,按照指引来到了约见的地方。 落月城虽地处偏远却颇为繁华,且城内建筑喜用石头砌筑,可这里却是一座和周围风格迥异的土木宅院,甚至看上去颇有些年代,不像是新近修葺。 江渔火感觉这伙人可能有些来头,稍紧了紧心神,迈步踏进灯火幢幢的老宅院。 向守门的卫士说明了来意,便有仆从进去禀报。 江渔火趁这会儿空档,四处看了看此处院落的布局,若是情况有变,她可以如何用最短距离逃出去。深宅幽暗,灯火不甚明亮,但一番探看,她在心里大致有了数。只是总觉得她在看四周的时候,暗处也有只眼睛在看着她。 不多时,仆从回来了,对她毕恭毕敬道,“不知是贵客莅临,多有怠慢。少主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贵客且随我来。” 江渔火持剑的手按了按鞘口,微微颔首。 随着仆从几番弯折前进,终于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小楼。楼有二层,仆从只带着江渔火到了楼梯口便不再前进,只躬身立在一边,“少主在楼上等您,请贵客自行上楼,没有少主的命令,老奴不能随便上楼。” 江渔火心中多了几分警惕,她不动声色地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看不到人影。想起方才进门前的一瞥,二楼有一扇颇大的窗户,里面透着亮光,若有不测,她还可以从窗户逃出去。 再不行,大不了给这座院子全烧了。 心中默运了一个结灵印,江渔火提着剑便大步上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大很多,一个人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听到她的脚步声,窗前的人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声,“你来了。” 那人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着的窗外说,声音明显被压低,隔着一段距离叫,江渔火听不真切,却隐隐觉得有种熟悉感。 “阁下是?” 比回答更先传来的是笑声,窗前的人轻笑,“你已经认不出来这里了吗?” 江渔火下意识打量了一圈,确认她并未来过。 房门忽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关上。 窗前的人笑着挥袖熄灭了烛火,整间屋子瞬间漆黑一片,黑暗中声音忽然离她很近,仿佛贴在她耳边。 “这样,是不是就熟悉多了?” 第89章 开价 “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房间陡然陷入漆黑, 江渔火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下意识便拔了剑。 雪亮的剑横在身前,剑身泛着灵力注入的微光, 一同泛着光的, 还有江渔火手腕上的印记。 “是你。”江渔火蓦然想起大街上的月白绸伞。 视线移至窗边, 立在那儿的剪影长发披散,身形有如女子。 熟悉的身影, 以及窗外熟悉的角度。她想起来,那天夜里为了躲避宁玉和卿林的追赶, 她潜入的就是这样一间屋子。 话音刚落,满室灯火骤明。 那人转身,烛火中一张动人心魄的芙蓉面, 笑意盈盈。 可在看见她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立时消退,不是因为她拔剑, 而是因为她的衣服。 天生微翘的嘴角狠狠往下一压,就听见他恼怒的声音,“你怎么还穿着这件丑衣服!” “我给你挑了那么多送过去, 你怎么能这幅样子就来见我?” 江渔火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利落修身的昆仑弟子服, 虽然昆仑无论男女都是这黑色的一身,但怎么也不至于是丑衣服吧? ……不对, 她是来要地炎藤的, 她的穿着和交易有什么关系? 江渔火收剑入鞘, 疑惑地问,“……你,是地炎藤的卖家?” 那人也不回答, 仍旧一双美目怒视着她。 莫非她又走错了? “既然不是,多有打扰……” 江渔火“告退”二字还没有说出口,那人忽地瞬间移至她身前,身形快得如同鬼魅。 “谁允许你走了?” 他靠得太近,江渔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是来……” 对方却不听她的话,他自顾自地捻起江渔火的领口,指尖在衣料上搓了搓,眼中露出一抹嫌弃,语气不知道是薄鄙还是可怜,“好粗糙。” 江渔火从没觉得昆仑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她无意中看了一眼,对方穿的是淡雅的紫色缎子,柔滑垂顺,烛火映在上面流光似的,和这样的面料比起来,她的衣裳的确可以称得上粗糙。 可这番当面点评别人的服饰实在不是一件有礼貌的事。 但下一刻,对方又自顾自说起来,“不过,看来你就喜欢黑色。下次,我会给你备黑色衣裳。” 江渔火从他手中夺回自己的衣领抚平,冷声道,“不必。” 既然此人不是地炎藤的卖家,她便要下楼问管事的。 散着一头乌发的青年在她背后悠悠开口,声音轻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要去哪儿?地炎藤在我手上。” 江渔火回头,对方好整以暇地看她,似水眸光里有几分戏谑,看着就像是一个喜欢与人说笑的和气人,“别生气,我只是逗逗你。” 他主动去拉江渔火的手,“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于是,江渔火便被他拉到一旁的榻几上对坐。 烛火掩映,乌发垂落的美人亲自给江渔火斟了一盏茶,风流昳丽的眉眼,让人快要分不清是男是女。 “这是玉山银针,今年下面刚送上来的新茶,尝尝。” 青玉似的盏里盛着晶黄澄澈的液体,江渔火双手接了,指尖搭着杯盏,却没有动。 “李公子,既然你有地炎藤,我想我们还是谈谈条件为好?” 李梦白轻轻抿了口茶,他动作极为优雅,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礼仪风度中腌渍出来的人。 “嗯,你想怎么谈?” 江渔火直接开门见山,“我想知道,你希望用地炎藤来换什么?” 他单手支在茶几上,轻托着腮,柔情似水的目光略略仰视着她,“唔,我也想知道,你要拿地炎藤来做什么?” “我需要它来救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江渔火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攥着茶盏的手顿时用力,将粉淡的指甲攥得发白。李梦白移开视线,看着盏中微漾的水波,轻笑出声,“所以,你是一定要拿到它不可喽?” 真好笑,那个贱种也能算重要的人? “嗯。” “请李公子开个价,你想要什么?天柱碎片,还是其他东西?” 李梦白扑哧一笑,“你以为我会缺这些东西?” 绝地天通之后,连接天地的四天柱断裂成无数碎片,因为天柱曾经连通神域,即便成了碎片也蕴藏着极大能量,有些甚至有特殊的功用,对修士提升修为颇有益处。随着时间推移,碎片越来越难寻,如今已是仙门的硬通货。 江渔火这些年四处除魔历练攒了不少,虽然比不上早年便开始积攒的人,但因为她极少使用,攒到如今也不是个小数目,而此人竟然还看不上。 “那你想要什么?” 她皱着眉,目光疑惑而警惕。 李梦白望着眼前这双干净澄澈的眼睛,他忽然很想知道,对那个贱种来说,是眼睛重要,还是眼前这个人重要? 他情不自禁想象了一下,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他将地炎藤和眼前这人的尸体带到温一盏面前,看他错愕的样子,该是一幅多么美好的场景啊…… 他会接受自己师妹拿命给他换的解药吗? 他会疯吗? 纵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种,但毕竟是李家的种,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他怎么能不疯呢?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露出了个愉快的笑容。 李梦白颇有几分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笑容天真无邪,“我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 江渔火在落月城中住下了。 城里经常能看见穿着白袍的天阙弟子经过,她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看见过一张熟脸。洗华殿的弟子们大都份位不低,下山的杂活轮不到他们头上,但正因如此,如果她随便找一个不认识的,上去攀谈就会显得很奇怪。 江渔火蹲在屋顶,思考着用什么办法才能不让他们察觉到异样,又能让她顺利成章地采集到天阙弟子气息。 路上的白袍弟子三三两两走开,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江渔火不想再等了,对路过的鸟儿招了招手。 一只浑圆的长尾雀兴奋地跳上她的肩膀,叽叽喳喳个不停,圆溜溜的黑眼睛不时眨动,对这个能和它沟通的人类很是好奇。 江渔火对它交代了几句,让它配合自己演一出戏。长尾雀跳来跳去,激动不已,立刻去附近树上吃了几条虫子,就等着江渔火给它发号施令。 远远地走过来两个并肩行走的天阙弟子,一个端正冷肃,一个稍显散漫,两个人的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弟子名牌挂在腰间,十分显眼。 江渔火决定,就是他俩了。 两名天阙弟子正好生走着路,只看见对面人群里窜出来个雪白的毛球,扑腾着翅膀四处乱飞,它身后跟着个黑衣女修一路追赶,作势要捉住它,但小雀身形灵活,每次都让追它的人差一点。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1节 两人被这出闹剧吸引了注意,那鸟却忽然调转了方向,直朝着他们二人扑过来。两人毫无防备,毛球转得突然,一下子就到了跟前,但因为摸不透这鸟的飞行轨迹,两人左右闪避,很是忙乱了一番。 趁着混乱,长尾雀精准地投下两枚准备已久的“弹药”,便悠然离去。 “这鸟真是不长眼睛。” 被打搅了好心情的散漫弟子忍不住抱怨道,他方才听见极细微的“吧嗒”一声,就像是一滴雨落在了身上,便问身边人,“方才是不是落雨了?” 却见身边人目光怪异地看向他肩头。 他顺着视线看了过去,肩头落了一块白中带黄的斑块,湿润的,黏糊的,在他雪白的袍服肩头上触目惊心。 “啊——”散漫弟子惊叫一声,竟直接跳了起来,“这是什么,快把它弄走!”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个黑衣女修,一把按住他的另一侧肩头,“抱歉,我家小雀一时受惊,得罪仙君了。” 散漫弟子认出来,是方才追赶那鸟的人。 这女修好大的力气,竟把他按在了原地,按在他肩头的手热热的。 “那位仙君,你身上也沾染了我家小雀的污秽。” 另一位面容冷肃的天阙弟子闻言一惊,立刻在身上寻找起来,可他仔细检查了番,未曾见到污物。 “在哪里?” 江渔火便放了手上这位来帮他查看,就她的手将要触到对方衣袖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清晰的一声鸟叫——“救命!” 是那只被她使唤的小山雀! 江渔火立刻朝声音来处望去,却看见远处站着个熟悉的人影——灰蓝长发,白袍银绣。 而他手上正攥着一团雪白的毛球,腕间的银蛇竖起了脖子,对他手里的小雀虎视眈眈。 顾不上将要到手的气息,“仙君自己找找吧。” “诶……”两名弟子想要拦住她给自己赔罪,那黑衣女修却瞬间消失,快得像一直射出去的箭。 长街尽头。 “放开它!” 看清那人的第一眼,江渔火就拔了剑,雪亮的剑尖直指那道白色的身影。 那人也看见了她,冰蓝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逆着光线,叫人看不出眼中情绪。 “你回来了。” 一声低语,低得如同叹息。 伽月语气平静,笑容温和,仿佛看不见她手中的剑。 在江渔火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指尖狠狠掐着想要一口咬死鸟雀的银蛇。 不能杀,除非想被她憎恨。 不能恨,不然她又会离开。 江渔火牢牢握着剑,而伽月却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他在离她剑尖之后一寸距离的地方停下来。只要稍稍往前伸一点,江渔火就能一剑刺进伽月的心口。 “它不小心撞进我怀里,”伽月微笑着摸了摸手中的毛球,“这是你养的鸟吗?很可爱。” 那只可怜的长尾山雀正在他手上瑟瑟发抖。 “把它给我。”江渔火面色不悦,伽月却犹自抚摸着它的羽毛,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剑尖抵住来人胸膛,点到为止,没有再前进。 伽月只低头轻抚手中的鸟,对指着他胸口的剑视若无睹。 他一下一下给小鸟顺毛,动作轻柔,可那只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怕他,他明明对它很好。 就像他明明对她很好,可她还是离开了。 还给她了,然后呢? 然后她就会离开。 第90章 蛊惑 “……你在恨我吗?” 银蛇原本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猎物, 捕猎的本能让它想要一口吃掉那团毛球,可主人却始终不让它张嘴,但很快它就闻到了朝思暮想的熟悉气息, 几乎是在嗅到气息的瞬间, 它就迫不及待奔向那个怀抱。这回, 主人没有阻止它。 雪白的剑身被一道银色的长条缠住,银蛇顺着剑身爬到熟悉而温暖的手腕上, 又从她袖中钻出头来讨好地望着她。 可它百般讨好的人只看了它一眼,便无情地收了剑, 横在它七寸前。 江渔火冷冷地看着伽月,“你若再不放开它,我便杀了你的灵兽。” 她冰冷无情的话没有威胁到伽月, 只是让银蛇轻轻颤抖起来,它不明白,明明不久前还会亲昵摸它头的人, 怎么忽然要杀它? 她身上的杀意锋利地将要割伤人,没人能将她的话当作玩笑。 在天阙时她还愿与他说几句话,如今竟一见面便要刀兵相向吗? 唇角划过苦涩的笑, 伽月闭了闭眼, 平静地将手中鸟递还给她。 那只长尾雀也被江渔火身上的铮然杀意吓到, 没敢飞向她,鲛人一松手, 它便扑扇着翅膀飞向天空, 毛茸茸的一团动作却十分矫健迅猛, 看得出没有受一点伤。 江渔火收剑,正要将银蛇还给伽月,却见对方忽然欺身过来, 宽袖扬起,将自己纳入他的范围。 电光火石间,江渔火本能地挽剑,横剑在身前。 她以为伽月要攻击她。 清冷的优昙香气扑鼻而来,对方却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旋身将她带到一边。 他明明看到了她的剑,却避也不避,只紧紧箍着她,任锋利的刃压在他胸前,在他雪白的袍服上割出一道血线。 唰刷两道闪电般的冰针射向江渔火原本站立的地方,将路边的一块石头界碑击得粉碎。 “抱歉,弟子们无状。”伽月低头向她道歉,唇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手还牢牢箍在她腰上。 江渔火下意识侧头去看,额头不小心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来不及细究,更没有注意到身前人沉重的一声叹息。她看到两名白袍的天阙弟子正齐齐朝她飞奔过来,正是先前她盯上的那两个。 “放开宗子大人!” 赶来救驾的弟子指尖光芒蓄势待发,目光炯炯逼视着江渔火,此人挟持宗子大人,再加上两坨鸟屎的仇,只很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两人救驾心切,从侧面看过去,只能看见江渔火横在伽月身前的剑,白袍上的血迹鲜艳至极,血痕夺去了他们的注意力,没有看见宗子大人紧紧箍在女修腰后的手。 伽月向二人看了一眼,“她是我的一位故人,只是不小心伤到。退下吧,这里不关你们的事。” “可……” 可那横在胸前的剑明晃晃的,分明是要对宗子大人不利。 二人还欲再言,宗子大人却扫过来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二人只得遵命告退。 江渔火回头,伽月胸前的血线正漫延开来,濡湿而鲜红的血迹成了一大片,她确信伤口并不深,为何会流这样多的血? 她正准备收剑,却听见伽月的声音,“你师兄的事,我很抱歉……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会尽量帮忙。” 见他主动提及,江渔火一想起温一盏的眼睛,心中更是愤恨,横在他胸前的剑不自觉紧了紧。 江渔火冷哼一声,“不必了,宗子大人的条件我们付不起。” “……你在恨我吗?”伽月的声音低低地在头顶响起。 江渔火沉默了一瞬。 他从来就是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眼中只有利益的人。这样的人,有利可图的时候当然会将自做出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归根结底,温一盏的伤是因为她。 可她又怎么能不恨他?若不是他给温一盏下了命令,若他对能温一盏稍稍有一点他对族人的仁慈之心。她本该有大好前途的师兄,如何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宗子大人拿到了想要的东□□自开心便好,不用在我面前假惺惺扮好人。” 江渔火欲抽身离开,可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却越收越紧,将她手上的剑刃压向对方,对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让她的剑嵌入他的血肉,越嵌越深,白袍上的血色范围越来越大,他胸前的一片几乎全变成了红色。 “伽月,你疯了吗?!” 江渔火想收剑,手却被他按住。 “不是恨我吗?这样……你难道不开心吗?”他低低笑着,将人抱得更紧,“我让你珍视的人受伤,你应该要把他的伤加诸在我身上才对,为什么不来报复我,为什么……总是要走呢?” “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我……” 叮的一声脆响,江渔火的剑断了。 话被这一声打断,两人都低下头,看见银色的罪魁祸首正露着两颗尖牙,咬在剑身上。剑身崩成两截,它一松口,剑尾那截便掉在地上。 银蛇被他俩夹在中间,两具紧紧相贴的腰身闷得它要窒息,费了老鼻子劲才从夹缝里挣扎出来,可一出头却让它犯了难,一边是朝思暮想的气息,一边是鲛人主子的血气,两边都让它放不下,可怜的脑袋思考了片刻,选择对剑身下嘴。 此时剑断了,打断了他俩的对峙,它就能一边嗅着喜欢的气息,一边帮主人舔舐伤口。 但被打断的何止是对峙,还有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想你”。 伽月苦笑一声,默默将话咽回去。 江渔火看着依旧缠着她的银蛇,眉心微蹙。 气息…… 忽然想到了什么,江渔火借着伽月的力,顺势将身前人压向一旁的墙角。 她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手心按上他的脊背,如果没有两人当中的那把断剑,看起来就像是她在强迫身下的人。 至于她在做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温热的掌心贴上冰冷的身体,鲛人身体瞬间如同被定身一样僵直。 …… 她在……回抱他? 浑身力气连同手上的劲不自觉便松懈下来。 察觉到这点,江渔火立刻趁他放松之时将断剑放下。 心中默数过三息,时候一到,江渔火立刻将放在他背后的手抽回,正要挣脱对方箍着她后腰的手时,对方却陡然卸力倾身而下,整个人将她拢在怀里。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2节 清凉的怀抱让江渔火一阵清醒,她伸手去推,却摸到一片冰冷濡湿的血,耳边听见伽月极轻微的痛嘶,她只好收手,冷声道:“宗子大人,请你放开。” 腰上的力道不肯松开,江渔火听见鲛人低沉轻柔的嗓音,“叫我伽月。” “白蓁在天阙过得很好,青萍很喜欢她,千灯这些日子,也开朗了许多……你有空的时候,不妨去看看她们,”耳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吸气,近乎蛊惑人心的嗓音顿了顿,“他们……都很想你。” 好不容易挣得一片空间的银蛇又被夹在中间,但好在两人这次没有贴得很紧,它钻了几下便得见天日,于是趁机爬上了江渔火的肩头,适时地缠上她的脖颈,仿佛也在诉说对她的不舍。 江渔火没有回应,她避开伽月的伤口,重新按上对方肩头将人推开。 鲛人冰蓝的眸光闪过转瞬即逝的晦暗,胸口适时窒痛起来,喉间泛起苦涩的血腥,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江渔火将人推开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样子,俊美的鲛人虚弱地靠在墙上,蓝色的眼睛半阖,暗淡无光,唇角一缕血丝鲜红。 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黎越寨里的少女将浑身是伤的鲛人抱回家里,夜里偷了她爹的药材,小心翼翼给鲛人治伤…… “你怎么了?” 江渔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掀开他衣襟看了看,胸口只是普通的剑伤,灵力抚在上面,伤口很快便止住了血。 伽月没有回答她,只虚弱地喘息,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江渔火面前,手心之上缓缓浮现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碧珠。 “这颗凝华珠,是千年鲛人死后所化,将它放进人的眼眶里,可以替代眼睛视物。”他稍一抬手,那颗泛着莹莹蓝光的珠子便落入江渔火手中,鲛人扯出个虚弱的笑,“将它带给你师兄吧,算是我补偿他的。” 江渔火狐疑地打量手中的珠子,里面结着一颗同样通透的黑核,宛如眼珠,蕴藏的力量奇异却温和。 江渔火将珠子攥在手中,珠子一眼便能看透,让她看不透的,是眼前的鲛人,他原来也是会对人产生同理心的吗? 她想起和温一盏的约定,抿了抿唇,“我没有什么可以和你交换的。” 伽月心头一窒,情绪涌动间,心上仿佛有密密麻麻的针在刺。被她的猜忌伤到极致,他反而笑了出来。 “如果我说什么都不要,你会信我吗?” 江渔火沉默了一瞬,收下珠子,而伽月的面色越发不对,终究还是不够心狠,她多问了一句,“你的身体怎么了,这点伤口不至于让你这般虚弱。”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抓住她的手,按向自己胸口,“在这里……” 拨开轻薄的衣衫,江渔火触上冰凉如玉的肌肤,她掌下渐渐出现一块光斑,流光溢彩的鳞片嵌合在鲛人白皙而结实的胸口,光滑却冰寒至极。 护心鳞的光芒掩盖住了其他微光,江渔火没有发现,她腕间的印记正在逐渐变亮。 她触上那边鱼鳞,只一下就让她感到极致的寒凉,她是血脉中有火元之人,她都这样,更不用说其他人会是如何感受,只能说这片鳞比之寒玉有过之而无不及。 伽月开口,“护心鳞,和我的身体,融合得不太好……寒气入侵,损伤心脉。” 他所言非虚,护心鳞的确和他的身体融合得不好,放回去的第一天,他就觉得心里空荡荡地,没有着落,冰冷的蛟息侵蚀他的心脏,有时只不过是走到沉水池,心脏竟会隐隐觉得疼痛。 他开始怀念没有拿回护心鳞的时候,那时候有个人影总会在沉水池和藏书阁出现,那时候,洗华殿里总能嗅到焚香气息。拿回护心鳞后,他第一次知道洗华殿原来那么寂寥,即便他追下山,也只是得知了她和别人一起离开的消息。 但好在,她还是回来了。 那么,她就应该看看他的痛苦…… 江渔火目光定定地看着手下的鱼鳞,觉得很可笑,为了这样一块鳞片,一蛟死,两人伤。 她手下的力不由重了些,竟生出想要撕下那鳞片的冲动。 两相沉默间,转角处忽然出现个身影,一道声音怒喝道:“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最近收藏好像鼠掉了,凉到人想报警,大家是不是都去考试复习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91章 采息 贱东西! 李梦白原本是要在客栈里等江渔火回来的, 他以一小截地炎藤作为定金,让江渔火用符纸去采集两名天阙弟子的气息,以此方能瞒天过海, 潜入那个地方。 这种事, 他原本可以派自己的手下去做, 可一想到她是那个贱种的师妹,他就忍不住使唤她, 就像他当年喜欢使唤那个贱种一样。只不过,这次的人真是笨得可以, 她一口答应下来,太痛快以至于李梦白一点都没有品尝到看人挣扎的快乐。 李梦白坐在客栈里,颇有些闷闷不乐, 她为了那个贱种,可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但转念又觉得,她那么笨, 万一暴露了,反而破坏了他的计划。 不行,他得去看一看。 于是, 李梦白就看到江渔火在墙角里按着个衣襟半开的天阙弟子, 手放在对方胸口, 对方竟也不反抗。 李梦白眯了眯眼,她是在采集, 还是在采花?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 当即怒喝一声,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当事二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一道目光茫然,一道目光冰寒。 江渔火立刻讪讪地收了手,而那个天阙弟子被人撞破竟面不改色, 看他的眼神隐含警告。 但李梦白是谁,他最讨厌看人脸色,也最讨厌给他脸色看的人。 想让他走,他偏要来! 李梦白大步朝两人走去,秀美的脸上满是怒容,“江渔火!你说让我等你回来,结果你在这里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纠缠不清!” 江渔火原本就被李梦白的那一声怒喝惊到,生生被他扯回现实,她下意识觉得一阵茫然,有时候她总会不受控制地生出残忍的念头。 可看在鲛人眼里,却是她因为来人而心虚,她的动作都落在他眼里,好似把手放在他胸口是一件难堪的事情。 热意突然抽离,伽月捂住胸口剧烈咳了几声。 江渔火不由关切几分,“你还好吗?” 伽月敛目,眉头轻蹙,“无碍,只是有点冷。” 李梦白已经到了近前,正好看见方才还横眉冷对他的天阙弟子迅速换上了一副苍白虚弱的样子。 呵呵,李梦白冷笑两声。这种伎俩,他从小就看得够多了。 只不过,这人看着却是有点眼熟。 李梦白朝他衣服上的建木看去,建木绣纹被血染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时没想起来,李梦白也懒得费神,直接将此人划入贱人行列,他毫不客气地拉住江渔火的手,“江渔火,跟我回去!” 江渔火虽对伽月的状态有所担忧,但他毕竟是天阙宗子,不是等闲之辈,用不着她来为他疗伤,“如此,那颗珠子,我便代师兄谢过。” 眼看着好不容易回来的人将要再次离去,伽月心骤然一紧,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攥住了江渔火的另一只手。 “你要,跟他走吗?去哪里?” 他一只手紧紧揪住胸口,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去。 江渔火想到温一盏蛟毒发作时的痛苦。 身边的李梦白眼神已经要杀人,他牢牢抓住她的手,“江渔火,不准管他!我们走。” 犹豫了一瞬,江渔火没有回答伽月的话,也没有听李梦白的命令,她挣脱两人,一道灵力划过,在她右手小拇指上划出一道伤口,指腹立时有血珠渗出来。 “我的血能压制蛟毒,此前师兄已经试过,若你不嫌弃,可以喝下它。” 众目睽睽之下,她将手指递到伽月面前。 伽月眸中难掩惊讶,惊讶转变成惊喜,他看着她笑起来,点头答应,“好。” “不可以!” 李梦白大喊一声,就要去拦她的手,但那个方才还虚弱无力的天阙弟子抬了抬衣袖,立时就有一道结节屏障矗立在他和江渔火之间。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贱人张嘴,一口含住了她的手指。 李梦白撒气一样一拳砸在屏障上,砸得他手都痛了,但屏障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气,但看那个笨蛋因为对方咳了几声就乖乖送上自己的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般拙劣的手段,她竟然都看不穿! 而那个贱人直勾勾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吞了,不用想也知道这个贱人肯定伸了舌头在勾缠她的指头。 贱东西! 他狠狠瞪着这个江渔火不知道从哪里招来的天阙弟子,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对方根本没空看他,更让他生气的,是江渔火也在看着那个贱东西。 李梦白想让她清醒一点,不要受这副皮囊蛊惑!但着这层鬼屏障好像连他的声音都隔绝了,任凭他在外面怎么喊叫,里面的人都无动于衷。 他难受得好似一只皮球,鼓了一肚子气却找不到出口。 伽月的脸色越来越红,他看着她的侧脸,口中是她的指头,喉间是她的气息,他一口一口吞下焚香的味道,就仿佛将她也咽进了体内。热意流进他的胸口,驱散寒气,却也滋生出更加隐秘的欲念。 不够,这一点完全不够,对于他这头原本生活在海底的凶猛捕食者来说,看上的猎物当然应该被整个吞吃入腹。 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 喉结滚动,已化成男身的鲛人贪婪地吞咽下所有。 她的血,是熟悉的味道,他一定在哪里尝过,才会在咽下第一口的时候就生出强烈的熟悉感。 于是,他咬着指节,舌头缠着那道伤口,本能地想要从中索取更多信息。 江渔火微微蹙眉,伤口被他咬得有点疼,她当即抽了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你面色看起来好多了。” 何止是好多了,红得简直像是快要烧熟了。 伽月被她的眼神提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当即面色涨得更红。 “对不起……”他拉起她的手,清凉的灵气灌输进去,那道伤口迅速被抚平,血肉弥合,一如从前。 “是我鲁莽了。” 江渔火无心和他纠缠,见他喝了血恢复正常,便不愿再多留。只是那道屏障还矗立着,外面是正愤怒瞪着她的李梦白,她看了一眼伽月,示意他解开屏障。 不愿再惹她生气,伽月衣袖微动,那道屏障便立刻消弭于无形。 没来得及挽留,那个紫衣青年便拉走了她,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 “江渔火,不准再给他喝血知道吗?” 客栈里,李梦白一回来便告诫她,“若是你不听我的,那我们也不用合作了。地炎藤我就是扔了、烧了,你也休想拿到!就让那个贱……见不得人的家伙去死好了!” “反正要救人的不是我。” “放的是我的血,与你何干?”江渔火心中不悦,语气却十分冷静,“况且你答应了的。”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3节 “只要帮你拿到你想要的,就就给我完整的地炎藤。” 李梦白挑了挑眉,“没错,我是答应了。但现在,我要再加一条,你不准再和刚刚那天阙弟子来往。” “不用你说。”江渔火扔了断剑,琢磨着找家铺子换新的,“你有所不知,我师兄的眼睛,是因为替他办事才受的伤,说起来,能算半个仇人。” “哦?”李梦白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他倒不知道那个贱种和今天这个贱人还有恩怨纠葛,两人既是有仇,他未必不能利用一番,最好是让两人能打起来,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江渔火从兜里翻出两张符纸,放在李梦白面前。按照他的要求,里面已经采集了两名不同天阙弟子的气息。 她拿了其中一张,递给李梦白。 李梦白放在鼻尖轻嗅一下,里面的气息蕴含的灵力纯正且雄浑,凛冽袭人,他不由勾了勾唇,“不错,竟让你采到了一个高阶弟子,这会让我们通行容易许多。” “他不是高阶弟子,他是天阙宗子。” 李梦白猛然一惊,脑海中浮现那日在仙门大比上的匆匆一瞥。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也是这样一双冰蓝色眼睛。 只不过他今日神态与当日在高台之上的超尘脱俗完全是两个样子,李梦白没能将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他只当他是个普通的鲛人修士,没想到就是那位鲛人宗子。 李梦白不由看回眼前的女修,想起自比赛结束后,他种下的追踪咒印记很长一段时间都指向天阙山。 “原来,你待在天阙山,是因为这位宗子?” 天阙的沉水并非秘密,伽月的身份也是人尽皆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江渔火将温一盏为她求沉水而答应伽月要求,替他去海底取回护心鳞而受伤的事给李梦白简单讲了一遍。 李梦白认真听着,最后不由眯了眯眼,“原来如此。这样看来,你师兄应该恨透了这只鲛人吧。只是借用一间池子的事,竟害得他没了一只眼睛啊。” 江渔火摇头,“并未,师兄不曾心生怨怼。” 李梦白却神秘地笑着摇了摇头,“嗯……那可不好说,或许他只是从未在你面前显露过而已。” 李家的人,哪有什么良善之辈。 “那可是一只眼睛啊,那样脆弱精巧的东西,活生生地被蛟爪划烂,再也不能视物也就罢了,还要日夜受蛟毒侵蚀,不得安宁。啧啧,多么痛呀,又多么适合滋生怨恨。说不定,怨恨早已把他侵蚀得千疮百孔……” “闭嘴!” 他看着女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怒火汹汹。 “怎么,你心疼了?”李梦白毫无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噙一抹调笑,“只是说说而已,这样你就受不了了啊?” 以后她要是见到温一盏慢慢被他碾碎在脚下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可惜,若计划一切顺利,她大抵是见不到了。 “他会好起来的。” 江渔火怒视他的眼睛,沉声强调,虽是对着李梦白,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 作者有话说:超级感谢大家的建议和鼓励~决定从今天开始心硬如铁地码字! 其实现在的数据已经比我开文时预想的好很多了,所以写完就是胜利!不过后面还有好多没写,手速实在是太捉急了,之前预计的是60万字完结,希望能在国庆之前写完[狗头] 第92章 赌坊 “江渔火,我们去躲起来吧…”…… 许是到了雨季, 落月城中总是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水连绵,将整座城市都泡得潮湿。 江渔火在这样的潮湿天气中总是觉得烦闷。 窗外雨声泠泠, 她坐在窗前给温一盏写信。 李梦白给了她一小截地炎藤作为定金, 她已托鸟雀将藤送去真阳峰, 不知道温一盏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他近来蛟毒可有再犯。 灵力在青玉质地的传讯符上落下一个个潇洒飘逸的字迹, 她写字是温一盏教的,写出来字体自然也是温一盏的风格。 “你在给谁写信?” 背后忽然冒出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让专心致志的江渔火吓了一跳。 李梦白从她背后绕出来。 他毫不客气地把头凑到江渔火身边,目光直勾勾地打量她手中的传讯符,“呵呵, 师兄钧鉴……” 江渔火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手心收拢,将传讯符上的内容藏进手里。 “嘁, 你那个师兄,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般心心念念想着他?”李梦白轻嗤一声, 在她对面坐下, 摇着一把羽扇, 桃花眼笑意嫣然,“你难道没有想过, 有时候有些人对你好, 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甚至是想利用你……” “可不要怪我没告诉你,我要去的那个地方说不定有去无回……”他上半身微微俯下,隔着案几, 对江渔火循循善诱,“你这般为他人拼命,值得吗?” 江渔火望着窗外的雨幕,低笑一声,“你难道,就没有可以为之付出性命的人吗?” 李梦白被她问得一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唇角。 她在笑什么?她是在嘲笑他吗?嘲笑连那个贱种都有人愿意为他付出性命,而他没有吗? “愚蠢!”他冷哼一声,用蛮横的态度掩盖住心底一瞬间的虚弱。 “等你有一天发现被人骗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渔火无所谓地摇头,她相信温一盏不会骗她,但她不喜欢欺骗这个话题。 “你要的气息已经拿到,我们何时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半截地炎藤已经送了回去,现在就只等去到李梦白说的那个地方,拿到他要的东西。如此,她才能尽早拿到完整的地炎藤,治好温一盏的眼睛。 在这件事上,她比李梦白更着急。 江渔火稍一露出急躁的情绪,李梦白就像海里捕捉血腥气的鲨鱼般,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 她越焦急,他越稳定。 “且再等等。”按下一时的不愉快,李梦白悠然地摇着羽扇,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和江渔火分别倒了杯茶。 “为什么不能尽早去?” “着什么急,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李梦白抿了口茶水,潋滟的桃花眼幽幽地打量眼前人,“只是晚几天,他又不会死。” 他不会死,可你会死。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江渔火脸上每个角落,最终定在她的唇角。 大比那日,这里有过一抹极为浅淡的笑容,如清晨朝露,转瞬即逝,却也短暂地摄住了他的心魄。这样一张平淡的脸,竟也能迸发出那样的光彩。 李梦白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渔火白如细瓷的面容,指腹却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满目灰暗的世上即将少了一个色彩鲜亮的人,想想还真有点舍不得。 浓密的羽睫垂下,掩下眸中晦暗情绪。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她选了那个贱种当师兄。 “晚几天,是几天?”江渔火皱了眉头,她一天也不想等了。 李梦白笑,想多留她几天,她自己倒上赶着去送死,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哎呀,时机是需要等的,也许三五日,也许明天,天地风云变换莫测,我怎么能说得准呢?”他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忽然一把抓住江渔火的手。 “不过,既然现在去不成,我带你去落月城最好玩的地方玩玩,怎么样?” 容不得江渔火拒绝,李梦白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腕一头扎进雨幕中。 他拉着人在雨幕中横冲直撞,引得撑伞而过的路人纷纷避让。 雨打湿他华美的衣裳和精心养护的头发,让他精致的打扮变得有些狼狈,但李梦白却很快乐。 他拉着江渔火在雨中一路奔跑,不顾路人奇怪的眼神,任凭雨水打湿这些平日里维持体面的所有东西,感受着毁掉一切的快感。 他手上牵着一个人,他牵着她,她便老老实实地和他一起冲进雨幕,的确是个好拿捏的,难怪那个贱种能把她哄得甘心为他舍生忘死。 既然那个贱种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长街中央猛然冲出来一辆比他俩更加蛮横的马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纷纷落到两旁的路人身上。 李梦白看到了马车,但他一点儿也不想避让。 他肆无忌惮地奔跑在长街中央,仿佛只要路线稍稍偏移,就会打断他这一瞬间的快乐,他用力捏了捏江渔火的手。 李梦白可以不管不顾,但江渔火不会没事找事,已经淋了一身雨,她不想再撞马车。 那马车的车夫也是蛮横惯了,向来都是人让车,没想到今天还真遇上个不怕死的人,眼看着那两人就要对自己冲过来,此时勒马已是来不及。他猛地勒住缰绳让马儿转方向,眼睛瞪得浑圆,害怕看见两人碾成肉泥的场景。 但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即将撞上的瞬间,黑衣女子单手拦腰抱住直冲他马车过来的紫衣青年,足尖点地,纵身跃起,几个翻飞之间,就已越过马车,稳稳地落在车后的空地上。 心脏被吓得快要蹦出来,车夫拍了拍胸口,还好遇上的是修士。 江渔火站定,放开李梦白,抹了把脸,脸上全是脏污的泥水。方才那车夫偏了方向,车轮猛地压过一滩积水,泥水被高高溅起,溅了她一脸。 李梦白赌对了,她宁愿带着他走,也没有放开他。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第一时间用指头戳了戳她的脸,“哈哈……江渔火,你脸上好脏哦。” 江渔火压低了眉头,她被溅一身是因为谁,怎么好意思笑话她的? 刚要发作,却听见对方愉快的声音,李梦白把脸凑到她面前,“你快看看,我是不是也很脏,怎么办啊?我们俩都成泥人啦,怎么见人呢?” “江渔火,我们去躲起来吧,不让任何人找到我们……” “可是躲到哪里去呢?” 李梦白喃喃说着,虽是对着她,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又伸手过来,抹了抹江渔火脸上的泥水,潋滟的桃花眼里溢满了快乐。 江渔火偏过头去,很有些无语地默默念了两遍净尘诀。 此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修士,沉浸在凡人的烦恼中。她回忆了一下,确定方才的马车没有撞上他的脑子。 清理完两人身上的脏污,江渔火闷头往回走,她就不应该跟他出来。并且,她每次出门都感觉被一股阴冷的视线注视,可当她回头寻找时,背后却又什么都没有。 李梦白赶紧追上她,“你生气啦?” 江渔火不答,加快了脚步。 李梦白追到她面前,她往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如此面对面,江渔火懒得理他,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的人,偏李梦白不依不饶地追着她的视线,一张雨打湿过后的芙蓉面转来转去,非要转到她面前不可。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4节 “你真生气了?” “别生气了,我们还没去好玩的地方呢,还没去到便要回去,方才又何必出来呢?” 江渔火瞪他一眼,“是你拉着我来的。” 李梦白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我让你来,你便要来吗?你怎么这样听话。” “好,我现在就走。” “不准走!”李梦白立刻张开双臂,耍赖一般拦在她面前,“今天你陪我玩,明天我们就去那个地方,你答不答应?” 江渔火狐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当真?” “当然,我说到做到。”李梦白捏了捏江渔火的脸,唇角不由扬起,“但是,你不准想任何人,不管是你师兄还是那个讨厌的鲛人。今天,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江渔火拍开他的手,顺势握上,“好,成交。” …… “来来来,买定离手啊。” 人声喧沸的赌坊内,庄家站在桌前,手中的骰盅上下翻飞,周围一圈面色涨红的赌徒们定定地盯着他的手,视线焦灼着,恨不能一眼看穿里面的骰子。 江渔火一下子被李梦白拉进这个气味混杂的空间,只觉得来到了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有些茫然地被李梦白拉着在人群中穿行,不过这里没有异样的眼光,四周全是眼红耳热的人,没人在意他们这两个湿漉漉的闯入者。 “大小二分,输赢天定,诸位看仔细了啊。”庄家一把将骰中按在桌上,随着盖子被他缓缓揭开,桌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他手下的东西。 “赢了!赢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像是炸开了一串炮仗。 江渔火被欢呼声震得耳朵发麻,却看见李梦白兴高采烈地回头,正张嘴对她说着什么。 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只好问,“你说什么?” 李梦白又说了一遍,江渔火还是摇头。 他忽然回身与她贴得极近,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朵,温柔的气声钻入江渔火的耳道,“看明白了吗?” 耳朵仿佛被蚂蚁爬过般酥痒,江渔火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见她这般窘态,李梦白作弄心思又起,故意对染上薄红的耳朵吹了一口气。果然,那只耳朵更红了。 江渔火知他在故意作弄自己,当即冷了脸,可下一刻手里就被李梦白塞了一个布兜,里面满满一兜的金铢。 李梦白一双眼笑得要淌出蜜来,伸手将江渔火推上赌桌,“江渔火,本公子命令你,去把他们的钱都赢过来。” 第93章 赠剑 “江渔火,拿着它,你需要它。”…… 江渔火莫名其妙拿了一大笔钱, 还莫名其妙被推上了赌桌。李梦白让她去赢钱,她原以为这游戏无非就是选一方押注,看着简单得很。 于是, 凭着一股莽劲跟着人押大押小, 一兜子沉甸甸的金铢渐渐地份量就轻了起来。 她有些心虚地看向李梦白, 却见对方正笑得花枝乱颤,不知是嘲笑的笑还是开心的笑。 江渔火将钱袋往李梦白怀里一塞, “你自己来吧。” 李梦白不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羽扇, 悠悠地帮她扇走身边的浊气,“怎么,赛场上风光的大比魁首, 到了赌场上就不行了?输不起啊。” 输得实在太多了,江渔火不吃他的激将法,任凭他说破天去也不赌了。 李梦白嗤笑她一声, “真没用,看我的。” 江渔火看他一副赌场老手的样子,便决定留下来看看他要如何把她输出去的金铢赢回来。 赌场里, 骰盅翻飞又落下, 人群中响起了一轮又一轮欢呼声, 但没有一次是为这个容颜秀美的紫衣青年。 不过紫衣青年仍旧是整个赌桌上的焦点,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落注, 他落哪边, 反着押就对了。 江渔火看了半天, 以为他有什么计策,最后捞一把大的,结果一直到他兜里的金铢见底, 也不见转机,这手气简直比她还要背。 李梦白气得把布兜往桌上一扔,“一定是你的骰子有问题!你敢不敢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庄家见惯了输钱耍赖的人,当然不肯,但显然是久经场面的人,非但不生气,反而和颜悦色地招呼他下次再来。这样的散财童子,当然是多多益善。 “不玩了,扫兴!” 李梦白气急败坏地出了赌坊。此时天色将黑,雨也停了,江渔火以为他终于要回去了,结果这位少爷非但没有被赌场坏了兴致,反而神采奕奕地,“江渔火,不跟这群俗人一般计较,我们去看点有趣的。” 于是,江渔火又被他拉着进了一家戏院。 戏院里灯火通明,戏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着,台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江渔火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凑热闹,折腾了一天,她只想有个清净地,便离了李梦白去门口等他。 墨蓝的夜空挂着一轮新月,江渔火纵身一跃便到了房顶,看着新月,想着明天要去的地方。 李梦白没有向她透露具体的位置,也没有明说要拿的是什么东西,凭着李梦白手中的地炎藤,她不能多计较,当日都答应了下来,但她不能不做好防备。 她至少,要活着将地炎藤拿给温一盏。 楼下戏院内,婉转的唱腔幽幽地传出来,拉长的腔调在夜色中格外哀怨。 “……为君化身,两鬓珠泪痕。” “三十年离别恨,不觅伤心人……” 明明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情,唱词却还是落进了江渔火的耳朵。 讲的是一个鲛人倾慕凡人男子,为那男子化身成女子,正在两人要结为夫妻之时,几番阴差阳错,鲛人被迫回了海里,徒留凡人在岸上苦等。三十年后再相逢,鲛人仍旧青春貌美,而凡人已经垂垂老矣,即将油尽灯枯。鲛女送走男子,在坟前留下这段唱词,唱两人被情字蹉跎的一生。 声声泣血,催折人心。 江渔火忽然想起那个鲛人,她分辨不出来七年前在黎越寨的小海是男是女,但如今看着,那人却已是一副男子模样,也是为谁化了身吗? 唱词里说,鲛人一次化身,便是终生定性。这七年,他想必也和戏里的鲛女一样,遇到了倾慕的对象。 有些人大约是想都不能想的。 一阵清凉的夜风来袭,江渔火回头,便看见那个鲛人一袭白袍,踏着月色而来。 他手上拿着一柄剑,很快就来到江渔火近前。 “上次不慎弄断了你的剑,这柄权作赔礼。” 江渔火的目光他的胸口扫过,而后才落回他手上,先前的伤势似乎已经无碍,手中的剑银光流转,却是非凡。 她没有接。 她原本那把不过是最寻常的铁剑,担不起这样珍贵的赔礼。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楼下李梦白抱怨的声音,人未到,话先到。 “江渔火,你不去看戏是对的,今天这出,难看得很……” 他从楼梯爬上来,刚伸出个脑袋,就看见房顶上还有第二个不速之客。 “喂,你又来做什么?” 李梦白不悦,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转眼又看到他手中之物。 他一挑眉,“哦……原来你要给她送剑。”他转向江渔火,笑着挥了挥衣袖,“取了取了,天阙的好剑,江渔火,不拿白不拿啊。” 李梦白目光炯炯地看着那柄剑,一双笑眼眯了眯,倒是他疏忽了,那天回来气昏了头,忘了她原本的剑已经断了。 不过,他疏忽的似乎不止是剑呢。 江渔火嫌李梦白烦,也不想见伽月,一句话也没说,直接飞身跃下,独自回客栈练功。 伽月刚想跟上,李梦白却往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不客气地伸手去夺鲛人手上的剑,“给我吧。” 伸出去的手立时被银芒抽了一鞭。 寒光凛冽,让李梦白有一瞬间觉得手都要被冻伤了。 他挑了挑眉,讥笑一声,“她不在,不装了?哎呀,这样杀气腾腾,可一点不像受伤之人呐……” “需要我教你怎么样才能装得更像一点儿吗?” 这样阴阳怪气的话还不足以令他动怒,可此人三番五次出现在江渔火身边,又时常与她举止亲昵,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足够碍眼。若非忌惮她,他如何能让此人好过。只是她好不容易才回到落月城,他不能又把她气走。 鲛人按捺住一闪而过的杀意,“你又是她什么人?” “我是谁?”李梦白挑衅地勾起唇角,“我是她心上人。” 鲛人眼中划过一丝不屑,“你不过与她初相识,” “没错,我的确是才与她相识,自然是比不过宗子大人您,”李梦白笑,“可短短几日,我们便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时日虽短,但进展迅速。总好过虚度了大把光阴,却做了仇人,宗子大人您说是吗?” 猝然被人在不容触及之处扎下一根刺,伽月毫不手软地挥出一记,强劲的灵气荡开,将他的白袍荡地猎猎作响。 “李二公子,继承家主之位前,不妨先管好自己的嘴。如此,说不定还有机会在老家主死前顺利交接。” 李梦白对他本就有所防备,这才堪堪避开他的一击,虽然避开了主力,但灵力余波还是将他击得气血一滞。 听到他的话,李梦白心中悚然,面上却是笑着,他抹了下嘴角血迹,“不愧是宗门宗子,日理万机,竟是连家族内部龃龉也逃不过宗子大人法眼。” 虽然逼得他出了招,李梦白的目的已然达到,但这一招却也让李梦白心思不由沉重。 这样强大的人,若到时是他出面阻挠,他的行动就麻烦了。 不过,这样的人,似乎也不是全然没有弱点。 李梦白站起来,向这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天阙宗子伸手,再一次道:“把剑给我,我替你带给她。” 伽月微微眯眼,冰蓝的眸光锐利如箭,并不相信他。 李梦白低笑两声,“宗子大人难道还不肯承认吗?她恨你,怎么会接受你亲手给的东西?若是你去给,她一定不会接受。” “而我不一样,我是一个她信任的人,你也知道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爱恨分明得很。两个阵营,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若是对她所爱之人,便拼尽自己所有也要护着对方,若是被划进了恨的行列……”他说着眼尾斜睨了一眼伽月,笑着继续道,“宗子大人想必有所体会。” 白袍银绣的人目光立时变得危险起来,李梦白立刻换上一副诚挚神色,补充道,“我只是希望她有一柄称心如意的剑,她那样的剑修,自然应该得到天底下最好的。您说是吗?” 伽月的目光仍旧审视他,“我如何信你?” 李梦白大笑起来,“宗子大人难道没有在这把剑上下禁制以追踪她的位置?我若真私吞了,宗子大人难道还怕查不到吗?” 一阵沉默过后,寒凉而沉重的兵器被扔进李梦白手中,随之而来的是鲛人冷漠而倨傲的警告,“下次见到她,我要看到这把剑出现在她手上。”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5节 李梦白笑得十分诚恳,“自然。” …… 江渔火刚到客栈没多久,李梦白后脚就跟着到了。 他回来了,连带着伽月的那柄剑一起。 泛着银色辉光的剑被他放在案几上。 江渔火讶然,不明白他是怎么从伽月手中拿到的。 李梦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心情颇为愉悦,猜到江渔火心中所想,他当即大发慈悲地主动解释,“我说要拿来给你,他便给我喽。” “我不要他的东西,你自己拿的,自己还给他。”虽然不理解伽月的行为,但不妨碍江渔火拒绝得干脆。断剑之后,她早已掏空积蓄斥巨资给自己添置了一柄灵剑。 李梦白羽扇轻点她的额头,“笨呐,谁教你那些迂腐的东西,赶快统统抛掉。” “他既然要给你,你就拿着,这叫劫富济贫,他那样的人,少了一把剑又能怎样,可你不一样,剑是你的武器。不管它从何处来,拿在你手上就是你的一部分,对战之时,拿敌人的武器不也是寻常事?” 他循循善诱,“剑就是剑。江渔火,抛下你心中的规训,利用它。剑刺出去的时候,谁能分得清哪一剑是高尚的,哪一剑又是低劣的?” 江渔火隐隐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心底里还是抗拒,她皱起眉头,“凡事皆有代价。” 李梦白摇摇头,“你管他什么代价,至少现在他没有让你付出什么,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再说了,要他的东西是看得起他,不然他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带给你。” 他忽然定定地看着她,将剑按进她手中,“江渔火,拿着它,你需要它。” 不仅为诱那人入瓮,也为自己,谋一线生机。 第94章 假冒 “你弄疼我了!” 第二日天不亮, 江渔火和李梦白两人便出发了。 李梦白裹了一身厚重斗篷,幽幽地隐在夜色里,脚下开始亮起一片江渔火看不懂的复杂纹路, 虽然看不懂但她知道, 这是传送阵。 自墨色斗篷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李梦白对她笑,“过来。” 江渔火早前便问过李梦白要去的地方是何处, 要拿的又是何物,但李梦白只是笑而不语, 而后回她一句,“你不是一定要拿到地炎藤救你师兄,这些对你来说, 又有什么重要呢?” 李梦白说的没错,即便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为了地炎藤她还是会去。 江渔火把手给他, 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拉进传送阵中,天地瞬间变换,四周景象飞速流转, 冲击得她头脑发晕。 头顶的声音说, “抱紧我。” 江渔火掐住了他手臂, 由于实在太晕,手上力气便不自觉重了些, 掐得李梦白滋哇乱叫。 “你弄疼我了!” “江渔火, 你松手, 松手!” 好在天旋地转的感觉很快过去,江渔火终于踩上了结实的地面,传送结束了。 在李梦白恶狠狠的注视下, 江渔火略带歉意地放开他的手臂,按了按眩晕尚未褪干净的额角,问他,“这是哪儿?” 入目是一片荒原,低矮的草地上散落着碎石,没有一点人迹。 李梦白戳了戳她的额头,“看你身后。” 江渔火回头,高耸的如天柱的山峰矗立在她身后,是天阙山。 “传送阵只能到这里。”李梦白抹去地上的印记,颇不情愿地嘟囔了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他和江渔火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越四周越是荒芜,渐渐地便爬到了天阙山上积雪终年不化之地。 地势变得崎岖坎坷,四周也寒冷起来,李梦白搓了搓手,裹紧了斗篷,却看见身边的一身单衣的江渔火丝毫不为所动。 他走在江渔火身后,目光时不时就停留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等到那只手稍向后摆,李梦白便自然而然地一把握住。 她的手当真像个小火炉一般,李梦白抓住了就有点舍不得放开。 江渔火回头,“你做什么?” “我冷。” 手上的温度冰凉之极,江渔火见他冷得厉害,便没有抽手。 “你还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 李梦白心情不错,目的地近在眼前,也没必要再遮掩,他勾了勾唇。 “禁灵大阵。” 江渔火顿了脚步,整个人都愣了愣。这是她能来的地方吗? “你想偷禁灵大阵里的东西?”她的声调因为太过惊讶而微微拔高。 李梦白瞪她一眼,“嘘!小声点。” 这个地方江渔火是听过的,传说天阙的禁灵大阵里面镇压着一个残暴的怪物,曾经为祸人间,牺牲了无数修士才将它镇压在此。但那只是年少时温一盏为了吓唬她故意讲的恐怖故事,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正踏足。 李梦白反问她,“怎么了?你想反悔?”他呼出一口冷气,“告诉你,反悔也来不及了,这一路你已经和我一起闯过了天阙的九道禁制,就算你现在半途下山,也会被天阙的人追杀到天涯海角。” 嗯? 江渔火回忆起赶路时偶尔察觉到的灵力波动,以及一闪而过的光阵。 她捏了捏袖中的一枚符纸,李梦白并非吓唬她,任何宗门禁地都不可能不在路上设禁制,他们之所以能这样顺利到达,只能是因为她采集的气息,让禁制将他们判定成了天阙弟子。 气息是她采的,禁制也是她闯的,这些事放在天阙当然会被追杀。 虽然早在采集天阙弟子气息之时,江渔火就做好了得罪天阙的准备,她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没想到李梦白胆子更大,竟然敢觊觎禁灵大阵里面的东西。 李梦白得意地笑起来,“多亏你采到了那个天阙宗子,这一路上无论什么级别的禁制,都因为感知到他的气息径直敞开。哈哈哈,若是被他发现,怕是他要第一个追杀你。” 江渔火被他说得心里一虚,顿时觉得手中的剑变得烫手起来。 她拿的,正是伽月赔给她的那把灵剑,银辉灿然,是一把江渔火从未见过的好剑。 “不过也是他活该,谁让他害得你师兄瞎眼,他总该付出点什么,你说是不是?” 李梦白哧哧笑起来,双手捂住江渔火的手,只觉得这手温暖极了。 但下一刻,那手收了回去。 李梦白手中一空,正要纠缠,却见江渔火换了只手握剑,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两人又在冰原上行进了一会,方才看见矗立在雪白冰原上的一座巨大洞窟,以及边上的一间石头房子。 李梦白使了个变身术,变成伽月的样子,又将江渔火变化成天阙弟子模样。 两人施施然落在洞窟面前,方一站定,石头房子里面便出来个白袍红绣的天阙弟子,正是派驻在此守阵之人。 因禁灵大阵自身的特殊性,天阙不担心有人会不怕死地闯进去,所以常年只有一名弟子驻守,只需持续观测大阵运行情况足以。 那名天阙弟子见来人是宗子大人,当即抚肩屈膝行礼。 “伽月”虚虚抬手,面容沉静冷肃,“不必多礼,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大阵情况。” 风中隐隐有清冷的优昙香气,那弟子毫无怀疑,只是看了一眼跟在宗子大人身边的弟子,向来是护法大人跟在宗子大人身边,今天这个弟子倒是有些面生。 守阵弟子起身带着“伽月”往洞窟走,一路走,一路向来人汇报这些日子大阵的状况。 “……自大人那日修补过后,大阵一切运行如常,也未再见贼人踪迹,想是上次一役,那贼人已领教到阵法厉害,不敢再来造次……” “伽月”眉角抽了抽,一边听一边点头。 旁边的“天阙弟子”偷偷瞥了“伽月”一眼,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想。 一切运行如常的大阵实在汇报不出来什么新鲜内容,守阵弟子很快说完了,洞窟内便只剩下寂静,他绞尽了脑汁,终于想到一句可以补充的。 “啊,宗子大人上次附加上去的印记也很牢固,有误闯到此的飞禽走兽,无一不被击碎在阵外,有此印记,当不用再忧心有贼人闯入。” 话音落下,却是一阵持久的寂静。守灵弟子心中一沉,知道自己这马屁恐怕是拍到马腿上了。 “伽月”笑了笑,对他满意地点点头,“你做的很好,倒是你提醒了我。不过我想起还有一种印记可以附上,你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第一次被宗人大人如此夸赞,守灵弟子大喜过忘,当即用力点头,行礼告退。 目送着那弟子出了洞窟,“伽月”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地干干净净,蓝眸变换成黑瞳,他从衣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吹了口气,那张符纸就化作一只金红相间的蝴蝶,朝着洞穴更深处翩翩飞去。 符纸蝶触到虚空中某个地方,瞬间被一道光束击碎成粉尘,光芒沿着一面无形的墙弥散开,立时让整个大阵的全貌显露在人眼前。 江渔火仰着头,看到光墙尽头处的窟顶,这处宽广的空间与其说是洞窟,不如说是殿堂。 这样的阵,该如何破? 江渔火指间凝起一点灵力,试探着往阵法里面送,光点刚飞离指间,就被李梦白一道符纸打散。 “别乱动,”李梦白难得地沉着一张脸,“现在这个阵已经不是简单地禁灵而已,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你的灵力一旦触及到它,便会受到它的反击。” 江渔火捻了捻指间,看李梦白开始蹲在地上,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上次的‘贼人’就是你吧。” 李梦白手中施法的动作一停,嘴角牵起一抹得意笑容,对着她眨了眨眼,“你信不信上次我能撬开他的阵,这次也一样。” 江渔火不置可否,她现在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希望他有这个本事。 李梦白双指并拢,在虚空中龙飞凤舞般游走了几下,指间落定,空中立时出现一道江渔火看不明白的金色印记,印记飞向光阵,附在光阵上面。 光阵之上,在高处渐渐显现出一道另银色印记。 找到伽月附加印记的位置,李梦白不由分说便翻身飞至半空中,在虚空中又划出一道光印,对着那道银印附上。 印文反写,叠加其上,这样便能将伽月附加的印记巧妙地消解掉。 两道印记的纠缠让整个洞窟内光芒大涨,江渔火不得不眯起眼睛,心道李梦白在符咒一道上,当真是有点东西。 李梦白还没来得及看见她赞赏的眼神,就发现金色印记的光芒渐渐被银芒吞噬,随后任凭他划多少道附上去都是一样的结果。 李梦白也看明白了,这道印文非但反制闯入者,还借了禁灵大阵的力量消解他印文上的灵力,未及解印便先被它消解掉了。 啧,这条贱鱼,当真棘手。 落月城中。 被李梦白咒骂的鲛人正在客栈,等待里面的人像往日一样出门练剑,可是直到城中的雨都停了,也不见她的身影。 心里渐渐起了焦躁,但一想起昨夜她见到他便转身离去的背影,欲往客栈内寻人的脚步就顿住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6节 不能…… 可是不对劲,她不是贪睡的人。 伽月再也等不下去了,径直来到江渔火的房间。 可房间内空空荡荡,一副收拾整齐的模样,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又离开了。 因喂血而生出几分雀跃的心顿时又沉到谷底,蓝发的鲛人撑住案几一角,面色绷紧,指间不自觉用力,木制的案角便成了一堆齑粉。 就这般不愿见着他吗? 可他偏不遂她的愿。 看不到人,伽月开始追踪那把剑的位置。他不得不承认那个青年猜得很对,剑上被他施了印,虽是真心想要增剑予她,却也同是想要通过这把剑让她和他产生连结。 她拿着剑,便无论走多远,他都能找到。 可他试着唤起了好几次,剑上的印记始终没有给他感应,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正在他试图再次唤起剑印之时,另一处印记却传来了动静,是禁灵大阵传来的灵力波动。 伽月眸光一凛,立时离了客栈,火速赶往天阙后山。 那守阵弟子心神放在洞窟入口上,等待着里面的宗子大人出来,并没有注意到此时外面又来了一位。 直到伽月走近,守阵弟子才发现,赶紧迎上去,他很纳闷,明明他一直盯着洞窟入口,宗子大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伽月见到守阵弟子便问,“可是有人闯阵?” 守灵弟子吃了一惊,讶然道,“方才,宗子大人不是已经进去了吗?” 第95章 背弃 “江渔火,过来。” “你是说, 我,进了洞窟。” 伽月缓缓开口,锐利的眼神盯着守灵弟子, 试图看出他话中真伪。 那守阵弟子不堪他的威压, 当即屈膝跪下。他不明白宗子大人怎么了, 先前进去的不是宗子大人还能是谁?他就算再眼拙也不会认错宗子大人,况且身上的灵息是不会骗人的。 “是, 宗子大人先前说路过,顺道来看看大阵。” 伽月心脏猛然一坠, 指尖都微微发麻,面上却只是蹙了蹙眉头。他深吸一口气,对那名弟子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 连天阙弟子都分辨不出来的伪装……只能是有人借了他的气息。 采他人之息需要贴身进行, 除了她,没有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回想起那个让他怀念至今的拥抱, 温热的手贴在他脊背上的瞬间,如此轻易地就让他卸下所有防备。 与此同时,仿佛为了坐实她的罪名, 那把剑上的印记也开始回应他的召唤, 他感知到它的位置, 就在洞窟之中。 呵,原来都只是在利用他, 她骗了他, 都是假的。 他还以为她终于对他有所动容, 以为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情…… 实在是,可笑至极。 所以,利用完了便将可以他抛在一边, 见到他便可以毫不犹疑转头离开! 在她眼里,他到底,算什么…… 守阵弟子从地上起身,却看见宗子大人莫名笑了起来,笑得阴恻恻的,看着叫人害怕,和方才夸赞他时令人如沐春风的态度简直截然相反。 只不过这次宗子大人和方才说了同样的话。 伽月缓缓走向幽暗的洞窟,走向那个背叛他的人,走到洞口前,他回头对守灵弟子嘱咐了一句。 “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来。” …… 洞窟内,李梦白正在地上写写画画,琢磨着如何破解伽月留下的印记,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江渔火跟在李梦白身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咒术一道她原本就懂的不多,如今这些复杂的印记更是有如天书,她帮不上忙。 可是,不能就这样等下去,虽然他们成功骗过了守阵弟子,但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在阵前耽搁得越久,她的不安感就越强烈。 随时会有人进来,发现他们两个心怀不轨的冒牌货。 “这阵能烧吗?” 江渔火这一声问话成功把李梦白逗笑了,他摇了摇头,“除非你想把我们俩都烧死在这里。” 碰也碰不得,烧也烧不得,能被天阙这般保护起来的东西,绝不可能是等闲之物。 江渔火看着若隐若现的光阵,心中不由沉重了几分。 “李梦白,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你要取的东西是什么。” 事已至此,李梦白也不怕告诉她,手上写写画画不停,口中轻巧地吐出几个字,“天柱之髓。” 江渔火愣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李梦白在说笑。 李梦白轻笑,点头,“没错,就是你以为的那个天柱之髓。” 他脸上毫无玩笑之色,江渔火慢慢瞪大了眼睛,不是因为李梦白的胆大,而是世上竟真有天柱之髓存在。 天柱倾颓,散落成无数碎片,成为修仙之人竞相追逐的灵宝。但也有一种说法,说天柱中最精华之物其实是其内髓体,天柱之髓蕴藏的神力,纵使所有碎片合在一起都无法比拟,这是真正的能让修仙之人接触天道,触碰神域之物。 世有碎片可寻,而髓体无觅。毕竟没人见过,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有心之士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还是当真存在。 而若真如李梦白所说,这种早已湮没在时间洪流中的传说之物,竟被天阙保存了下来。 “你确定?”江渔火满脸不可置信。 李梦白手上一停,“你恐怕有所不知,天阙山正是传说中的四天柱之一。” 这一下彻底江渔火懵了,以至于没有发现洞窟入口处吹进来的风在变得更加寒凉。 李梦白忽然兴奋地大叫一声。 “找到了!” “江渔火,我找到可以消除印文的方法了!” 江渔火回过神来,看李梦白笑得张扬肆意,指间潇洒利落地挥就出几个印文。 她紧紧盯着虚空中的金色印文,成败就在此时,而她心中的不安感也在这一刻达到极致。 眼看着印文就要与灵阵融合,半空中忽然射过来一道银色光箭,将几个印文统统击得粉碎。 还没来得及回头,她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寒凉入骨的声音。 “江渔火,过来。” 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江渔火僵硬着回转身。 拿着银色弓箭的白袍宗子正悬在空中,冷锐的目光俯视地上的蝼蚁,他一手握着银弓,一手勾弦,随时都会射出下一箭。 真正的冷漠无情,近似神明。 只有真正的天阙宗子站在眼前时,才能发现李梦白的扮演原是如此拙劣。 江渔火看着他手中的银弓,对上他凌厉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在伽月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就像即将要咬死猎物的野兽。 猎物在被猎手盯上时,求生本能会让猎物调动全部心神,迸发出最极致的力量。 握剑的手不自觉顶住了剑格,只要拇指稍往上用力,便可以让剑出鞘。 但猎物的动作即便再细微,也没法逃过猎手的眼睛。 伽月蓝眸微眯,目光愈发凛冽,“江渔火,我不想说第二遍。” 只要她过来,他什么都可以不和她计较,他会带她出去,天阙上上下下都不会知道她犯的错。 她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只需要进入无尽海最深处,最隐蔽的鲛人巢穴里,永永远远地留在他身边,承载他的欲望,永远和他纠缠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谁让她般作践他,偏要欺骗他,利用他,然后抛弃他…… 既然她不要他克制的爱,那便来尝尝他刻骨的恨! 江渔火只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要将她吞吃入腹的野兽,排山倒海般的灵力向她扑过去,浪头一个接一个袭来,每一个都想要把她卷走。 江渔火拔剑,毫不犹豫地格挡、劈刺,同样凛冽的剑气和灵力碰撞在一起,在宽广的洞窟内激起强劲的风旋。 破碎剑光中,江渔火矫健地左突右闪应付伽月,同时不忘对战圈之外的人催促了一声。 “李梦白,快点!” 李梦白万万不愿见到江渔火被他掳走,此时已是最好的时机,他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又画了新的印文。 可是来人虽然冲着江渔火去了,却也没有放过他,竟是在与江渔火缠斗的同时还分出了灵力来破坏他的印文。 该死! 李梦白气急败坏,抽了符纸便加入到两人的战斗中。 他今天不收拾这条贱鱼,他就枉姓李! 李梦白两指在额心一点,金光流过,立时有一条血线出现在他额间。随着他口中不断念动咒语,指间血色化作无数大大小小的印文齐齐向半空中的鲛人射过去。 蓝发飞舞的鲛人在半空中向他投来一眼,宽大的衣袖用力挥过,四周包抄而来的印文还没来得及近身,便被他释放的威压尽数震碎。 而后,银弓缓缓指向这个假冒他身份闯入禁地的人。 他不伤江渔火,但对这个在她身边死缠烂打的人可不会手下留情。从前他不想惹得她不快,尚且能容忍,可如今,这个心怀不轨的人竟敢唆使江渔火欺骗他。 不可饶恕! 这个狡猾的人,正在一步步骗取她的信任,占据她的视野。他须得承认,他就是见不得她的目光被别人分走。 冰箭凝结成形,带着万钧之力向李梦白心脏位置处射去。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7节 江渔火骇然,若说方才伽月对她尚且手下留情,现在他竟是要置李梦白于死地! 李梦白不能死,死了谁给她地炎藤。 全身灵力运进那柄赠剑中,银光自江渔火手中飞射而出,破空声铮鸣。 灵剑撞上冰箭,两种不同材质的武器碰在一起撞出了四溅的火花,炸裂出的光芒让整个洞窟亮如白昼。 虽然没能击断冰箭,但这一剑的势头已经足以让冰箭偏了方向,先前锁定的李梦白得以逃脱。冰箭射在他身边的石壁上,将石壁炸出一个极深的坑,力道之大,令整个洞窟都晃了晃。 李梦白捂着被炸出碎石割伤的手臂,对着上头的人挑衅地笑。 “看到了吧,这把剑她不仅用上了,还用得很称手。” 洞窟内的空气几乎凝滞,江渔火觉得微微窒息,半空中的人目光有如实质,沉沉地压在她身上,让她无处遁形。 “江渔火,你联合其他人骗我、利用我……事到如今,还要保护他……” 半空中的人缓缓落到地面,冰蓝的眼眸变得晦暗无比,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压抑的海面。 “可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只是受人蒙蔽。” “过来,到我身边来……” 他紧紧地锁住目标,话音中充满蛊惑人心的意味,他向江渔火伸出手。 江渔火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伽月的目光太过危险,她不知道过去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命运,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掌心微张,那柄剑就飞回到江渔火手中。她握着剑,却纵身掠至李梦白身边。 她低声问李梦白,“你的解印怎么还没好,到底还要多久?” 李梦白笑盈盈地看了眼来到他身边的人,故意凑近江渔火的脸侧,幽幽吐息,“快了,马上就好。” 他目光紧盯着伽月,受伤的手臂却背在身后,指间悄悄运转。 不是解不出来,他只是在等待。 既然能反推写出消解的咒印,他自然知道解印之时,无论是强拆还是用咒化解,印文都会向来人发出汇集所有伤害的最后一击。 从前,他的计划是让江渔火来受这一击。 但现在,最合适的人选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果然没有算错,传言鲛人忠贞深情,认定了伴侣便只一心一意。 身为鲛人,即便做上了天阙宗子又如何,还不是逃不过骨子里的宿命。不枉他费那么多口舌让这只鲛人把剑交给自己,好让他一路追踪过来替他的心上人送死。 自己设下的禁制,自己来承受吧。 见她不选自己反而到了李梦白身边,伽月顿时妒火滔天。 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作贱他! 凛冽的眸光逼视而来,江渔火只觉得被整个人被寒意包围,她看见伽月眼里深深的恨意。 “江渔火,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话音落地,江渔火被他语气中滔天的恨意惊到,不由往后缩了缩。说起来,只是偷采了他的气息,他竟如此恨她吗? 伽月并非要她给他个答案,只是心中愤懑逼得他不得不质问于她。质问她为什么要将他的一颗真心弃若敝履,为什么非要将他满腔的爱意生生逼成恨…… 可是她后退的动作让他更加心冷,伽月不再顾忌,再次施展灵力,飞身跃起,只一心要将她夺到自己身边来,问个清楚。可出手的瞬间,他的余光却猛然发现灵阵上的印文即将消解。 霎时,有无数金色蝴蝶自地面升起,漫天金蝶向阵法飞扑而去。 伽月目光陡然一紧,在他无暇分神的片刻里,李梦白已经解开了他下在禁灵大阵上的禁制,并且再次召唤出了能够破坏禁灵大阵的游光咒。 这,也是他们联手的一招吗? 若非自己是那个被他们戏耍的人,他都要忍不住夸一句,真是配合地天衣无缝。 可李梦白却在此时拉住了江渔火的胳膊,他盯着眼前的鲛人无声地笑。 “江渔火,我们该走了。” 第96章 冷血 你不会死的对吗? 漫天金蝶冲击灵阵的刹那, 江渔火被李梦白拉着快速往灵阵里退,金蝶将坚不可摧的禁灵大阵冲击出一个一道裂口,两人的身影即将穿越裂口。 可到得裂口前, 李梦白忽然停了下来, 他拉着江渔火的胳膊, 桃花眼眯了眯,飞快地闪过一丝挣扎, 将要推她出去的手稍微停顿了一瞬,而后下定决心般, 握住了她的手,一起奔赴进阵。 明明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江渔火却感觉时间好似被拖慢了, 以至于在李梦白拉着她进阵时,她看见伽月骤然紧缩的瞳孔,他脸上出现江渔火从未见过的惊慌神色, 从来镇定自若的人,惊恐地好像将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一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江渔火只感觉被一股大力撞到, 胸前一凉,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泼洒在了她身上、脸上……好似有一桶冰水浇在她身上,凉得她心口发颤。 江渔火恍惚了一瞬, 低头看见自己衣襟的大片血迹, 这不是她的, 她的血没有这么凉。 而后身体的其他知觉才开始逐渐恢复,浓烈的血腥气充斥在鼻尖,突然冲过来抱住她的人身体渐渐软倒, 灰蓝长发无力地垂落,血迹顺着发丝滴落在地面。 她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 江渔火还陷在巨大的冲击里,没有回过神来。她抱着他的身体,跟着跪坐在地上,问了他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伽月,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挡在她面前,不是怪她骗了他,不是恨她吗? 为什么要替她挡下灵阵的伤害? 地上的鲛人奄奄一息,向来锐利的目光变得涣散,唇边不断涌出鲜血。 “好了,江渔火,我们该走了。”李梦白在身后催促。 江渔火的手被另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握住。 鲛人意识昏沉,涣散的目光难以聚焦,只虚弱地看着她,“不要……进去,不要……跟他走……” 他用尽力气握紧她的手,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但此刻他也很清楚,这点力道根本制不住江渔火。 于是,看她的目光隐隐带着哀求,他用最后清醒的意识求她,“相信……我一次,不要……进去……” 不要进去送死。 他没有等到江渔火的回答。 黑暗渐渐来袭,笼罩住伽月的意识,陷入深重的昏迷,唯有最后一丝勉强凝聚起的心神,苦苦支撑着微弱的感知。他能感觉到江渔火反握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灵力传输到他体内。 他的心脉本就为蛟毒侵染的护心鳞伤过一道,如今又受到禁制印文的反制。 禁制是他下的,当然清楚被最后一击命中的后果,与禁灵大阵联通共生的禁制,根本就没有真正消解的办法,最后反制的一击足以让闯入的修士毙命。 只是没想到,他精心布下的陷阱最后却是作用在自己身上,虽然死不了,但也够让他的心脉受损,修为大散。 一股涓涓暖流进入他体内,来自于江渔火的灵息抚慰着他受损的心脉。 令人贪恋的温度和灵息,昏迷中的鲛人握紧了那只手,心脉碎裂的痛苦中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来源,他不能容许它离开。 可她总是不遂人愿,即便是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却要放开他。 “我说,你到底还要不要地炎藤了?”李梦白不耐烦地踢开脚边的石子,看她抱着那个人更是让他说不出的气闷。 江渔火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人抱到了阵外放下。 伽月用尽全身力气握住那只手,可他的手指却被人一根一根剥开,意识迷糊中,他听见她冷静的声音,她说,“对不起,我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江渔火在阵内,走之前看了眼昏死过去的伽月。 你不会死的对吗? 你已经这般强大,拥有一切,纵使受伤也会有很多人来救你,会用尽一切办法不让他们的神明坠落。 但她能做的有限,如此将他放到阵外,天阙弟子发现后就能带他离开,天阙的人里面总有能救他的人。 地炎藤地消息她找了那么久,只找到李梦白这一处。 而无涯山人传来消息,说温一盏服用了她送去的那一小截地炎藤之后,左眼的毒已经有被控制住的势头,至少现在不用担心毒会向身体扩散,嘱咐她尽早将完整的地炎藤带回来。 如此,温一盏的伤眼恢复光明便指日可待。 他是给了她可以替代眼睛的珠子,可若非万不得已,她更想要师兄恢复他原本就有的眼睛。 她不能不进去。 江渔火略有些麻木地跟在李梦白后面,心里想着事情,就没有心神看脚下的路。不知道碰到什么东西,江渔火一个趔趄,差点被绊倒。 举着火把在前的李梦白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她。 “怎么,他为你挡了一下,你就魂不守舍了?”他又摆出那副蔑视一切的神情,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回去找他啊,看看究竟是你的师兄重要,还是这个鲛人重要?” 李梦白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明明计划一切顺利,甚至可以说进行地堪称完美,他毫发无损地进了禁灵大阵,还成功地让那个讨厌的鲛人受到重创。很长一段时间,他恐怕都没办法恢复,更别说来阻挠他。 灵阵外,他预想中最强劲的敌手已经除去。 现在要对付的只有禁灵大阵里的那些东西而已。 可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超脱他的掌控,而这东西他看不见摸不着。 江渔火面色微沉,低头看着地面,查看绊倒自己的东西。 “你不必如此出言相讥,总归是他挡了那一下,我们现在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不是吗?” 我们?她还记得她和他是一条阵线上的人! 从方才离了那条鱼开始,她就一直神思不属,他几番和她说话,也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他,她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很多。 李梦白眯了眯眼。难道,她发现了? “江渔火,我不管你和那个鲛人有什么纠葛。进入了禁灵大阵,从现在开始,收起你的心神,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你死在这里,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地面上一无所获,江渔火抬头看着他笑笑,“我知道。” 被她那样的眼神注视着,李梦白竟然觉得一阵心虚和不安。 嘁,她那么笨,知道什么知道? 黑暗的洞窟里,只有李梦白手上火把光亮,照亮两人周围一小片空间。没有人再说话,只是不断地往洞窟更深处走。 “江渔火,你干嘛踢我?”李梦白脚下被一股力撞到,他没有防备,一时差点被撞得跪在地上,因此愤怒回身质问身后的人。 “我没有踢你。” 火光照亮江渔火的脸,她站在他一步之外,举起双手,眼神疑惑且无辜。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8节 李梦白皱着脸忍了,继续往前走,这条甬道越往里走越是狭窄,他和江渔火只能一前一后走着,容不得两个人并行,可忽然又是一股大力撞到他小腿。 “江渔火,你还说没有踢我!” 他转过火把的瞬间,江渔火看见他脚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在那里。” 江渔火示意他向脚边看去,李梦白顺着她的指引也往地上看,火光渐渐照亮地面,他的视野中顿时出现一只浑身长满刺角,像虫却又比虫的身体庞大许多的不明物体。 “啊——” 李梦白尖叫一声,立刻跳起来,脑袋在顶上狠狠磕到,却也顾不上疼,只往江渔火身后躲,“江渔火,那是什么脏东西!” “你去把它赶走。” “你冷静一点,先把我的手松开。” 李梦白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又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江渔火接过他手中的火把,伸手往那处照过去,但地面上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确信方才那里有一只外观诡异的虫子,虫子跑了,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李梦白自觉地走在江渔火后面,她在前面举着火把,沉稳而警惕,时不时用火把扫一扫地面和头顶。 一路再无异样,但洞窟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李梦白,你知道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样吗?”江渔火前行的时候不忘查看壁面,以免漏掉了李梦白要的东西。 “不知道,但它是见到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东西,你不用担心认不出。” 李梦白的声音很沉静,不同于往日的言笑晏晏,他一直牵着她的衣袖,跟在她身后。不知道为什么,拿走火把后,江渔火觉得他在黑暗中似乎格外紧绷。 不过听他这样说,那么这东西必不会存在于这狭长的甬道了。既然如此,江渔火便不用顾忌什么。 一直这样无止尽地在黑暗中摸索下去不是办法,总要看清楚前方的路才好。 “李梦白,借一张你的符纸一用。” 他随身带了许多,随手取了一张无甚大用的递给她。 江渔火接过,在手心点燃了那张符纸,血脉中的火元毕竟不同于寻常火焰。她的手往前挥了挥,那张符纸便裹着金色的火焰沿着洞窟顶部一路向前,被火焰触碰到的石壁也开始燃烧,随着符纸的前进,石壁顶上便出现一条向前延伸的火焰带。 于是,整个甬道都被照亮。 坚硬的石壁奇迹一般地燃烧。 李梦白定定地看着顶上燃烧的火焰,眼里晃了晃神,有些痴了,像是陷入到什么回忆中,口中喃喃道,“真美啊,都亮起来了。” 原来,可以不用一直待在黑暗里的。 江渔火沿着火光走了一段,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她回头,看见李梦白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梦白,”江渔火叫他,“走啊。”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洞窟内,将沉在回忆中的人唤回来。 李梦白回神,看到江渔火站在火光之下,手里拿着火把,在看不见尽头的狭长甬道里,再没有比她更明亮的地方。 他对她露出个干净纯粹的笑容。 “好。” 而后,义无反顾地向着光亮处扑过去。 第97章 深渊 “别着急,会有出路的。”…… “不对劲。” 江渔火指着用符纸烧出来的焰带, 对李梦白道,“你看,这道火线是往下走的。” 只有一支火把时不觉得, 如今甬道被照亮, 火线串联起整个走向, 清晰地指示着这条甬道并非平直,而是在一路往下。 奇怪, 这里的下坡路,身体竟然并不会往下坠, 这太不对劲了。 李梦白拉着她的袖子,走在她身后。他看着窟顶上的火线,没有像江渔火这般惊讶, 话中带笑,“这说明,我们也许就快到了。” 果然, 李梦白的话说完没一会儿,顺着甬道延伸的火光便到了尽头。 甬道外,浓重的黑暗下, 燃烧的符纸已经只能算是一点荧光, 照不亮这片天地。 江渔火控制符纸继续往前。 她刚向前踏出一步, 李梦白猛地拽住她的腰身,把人往回带, “小心!” 这一下变故让符纸失去控制, 直直往下落去, 渺茫的星火在黑暗中没有尽头地坠落。 江渔火连连后退了几步,眼看着符纸在她眼前掉下去,这才发现前面已经变成了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若是继续往前走,也会跟那张符纸一样,毫无防备地坠下深渊。 背上不由起了一层冷汗,江渔火回头问李梦白,“现在怎么走?” 李梦白轻拍了拍她的肩,“别着急,会有出路的。” 江渔火吁出一口气,一时想不出还能怎么走。 李梦白从她手上接过火把。 事先他早已探知过里面的情况,此番遇到绝路也不惊讶,只比着火把在石壁上细细观察起来。 他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随意地和江渔火搭话。 “说起来,你体内的火元是怎么回事?上次在大比上便见你以血点火,烧了对手的五灵阵,今天又点燃了石壁。我记得昆仑似乎不修习这种东西,你这可算得上是从别处修来的旁门左道了吧。”他停顿了一下,“为何要学这些,难不成你觉得在昆仑学的那些剑法,对你来说还不够?” 江渔火靠着另一侧石壁,目光凝视着尽头处的深渊,纯然的黑暗有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陷进去。 如何能够,远远不够。 她还没有找到贾黔羊,还没有将那些罪魁祸首一个一个杀过去,她的族人们都死了,凭什么他们还能好好活着! 七年,这个人就像是从世上消失了一样。 江渔火知道,他当年能靠着寄居于族长的身体复生,如今也能彻底改头换面。 在昆仑修习时,江渔火无数次地想,万一某天贾黔羊从她身边经过,而她却认不出来,就这样把仇人放走了怎么办?若是永远找不到贾黔羊怎么办? 每当惶恐不安降临的时候,她只能更加拼命地练剑。 但好在她现在有了降灵木。 那截木头被她收在随身口袋里,无论走到哪都能感应到附近的同类。而除开生长的幽冥水域,存世的降灵木并不多。等到师兄的眼睛痊愈,她便一个一个找过去,赶在这具身体彻底支撑不住之前,杀了贾黔羊。 违背昆仑盟誓也好,万火焚身也好,她只需要比贾黔羊多活一息。 李梦白说着话,目光在石壁上逡巡,身后人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便继续自说自话,“不过,虽然这东西的确威力巨大,但身体内有这样烈的火,难道不会难受吗?” “……” “哦,我想起来了,你原先额间的那块寒玉,就是用来压制体内火元的吧。想想真可惜,被那人一箭击碎了。”他忽然笑了下,“不过这样看来,他的箭法也不怎么样嘛,你说是吧。” 江渔火掀眼看了李梦白一眼,“他是故意的。” 李梦白面对着石壁抿唇笑了笑,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突然看到什么,他惊讶地叫起来。 “呀,找到了。” 江渔火连忙看过去,只见李梦白用火把照着一处,他用手敲了敲,传出来的声音分明是空心。再用力一敲,那处石壁表面便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的小龛。 龛里放着一尊形似青蛙的雕像。雕像不大,和寻常青蛙同等大小,不同寻常指出在于它的材质,质地光滑,洁白如玉。 李梦白伸手进去,将那尊白玉蛙顺时针转动了几圈。 很快,洞窟外便传来隆隆响动,似有山石破开。 李梦白看向黑暗深处,一道石桥从黑暗中伸出来,准确无误地卡在洞窟尽头。 “果然如此。”他勾了勾唇,拍掉手心的灰,大步踏上石桥,回头向江渔火伸出手,“来吧。” 江渔火没有应他。 这里终究不同于外面,李梦白若还要算计她,她难以招架。而他的心思诡谲,一时好一时坏,江渔火猜不透,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给她来一招,索性离他远一点。 江渔火只找他要来一张符纸,依样在石桥上烧出一条焰带来。如此,便能看清脚下的路。 但火光依旧照不亮这处幽深空间,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底,只能看见石桥的走向,以及尽头处一扇关着的石门。 见她不答应,李梦白也不生气,讪讪收了手,兀自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石门前。 江渔火操纵着符纸,火光在高大的门上转了转,不由怔然。 荒僻幽深的石窟里,这扇石门却是精心雕琢,不仅被雕刻成宫殿大门的样子,甚至不厌其烦地凿出许多神明图像,只不过和落月城中的神庙不同,这里没有四神,只有羽神。 门楣上,是一尊双眼注视着来人的羽神雕像,雕工细致,栩栩如生。 许久没有见过被单独供奉的羽神像,自从离开了黎越寨,江渔火再也没有在凡间见到过羽神的信徒。 此时不由生出一丝亲切。 对此觉得熟悉的人不只江渔火一个,李梦白同样对着那幅雕像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随后眼底划过一丝不屑。 “原来,天阙的人也供奉这玩意儿。” 江渔火闻言不由皱眉,李梦白语气中对羽神是全然的蔑视,这和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截然相悖,尽管她自觉并不信神明,但此时听到还是觉得不顺耳。 “你对羽神有什么意见?” 李梦白眯起眼睛,“算不上意见,单纯厌恶罢了。” 江渔火不再与他多言。 两扇石门严丝合缝,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景象。 李梦白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他捏了个咒,咒印附在石门上,用来查看此门关窍。 第一次没有探出来,第二次,第三次…… 李梦白终于发现这石门似乎是个实心的,并没有设置什么机关术。 如此,他的那些解窍之法便派不上用场。 江渔火看他忙碌一阵没什么动静,干脆自己上手去推那扇门,的确很重,但也不是全然无法推动。她运了灵力,多亏她这阵子用莫笙教她的那些修炼了不少,如今用起来也是用之不竭。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89节 巨大的石门出现一声错位的隆隆声响,第一下有松动,后面就好办了。江渔火一鼓作气,生生将半扇门推出一道容人过去的缝隙。 李梦白目瞪口呆,“好家伙,你上哪儿练这么大力气?昆仑每天给你喂的什么东西?” 江渔火瞥他一眼,“不关你的事。” 李梦白不满地哼了一声,人却是朝着那道缝隙往里头望去。 燃烧的符纸在里面转了一圈,只大致能看到里面有神像雕塑,看着没有什么异样,两人便都从缝隙钻了进去。 一入门内,江渔火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微弱之极但却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你可有问到什么味道?”她问李梦白。 李梦白闻言嗅了嗅,当即用袖子掩住口鼻,“是有股怪味儿,你别吸太多,能出现在这种八百年没人进的鬼地方,小心有毒。” 江渔火皱了皱鼻头,不自觉又吸了两口,总觉得她应该在哪里闻到过。 下一刻,李梦白一张锦帕塞到她脸上。 鼻间瞬间被帕子上的熏香填满,浓郁的幽香闻得她有点晕,江渔火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香味有毒。 隐约间,她好似还闻到了一丝油脂的味道,便操控着符纸找了找,果然找到了在壁上凿刻出的灯盏,里面的灯油还在,符纸一路点过去,门内的空间便渐次明亮起来。 一座巨大的羽神雕像出现在来人眼前。 李梦白看见的第一眼就撇了撇嘴,“天阙的人发什么疯,在这里建什么神庙?” “不是神庙。” 江渔火走近神像,视线往下,这里与其说是一座神庙,不如说是塔。山体中空,羽神像贯穿其中,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往下看,可以看见底下的不同塔层。江渔火数了数,算上他们这层,一共九层。 和天阙的灵谷塔有些相似。 江渔火道:“你要找的东西,会不会就在下面?” 灵谷塔下凿了地宫放宝物,若李梦白所说的天柱之髓真的在这儿,按照惯例应该也被放在塔下。 李梦白也做此想,探头往底下看了看,神像脚下的地面上好似铺了一层白色石头,没有看到其他,便让江渔火将那道燃烧的符纸往下面探了探。 仔细一瞧,哪里是石头,全是骨头! 惟江渔火还没发现,李梦白一把将她拉回来,“别看了。” 江渔火觉得莫名其妙,但此行毕竟是替他办事,忍忍算了,赶紧拿到东西才是正事。 这一层塔顶被她点亮,灯火通明,可底下每一层依旧是漆黑的,不下去终归不知道所谓的天柱之髓是真是假。 江渔火将符纸收上来,找到下台阶的入口,“往下走吧,已走到这一步了,不下去……” 李梦白没有动,朝江渔火嘘声,微微侧耳。 “别动,你听……“ 江渔火疑惑着凝了凝神,瞬时面色一沉。 不用她下去,有东西上来了。 第98章 翅膀 长过翅膀的人都会知道 当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 底下的动静便格外明显,像是负重前行之人的喘息,又像是山林中野兽的低吼, 从台阶入口处一阵一阵地传来。 江渔火手按在剑上, 紧紧盯着那处入口。 殿内一片光明, 任何东西都无处遁形。只要有东西上来,不管是何物, 她都能迅速一剑劈过去。 李梦白也拈了符纸严阵以待。 在两人密切的注视下,入口处跳出来的却是一只圆滚滚的刺猬。 刺猬伸着尖尖的鼻子用力嗅, 四条短腿在地面上窜得飞快,身上没有魔气。 江渔火松了剑,看刺猬毫无犹豫地朝着李梦白直冲过去。 李梦白却被这小东西吓得跳转起来, 手中的符纸就要打向刺猬。 江渔火见状立即拉住了他的手,“它又不会伤你,你杀它做什么?” 李梦白愤愤道:“我见不得这种在地上爬的恶心东西!” 江渔火一时无语, 却看见台阶入口处爬出来一个呼哧喘气浑身干瘪的东西,身上只剩几片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碎布片,同样干瘪的脑袋已经没有了眼珠, 但江渔火还是能感觉到它的视线已经看向了他们, 她拍了拍李梦白的肩。 “更恶心的来了。” 李梦白转身, 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叫声,“这里怎么还有行尸啊?!” 不等他话说完, 更多的行尸如潮水般涌来, 手脚并用, 爬满了台阶入口,并迅速朝两人的方向弹射过来。 江渔火抽出那柄灵剑,来一个砍一个, 灵剑本身自带灵力,不用她费多大力气,杀这些行尸真正如砍菜切瓜。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行尸的数量实在太多,有如爬了满地的蟑螂,一个一个解决起来终究费事。江渔火运了灵力使出一招“横极四海”,剑插在地面上的时候,震荡出的剑气将席卷而来的行尸大军尽数绞碎,顿时满地白骨森然。 李梦白有些怔愣,江渔火踏在白骨里,大步向前走,毫无惧色。 他方才还担心她会害怕来着。 两人将台阶入口清理干净,便继续往下走,每下一层,都有一层的魔物,越是底下的魔物,越难对付,但每次不等李梦白出手,江渔火提着剑就冲了上去,耀目的剑光在每一层塔殿内纵横交错,那些魔物便相继倒在她剑下,形神俱灭。 李梦白看她杀得脸颊泛红,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心无旁骛,眼里只有那些即将死在她剑下的魔物,活脱脱一尊杀神。 自从仙门大比过后,江渔火就没有再怎么真正动过手,一是没有时间,二来没有机会。这些日子修炼的一身灵力没处使,这下总算是可以真正地实战一场,也让她好好试试这把剑。 剑身扎进最后一只魔物的灵窍,那只通体黑色,獠牙尖利,还长着一双翅膀的巨大魔物瞬间在地上蜕变成一只不过手掌大小的蝙蝠,而后身体尽数消散。 自塔顶而下,一共九层,江渔火已经杀到最后一层,中间不知道多少拦路的魔物死在她剑下。 此刻终于消停了,塔内又变得寂静起来。江渔火轻呼出一口气,用李梦白先前给她的帕子擦了擦剑上的血。剑身银光淬亮,斩杀妖魔时比她以往的铁剑要自如太多,这一场用下来她只觉畅快,不由对它更加爱惜。 江渔火仔细查看,确定剑身没有磕碰,出去后还是还回去为好。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发现他。 一旁的李梦白皱了皱眉,“你有没有觉得,那种怪味道好像更重了?” 江渔火环视一周,他们已经来到了最底层,羽神雕像的脚下,地面被白骨铺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异香,无处不在。 李梦白凑过去闻了闻江渔火的衣裳,随即皱着鼻尖,用手扇了扇,“你身上全是那种味道。” 江渔火嗅了嗅,果真和他说的一样,“应该是那些魔物。” 虽然消散了个干净,但血中的异香留下来了。 李梦白眯了眯眼,“天阙的禁灵大阵,照理来说不会用来关押这种等级的魔物,更加不可能被这种魔物闯进来。” “你是说,这些东西是在里面生长出来的?”江渔火将擦干净的剑收回剑鞘,手上拿着沾血的帕子,“可是天阙没事养这些东西干什么,给弟子练手吗?” 李梦白睨她一眼,大拇指按上她的脸,重重地擦掉她脸上血迹。 “我看你是杀得上头了,这鬼地方弟子进不来,妖魔出不去,如何练手?” 江渔火被他说得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沉浸在方才的厮杀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好像不会疲惫,她杀的魔物越多,越是渴望战斗。 “不管如何,还是不要多吸这些气息为好,这些魔物难保不是因此而生。” 可是这里前无退路,后无出口,看起来已然是到塔底了,他们还能去哪儿避开这些气息? 李梦白掏出个圆盘,木质的盘面上用红线划分成许多小格,金色的指针颤动着摇摆不定。他口中默念了什么,那指针便开始飞速旋转,最后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 李梦白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他带着江渔火转到神像背后,那里果然有一处极为隐蔽的暗门,李梦白将手按上去,门上阴刻的纹路便显现出来,是一对巨大的翅膀。可光芒只亮起了一瞬,很快熄灭。 李梦白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无奈看向江渔火,也许只是他力气不够。 “你来试试?” 江渔火手抚在那对线刻翅膀上,对这处地方的亲切之感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光芒亮起的时候,金线和红线在翅膀上交错,和她曾经的翅膀几乎一模一样,红羽金边。 因为当初的痛感太过剧烈,这些年她几乎从来不去想那对被生生砍下的翅膀。 这一刻,当曾经的翅膀呈现在面前,她终于忍不住轻颤起来,肩胛处刺穿灵魂的疼痛又回来了,巨大的疼痛烙印在她背后,仿佛当年是从这具身体上砍下的翅膀。 李梦白发现她沉默地有些不对劲,凑近了才看见她正死死地咬紧牙关,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你怎么了?”他掰过她的脸,发现她面色苍白,满脸都是汗水,连额发都浸湿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慌乱,连忙运了灵力去探她的鼻息,“你到底怎么了?我就说那气息有毒,你不当回事!” 江渔火推开了他的手,深深喘息,“没事。” “这里,”她按上那出翅膀下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手指在上面摩挲,“这里,是翅膀最怕痒的地方。” 长过翅膀的人都会知道,只要摸到这里,翅膀就要忍不住收起来。 她说着用手指擦过唇边溢出的血,将沾血的手指按在那处用力往下一戳。 顿时,翅膀的刻线整个亮起,红色的麟羽被金边包裹,是一双美丽无极的翅膀。线刻的工艺极佳,每一笔都勾勒得精细,一对翅膀几乎是栩栩如生,此时色泽显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扇起风来。 江渔火睁大了眼睛看着,心中说不出地难过。她从未好好对待过她的翅膀,它甚至都没有机会长成这样大小。 李梦白忘了问为什么她知道这些,他侧头看身边的人,心中止不住地好奇。 她咬得齿间溢血,也没有叫一声痛。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样,才会变成她这个样子。 但他来不及探究,因为那扇暗门正在缓缓开启。 * 无尽海最幽深的海域里,母亲找到他,威严的声音对他说,“伽月,永远不要让族人找不到你。” 他是鲛皇之子,鲛神之血的拥有者,是海国将来的主宰,要继承母亲的权柄统御鲛人一族。他们甚至希望他能成为新的鲛神,带领鲛人像其他古老的种族一样进入永生不灭的神域。 他听着母亲严厉到近乎严苛的教导,将幼小的手放到母亲掌中,让她牵着自己回到珊瑚做成的宫殿。明亮璀璨,是他对这座宫殿最深刻的印象。 直到被熔岩吞没的那一刻,这座宫殿迎来了它最明亮的时候。 宫室倾颓,地火横流。 兵荒马乱中,他以为他终于找到机会,从被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把自己藏起来。 那些沉重的眼神,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他还是被母亲找到,她将他交给一个没有尾巴的人,让这个人带他去陆地。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0节 去陆地,不是为了躲起来,而是为了将来能重新回来。 他攥着母亲的手让她和自己一起走,但母亲却掰开他的指节,“伽月,对不起,我必须留下。” 下一刻,母亲的面容忽然变成那个女人的样子,她平静地告诉他。 “对不起,我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而后毫不留情地抽走他身边最后一丝温暖。 沉水池内,鲛人猛地睁开眼睛。 和身体的疼痛一起醒来的,还有心中那股巨大的不甘和嫉恨,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挤压着他本就受损严重的心脉。 他不得不匆匆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他试着运转灵力,滞涩的心脉被灵息冲击,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一股温暖的灵息趁机冲进他的心头,萦绕着,沁在他心头,妄图修补他的伤处。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抛下了他,却又试图救他。 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让他连恨都不能痛快地恨她! 殿内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在外值守的人。 青萍推门进来,看到殿下坐在池边,巨大的鱼尾垂在水中。 他正痛苦地弓着背,灰蓝长发垂落至水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正陷在某种痛苦中,一时无法抽离。 青萍知道他这次伤势很严重。 “殿下,星玄长老正在殿外,我让他进来再为您看看吧?”青萍关切地看着伽月,轻声询问,面上是难以掩饰的心疼。 她在天阙的鲛人中算是年长一些的,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她把千灯当作孩子,也早把殿下当作了自己的弟弟。 满室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弓身坐在池边的鲛人才招手,示意她让人进来。 第99章 仙人 他想要她。 星玄长老进来的时候, 殿中之人已经收拾好了心绪。将鱼尾化成双腿,披上一袭白袍,再系上象征身份的银色穗带。 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身, 俊美到近乎完美的面容平静无波, 冰冷的蓝眸不沾染丝毫情绪,剔透而无情。 正是那个宛如神明的天阙宗子。 唯有惨白如雪的脸色昭示出他身体的虚弱。 星玄三步并作两步行至伽月身边, 颇有些不满道:“宗子大人合该在沉水中多浸泡些时日,如何这般急于起身?” 伽月缓缓抬袖, 笑了笑,眉头却是阴郁的,“不碍事, ”看着脸色肃然的老者,他直奔主题,“禁灵大阵现今如何了?那两个贼人可有动静?” 老者花白的眉不由皱了皱, “阵法已有多处破损,但灵阵屏障尚存。守阵弟子进去洞窟时,只有你一人昏迷在阵外, 再无其他人, 那两个贼人应当还困在里面。” 说起闯阵的两人, 伽月眸中郁色更重,“直到现在, 都没有人进阵查找那二人的下落吗?” 星玄掀起眼皮, 花白眉毛下, 那双衰老的眼睛闪过一丝怀疑。 “伽月,你如实相告,那二人身份你可有察觉?” “并未。”伽月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眉目尽敛。 “可我却听守灵弟子说,那两个贼人,一个假扮成天阙弟子,一个,却假扮成你的样子。” 伽月笑了声,霍然抬头,眸光冷而亮,“星玄长老是在怀疑我吗?若是我要取里面的东西,直接与长老会言明意图不是更简单吗?我相信长老会定能解除大阵,取出天柱之髓双手奉上,我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他侧头捂住嘴咳嗽一声,点点血红落在雪白的衣袍上,“……又何必让自己伤到如此地步。” 星玄叹了口气,抬手,一股浩瀚的灵力及时输送入伽月经脉,“并非怀疑你,只是担心有人窃取了你的气息。若是你能察觉到是何人所为,我和其他长老也好追踪此二人,乃至他们背后势力的意图。” 他话锋一转,“不过,即便找不到此二人也没有关系,总归进去了,也是出不来的。里面的那位发作起来,不会放过任何人。” 为伽月抚平了气血波动,星玄面色略微放松了些。想到阵里地那位,独自在里面关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进去陪他了,想必他至少能松快一阵子。只是不知道他又能控制多久,容许这两只“苍蝇”活多久。 知道星玄的话中之意,伽月心头一跳,面色却是如常,微微点头道谢,“劳烦长老。” 星玄摆了摆手,唇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若不是有灵阵阻隔,倒真想找出这两人好好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你重伤至此。” 伽月眼神冷厉,“不过是侥幸罢了。” 被敌人侥幸地发现了他的弱点,而他的弱点偏偏要站在他的对立面,以身为饵,联合别人为他设下这样一个陷阱。 一想到她决绝地掰开他的手指,抽身离去,鲛人拢在袖中的手就不由收紧。 “你的心脉修复起来颇为不易,如今这一伤去了你大半修为,我也只能尽力修复你心脉的损伤,但修为却是无法短时间恢复。” 星玄话音一顿,微微叹息,“等你身体好一些,禁灵大阵里的东西,便取出来用吧。我和其他几位长老都是这个意思。如此在大阵里封印了这么多年,时常惹得人惦记。你的修为早已到了无可进阶的地步,只有借助它才能突破瓶颈。早些交予你,于你和鲛族,于天阙,都是好事。” “大宗师走后,宗师之位已空悬多年,若你能借着它再上一步台阶,也好早日继承宗师之位,真正执掌天阙权柄。” 星玄说得语重心长,听的人却是周身一冷。 伽月缓缓笑了笑。 多么光明的一条路啊,一条平顺而完美的坦途,似乎所有人都会从中获得想要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赢,那究竟谁在输呢? 想要得到一些东西,怎么可能没有失去呢?星玄只挑着好的方面讲,却对他可能失去的东西避而不谈。 用了天柱之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有选择。从一开始,他就被安排着来到了天阙,安排着走上他们希望的路。 成神成魔,看似遥远,于他却可能只在瞬息之间。 “你好好休养吧,也认真考虑我说的事。至于禁灵大阵的事,有我和几位长老看护,你不用多虑。” 沉水殿殿门被带上,星玄长老走了,殿内的宗子却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剧烈咳嗽起来,千丝万缕的寒痒爬满肺腑,咳得他整个人弓起身子,猝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跪倒在池边,漆黑的沉水倒映出他的面容,苍白如鬼魅,疲惫而憔悴。 他只记住过一个人的这种样子。 潇潇夜雨里,黑衣的女修被人抱到他面前,向他求取沉水。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从来就不是心善仁慈之辈,可目光总是在那张脸上落了又落。 她如果醒来,会用什么眼神看他?是感激不尽,还是会如在台上时那般惶惑复杂? 如此好奇心起,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地陷了进去,仿佛掉入命运为他安排好的圈套。 也许她死在禁灵大阵是最好的结局,如此再也没有人能这般左右他,让他如最卑微的乞讨者般被随意支配。 为了她,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她欺他、瞒他、随意地抛下他……她是个纯然的骗子,总是用一点甜头勾着他,偏又果决地近乎冷漠无情,吝啬地不肯将关注多分给他,任凭他被痛苦、嫉恨、不甘填满! 她没有一点良心,简直十恶不赦! 他想要她。 唇角的血珠滑落,沉静的水面猝然破碎,水中人愤怒而狂乱的模样消散。 伽月缓缓支起身体,擦掉下颌血迹。 江渔火,便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趁我如今还能认得你…… * 塔底,暗门缓缓开启。 没有预想中的魔物袭来,入眼反而是一片颜色鲜艳的花海,花朵随着空间内的充沛灵息微微晃动。暗室的空间高广,比之他们方才走下来的塔不知道要宽敞多少,抬眼向上望去,竟一眼望不到顶,高耸的壁面整整齐齐装饰着什么,仔细一看,那些整齐排列的都是一个个小型雕像。 暗室内回荡着叮呤哐啷的敲击声。 江渔火走进花海,无可避免地踩到一些花植。 花丛晃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窜动。 李梦白也发现了异动,两人紧盯着那处,却是一只身体浑圆鼻头尖尖的刺猬冲了出来,正是他们先前在塔顶遇上的那只。和行尸的混战一开始,这只刺猬就消失了。 江渔火只当它害怕躲起来了,却没想到这个小东西比他们更早一步进到这处空间。 这只刺猬腿虽短,但跑起来却是飞快,在两人面前露过一面之后,便又窜回花丛,直向某个地方跑过去。 “它这是,带路?” 李梦白疑惑地问了句,他打量花丛的空隙,江渔火已经跟着刺猬走了。 “喂,你等等我!” 李梦白不满她地举动,但还是追着过去,却见江渔火已经站定,仰着头看着某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人影似乎挂在上空,暗室里叮呤哐啷地敲击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李梦白将燃到只剩最后一截的火把往上举了举,但火把照亮的终究范围有限,看不见那人样貌。 那人似乎也发现闯入的来人,终于缓缓降落下来。 火光中,从天而降的人收起工具,一袭青衫落拓,面容上有些年纪,却清俊文秀得好似一介凡人书生。 但这种地方,无论如何不可能出现一个普通的刻石书生。 “小福说有人来了,刚开始我还不信。”他从地上捞起那只刺猬,点了点它的尖头鼻子,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李梦白去拉江渔火的衣袖,想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但下一刻,那青衫仙人抬了抬手,整个暗室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江渔火点燃的亮得刺眼的火光,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润萤光,从石壁上散发出来,如同嵌了漫天星辰。 江渔火抬头看,发现每一颗荧光都对应着一格神像,密密麻麻而整齐有序地排列满了整个空间,像是虔诚信徒的供奉。而她没有看漏的话,那每一格里面的神像背后都有一双翅膀。但不知为何,有些神像上有被毁坏过的痕迹。 如此凿了毁,毁了再凿吗? 青衫仙人见她久久注视壁面的千神,眸中温润笑意不由更甚,“你也觉得很美对吧。”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1节 他轻笑着缓缓摇头,“可惜,雕像终究只是雕像,无论我如何雕琢,日夜不停,都不足摩画出她风采的千分之一。” 她?他见过雕刻中的人? 他侧着脸,江渔火看不太清来人样貌,心中防备,“你是何人?” 在这样阴暗的地方,他身上却没有一丝陈腐气,反而气息清爽干净。 “你们闯了阵,又下到这里,却不知道我是谁么?”青衫仙人将怀中刺猬放下,圆滚滚的家伙立刻窜的不知去向。 李梦白背在身后的手拈了诀,准备再如对付伽月那般,向此人逼问出天柱之髓的下落。可施法到一半,他忽然发现全身的灵息都被冻结住了,竟是一点也运转不动。 有人悄无声息地掐住了他的灵脉! “别着急孩子,我好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再陪我多说几句吧。”青衫仙人看了眼李梦白,眼神慈爱,如果不是灵脉被掐住,当真要让人以为此人只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不过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我也不愿意与不喜欢的人多说,一听见他们说话,手就会抖。” 他的声音刚落,李梦白就感觉到一阵直达灵魂的剧痛,他……他他他用力掐了一下他的灵脉! 李梦白疼地龇牙咧嘴,这个人在警告他,他有震碎他灵脉的力量。李梦白眼里要淬出火来,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个该死的人连他的声音都封住了! 一切发生地悄无声息。 青衫仙人看到江渔火手中的剑,不由扬了扬眉毛,又温和地笑起来,念出剑的名字,“月下尘星。” 他偏了偏头,向暗室入口望去,“那个孩子也来了么,怎么不见他?” 第100章 羽人 “抱歉,你长得,和我爹很像。”…… 江渔火抬起手中剑, 她第一次知道这把剑的名字。月下尘星,名字倒是与剑很相称。 “你认识伽月?” 见她惊讶的神色,青衫仙人一笑, “如何不认识, 那个孩子, 是我看着长大的。许多年没有见,他如今还好吗?” 江渔火握剑的手僵了一下, 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能如何回答,他本应很好, 但是为她挡了那一击…… 青衫仙人打量着眼前满眼惶惑的女子,忽然想到什么,眼里泛起促狭的笑, “他如今是男子还是女子?当年分别时,他还没有分化。” “不过,他能将这把剑赠给你……我猜, 他应当已化身成了男子。我说得对不对?” 江渔火霍然抬头,“阁下,难道不觉得这把剑是我从他手中夺过来的吗?” 可这一次近距离看这个人, 江渔火瞬间征住。 这个人, 和她爹江流云, 长得好像…… 青衫仙人缓缓摇头,“看来他还没向你表明过心意啊, 真是可怜, 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 竟连话都无法说出口么。不过也是,从小就被架到那样一个位置,私情对他来说, 还是太可怕了。” 江渔火一阵茫然,喜欢?伽月喜欢她? 怎么可能? 青衫仙人伸手拿起江渔火的剑,只是轻轻地碰在剑上,江渔火的手却怎么也无法收回,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前她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的灵力波动,悄无声息地就被他控制住。 这个人的修为,根本探不到底。 江渔火的目光牢牢定在青衫仙人脸上,这张脸上有太多江流云的影子。 对方的注意力只在剑上,剑身随着他的荡起一层银色尘灰,他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这把‘月下尘星’是他在海国时的旧物,若没有他的允许,你拔不出来。我看看,他还在上面下了追踪的禁制,这孩子……” 江渔火听得目瞪口呆。他竟然追踪她? 青衫仙人抚过剑格处,上面立时显现出一条游动鱼尾图案。 江渔火此前从未见过。 “孩子,你想我帮你解了它吗?” 青衫仙人温柔笑着,看向江渔火的眼神慈爱而宽仁。 江渔火目光愈发茫然,这样的眼神,简直和江流云一模一样。她怔怔地看着,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处在什么幻境之中。 “我……”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没有鲛人那样的好相貌。”他悄然叹了口气,无奈地笑,“我也老了……” 江渔火神色一黯,“抱歉,你长得,和我爹很像。” 青衫仙人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谁教你说这种话的?这种说辞,即便在我年轻的时候都是会被人嘲笑的。” 江渔火沉默。这个世上,恐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说得是真的。 青衫仙人没等她回答,一抹气息抚过剑格,“既然这把剑现在是你的,就应该完整地属于你。” 剑上的鱼尾图案消失了。 “多谢。不过,还不知道阁下是天阙的何人,为何要在这里刻下这么多羽神像?” “羽神?”听到这个名字,青衫仙人面色骤然深沉,他摇头,“她不是羽神,她是我的爱人。” 江渔火讶然,抬眼看过去,才发现这里的每个神像都是同一张脸,或怒或嗔,纵使神态装扮变化万千,但脸永远是那张脸。 “竟然……是这样……” 江渔火看向那张肖似父亲的脸,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所以,你见过羽人?他们……都是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 “……背后长着翅膀。” 青衫仙人无奈地笑,“自然,否则为什么叫羽人呢?” 他悠然自若地说着,江渔火却整个人都绷紧了。若是能找到羽人,那么,是不是也能找到她的娘亲…… “……他们,在哪里?” 青衫仙人霍然回首,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灼灼。面容清丽,眉间却有一股韧劲,皱眉时的神态竟和那个人有些相似。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又快疯了,只苦涩道,“你找不到他们,不止你找不到,连我也找不到。羽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在听到他的回答后,身边人明亮的眸光一下子黯淡下去,像是两盏烛火被倏地吹灭了。 青衫仙人看着她,只觉得和那个人越来越像了。这对他来说,是个不详的信号。得快点动手,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气氛骤然冷肃起来,江渔火听见青衣仙人说,“你们来此,是为了拿天柱之髓吧。” 江渔火惊疑,不明白他有什么意图。 想到此行目的,江渔火看向在一边已经沉默了许久的李梦白,这才发现他嘴唇紧闭着,正目光愤愤地盯着青衫仙人。 “你怎么了?” 李梦白将目光转向她,嘴却抿着不置一词,只用愤怒又带着几丝委屈的眼神看着她。 青衫仙人手一挥,解了他嘴巴的禁制。 安静了许久的空间顿时变得吵闹起来,“我怎么了?江渔火,你都没有看到我被他控制住了吗?他不让我说话!我被他封住那么久,你都没有发现,你只顾着和他说话,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李梦白瞪她一眼,又继续愤恨地瞪青衫仙人。 李梦白还想说,让江渔火离这个怪人远一点,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顿时灵脉被震了一下,只感觉魂魄都在一抽一抽地疼,他疼得跪倒在花丛里,却听见头顶那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太吵了。” 江渔火连忙过去扶他,“你还好吗?” 李梦白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痛苦地皱起,只顺势靠进她怀里。 回答她的人却是青衫仙人。 “他没事,就是娇气,没病没伤的,你不用管他,过会儿就好了。”他负手走向另一边,“时间不多了,我们来谈谈正事。” 听到这话,靠在江渔火怀中的李梦白睁开眼睛,用尽力气瞪了他一下。他掐的是他的灵脉,当然看不出病看不出伤,但所承受的疼痛又岂是普通伤病能比的?!老贱人分明就是在凭着修为欺他! 可下一刻,他依着的温暖怀抱却空了。江渔火将他放到地上,起身跟着那个老东西走到另一边去了! 她怎么又轻信别人! 李梦白气得恨不得捶地,很想抓住她,偏灵脉还被人捏着,叫他动一下都疼得想死,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孩子,既然你说我和你爹长得像,那我便请求你一件事。” 到得暗室一侧角落,青衫仙人审视的目光将人笼罩住,“只要你答应帮我做成这件事,我便给你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江渔火直言,“你能给我天柱之髓吗?” 听到这个名字,青衫仙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你为何要拿那个东西?” “我需要它去救人。” “那东西可救不了人。”青衫仙人抿唇笑,却笑出一股杀气,“若有谁告诉你它能救人,趁早杀了此人,能这般欺骗你的人定是包藏祸心。” 江渔火被他瞬间释放出的杀意摄住,少了外面那层温润的包裹,此人里面也是一把锋利的刀。他只是外表和江流云相似,但内里还是不像。 “非是直接拿它救人,”江渔火摇头,“我需要用它来做交换。” 青衫仙人目光敏锐地看向另一边倒在地上的人,笑得温柔,“是那个人吧,我帮你杀了他怎么样?” “不能杀他。” 分明是调笑的话,江渔火却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认真,他若真的动手,她和李梦白两个人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开玩笑的。”他收回目光,温润的目光却在下一瞬突然变得凶狠,他立刻紧闭双眼,好似在强忍着什么。 他的变化落在江渔火眼里,她脸色一变,立刻退开。 但那青衣仙人再次睁开眼时,神色又恢复如初,仿佛方才他眸中的血红只是江渔火的错觉。 “吓着你了。”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别怕,我不会伤你。” “不过没多少时间了,把手给我。” 他说着不等江渔火伸手,便一把按住她的脉搏,低喝一声,“凝神。” 霎时间,磅礴如海的力量汹涌而入。 江渔火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暴风雨时航行在海中的一只小舟,席卷而来的风暴随时都有可能将她撕碎。她记得此人的叮嘱,当即凝神聚气,让自己的灵力顺着风暴的方向运转。 她的灵脉一时间涌入太多力量,引得她血脉中的火元又开始躁动起来。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2节 “你体内,怎么会……”青衣仙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你怎么会有羽人血脉?你究竟是谁?” 江渔火被他的力量冲击得一时站立不稳,等回过神来,浩渺的力量已经充盈全身,她从来没想过修为还可以以这种方式增进。不,这何止是增进,简直就是暴涨。但痛苦也随之而来,她的身体又开始有万火焚身的感觉。 烈火燎原,却没有任何可以压制的东西。 而给予她力量的人此时也不甚乐观,他背对着她,双手紧紧抱着头,力道之大,手背上的静脉暴起,仿佛脑子里有什么可怕地东西将要出来,他不得不把它们牢牢按在里面。 “前辈,你怎么了?” 江鱼火按着剑缓缓靠近,无论如何,这个人毕竟将一身灵力给了她。 背对她的人忽然把手放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平静。他转身对江渔火笑,“没事,很快就要结束了,记住我教你的法诀了吗?” 此刻看着他清俊的脸,江渔火只觉得很有几分悚然,想起他传输灵力时在她脑子里留下的话,点了点头。 “很好。”他欣慰地笑了。 江渔火问,“你还没有告诉我,让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要你杀了我。” 第101章 肖似 “把他的心剜出来。” “我要你杀了我。” 江渔火闻言大骇, 不确定他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血色又涌上他的眼睛,青衣仙人猛然大喝一声,“快!来不及了!” 他说着不等江渔火反应, 猛地抢过她的手, 一剑刺进自己心脏。 兵器破开血肉, 江渔火手上一颤,想要松开, 却被对方死死按着往心口深处又进了一寸。 他呛出一口血,却露出释然的笑容, “还记得法诀吗?念出来……念!” 江渔火眸光震动,不明白他为何一心求死,但那双被血色弥漫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 祈求她念出来。 她按照他之前在脑海中留下的诀,一字一句念动,随之剑下之人心口亮起幽莹的蓝光。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心口散去。 江渔火又闻到那股浓烈而奇异的香味, 这次她可以确认,是从他心口散发出来。 “记住,夜十八日四十……”剑下的人眸光开始涣散, 却喃喃说了这么一句, “日夜……在壁上交错。” 江渔火正在凝神念动他的口诀, 只听到他说了什么,一时没法分神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住手!” 青衫仙人被江渔火的剑刺中, 没有灵力再去压制李梦白。李梦白好不容易恢复自由, 却看见江渔火剑下的光芒, 当即惊得大叫起来。 “江渔火,住手!东西在他心脏里!” 江渔火的口诀被这一声打断,她回头看了李梦白一眼, 他正朝着她飞奔而来。可下一刻,她却看见李梦白脸陡然变得惊恐。 “走开!” 江渔火意识到大事不妙,来不及拔剑,她果断地抛下剑翻身滚到一边,堪堪与将要刺进她心脏处的利爪擦身而过。 石室内骤然响起山林里野兽般的怒吼声,巨大的吼声让整个空间都开始震颤。 江渔火翻滚到一边,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形庞大、双眼猩红,浑身青筋暴起,充满暴戾狂躁的怪物,完全无法将这个怪物和方才温润平和的青衫仙人联系在一起。 怎会如此,好好的一个人为何会变成这样? “到底怎么回事?你对他做了什么?”李梦白赶过来,数十道符纸同时飞射而出,将那个已经如同魔物一般的怪人暂时困在原处。 江渔火摇头,不是那句法诀的原因,在她念动之前他就已经出现魔化的征兆,是法诀中断,没有彻底将他心内的东西消散干净。她的剑还插在那人心口处,但光芒已经寂灭。 符纸的捆绑并不牢固,那怪物再多挣扎片刻就要挣脱束缚。 “把他的心剜出来。”李梦白盯着将要挣断的金线,目光森然,“天柱之髓在他的心脏里。” 江渔火想起他心口处的光芒和异香,不由对这件传说中可以使人修炼飞升成神的神器产生了怀疑。 那些叫人狂躁的气味,以及他一心求死也要在身体里毁掉它…… 若真的是能借之飞升,为何这个人还困于不见天日的地底? 野兽般的咆哮响彻石室,束缚住他的金线彻底绷断。那只怪物被李梦白偷袭过一次,束缚刚一解除便朝着李梦白猛扑过来,带着灵力的剧烈罡风如同巨刃直朝着李梦白面门劈过去。 李梦白早有准备,指尖掐诀,立刻在身前拉出一道屏障,任何攻击都不得近身。 他撑着屏障咬牙咒骂,“该死的老东西,都变成这样了还记仇!” 怪物连续几道掌风拍在屏障上,原本坚固无比的屏障立时碎裂,李梦白目眦欲裂,他的结阵何时变得这般脆弱了? 眼看着那只大掌就要拍在他头上,李梦白来不及躲避,却见旁边有一道人影飞射而出,趁机握上那把插在他心口的剑,狠狠向里一推,竟直接刺穿了他的身体。 在对方愣神的片刻,江渔火重新念起那段被打断的法诀,眼见光芒又开始从剑下逸散。 但这一下似乎彻底激怒了他,猩红的双眼里没有半分人的理智,更加感受不到痛苦般,愤怒地将剑从身体里拔出来,连人带剑都被他狠狠摔掷在石壁上。 这一下重击直接将江渔火打得一口血吐出来,她从石壁缓缓滑下去,怀中一颗碧珠掉出,滚进了她看不见的角落。 “江渔火!” 李梦白连滚带爬过来想要看她伤势,但怪物却比他更快,转瞬就要到江渔火跟前。 江渔火握着剑从地上爬起来,闭上眼睛,感受体内新得到的灵力,剑身顿时迸裂出刺眼光华。 霎时间,整个封闭的石室卷起一阵狂风,所有风都朝着她的剑端汇拢。 她猛地睁开眼睛,提着剑对着向她飞扑过来的怪物,用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将剑捅进对方的心窝。 李梦白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甚至没有看清她是何时出剑的。 这一次,不容对方抗拒,江渔火释放出来威压,直接用剑将对方推至无处可退的石壁,牢牢钉死在上面。 狂躁的怪物在疯狂挣扎,江渔火的剑尖在那颗心脏里剜动,只要她再用力一些,那颗藏着天柱之髓的心就会被她剜出来。 可这个人宁愿死也要毁掉那颗东西,是天柱之髓让他变成这幅模样的吗?所以不希望这东西流传出去? 青衫仙人将力量传给她,让她杀了自己,用法决毁掉身体里的东西。 可她想要天柱之髓,去交换师兄的解药。 怎么做才是对的? 只在须臾之间,法决暂停,剑尖剜动。她从来都有答案的。 在思索的片刻时间里,她唇角的血滴落在对方脸上。一滴接着一滴,蕴藏着焚香灵息,属于羽人一族的古老血脉,更是属于那个消失已久的羽人少女的气息。 幽莹光芒不再逸散,但剑下魔化的人却出现了一丝怔忪,猩红的眼睛流露出茫然神色。 血色散去,那双暴戾的眼睛变得迷离,他对着身前之人喃喃低语,“阿姒……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剑在身体里,剜他的心脏,锐痛让他恢复了些许清醒。 江渔火听到了话音,俯身看那人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里面似有泪光闪动,不知道将她认作了谁。 “不是,你不是她……” 她想要速战速决,可剑身却被人握住,让它无法再剜动,那人牢牢固着插在心口的剑,对她扯出一个虚弱却慈爱的笑意。 “你是好孩子,不要碰那种东西。” 来不及抽身,江渔火只觉得脑子里潜入一股不容违抗的意志,竟是要强逼着她念出那段法诀。 剑下的光芒越来越盛,剑下的人却越来越神思清明,眼中血色尽褪,身体的异状平复,又恢复成清俊的仙君模样。 一只手朝着她的侧脸伸了过来,江渔火被那股意志控制着念动法诀,无法躲开。 但那只手却没有如预想中一般攻击她,而是轻轻抚在她的脸上。 “我早该看出来的……”他喃喃低语,目光透过眼前的人,仿佛间又见到那个白发金瞳的羽人少女。她也总是喜欢这般皱眉抿唇,一幅对谁都不服气的样子。 可终究是他伤了她的心,她说永远都不会再见他,于是就彻底消失了。 “……能最终死在你手里,我已经……很满足了。” 江渔火见他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虽是笑着却只让人觉得哀伤,他这幅样子又开始和江流云重合了。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好像江流云在她面前死了第二次。 正在法诀念到尾声之时,江渔火身边忽然窜出来一个身影。 “住口!别念了!” 李梦白一手捂住江渔火的嘴,一手探进剑下人的心脏,在江渔火震惊的目光中,直接用手将一块石子大小的东西掏了出来。 李梦白眼神疯狂,血淋淋的手攥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石头,刚从心脏里掏出来,拿在手上还是热乎的。 他秀美的脸上怨气丛生,蹙着眉喃喃自语,“怎么只剩这么点儿了,肯定还有……” 说着便要再次伸手进去。 江渔火没了那股意志的控制,见状当即一巴掌扇了过去,怒喝着警告,“你疯了!不准再碰他!” 她拔出剑,将青衣仙人抱到另一边,防止李梦白再次发疯。 那人心口处被李梦白掏出一个可怖的血洞,眼神变得涣散,已经没有了呼痛的力气,眼看着形体都开始渐渐消散。 江渔火心里陡然升起惶恐,明明她方才还能毫不留情地把剑刺进去地,可现在她的手却止不住地发抖,“前辈,你再坚持一下,我这就把灵力还给你。” 她凝住全身灵力,控制住颤抖的手,按住那人的脉搏。 可她按了好多次,怎么也找不到跳动的脉搏,任凭她如何灌输也进不去,如同遇上一扇已经关闭的石门,她只是在徒劳地砸击。 “江渔火!是你在发疯,把他给我!” 李梦白仍不死心,还要来抢夺那人的身体。 江渔火怒从心起,一挥衣袖,本要灌输给仙人的灵力便尽数攻击到李梦白身上,将他狠狠掼到石壁上。 “没用了……我早该死的……” 一只轻若无物的手制止了她施法的动作。 江渔火心中更是难过。她知道不是找不到脉,是他的脉已经不会跳了,他已经救不活了。 那张肖似父亲的脸逐渐变得透明……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3节 他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中的慈爱几乎和江流云一模一样。 “明明是羽人……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怎么会……允许……” 她?江渔火心神一震,急忙问道,“你到底在说谁?” “你的母亲……你没……”一口血呛出来,打断了他的话,但看江渔火迷茫的眼神,当即明白过来,“咳咳……真可怜啊……” “看看……这里……都是她……” 江渔火猛然抬头,满眼间全是那个羽人少女的雕像。 “她在哪里?告诉我。” “我不知道。” 地上的人缓缓摇头,痛苦地闭上眼睛,身躯已经彻底变得透明。随着他身体消散,整座石室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从墙根开始裂开巨大的缝隙,一路攀爬向上,不断有碎石掉落。 “快走……” 禁灵大阵要塌了。 江渔火只感觉有一股大力将自己推开,推开她的那个透明身影笑着和她告别,“记得告诉……那个孩子,不要走……我的路。” “你到底是谁?” “我叫……司徒信。” 在如雨的落石中,司徒信最后问了江渔火一个他很想知道的问题。 “你爹,真的……和我……很像么……” 江渔火绷紧了目光,点头。 只见那个淡薄的身影在地上大笑起来,彻底消散在即将崩塌的石室之间。 第102章 海皇 我是不是应该叫你一声,兄长?…… 万尺之下的深海, 被百年前那一场地火浩劫摧毁过的海皇宫殿,如今依旧是一片废墟。 新的宫殿在另一处远离火峰的海域建立,随之大小官署、鲛族百姓都一同迁居了过去。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些爬满了海藓的断壁残垣, 和远处依稀可见的焦黑火峰口, 满目颓败, 荒凉之极。 远道而来的旅人拨开丛生的荆棘,曾经璀璨无比的宫殿群便映入眼帘。 他摆动尾巴, 缓缓游过儿时的住所,破败的废墟依稀可见当年格局, 只是被焦黑取代了曾经的璀璨,被地火侵蚀过的地方,连土地也是焦黑的。 旅人只看了几眼, 便摆动尾巴离开。 他不是来沉湎往事的,他有更重要的事。 银光熠熠的鱼尾动起来如离弦之箭,游向废墟更深处的火峰口。 百年了, 炙热的气息仍未散去,这里的水还是比别处热上许多,是普通游鱼无法靠近的区域。 旅人落在火峰前焦黑发烫的土地, 地底冒着几簇幽蓝的焰火, 尽管在水底, 依旧不灭不熄,焰火后是一处隆起的土包, 不起眼到就像是一个寻常的土包。 “地火峰下海皇冢, 幽灯萤火夜长明。” 这是在海洲流传了许多年的歌谣, 百年过去,经久不息。 旅人看着那处低矮的坟冢,冰蓝的眸光晦暗不明。 他早就知道母亲被埋在何处, 但他从未来过。离开之后,他连海域都甚少踏足。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儿时记忆里那样强大而坚毅的人,最后居然只剩下这么一点。 如此亲眼见到,他还是觉得不敢相信,离开时她还是那个无所不能,受万民敬仰的海皇。 可如今呢? 孤冢荒坟,何曾有人来看望她? 在把他的手交到别人手里的时候,她就知道是永别吧。 如此牺牲,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那些只能等待被拯救的人,活着或者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他最终只冷笑了一声,将缠绕荒坟的野草藤曼清理干净。 茂密的丛草之下,一株血红的藤曼正缠绕着坟冢生长,正是他要的东西。 那天昏迷之中,他隐约听到那个男人的话——他拿地炎藤要胁她。 不用多想,他转瞬就明白了她所谓的必须要去的理由。 为了那个人的眼睛,她连禁灵大阵都敢闯,这个认识让他心中一片灰暗。 但有了这个,那个女人总该知道回头,不要在阵里白白送死。 只要她还没进到最底下,没有遇上那个人,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不过那里面阻碍重重,他们不可能那么快下去。 他会把她带出来的。 他刚伸手去摘那株藤曼,几根纤细的银光便朝着他飞射而来,他不得不收手。 不远处,几根纤细如毛发的冰针插在地上,很快便融化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根擦过他的斗篷,将他的兜帽打落,收在兜帽里的灰蓝长发便如柔雾一般飘散在水里。 顺着冰针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雌雄莫辨的蓝尾鲛人正在不远处满眼震惊地看着他。 那只鲛人手里拿着三叉戟,右指上那枚象征海皇权柄的银戒殒星耀眼夺目。 “是你,你竟然回来了?” 戴着银戒的鲛人游近了些,歪着头看远道而来的旅人。 “原来你还记得母亲,我还以为你已经在陆地上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 来人笑着,仿佛很惊喜,手上那枚殒星却一直指着他的心脏。 “我的同胞……” 来人绕着他游了一圈,目光肆意地在他身上打量,随即响起戏谑的笑声,“唔……不对,现在我是不是应该叫你一声,兄长?” “真好奇啊,让你,哦不对,让兄长分化的是谁呀?” “闭嘴!南星。”伽月眼中聚起冷意,“让开,别挡路找死!” “兄长生气了?我只是关心兄长。” 南星撅着嘴,一副小孩情态,不满道,“大家都说兄长才应该是真正的海皇,这样的话,兄长就应该像我们的母皇一样分化成女子才对啊,怎么能自甘下贱地分化成男子呢?” “不敢想象,他们要是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该有多失望啊。” “他们说的话,真的会很难听。” 叫南星的小鲛人笑起来,笑容天真而残忍。 “不过没关系,那些人喜欢嚼舌根的已经被父亲割了舌头,” 伽月无情地挥出一道掌风。 几乎是在同时,南星手上的戒指射出一道光芒,势如破竹的冷芒直刺伽月眉心。 伽月手中银蛇瞬间化弓,坚硬无比的银弓格挡开殒星一击,手底下无声的暗涌将雌雄莫辨的小鲛人击得连连后退。 南星倒在地上,但仍不忘挖苦他。 “即便你强大又有什么用,分化成了无法孕育后代的男子,你拿什么来和我争海皇之位?” 小鲛人又用戒指挥出一记,这一次却是不等近身,戒力中途就被伽月射出来的冰箭化解。 “七年前你便只能靠着殒星伤我,如今还是这一招。七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小鲛人被那人冷锐的目光钉在原地,那样让人无地自容的目光。 他又在鄙夷自己,而他高高在上的语气让南星更是愤怒。 南星的确样样都比不过他,伽月是海皇和结契伴侣的孩子,继承了鲛神之血,而南星只是父亲强逼海皇结合而生的产物,即便南星已经坐上了海皇之位,但所有人都还在等他,等他回来推翻自己。 他是样样都完美,可现在他不是了,他被一个女人玷污分化成了男子。 成了男子,其他再完美又有什么用? 南星自觉找到了他的污点,无畏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又怎样?在你被那个贱女人勾引分化之后,你就失去了和我竞争的资格!海皇只能是我,你只不过是一个背离故国的懦夫。” 伽月本就无意和南星纠缠,他之所以回来也不过是为了地炎藤。可听到这句话,已经转身的鲛人又转回来,危险的目光逼得南星不自觉想要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 “连殒星十分之一力量都发挥不出来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种话?海国在你这种人手里,你以为你能保住吗?你甚至不如你那个叛军父亲。” 南星只觉得浑身都被沉甸甸的海水压住,叫他动弹不得。 伽月拍了拍小鲛人的脸,稍一用力就卸了对方下巴。 “再让我听见你侮辱她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也许是被他的这番话伤到,又或许是他的力道太痛,有细小的珍珠从小鲛人眼眶溢散出去,浮在水里,南星含含糊糊低吼着,“你明知道我做不好,你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像你一样做个傀儡吗?” 此话一出,南星更是气急败坏,竟是当场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腰间口袋里装着的五彩斑斓的贝壳,就这样洒了一地。 伽月看着那堆华丽无用的破烂玩意儿面无表情,只冷嘲一声,“啧,没用的东西。” 南星眯着泪眼,眼睁睁看着那个宛若神明的身影逐渐远去,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贝壳还是自己。 * 从无尽海出来,伽月找了块礁石歇息。此时已是月上中天,他正好能借着月灵调息。 殒星的那两记伤害看似被他轻松化解,实则耗费了他许多些心力。如今已经不是全盛时期的他,蕴藏大海力量的戒指,他只能调动全身灵力去抵抗,如此几下对战隐隐让他有灵海被抽干之感。 好在南星不是什么有头脑的人,没看出他的身体状况。否则,这一趟取地炎藤倒真不一定能顺利。 看着手上那株血红的藤曼,疲惫的鲛人咳嗽了几声,星星点点的血落进海水里,立刻有游鱼循着味道过来吻啄他的尾巴,游鱼没有多久的记忆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追随着美丽的鱼尾,乐此不疲。 夜色中的无尽海漆黑一片,荒凉而没有边际,这里远离陆地,是渔人也不会涉足的区域。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4节 若是把一个没有鱼尾的人藏在这里,便有如与世隔绝的监狱,再无可能被其他人找到。 他自小便喜欢这样的地方,不会被看见,不会被打扰,更不用背负别人的愿望。 不过说起来,她好像水性不太好,第一次在沉水池相见,她差点淹死在里面。 被他压制着的时候,她害怕了吧。 他并非故意,他只是太生气了。 她和那个青年才认识短短几天,便过从甚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个被他们联合做局的局外人。这让他怎么能不生气。 但说到底,她最后还是抱住了自己,从那一瞬她眼中的震惊可以看出来的,她对他并非绝情。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是否也会对他有些许动容? 他隐隐约约感觉似乎找到了撬开她心上硬壳的支点。 月光下,被鱼群追随的鲛人收好那根血红的藤曼,想着那个女子,俊美的脸上弯出笑容。 看到这个,她应该会高兴的吧。 * 海洲离天阙颇有些距离,即便凭虚御风,也花了两个多时辰才抵达。 伽月到得天阙的时候,正是凌晨时分,此时的天阙本该是万籁俱寂,灯熄人歇。可他在上空便看见下方的宫阙一片灯火通明,人影来来往往,忙乱不已。 而他的洗华殿也是同样情形。 这很不寻常。 伽月落在洗华殿中,拦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弟子便问:“出了什么事情,为何如此匆忙?” 那弟子见到是他,惊慌的神色当即有了些许稳定,但还是语无伦次,“回禀宗子大人,禁灵大阵……是大阵不好了……” 他心头当即狠狠一跳,揪住那弟子的衣襟,疾言厉色,“快说!禁灵大阵怎么了?” 弟子被他这幅神色吓得腿都要软了,只能捡着最重要的说,“塌了……禁灵大阵塌了……” 衣襟被松开,那弟子软倒在地。 从来没有见过宗子大人那样的表情,真是叫人心神俱惊。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再抬眼,哪里还有宗子大人的身影。 第103章 碧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伽月匆匆赶到后山禁灵大阵时, 入眼已是一片废墟。 原先在冰原上隆起的洞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碎石,洞窟边守阵的小屋也不见了, 有不少天阙弟子聚集在冰原上, 在夜色中举着火把, 一众人齐齐地面朝废墟,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他穿过围观的人群, 看见站在最前面的凌长宇,问, “人呢?里面的人出来了吗?” 凌长宇正全神贯注地看弟子们清理,阵虽然塌了,但星玄长老交代务必彻底清理, 无论找到什么东西都要上报给他,他只能让弟子们仔细探寻。 此刻突然插进来的冷厉询问让凌长宇吓了一跳,他回头, 看见风尘仆仆的宗子大人。来人绷着一张脸,神色间有几分少见的急躁。 凌长宇不知道他说的人是谁,但能让这位大人忧心……他心头一惊, 这是否说明那些传闻可能是真的? 传闻多年前大宗师司徒信修炼通天之术, 但不仅没有成功飞升, 反而走火入魔变成了个嗜血残暴的怪物,他在清醒时建造禁灵大阵, 就是为了把自己关起来。 但传闻只能是传闻, 也没有多少人当回事, 天阙只说宗师在外游历,游历结束便会回来。这么多年没有人见过司徒信,但也没有人去禁灵大阵里去把人挖出来问一问, 你到底是谁? 但如今看宗子大人神色,传言倒有了几分可信度,凌长宇知道他是那位宗师亲自挑选的继承人,两人情谊自然非同寻常。 他纠结了一会儿措辞,才艰难道:“回禀大人,无人出来。而且……星玄长老此前已来探过,确认里面……已没有任何灵息。” 凌长宇语气克制,“宗子大人,节哀。” 伽月凝神听着,他听得见凌长宇说的每个字,可组合成句子却让他听不明白。 什么叫无人出来,什么叫没有灵息? 静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问,“怎么会……突然塌了,到底怎么回事?” “至今不知道是何原因。”凌长宇摇头,“夜半时分,只知道后山出现异动,震感剧烈,等到了此地,就已经是眼前这幅样子了。” “别处都无异样,崩毁是从山体里面开始的,应当是禁灵大阵里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里里外外什么都不剩了……也无从探知。” 都不剩…… 他探了探那把剑位置,禁制没有回应…… 这里本就是天阙山上积雪终年不化之地,即便是修士在此待得久了也会觉得寒冷,长久的静默中,凌长宇只觉得周身愈加寒冷,寒意几乎要沁到人骨子里。 他窥了宗子大人一眼,见他脸色平静,只那双淡漠无情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隔了许久,凌长宇见他摇了摇头,“我还是不相信,她如果没有出去,就一定还在下面,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死掉的。” 伽月忽然转身,面向冰原上的一众天阙弟子。 “所有人听令,掘开碎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冷厉的声音一出,在场地天阙弟子无不被这道声音惊住,那个向来淡漠无情的宗子大人此刻竟有一丝狠厉,像是溺水之人,急切地想要拽住点什么。 弟子们毕竟都是修士,真要掘地三尺,将整个坍塌区域搜刮一遍也并非难事,只是发出这样命令的宗子大人,到底想要找到什么人呢? 废墟上一众人用灵力清理着碎石,忙忙碌碌地翻找。 凌长宇在一边只觉心惊,原来宗子大人和宗师大人情谊这样深厚,但有些情况,他觉得还是需要向宗子大人呈明。 凌长宇说得有些艰难,努力翻找合适的措辞,“宗子大人,此番阵法坍塌是从内部开始,里面的人最先受到冲击,恐怕就算是这般兴师动众地找,也找不到完整的……尸身,甚至尸身都可能……” 已经碎到觅无可觅。 但凌长宇终究是个老实古板的人,没能把这种真实到残忍的话说出口。 其实他说不说都是无用,因为他劝告的人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废墟中的一切,已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伽月没有放过任何一块碎石,任何一处缝隙……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移山掘窟的事上去,眼睛紧盯的同时释放神识往底下探寻,他已经摒弃了感官,但那些议论声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那样大的震动啊,我当时看到灵谷塔都在摇晃,差点以为是地动了,你说禁灵大阵怎么会塌成这样?” “……偷偷跟你说,你别告诉其他人。传闻说那里面关的其实是大宗师,也只有他有这等力量……” “可大宗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啊,这样他不是自己也活不成了?” “谁知道呢?听说里面前日还潜进去两个贼人,说不定就是他们惹怒了宗师大人。” “这两个贼人也是胆大包天,这下算是自作自受,应该已经死在里面了吧……” “……肯定已经没命了。你来晚了没见到,那守阵的弟子浑身骨骼连着经脉都被震碎了,还是左护法大人叫人把他抬下去了。在里面的人,哪里还能有活路?” “那既然都这样了,咱们还能找到什么呢……” “兴许死人留下了什么法宝……” 那些弟子的抱怨本无足轻重,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信誓旦旦给里面的人断了生死。 “闭嘴!” 忽然冒出来地一声冷厉叱责中断了弟子们的七嘴八舌,说话的几人颤抖着回头,看到宗子大人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冰蓝的眸光此刻像是淬了毒,带着深切的恨意。 “弟子多嘴,请宗子大人责罚!” “……请宗子大人恕罪!” 几人连忙颤声告罪,不明白究竟哪一点触怒了宗子大人,但有一点很确定,让宗子大人这般恼怒,他们必是在劫难逃。 头顶没有传来那人的对他们的处决。 不远处,有人寻到了什么,正遥遥地朝这边奔过来禀告。 “大人,找到了这个!” 跪着的几人纷纷朝着来人的方向看去。 来人手上举着什么东西,兴冲冲地把东西呈给那道散发着寒气的身影。 宗子大人没有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道身影好似僵住了。 过了许久,久到那拿着东西过来的弟子以为自己捡到的或许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玩意。 如此,他便交给另一旁的左护法大人好了。 可下一刻,他发现有什么东西溅到他手心,也落在手心的东西上,凉凉的,比冰原上的雪粒还凉。 他抬头。 那位如神明一样完美的宗子大人木然地看着他的手心,殷红的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 宗子大人拿走了他手上的东西。 他听见冰雪磨擦一样艰涩的声音。 “多谢你。” 耳边纷杂的声音陡然变得模糊,像是又回到了海里,水隔绝了所有声音,双耳被水灌满,水沉默着,声音却震耳欲聋。 伽月无力地往山下走去,他像是第一次化出双腿踏在地上时那样,感受不到腿的重量,只是麻木地远离这一切。 他原本抱着希望,希望在他昏死之时,她没有走进大阵,而是悄悄逃走了。他明明已经告诉过她了,不要进去送死,她应当听到了。 她那般不择手段的人,自然也能把逃离做得悄无声息。 宗门的人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她一定又瞒过了所有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真的进去了…… 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他一个踉跄栽倒在雪地里。 “殿下!” 雪原上,匆匆赶来的女鲛人朝着倒在雪地里的人奔去,赶在那人彻底昏死过去之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5节 “殿下!” 青萍慌忙将昏过去的人靠在自己身上,等到凌长宇赶到,两人合力将人带回了洗华殿。 在山上时着急救人,青萍没来得及细问,此时到了洗华殿,她便迫不及待问山上发生了什么。 凌长宇也是一头雾水,只能从头道来。 “……那些弟子们多嘴了些,惹得宗子大人生气。后来从废墟里头掏出来件东西,大人便吐血了,拿着东西就走了……” 青萍去看殿下的手,只见他一只手紧攥着。 许是殿下太虚弱,她稍一拨开,那只手就松了。 他手中果然揣着一物。 那是一颗碧蓝的珠子,晶莹剔透,内结黑核,是千年鲛人死后所化的凝华珠。 也是前些时日殿下吩咐她取出来,赠予那位江姑娘的凝华珠。 看到那颗珠子,青萍骇然地睁大了眼睛。 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隐隐要冒出来,令她心惊胆寒。 * 暗室倒塌的前一刻,江渔火被司徒信用最后的力量推了一把,后背撞到坚硬的石雕上,撞得雕像似乎都往别处动了动。 司徒信最后看她一眼,便不再管她,只望着石壁上的万千雕像,最后消散时,脸上是解脱的微笑。 落石纷纷如雨下,江渔火在躲避中看见角落里的李梦白。 李梦白被江渔火那一记雄浑的灵力打得失了大半力气,吐血不止,在地上躺了许久才缓过气来,可还没等他爬起来,整个石室就要塌了。他在乱石中左支右绌,手臂躲避不及,被落石砸到,当即便听到了骨头的断裂声。 他好不容易推开了压住他手臂的乱石,头顶上又有石头落下来,眼看着就要砸在他身上。 那石头终究没有落在他身上,在半空中被一道剑气劈得粉碎,挥剑的人落在他身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别碰我!”李梦白愤愤地推开那人,“你不是恨不得杀了我吗?!还管我做什么?” 他气红了眼。 他对她那么好,她竟然打他!她竟敢打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江渔火一把抄过他的手,“我们先出去。” 出去?是该出去,出去他才有命和她算账。 可是要怎么出去? 阵都要塌了,他们来时的路也被堵实了。 江渔火目光落在方才撞到的壁面上,心中默数过几下,而后对着其中一座雕像用剑直捣过去。 “夜十八日四十,日夜交错。” 被她捣到的那块壁面顿时塌陷,露出一个不足半人高的洞穴。 穴内幽暗,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更不知通向何处。 李梦白一见到那样漆黑的洞穴就开始往后退,他不要再进入这样的空间。 但容不得他拒绝,这里面临的不仅是坍塌。 禁灵大阵毁阵之后,会吸收阵内所有灵力,在最后坍塌的一刻彻底释放,彻底地毁灭阵内一切。 石室内的灵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地面开始震颤起来。 江渔火不顾李梦白的抗拒,直接将人塞了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洞穴,又往前行了一段。 最后的爆炸声中,他们蛰伏在司徒信布置好的窄小通道里,逃过一劫。 震动彻底平息,江渔火回头,洞穴的入口彻底被碎石堵住,和坍碎的石室融合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条逃生通道。 第104章 梦醒 一场热症般狂乱的梦。 “你们李家, 一家都是疯子!世世代代的疯子!” 穿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妇人站在成列的祖宗牌位前,眼神怨毒,隔着门扇厉吼着对他吐出最恶毒的诅咒。 下一刻, 他就被关进不见天日的暗牢里, 蛇虫鼠蚁爬满他的身体, 啃噬他幼嫩的血肉。 他刚开始对这些东西害怕极了,可后来却担心它们吃饱了就不再来了, 他只让它们吃一小会儿。 可渐渐的,它们真的来得越来越少, 越来越慢,他只好将它们全都杀了。用手撕,用嘴咬, 用一个孩童能用到的一切力量,虐/杀那些不守信用的家伙。 “都该死!”那张美艳而扭曲的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染了鲜红蔻丹的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你也去死吧!” 他忽然发现四周都是一片火海,火光绚烂,热浪扑面而来。 那个女人的眼神却在这时陡然变得温柔, 她捏着他的手, 说, “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会变成小疯子了。” “乖乖儿, 和娘一起去死吧。” “……死了就好了……” 可他不想死啊, 他还这么小。 他好想喝酥酪, 自从被关进那个地方,他再也没有喝过一口甜饮。 他还没喝够呢…… 那只能娘自己去死了。 …… “李梦白,李梦白……”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一只手在不断地拍打他的脸, 力道很重,拍在他的脸上痛死了,很烦。 “你醒醒!醒醒!” 别拍了别拍了!他马上就要醒了! 他发誓,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剁掉这只手! 江渔火只眯了一小会儿就醒过来了,肩膀上很沉,她推开搁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这处洞穴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这种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也不清楚昼夜交替了多少次,她很怕自己一睡不醒。 李梦白在一边睡得很沉,他在梦里嘟囔着什么,江渔火凑近了听,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喊娘。 他满身血腥气,是被她那一下打的。 江渔火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依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气。 她必须叫醒他。 正要掐他人中的时候,地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猝不及防地、没有一丝先兆地睁开。 黢黑的洞穴里,只有她手上月下尘星发出的一点点微光。 那双本就幽暗潮湿的眼睛此刻有如磷石,鬼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江渔火定了定心神,对着黑暗中的那双眼睛说,“李梦白,我们该走了。” 地上的人摸索着站起来,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墙壁,脸上的痛意犹在,甚至身体上的疼痛也来自于她。 那样毫不留情地把他掼在石壁上,把他打得半死,那一刻,她是不是想杀了他? 真狠心呐!他一时仁慈放过她,竟换来这样的结果。 既然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那么她也可以去死了!死在这里,谁也找不到。但那个贱种会知道的,因为他会用她的传讯符告诉那个贱种,去找天阙算账。 所有辜负他的人,都该死。 不怪他,只怪这里实在是太适合杀人了。 李梦白不动声色地拈了一张符纸,如往常一样暗中操作,趁其不备迅速出手打中对方。他依法照做,双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符纸送出去。 但对方纹丝不动,那一下只是戳在她肚子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江渔火打开。 “你做什么?” 李梦白这才意识到他的灵力已经消失了。 早在大阵彻底崩塌的爆炸声过后,她试着用火点燃他的符纸照明时他们就发现了。在这个空间里,他们的灵力仿佛跟着大阵的崩毁一起消失了。 他一觉醒来竟将这件事忘了。 也忘了他此刻只是凡人之躯,身负重伤,仅凭自己甚至都不一定能走出这个地方。 他还需要她。 “我……我看不见了。”李梦白飞速地收好符纸,一只手在黑暗中挥舞,“江渔火,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江渔火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疑惑道,“你瞎了?” 李梦白双眼无神,只茫然望着她,算是默认。 他并非全然说谎,在这样的空间里,他的眼睛只比瞎子好一点。 手中被递过来一柄冰凉的物体。 江渔火说,“握着剑,跟着我走。” 她语气平静,全然不知道那一刻发生过什么。 李梦白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握着冰凉的剑身,老实地跟在她身后。 洞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江渔火手攀着墙壁,顺着通道一直走,走到最后只觉得疲惫和干渴,没有了灵力,她也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 李梦白一直在后面哼哼唧唧,总是这里不舒服,那里有点疼。 江渔火没有理他,没有食物没有水,拖久了,他们两具肉/体凡胎是真的有可能死在这里。 她手中的剑忽然被一股力量拉着往后带,江渔火以为李梦白又有什么幺蛾子。回头,却发现李梦白已经倒在了地上,手上还握着剑。 “李梦白,醒醒!”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6节 她支起李梦白的身体,但对方却软得如同一滩烂泥,再也没力气站起来,只嗫喏着回答她,“好累……好疼……我走不动了……” 他已经尽力了,这辈子都没有走过这么多路,“让我歇会儿吧……” “不要睡!” 江渔火拍他的脸,他也没有了灵力,作为一个凡人,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但这招似乎已经对他不起作用了。 意识昏沉中,李梦白只感觉身体一轻,而后便整个人伏在脊背上,薄薄的一层肌肉绷得很紧,那张脊背硬硬的,仿佛皮下面都是骨头。 和她的肚皮一点也不一样,要是能靠在柔软的肚皮上就好了。 他昏昏沉沉地想。 “会走出的,再坚持一下。” 他隐约听见有人这么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梦白昏过去又醒来,背着他的人还在继续往前走。 “走不出去的……江渔火,把我放下来吧。” 耳边是她沉重的喘息声,她隔了很久才回答他。 “不会的,一定可以走出去,前辈他不会骗我。” 夜十八日四十…… 司徒信一定是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才早早就将逃离的出口告诉她。 只她当时没有多想,直到最后那一下撞动雕像才意识到。 日夜在壁上交错的是雕像,而那些数字,是雕像的顺序。 司徒信只是想有人杀了自己,没有要伤害他们。 李梦白听见这一句,本就不甚清醒的脑子更是气恼得发晕,恨恨道,“你什么阿猫阿狗都相信,简直,简直笨得无可救药!” 江渔火并不生气,平静地说,“他不是阿猫阿狗,他长得很我爹很像,他还……见过我娘。” 这样的人,怎么会骗她呢? 可惜,偏偏是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她才得知这些。 她顿了顿,“连我都没见过她。” “你娘也不要你了吗?” 李梦白话一问出口,便感觉到身下人瞬间紧绷起来,她低低地回了一声,“嗯。” 而后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你不要死在这里,李梦白,我师兄还在外面等着。” 心中那点酸涩顿时消失无踪,明明应该是关心的话语,却被她说得仿佛想让他换个地方再死。 此刻支撑着他的人,只是为了另一个人。 她心里总是想着那个贱种。 说不清楚是嫉妒还是羡慕,他不由自主地贴近了她的身体。他想起那个在落月城的夜晚,温一盏也是这样将脑袋搁在了她肩上。 果然很舒适。 舒适到让他舍不得挪开,仿佛这本来就该是他的位置。 李梦白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一直埋在心里的问题。 “他到底有什么好?”嘟囔着,好似埋怨。 好到让她这样奋不顾身,一心一意,豁出性命也要救他。 不过是一只眼睛而已。 有谁会心甘情愿为了救他的一只眼睛豁出性命? 李梦白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答案。 他知道,没有。 “年少时走投无路,是他救了我。” 第一次有人问起,她便第一次和人说起那年的事。虽然背上的人不一定还有力气听。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人与人之间互相隔着一层,看不见对方,却又知道有人在,那些埋在心底不曾对他人言说的事此刻似乎都可以翻出来。被黑暗隔着、护着,安全地将一颗心剖白出来。 江渔火自嘲一笑,“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杀了很多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报仇。” “这时候,他和师父出现了。我脑子里没有拜师的意识,师父因我杀性太重,也无意收我。是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朝我挤眉弄眼,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可以跟他们走,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路……” “我一开始什么都不会,不知道什么叫做招式,拿着剑就要刺人要害,他被我刺了好多伤口,不得不削了柄木剑……” 她说得极慢,也没有什么逻辑,全是细节。 李梦白却敏锐地捕捉到她一路来的艰辛,温一盏在她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他罕见地不知道该从何处讽刺。 他只清晰地知道,他嫉妒。 “李梦白,你一定要活着出去把地炎藤给我。” 仿佛怕他反悔,她又一次向她确认。 黑暗里,李梦白抱紧了身下之人,虚弱而郑重地承诺。 “给你。江渔火,回到延陵老家,我亲自取给你。” * 伽月醒了,又一次从沉水池中醒来。 入眼是墨色深沉的水和大殿,一切如旧,只是空。 空空荡荡的,叫人心里也空一片。 伽月游到池边,手拂过池壁。 池壁边沿仿佛攀着一个人,身体没在水里,只露出纤细的锁骨和苍白的面容,那个人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可下一刻,便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池水。 伽月怔住了,对着空白的水池看了许久,久到他开始怀疑遇到江渔火是不是一场梦,一场热症般狂乱的梦。 没有来由,从天而降,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有如明火烧身。 而现在,梦醒了。 一切便该恢复原样。 本该如此,本应如此。 水中冒出一点银色,他腕上的银蛇不知何时游到那片水域,仿佛也知道那一片是她最常待的区域。 银蛇能感觉到主人的心绪,此刻浮在水中也是恹恹,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在此探寻已经稀薄到几乎闻不到的焚香气息。 它的动作落在伽月眼里,提醒他那个人真实存在过。 青萍的到来,更是击碎他最后的幻想。 青萍将那颗凝华珠交还给伽月,珠身溅到的血已经被她洗干净,碧珠清澈剔透,里面的黑核仿佛一只眼睛,幽幽地审视着他,逼着他面对。 伽月没有接。 许久,他问,“大阵那边如何了?” 青萍知道他想问什么,垂了眼睛,说,“听凌护法说,废墟里面已经彻底寻找过一遍,除了这颗珠子,再……没有其他……” 伽月往外头看了一眼,白日里阳光明艳,正该是练剑的好时候,他问,“今日已是过去第几日了?” “第三日。” 三日,三日。 如此一遭,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三日。他什么也赶不上,没能把地炎藤交给她,也没能把她从阵中带出来。 只是三日复三日,任她一个人在那些生死场里博杀。 “殿下,其实是喜欢江姑娘的,是吗?”青萍还是没有忍住,将心中猜测问了出来。 殿下没有回答她。 青萍颤着声继续问,“闯阵的贼人,也是江姑娘,对吗?” 又是一阵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殿下神色平静,青萍却做不到,一想到那个乖巧让她梳头的女子,心中便悲痛难抑,眼皮一眨,泪珠便簌簌而落。 大颗泪珠落在地上,又滚落进沉水。 “退下吧,青萍。”伽月摆了摆手,转身背对来人,“去歇息一阵子,不要再进来。” “殿下。” “退下。” 青萍叹了一口气,最后回头劝道,“殿下心里不好过,便哭出来吧……哭出来,能好受些。” 空旷的殿内只有沉默。 她只好将门带上,殿门合拢之前,青萍从缝里看过去,那个决绝的背影整个沉入水中,仿佛要将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开。 沉重的殿门彻底合上,鲛人将自己藏进墨色深沉的水里,藏进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就像无尽海里的深渊,可以让他彻底沉睡过去。 他怎么会哭呢? 他不是南星,一把年纪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气急了便要嚎啕大哭。 他只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一切都会过去。 只要,给他时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可沉水池里都是她的回忆,他已经封闭了所有感官,但一闭上眼,她就出现了。 顽固地扎根在他脑海里,却又在他要抓住她的时候散去,让他在惊醒之后,怔然面对空寂的大殿。 永远不得安宁。 藏在沉水里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封闭、更干净的领域。 伽月抓过和他一同沉睡的银蛇,额头触着额头,将神识藏进银蛇脑海里。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7节 神智未开的灵兽,识海是最干净的地方。 果然,他进入到一片纯白的空间,银蛇的识海空茫无垠,没有一丝杂念。 可一转身,一条渺小的蛇影出现在他面前,银光熠熠,正是银蛇的魂体。 幻身上绑着一道红契线,是和主人结的契。 身体盘成一团,将一颗散发辉光的珠子紧紧地缠住,脑袋搁在珠子上酣睡,是完全占有,不容任何人觊觎的姿态。 伽月看着那颗珠子,只觉得很熟悉,那是鲛人记忆凝结出来的幻珠。 可银蛇为什么,会抱着鲛人的幻珠? 是谁的? 他怔怔地靠近那颗珠子,越走近,越感到熟悉。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眼前有一些画面闪过。 第一次见面,银蛇急不可耐的追随她;比试台上,银蛇因为她受伤焦急不已;藏书阁里,银蛇亲昵地缠上她的脖颈……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所有银蛇非同寻常、前所未有的举动,他从来没有细究过原因。 脑中仿若惊雷劈过,巨大的恐慌沉沉地向他压过来。 他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停止。 艰难地伸出手,探向那颗幻珠……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了好久好久,累…总算是写到了,下一章恢复记忆 and女强标签去掉了,小江确实不是凤傲天那种强,可能是我对这个标签理解有偏差,想了想还是去掉合适。 第105章 记忆 那个人,叫江渔火。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还没有触上那颗珠子, 原本渺小虚幻的蛇身立时醒来,身体瞬间膨胀到百倍,怒吼着对来人哈气。 那颗珠子被它的尾巴迅速高高卷起, 不让来人接近, 仿佛护着的是自己的宝贝。 伽月目光一直定在那颗珠子上, 他只眸光动了动,那根缚住蛇身的契线便骤然收紧, 银蛇的魂体很快又缩回原来大小,缠绞的尾巴一松, 那颗珠子便滚落到他脚边。 他蹲下身,颤抖的指尖在将要触上幻珠的那刻凝滞了一瞬。 而后深深吸气,又屏住呼吸, 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终于将那颗散发柔光的珠子握住。 刹那间,无数记忆片段齐齐向他涌来…… “……我叫小江,以后就叫你小海好不好?你眨眼啦, 那就算你同意咯。” “对不起,我是不是下手太重,戳疼你了?这里都红了好大一块儿。” “不生气不生气……小海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看的鱼……” “小海, 你会记得我的, 对吗?我是小江, 江水的江……” …… 回忆一幕幕闪过,那段记忆中的空白终于被填充完整。 七年前, 在海底被南星重伤之后, 他逃进一条无名的河流, 濒临死亡的时候,一个凡人女孩把他捡回家。 昏迷醒来的第一眼,他就看到那个女孩。 白发金瞳, 闪闪可爱。 笑起来时眸光璀璨,会用最温暖的目光注视他,让他一不小心就陷了进去。 那个人,叫江渔火。 “呵呵……哈哈哈……” 鲛人陡然笑起来,从低笑渐渐拔高成无法抑制的大笑,阴凉而悲戚的笑声回荡在纯白的空间。 江渔火,江渔火…… 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而再地失去,让我此生还要怎么活下去…… 胸口中间处的剧烈疼痛让他再也站立不住,直直地跪下去。他弓着脊背,将那颗幻珠死死地捂在心口,浑身因为极度激烈的情感冲击而止不住地颤抖。 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硕大的珍珠砸在地上,一颗又一颗,落地清脆的一声接着一声。 一直都是她啊,只有她,从来就只有她! 白发金瞳的是她,黑发黑眸的也是她,嬉笑怒嗔的是她,刀剑相向的也是她…… 她换了一副样子,但气息、眼神、神态都没有变,拥有他记忆的契兽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 银蛇一直在告诉他,从她一来到身边便夜夜降临的梦境,到它对她近乎迷恋的种种举动。 种种信号……他自大到全部视而不见,极力排斥她对自己的吸引,抗拒所有因她而起的心神摇晃,为这些不寻常的影响而恼怒不已。 甚至毫不犹豫地出言刺伤她…… 看着她愤怒不已的眼神,那时的他是什么心情? 心悸中带着快慰,恨不能骄傲的向她宣告,别以为你能动摇得了我。 殊不知眼前人,就是他心甘情愿为之分化的爱人啊。 他怎能愚蠢、傲慢至此! 明明第一眼就该认出来的…… 明明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所以才会打破惯例留她在洗华殿,在她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去向她质问…… 他那时当真是想要一个答案吗? 还是借着质问的由头,再去看她一眼? 他从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只信证据。 当水镜里的记忆全部呈现在他面前时,证据确凿,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事实。 他隐秘的希望破灭了。 一边抑制不住地想要她,一边痛恨她,恨她引诱他背叛鲛人忠贞不渝的誓言,更恨她一无所知,让他一人在撕扯中煎熬。 可她就是她啊,七年前让他分化的人,七年后再一次让他沉沦,她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他! 自私、冷酷、傲慢……将命运送到他身边的人再一次推开。 多么可笑啊…… 他是这样卑劣的人,命运收回了对他的眷顾。 彻底地带走了她。 她不在了,她死了。 因为他又一次将她丢下。 跪在地上地鲛人又低低地笑起来,短促的气息在喉间撕扯,听起来却更像是在哭。 将要攀上鲛人手腕去夺珠的银蛇被这笑声吓到,游动的动作一滞。 那颗因鲛人记忆而化成的幻珠正在与伽月的身体融合,在他手上渐渐消失。 银蛇急不可耐,见状立刻奋不顾身冲上去一口咬下。 幻珠消散地太快,它只来得及衔到一块碎片,衔到就跑。 这是它的宝贝,是它守了好多年的记忆,那就是属于它的,谁都休想夺走。 哪怕是与它结契的主人! 它守得太久,久到早已把珠子里的记忆和情感当作是自己的。 和那个人日夜相处的,难道不是它吗? 里面那个它一边守护一边思念的人,不是终于出现了吗? 她不用走近,它就能感受到,凭着本能就能认出她。 可是它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 所以,珠子不能再没有了。 银色游走地飞快,在自己的识海里放了一阵雾气,把自己藏在雾里。 但一只手仍旧准确地找到了它地位置,不仅找到了,还一下就捏住了它的七寸,强硬地掰开了它的嘴,将最后的记忆碎片掏走。 不要!它拼命挣扎,苦苦哀求。甚至不顾七寸之痛奋力去咬主人的手,求他还给它。 “这是我的!她是我的爱人!” “第一眼认出她的人本该是我!” 纯白的识海里,鲛人大吼着,冷静自持的面具彻底破碎,变成面容扭曲的疯子,撕心裂肺地吼着。 如果早点认出来,他绝不会一次次刺伤她,绝不会让她陷入危险,更不会再一次让死亡带走她。 他情绪太过激动,掐得银蛇的魂体快要窒息过去,剧烈挣扎的尾巴一扫,正好扫在他捏着碎片的手上,那块被咬下的碎片“啪”的一声,再一次碎在地上。 鲛人错愕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莹白的珠光变得透明,有丝丝缕缕的光从碎片中溢散出来,在半空中显现出被这块承载的记忆画面。 孤月下,流水中。 少年期的鲛人紧握着人类少女的手,指节和指节勾缠,浅淡的光线将两只指节缠了一圈又一圈。鲛人看着少女的眼睛,传音入密,告诉她,“这是魂契,约定一生的契约。” 他对她许下一生之约,承诺永远不会离开。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8节 少女惊喜,用湿漉漉的双臂抱住他,眼睛亮得叫人心颤。 伽月情不自禁抬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 画面瞬间消散,纯白的场域内只剩下他的手空举着,指间褪色的契痕无比刺眼,仿佛也在无情地嘲笑他。 已经成年的鲛人闭上眼睛。 终于,泣不成声。 再抬头时,鲛人冰蓝的眼中已是一片狂乱之色。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把他丢下! * 幽暗的山洞里。 背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动静,江渔火此刻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在摸索着前进,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她的眼睛也快要什么都看不清了。 李梦白的身体缓缓往下滑,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人往上抽。 有什么东西硌到她后背,硬片一样的东西。 但此时这点小小的不适已经不能让她调整姿势,她知道一旦将人放下,她就再也背不起来了。 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没有人发现,而在外面等她回去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 一想到这里,江渔火便凭空生出一股蛮劲,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走了许久。 脚下似乎湿润起来。 “嘀嗒、嘀嗒——” 耳边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她没有听见水珠滴落在崖壁上的声音。 直到一脚踩进水里,江渔火才意识到洞穴已经变了。 借着月下尘星的微光,她终于看清楚,眼前是一条地下河。 “李梦白,我们要出去了……” 沿着流水的方向,一定能找到出口。 江渔火喜不自胜,手上的劲稍一松,背上的人就整个倒在地上,就如一具无知无绝的尸体。 “李梦白,醒醒。”她连忙捧了一捧水喂到李梦白嘴边,昏迷的人只剩微弱的呼吸,根本没有张嘴的力气。 江渔火将一捧水浇在李梦白脸上,如此连续浇了几次,地上的人终于缓缓将嘴撕开一条缝,等待下一次甘霖降下。 这样连续做了几次,终于让李梦白喝进去一些。 做完这些,江渔火才咕咚咕咚自己喝了几大口,又洗了把脸。 冰凉的液体流入焦渴已久的肺腑,她总算有了身体还活着的实感。这么长的路走过来,身体早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而后想起来方才李梦白身上硌着她后背的东西。 一会儿还要背着他出去,得拿出来才好。 她伸手探进李梦白的胸襟,摸到一块方形的玉片,玉片一面光滑,一面刻划着字迹,是一块传讯符。 她将玉片拿到月下尘星旁边,借着光,却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摸了摸怀里,自己的传讯符果然不见了,连带着消失的,还有伽月给她的那颗珠子。 李梦白拿了她的传讯符和凝华珠。 江渔火往他怀中继续摸了摸,没有找到凝华珠。 地上的人喝到了水,全身每处器官便开始叫嚣着对水的渴望,他被这股渴望逼着悠悠醒转,却察觉到一只手在他胸前放肆乱摸。 他知道是谁,不想也没有力气阻止。 只张了张嘴,喉咙嘶哑,“你……要对我……做什么?” 发出的声音难听至极,李梦白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嘴里这样说着,他的其他感官与其说是封闭,不如说是在寻找她的位置,他微微动了动,迎上她的呼吸,像是等待着什么发生。 下一刻,一记利落的巴掌落在他左脸,打得他刚醒转的脑子嗡嗡作响。 脑海一片混沌中,那个女人愤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李梦白,你可以利用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利用我去伤害别人。” 江渔火知道他在听着,于是继续说。 “我知道,禁灵大阵前的那一击,你原本是计划让我来承受的。后来伽月来了,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冲过来,挡了那一下,我才侥幸躲过一劫。” “你拿我的传讯符,是想给我师兄传讯吧。” 她只有一次在给师兄写信时,被李梦白看见过传讯符。传讯符只有互相用灵力连通过的才能传信,他拿了她的符,想要做什么用不言而喻。 “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把我的死归咎给天阙,让我的师兄和天阙去缠斗,让天阙无暇来追究你闯阵和盗宝的事。我说得,对不对?” “你不该连师兄也算计进去。” 黑暗的洞窟里,她的声音清晰无比,清晰的愤怒,清晰的分析。 李梦白笑起来,心想她也没有那么笨,猜得八九不离十,不过他真为那个鲛人感到可悲,她到现在还不相信他是因为喜欢她才替她挡下那一击。 见他不反驳,江渔火算他是默认。 “你把那颗珠子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 李梦白虚虚地回答她,“你过来……我告诉你……” 他气若游丝,力气全无,江渔火并未戒备,将耳朵附过去。 可下一瞬,李梦白骤然奋力地抬起头,将自己干枯的唇吻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唇瓣张开,缀饮走一颗挂在她脸上的水珠。 这一下用尽了他的全身力气,只来得及触碰一下便重重摔回地上。 李梦白头砸在地上也不呼痛,只痴笑两声,齿间溢出一声轻叹,“好甜。” 第106章 魂术 “为什么,连碎魂都不肯给我………… 江渔火手高高扬起, 一掌就要落下去,却听见李梦白喃喃道,“好渴……要水……” “不够……” 她只好狠狠擦了擦脸, 擦完还觉不够, 又去洗了把脸。 洗完回来踢了踢脚下的人, “告诉我那颗珠子在哪里?我就给你水。” 李梦白焦渴难耐,此时借着一点微光, 看她洗过脸后的眼睛也觉得又亮又水灵,叫人恨不能覆上去嘬一口。 “不知道……我没有拿……真的。”他抬起手, 无力地扯开自己衣襟一角,“不信,你来搜。” 他怀中江渔火早已搜遍了, 再搜没有意义,但修士藏东西,可以藏在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 比如他随身的储物空间。 只是此刻她灵力尽失,即便是把他的储物空间放在她眼前,她也打不开。 他这般抵死不承认, 江渔火一时拿他没有什么办法, 只觉此人一肚子坏水, 实属可恨!拿到地炎藤之后,最好别让她再碰上此人。 “我好渴……江渔火……给我水……”李梦白的声音越来越低, 只撒娇一般地求着她, “给我一点儿吧……求你了……” 他完全可以拿地炎藤来要挟她的, 但他不想再让温一盏插在他们中间,他要建立的,是江渔火和他之间的直接联系, 不是因为地炎藤,只是因为他李梦白。 他知道她会心软的。 果然,不一会儿,江渔火捧了一捧水过来,冷冷地命令,“张嘴。” 李梦白乖顺地照做,任她将水倒进他口中,他一瞬不瞬地看她不耐烦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她这样对他,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杀了她。 “还要。” 江渔火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要杀了他,但李梦白偏要顶着往上爬。他有恃无恐,知道她会给他的。 当第二捧水倒进李梦白口中时,他一时看人看得的太入神以至于狠狠呛到。 躺在地上咳不出来,爬又爬不起来,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直到江渔火把他扶坐起来,他咳得泪眼朦胧,先前被砸伤的腑脏被牵动,狠狠咳出一大口血来。 这口血几乎是呕出来的,比李梦白喝进去的水还多。 江渔火闻到浓重的血腥才意识到不对,拿剑一照,发现他下巴上全是血,看起来格外惊悚。 江渔火吓了一跳,“你不会要死了吧?” 背上有一只手轻缓地拍着,过了好一会儿,李梦白才顺过气来,软软地倒进身前人的怀中。他很想狠狠剜她一眼,他如今这样还不是拜她所赐!但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虚弱而委屈地控诉。 “你想让我……死吗?” “我没有……拿珠子,你为什么……不信我?” 江渔火将人拨开,放到自己背上,“别说了,我们出去找大夫。” 李梦白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渔火不再耽搁,当即把人背起便往外走。 在地下河边上休息得够久,她精力有所恢复,脚步加快,沿着河流继续走,不一会儿就看到远处有亮光。 她拍了拍背上精神恹恹的人,“醒醒,看,前面就是出口了。” 李梦白埋在她颈间的头抬起来看了一眼。 前方有一线白光,隐隐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是出口无疑。他看着却忽然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只低低地哼着应了一声。 江渔火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没力气理她,于是愈发加快脚步。 洞穴最后的一段路被河流整个占据,好在不深,只到膝盖的位置,江渔火淌着水也走出去了,可洞穴外面的景象却和他们进禁令大阵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低矮的山坡,郁郁葱葱的树林,阳光照在身上有热度,风是凉爽的。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99节 哪里还有冰天雪地的景象。 他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江渔火回望身后黑黝黝的洞口,若不是亲自走过一遭,根本无法想象这里能连通的另一端是那样被冰雪覆盖的地方。 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看到洞外的景象,李梦白也颇为惊讶,在江渔火背上缓了许久,他这会儿精神已经有了好转,话也多了起来。 “咳咳……老家伙还挺会挖,这里可比那个鬼地方好受多了。你说,他是不是时不时就会跑出来一趟?”李梦白笑笑,“不过他都那样了,出来估计也没什么意思……” 江渔火打断他,“他有名字,他叫司徒信。” 而且这条洞窟也并非全然是司徒信挖出来的,只有最开始那条狭窄的通道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后面开阔的空间明显是天然形成,只不过人工开凿的通道刚好连接上了这条自然洞脉。江渔火一路走来,感受很明显,而李梦白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自然不知道。 江渔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洞穴,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青衣仙人,再无人知晓她母亲的过往。 李梦白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总觉得很熟悉,应当在哪里听过。 “不管,反正我们出来了。”至于出到了哪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有认出来。 出了洞穴,江渔火不再背着他,她给李梦白找了一根树棍,让他拄着行走。 李梦白原本不情愿,她不背了但好歹该搀扶他吧?可见她面色疲惫,又加上那根树棍长得十分笔直匀称,堪称标志。李梦白这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两人虽喝饱了水,但一路走来粒米未进,若不是身体曾经是修士,真是要饿死在里面。此时走到了外面,饥饿的感觉愈发强烈,肚子也忍不住咕咕叫起来。 这对江渔火来说也是久违的体验,自从拜入昆仑炼得灵力,她已经不需要进食很久了。 可现在不同,没有灵力,她便会饿会渴。 李梦白本就虚弱加之饥饿疲乏,行路愈发艰难。 “好饿……江渔火,你是不是也饿了?” 他听得见她肚子的叫声。 “你留在这里,我去林子里猎一些动物回来。” 江渔火刚要走,李梦白便拉住了她的袖子,示意她往东边的方向看。 远处的山坡上,有一队人马正朝着这他们的方向过来,车马俱全,看起来像是官宦人家的出行仪仗。 * 青萍按照伽月的吩咐回去,没有像平日一样在沉水殿外守着,但她还是不放心,仍旧时不时过来看一眼。 一连几天过去,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殿下仿佛沉睡了。 她在心里叹息,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叮嘱洗华殿的人这段时日都离沉水殿远一点。 星玄长老和凌长宇来问过殿下的状况,她也只一概推说殿下身体不适,需要在沉水中养伤。 但她心里很清楚,殿下这般状态的原因。 有时候,她也不禁后悔,若是当日能挽留下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局面。可没有人能未卜先知。 这夜,青萍提着灯笼又绕回沉水殿,外面的灯火照不进去,从外面看里面只漆黑一片,死气沉沉地,像座坟墓。 青萍叹了口气,正要提步离开,可这时门却霍然打开了。 一道白影从里面冲出来,以箭射般的速度飞出去,急匆匆地不知道要去哪里。 “殿下!” 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匆忙,青萍连忙跟了过去,在后面唤他。 可那人却恍若未闻,只是往后山方向飞去。 看到那片洁白的雪顶,青萍瞬时间明白过来,未再所有寸进。 她隔着雪原,只静静候着,想着殿下或许还是需要发泄情绪。 可当那道白色身影奋不顾身跳入大阵旧址的深坑时,青萍还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查看。 殉情在鲛人一族中并不少见,可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当年得知那个凡人死去的消息,殿下都未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如今更加不会。 青萍在心里告诉自己要镇定。 禁灵大阵毁掉之后的废墟,因为碎石全部被天阙弟子清空,里面便形成了一个将近百丈之深的坑洞。 青萍站在边缘向下望去,只看过去一眼,便骇然睁大了眼,底下那一幕,比殿下跳坑更让她觉得惊吓。 底下的地面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殿下站在坑底,唤出体内那颗继承了鲛神之力的命珠,命珠散发出来的光照亮了整个坑洞,将所有在这片场域中的魂体尽数吸收过来。 这是禁术,早在许多年前天阙便禁止了这种噬魂术,噬魂之人反受魂噬,会让施术之人身体和精神遭受双重折磨。 更要命的是,殿下怎么能拿自己的命珠当魂器!这简直就是在燃烧寿命! 伽月静静地凝视着那些千奇百怪的魂体,试图从里面找到江渔火的魂魄,哪怕只有一丝碎魂,只要放在他的命珠里,用他的命数供养着,便总有一日能再见到她。 可是没有,没有她的魂魄。 亮光散去,方圆百里被吸过来的魂体又散开去。 光亮中心的人颓败地跪在地上,命珠重新回到他的身体,但他的精神仿佛也随着那些魂体一同去了。 “出来啊,江渔火……出来。”鲛人忽然疯狂地拨开那些碎石,卸掉了所有灵力,像凡人一样用血肉之躯不断翻在锋利的碎石中翻找,柔软的手转瞬间已血肉模糊,感受不到疼痛般,任凭碎石割烂他的双手。 “江渔火,江渔火……出来啊。”鲛人疯了一样喊着那个人的名字,慌乱着喃喃自语,“求你出来……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为什么不出来!” “江渔火……是我错了。”又一块利石划破他的掌心,手上渐渐失了力气,鲛人撑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哀求道,“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师兄以身犯险,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你出来好不好……” “为什么,连碎魂都不肯给我……”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荒冷的雪原上只有寒风呼啸,风声回荡在坑谷里。 风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压抑的哭泣。 他又哭了吗? 原来,他是这般没用。 一颗泪珠怔怔地掉出来,硕大的珍珠砸到手背上,砸在模糊的血肉中。 “殿下……” 身后好像有人在叫他,鲛人回头,看到不远处青萍正拼命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啜泣。 哦,原来是她在哭。 “殿下……不要这样。” 青萍早在他唤出命珠时便跳了下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殿下会做出那样的举动,看到那样骇人的情形,她整个人震动到失语,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殿下终于平静下来,青萍才敢低低地在背后叫他。 “江姑娘……已经死了。”青萍颤着声,“她……不会愿意看见殿下这样的。” 伽月闭了闭眼。 是啊,她已经死了。她步入死亡的大阵时,他正在阵的另一边,不是吗? 他想要把她私自藏起来的时候,她亲手把他抱出了大阵,好让弟子们来带他下去疗伤。 他的小江,纵然不记得他,也不忍见他受伤,对不对? 他的小江,是这样好的人,为何命运却不肯善待她? “青萍,告诉我。” 鲛人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面容僵硬如同木偶,蓝眸深处却闪烁着冷光。 “七年前,我从凡间回来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07章 良机 她绝不能错过。 “喂!贵人出行, 滚开!别挡道!” 官道正中间站着个穿黑衣的人,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乱糟糟的, 看着就像流民。 骑马在前的的侍从不耐烦地呵斥道, “哪里来的乞丐, 让你滚开你听不懂吗?” 眼看着大部队就要靠过来了,这乞丐还不走, 骑马侍从当即不客气地挥鞭过去。 贱民敢冲撞贵人车架,真是活腻了! 但这一鞭没有落到实处, 那个黑衣人竟然一手接住了他的鞭子,侍从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人也抬起头来, 是个白净秀气的女人。 侍从往回抽了抽自己的鞭子,一下竟没有抽动。 黑衣女子面无表情,开口道, “大人别误会,我只是来讨一口吃的。” 那女子一松手,侍从抽鞭用的力顿时没了着落, 这一下差点翻下马去。 “出了什么事, 公子问为何停下来了?” 有管事模样的人过来问, 那侍从如实答了,管事的人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挡路的人, 并不言语, 随即朝侍卫使了个眼色, 叫他赶紧把人打发走。 什么乞丐都敢来讨饭吃,把贵人的威仪都放在哪里了? 管事的没工夫亲自赶人,只转头去向马车里的人禀告。 侍从得了管事指令, 也顾不上什么,只能继续挥鞭赶走这人,可她身后又缓缓走过来个人。 侍从这一鞭子硬是没挥下去,不是他怕了,而是后面出来的这位实在是生得太美了。他糙汉子一个不知道怎么形容,只知道这人明明看着是个男子,却长得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 要不还是请公子过来定夺吧,他知道他们家公子最是喜爱美人的。 “你们这样大一只队伍,竟连一点吃的都不愿意施舍吗?” 那女相美人愠怒道,不像是来讨饭,倒像是来讨债的。 “这……” 侍从摸了摸身上,他好像还剩了块干粮来着,不知道美人会不会嫌弃。 “干什么干什么,到底在干什么,还不走?!” 从马车上下来个身形略圆润的年轻男子,急吼吼地冲过来,满脸的不耐烦在看到挡路之人的脸时瞬间消散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位绝世美人,甚至没有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0节 还是美人先发话了。 “我要吃的,给我们吃的。” 年轻公子忙不迭点头,招呼侍从,“快将食物给这位美……公子呈上来。” 江渔火整张脸都要皱起来了。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侍从很快端上来几碟精致的糕点、小菜,甚至还有一些方便行路带着的肉干,连茶水都备好了。 李梦白皱着眉看着端上来的东西,略带嫌弃,没有伸手。 江渔火饿了,看到那些食物,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但这位施食的公子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她只好看着咽了咽口水。 那年轻公子完全忽略了这阵动静,他被美人的眼神臊到,当即歉声道,“行路吃食是有些粗糙,阁下若是不急赶路,不妨和我同行,等到了营帐处,饭食能精细些。” 他身边的管事听到这句当即面色一变,附到主子耳边耳语了几句。 年轻公子面色也带了些凝重,颇为难地看了李梦白一眼。 他怕是不能带这位美人同行了,可惜了,这样的美人,错过一次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遇到第二个这样的。 实在可惜,为什么要偏偏这时候到他跟前! 却只见那美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便咳得停不下来,他紧紧揪住胸口,费了好大力气才平复过来,但整个人好似用尽了力气,直朝着身边人身上倒去。 美人受罪,年轻公子看得心疼不已,恨不得把人捞到自己怀里安抚一番。 他这才看到美人身边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将她当作了侍女,询问道,“你家公子这是怎么了,为何咳喘如此严重?” 江渔火对角色适应良好,当即眉头紧皱,面色带上些哀痛,“我家公子从山崖摔下,砸伤了肺腑,公子可有医师能为他医治?若不及时医治,他怕是要不久于人世。” 李梦白刚缓过点劲来,听到这话气得胸口又疼了,刚想问她在胡说些什么,臂上忽然被她掐了一把,他只好低低咳着支着身体站起来。 这一起身抬头,那年轻公子又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美人咳得眸中带泪,双颊泛红,双唇血色润泽,比之方才更是娇艳如沾水桃花。 生生美到让他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心一横,就这样将二人放到了队伍中。 刚坐上卸了辎重给两人腾出来的马车,李梦白就开始控诉她方才捶他那一下有多痛。 江渔火自知理亏,“抱歉,你就当抵了我这一趟背你出来的辛苦。” “哼,谁答应要和你抵了?”李梦白满脸不高兴。 但江渔火反常的举动让他实在好奇,他忍不住问,“不过话说回来,你一定是想干什么坏事对不对?我已经察觉到了,快给我说说,为什么要跟着这帮人?” 江渔火回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那里。 李梦白更加来了兴趣,打趣道,“比你师兄还重要?不着急拿地炎藤了?” “不一样。” 想到地炎藤,江渔火是有些着急,但此次简直是天赐良机,若就此走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只能让师兄再等等了,她会速战速决的。 李梦白再问,江渔火却不肯多说了,只默默擦着剑,将那柄灵剑擦得锋芒毕露。 他实在太好奇了,不停缠着她问。 “……到底是谁啊?” “江渔火你快告诉我……” 江渔火将一块桂花糕塞进李梦白嘴里,堵住他聒噪的嘴。自己则闭目养神,趁着这点空档抓紧时间休息。 脑子里那句话却愈发清晰起来,她耳力过人,管事的对那年轻公子的耳语她全部都听到了。 他说,“公子,别忘了大人的嘱咐,此次秋狩陛下也在,万不可让闲杂人等跟随。” 陛下…… 他们会称呼人间的帝王为陛下。 而当今的皇帝,正是当年的那个人,曾经的太子,如今的皇帝。 秦於期。 先前一来受限于昆仑的盟誓,凡昆仑弟子不得干涉人间事务,否则就会遭受盟誓反制,令修为大退。二是在仙门,她离这个名字很遥远。 可现在,她已然灵力尽失,只是一介凡人之躯,昆仑盟誓反制不到她头上来。 更重要的是,秦於期自己送上门来了。 天赐良机,要让她在此手刃仇敌! 她绝不能错过。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江渔火闭目小憩,李梦白便睁着眼观察外面的动静,如今不比灵力在身的时候,一切都需要多加防范。 他看了看一旁的人,沉静的面容上难掩倦色,眼皮却不时动一动,看得出来并未入睡,李梦白这才想起来她似乎一直没有怎么休息。 从这队人口中得知,如今距离他们从落月城出发那日已经过去了将近十日。 十天在地下不眠不休地战斗、逃亡……若不是她在,即便拿到天柱之髓,他恐怕也无法在毁阵的瞬间逃出来。 李梦白指尖捻了一小撮金色粉末,悄无声息地撒在她周身,细小的粉末随着呼吸进入她的身体。 原本正襟危坐的人便开始微微垂头,已是困极。 李梦白顺势坐到她身边,稍一拨动,她的头便靠在了她肩上。 睡吧,江渔火,好好睡一觉,做个好梦。 最好梦里也只有我。 …… 马车急促停下,车身顿挫,江渔火终于醒了过来。 她只觉得自己睡了好长一觉,长到她缓了几个须臾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真阳峰的小院,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开得很好,她在花丛里,一只颜色和花纹非常漂亮的紫蝴蝶一直跟着她,她赶不走便任由蝴蝶飞进房间,歇在她床头。 哪知那紫蝶蹬鼻子上脸,非要歇在她脸上,从额头到嘴角,弄得她脸上一阵麻痒。 好在这一觉睡得够沉,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只是醒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李梦白肩上,而对方正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我的肩好痛,你扶我下去。” 江渔火略带歉意,“你怎么不推开我?” 李梦白更加不满,“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力气那么大,我怎么推得动?” 江渔火揉了揉额角,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她怎么会睡成这样? 下了马车,天色已经发暗,他们刚好赶在夜幕降临之前抵达了营地。 不过这样的准确踩点并不能让那位年轻公子的父亲满意,见到姗姗来迟的车驾,他不由分说当面便是一通训斥。分明叮嘱过要早些赶到,可结果陛下都比这个混账儿子到得早,作为东道主,如何能这样失礼? 年轻公子一脸愁苦,白白胖胖的脸上羞出一层细汗,他也是有口难言,总不能告诉父亲自己半路捡了个漂亮公子,还因为担心人家的伤势故意放队伍放慢了速度,这才没能赶在陛下之前。 江渔火和李梦白二人在队伍最后面候着,等着老父亲骂完他们才能进去。 李梦白看笑话一样和江渔火小声嘀咕,“看……他被那老头骂得都快哭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丢脸……” 江渔火不由觉得这年轻公子有几分可怜。 “郡守大人,何故在此训子?” 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穿过人群,抵达营门外,年轻的嗓音透着威严。 人群自动分开,为骑马而来的人让出道路,马上之人穿一身简洁修身的骑射服,深眸冷静,只远远地看着营门外,并不走近。 方才还言辞激愤的老父亲瞬间安静,连忙躬身向马上之人行礼。 “惊扰陛下,老臣该死!” 第108章 心病 饮鸩止渴而已。 此话一出 , 营门外的侍从立即跟着行礼,乌泱泱跪倒一大片。 江渔火拉着李梦白闪身躲到了马车背面,二人蹲在地上, 身形整个被车身遮蔽, 马上的人纵然在高处, 但隔着一段距离,也看不到这里的情形。 是他, 江渔火很确定,就是他的声音。 这么多年过去, 她原本以为记忆或许会逐渐模糊,但原来她一点也没有忘记。 秦於期只是说了一句话,瞬间就能将她又拉入那场火海地狱, 清晰地如同再次身临其境。 江渔火永远也没法忘记,这个人是如何一边在她身边装模作样,一边毫不留情地下令灭了整个黎越寨。 他下令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却还能坐拥江山,成为人间的帝王。 江渔火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在此刻冲上去, 不让那些刻骨的恨意泄露出来。 但总有些地方是藏不住的。 李梦白攫住她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中升起浓烈的恨意,这一刻迸发出的光彩简直摄人心魄, 让他看得入了迷。她越是生气, 那张寡淡的脸就越是生动, 从漆黑双瞳里望进去,仿佛可以直达她的内心深处。 他故意附到江渔火耳边,低低道, “原来,你是想杀他啊……” 所谓重要的人,原来是仇人。 漆瞳里闪过杀意,江渔火瞬间扣上他的脖子,只一只手就将人牢牢制住,亮得摄人得黑眸逼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闭嘴!” 李梦白被逼着仰起头,柔软的脖子被掐在江渔火手心里,窒息感很快笼罩下来,但他的目光却被钉死一般移不开。被那样有如烈火流淌的眼神逼视着,他只感到浑身被烫到一般发热,身体几乎兴奋到战栗,脑子更是一阵晕眩。 那样浓烈的情感,恨不得烧得人灰飞烟灭。 真美啊…… 就这样看着他吧…… 可惜江渔火下一刻就放开了他。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克制着将恨意咽了回去。 不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1节 李梦白呼吸一松,心里却一阵失落,他伸手过去想拨过来她的脸,被江渔火攥住捏紧,力道之大恨不得捏碎他的骨头。 “嘶——”李梦白吃痛,埋怨道,“痛痛痛,我又没说要告发你……” “不准再提。” 江渔火不再理他,起身看向营内。 骑马的人已经转身离去,跪倒在地的侍从起了一片,训人的老头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最后无奈地让管事将人连同随从带进营地安置。 那身形浑圆的年轻公子姓姜,是本地山南郡郡守的独子。山南郡位置在天阙山以南,隶属大雍管辖,算是大雍朝的边境。 过了山南郡便是不受朝廷管辖的仙门之地,落月城和天阙山都在那里。 江渔火和李梦白二人便是从天阙山一路在山脉中穿行,走到了山南郡。 这些都是用宵食时从姜家公子处得知的。他还记得李梦白口味挑剔,稍一安顿好便特意请人过来帐内一同用饭。李梦白偶尔搭理他两句,他便将一兜子话全倒了,但若他问李梦白,对方却是只字不提,帐内寂静,他只好又把话捡起来继续。 姜家的管事原本想将江渔火和李梦白两人分开安置,只因贵贱有别,这位美人公子不曾报出家族郡望,又是一身狼狈,想也最多就是个小门小户出身,能将他安置在公子身边的营帐已是格外照顾,而他身边那位粗使侍女,该当和下人们挤在一个营帐,帮忙做些粗活。 哪曾想这一安置方案引得那美人公子大怒,当即就要拖着病体出走,自家公子对美人怜惜不已,连忙传召大夫过来为美人诊病,又允了这侍女随帐伺候。 姜家管事不满但也没法说什么,只能暗自摇头,公子这回怕是请了个祖宗回来。 偏帐里,其余人都散去,只剩李梦白和江渔火“主仆”二人。 一碗汤药快要放凉了,也不见李梦白端起。 江渔火在一边抱着剑打坐,帐内只有一张床榻,她日间在马车上睡得很好,夜里不睡也可以。 但李梦白不行,他没有力气地斜靠着床榻,难受地睡不着,一直哼哼个不停。 “江渔火,我的胸口好痛。” “痛便喝药。” “可是药很苦。” “嫌苦别喝。” “可我好痛……” …… 如此鬼打墙了几次,江渔火终于失了耐心,起身端起那碗药压到李梦白嘴边,一只手用力掐着他的下颌。 “张嘴。” 她的语气不容违抗,李梦白不自觉张开了一点。 江渔火顺势往里面倒,但只进了一小口,李梦白的脸便瞬间皱得跟苦瓜一样,紧闭了牙关不肯再放一滴进去。 “我数三声,你要是还不肯喝,我就卸了你的下巴灌进去。” 她说着手上愈发用力,李梦白只觉得下颌被她掐得生痛,可他没了灵力,单凭力气完全不是江渔火的对手。 “一、” “二、” 她冷定地俯视他,那副样子看起来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李梦白咬咬牙,在痛和苦之间选了后者,含恨任江渔火把一整碗药灌了个滴水不剩。 那样恶心的味道,让李梦白直欲作呕。 方才掐他下巴的手转眼递过来一盏茶水,他只愣了一瞬,也不去接,只十分自然地就着那人的手饮了一口。 这才将嘴里的苦涩冲淡。 烛火熄灭,黑暗中传来冷淡的女声。 “睡吧,喝了药睡一觉,明天就不会这么痛了。” 奇怪,明明是干巴巴的声音,李梦白却感到了极大的安全感。那个身影就在他视线可及,呼吸可闻的地方,更是让人心里熨帖不已。 李梦□□神一松,药效和困意一起涌上来,很快便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江渔火出了营帐。 月已上中天,这个时候营地里仍然有不少人马在走动。天子在场,守卫巡逻的队伍丝毫不敢松懈,不仅有亲兵卫守在天子营帐外,郡里的地方武士也时刻监守着整个营地的动静。 一个文官打扮的清瘦中年人掀帘,进了守卫最森严的一间营帐。 帐中烛火未熄,年轻的皇帝坐在案后,听来人禀报。 文官喝了一口侍女端来的解酒汤,红扑扑的脸上犹带醉意,一双小眼睛却是清明。 “果然如陛下所料,旁敲侧击问了些陛下到此巡视的原因,臣都对付过去了。”文官眼中眯出一丝笑意,“陛下突然造访,令姜郡守很是不安呐。” “刘公,如何对付的?” “臣只说山南郡物产丰饶,是秋狩的好地方,陛下以往未曾注意到,颇觉遗憾,如今发现了,自是要来体察一番。” 被称呼刘公的人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小眼睛里透着狡黠。 皇帝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刘公到底还是心慈。”他将手上一枚纸片投入火炉,“此人这么多年一直在孤眼皮子底下阳奉阴违,如今才后知后觉惶恐,不嫌迟么?” “如此,刘公还要提点他?” 清瘦文官立刻起身,毕恭毕敬朝着帝王行了一礼。 “陛下息怒。姜郡守确非能臣,但山南郡地处仙门交界,移风易俗在此地推行的确要比别处更难些,陛下推行抑神禁仙这些年来,山南郡的确成效微薄,但郡内安稳,不曾发生过一次反抗暴乱,这何尝能说是姜郡守的治理智慧。” 上头传来一声冷嘲,“按刘公所言,孤还得恩赏他?” 下面的人不敢接话。 “如此庸人,占着一郡之守的位置,那孤的能臣该当如何自处?” 声音虽轻,但分量却重,让底下人听了更是心里一紧。 若是仔细盘算,庸人能臣,他刘诞不知道算哪边? 这些年他跟着陛下一路攀升,时常疑惑自己究竟是靠着和殿下的旧情还是自己的能力,愈是高处,他愈发觉得如履薄冰,人也清减了许多。 “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姜郡守毕竟祖上立朝有功,只要他不逾矩,孤不会轻易动他。” 年轻的皇帝面色和缓,刘诞心里却在打鼓,这些年他的心思愈发深不可测,即便常伴左右,刘诞也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 仿佛不期然想到什么事,秦於期随口提起。 “方才谷陵郡有消息传来,等这边事了,刘公替我去看看罢。尹将军已经告老还乡,孤不忍再驱使他,只能劳烦你跑一趟。” 刘诞霍然抬头,炉中纸片余烬尚存。陛下神色如常,手中批阅公文的笔未停,仿佛说起的只是一件极寻常的任务。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多么特殊的任务,特殊到已经持续了七年,并且终点遥遥无期。 宫宴上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中骑鹤而去,彼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便调动了他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举国上下,贴满了那个蛮族少女的画像。 那时候的陛下还年轻,慌乱中就这样明晃晃地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阿谀奉承的、图谋不轨的、发现有利可图的人自然也是闻风而动,到处都传来找到那个人的消息。 早些时候,无论是谁报上来的消息,陛下都会一一核验,稍有贴合的,便命令将人送回昭明城,送不了的他便亲自去。每一回都满怀希望,但也每一次都失望而归。即便是在被二皇子打压得最厉害的那一年,陛下也没有放弃过寻找那个人。 失望的次数多了,渐渐地,陛下就不再大费周章将人带过来,只是派熟悉之人前去确认。 但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要放弃的意思,每年都有数支队伍被派出去寻找,但这样不知方向的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种事,落到刘诞头上也不是第一次了。 早先他就被派去过好几次,只是每每见到冒充的人,刘诞都要在心里叹息,这样拙劣到他都一眼能识破的谎言,陛下是怎么相信的? 见底下人久久不语,帝王手中朱笔搁下。 “刘公可是不愿?” 刘诞良久未语。 陛下的命令,他怎敢拒绝,只是这样明知是一场徒劳的事情,总不会让人提起多大兴致,他知道这是陛下的心病,每一次寻找就像是为治病而喝的一剂麻药,饮鸩止渴而已。 秦於期无奈地自嘲一笑,“刘公,孤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她了。” 刘诞想起那个古怪美丽的少女,叹息一声,“陛下,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有些事,该放下了……” 年轻的帝王笑着摇头,俊朗深沉的眉眼变得温柔,“孤说过 ,要和她做一对寻常夫妻,她也答应了。她只不过是一时贪玩,被那妖异之物带走。进宫之前,她一直都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地方,她必然是找不到回宫的路了。刘公,你说孤怎能忍心放她一人在宫外受苦?” 刘诞心中大惊,他是一路看着那人过来的,她恐怕杀了陛下的心都有,怎么可能答应和他做夫妻?骑鹤而去,也该是早有预谋的逃跑而不是一时贪玩。 可观陛下神色,清明无比,他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 帐外。 江渔火绕过守卫的士兵,悄无声息潜到了天子营帐附近的时候,里面正走出来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 那人在营帐前对着月亮长长地叹了口气,驻足了一会儿才离去。 江渔火潜伏不远处的土堆后面,没有带剑,月下尘星的光亮在夜间太显眼,不适合带在身上,她原本的一身黑衣刚好能完美地融在夜色里。 在昆仑这些年,她一直强身健体,练剑也颇能锻炼体魄,此时虽然没有灵力,但单论武功,在凡人中也属于佼佼之辈。 天子帐内还燃着火烛,影子投在帐上,依稀可以看见一道端坐的人影,正在提笔写着些什么。 江渔火蹲在角落里看了许久,在心中计算今夜潜进去杀掉秦於期的可能性。 营帐从外面看,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但秦於期当了皇帝,身边不可能没有高手保护。 江渔火目光在帐外的卫兵身上打量了一圈,这些人都只是武士,身上没有一点灵息,或许武功高强,但不会术法的人都不足为惧。 这些年,他身边没有贾黔羊那样的人了吗? 江渔火记下了各处卫兵的点位,在心里划好了路线,营帐熄灯的瞬间,她便可以逐一击破防守力量,只要她动手够快,帐内的人就不会察觉。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营帐暗下去的那一刻,她刚准备动手,里面走出来一个侍女打扮的人,周身灵力萦绕。 果然,那人一出帐门便看向她的方向。 她被发现了。 第109章 侍女 “就坐在这,为孤倒酒。”…… 视线对上的瞬间, 江渔火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倏地潜身,在侍女纵身掠过来时候迅速绕行到另一边, 土堆上面几只江渔火事先叫来做掩护的夜鸮扑扇翅膀飞走, 仿佛被来人惊动才一哄而散。 鸮鸟的目光锐利似人, 那侍女犹豫了一瞬,一时之间没能确定方才她对上的目光是鸟是人。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2节 趁着这一瞬的空档, 江渔火已经几个灵活的翻身,远远离开了天子营帐范围。 纵然此次是上天赐下良机, 想要杀秦於期却也并非那么容易。 回到李梦白的营帐已是后半夜,未免被那侍女追踪,江渔火在外游荡了一会儿, 直到确定无人追来才进帐。 帐内李梦白气息平稳轻盈,显然睡得很熟,但江渔火却睡不着了。 一来日间睡的够了, 二来她稍一闭眼安神,便能听到有人在叫她,一声一声唤她的名字, 无休无止, 恨不得要将她的魂唤走。 回头看床上的人, 李梦白毫无动静,不是他。 那便只能是她出现了幻觉。 江渔火有些认命地揉了揉眉心, 心想她这些天或许真的太累了。 第二天, 郡守和山南郡大小官员陪天子巡狩。 营地里陡然空了一半的人, 剩下的几乎都是需留要在大本营干杂活的人,以及李梦白这样的闲人。 江渔火没能闲下来。 李梦白沐浴过后,一身香气地跑过来时, 江渔火正在劈柴。 姜家的管事本就不满意两个破落户在营地白吃白住,碍于自家公子的面子不能对李梦白这个小白脸如何,但对小白脸身边的侍女却不会客气。不过这个粗使侍女似乎没什么心眼,给安排她劈柴的活,她也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我好多了。”李梦白绕着正在干活的人走了一圈,江渔火的目光一直落在斧子和柴上,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最终停在她身边,满脸不悦,“你到底还要劈到什么时候?!我说我好多了!” “知道了。” 又是一下干脆利落的挥斧,粗壮的木桩从中间一分为二。 李梦白呼吸顿时便急促起来,胸膛起伏明显,“你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再喝药?那么苦的药,我……” “你喝完了,我闻得到。” 劈完最后一块木头,江渔火看了他一眼,夸了句,“今日气色不错。” 李梦白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新衣裳,原本是姜家公子的新衣,尺寸对于他来说略短,但他那身破烂脏污的旧衣,沐浴后实在穿不下,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赠衣。 但即便是这样不合身的衣裳,也难掩他的身上那股矜贵气质。 就着简陋的条件收拾了番,这么多日的出逃,江渔火怕是光记住他狼狈的样子了。 于是他一收拾完毕,发丝上还滴着水珠就来找江渔火,可江渔火眼中只有那堆破柴! 但当她真正夸他的时候,李梦白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 “东西留下,这里脏乱,你先回去歇息,免得身上又弄脏了。”江渔火拍了拍手上的灰,将斧头放到一边。李梦白一身衣衫干净,显然是换过了,不适合待在这里,更重要的是,后面的事,她不想让李梦白插手。 她望了眼进山狩猎的方向,平静道,“今晚过后,不一定还有地方睡觉了。” 李梦白不由嘴角翘得更高,她只是怕他弄脏自己。于是先前那股气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他骄矜地抬了抬下巴,道,“也行,那便听你的。” 给江渔火留下她要的东西,李梦白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江渔火将劈好的柴薪抱进炊帐。这样老实本分又勤快的人,炊帐里的人都对她颇有好感,因着平日里没少受那管事的欺压,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虽然准备晚上的宴会工作量巨大,但帐内却也气氛融洽。 到了晚间,姜家随行的两个侍女不小心崴了脚,没法在晚宴上伺候。姜家管事急得不行,郡守大人叮嘱过皇帝不喜铺张不近美色,此番随行的人员本就带得不多,一下子少掉两个,这会儿让他上哪儿去找两个人来? 对了!还有一人。 这一日的狩猎,天子满载而归,郡里这边除了几个武官有些许收获之外,郡守大人和郡守之子的收获都颇为难看,此时尚未到深秋,山里的走兽本就不多,且二人心事重重,这一趟算是连平时的水平都没有发挥出来。 在陛下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姜郡守明显看到对方眼中的薄鄙,简直要让人直呼完蛋。只有陛下身边那个宠臣刘大人,颇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让姜郡守一颗心上不能上下不能下。 如此惴惴不安的心态一直持续到了晚宴,这算是对这位陛下的第一场正式招待宴,虽然秉承着不要铺张的旨意,但从菜色到美酒再到席间助兴表演,无一不是费尽心思,无非是尽力不显山露水罢了。 换下猎装的帝王一身玄袍绣金,神色冷漠矜贵,气势逼人,他在高座之上,偶尔问几句,郡守和底下一众臣子便战战兢兢回过去。 酒过三巡,话题便也渐渐从山南郡的风土人情进入到深水域。 “孤记得山南郡在前朝可是盛极一时,号称神庙三千,引得天下仙者万里来拜。郡守大人,可当真有这等盛况?” 眼看着话题就要朝着他施政不力的方向一路狂奔,姜郡守瞬间冷汗直冒,颤颤巍巍答道,“陛下恕罪,百年前的事,老臣……老臣也不清楚啊。” 皇帝面上带着笑,“姜郡守过谦了。城内庙宇几何,塔殿多少,修士凡几,郡守大人应该是再清楚不过,否则为何百年之后,山南郡‘仙都’仍声名在外?” 老郡守闻言连忙从食案后连滚带爬,双手撑地,跪在皇帝面前,“老臣该死,臣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此地离仙门太近,臣每每想要毁去神庙,百姓便要弃城而去,臣想要留住民众,只得作罢……” 见父亲如此,一旁的姜公子也赶紧跟着伏跪在一边。 皇帝打断了这番看似殷切诚恳的说辞,他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酒,对座下场面熟视无睹,缓慢地讲述起来,“孤年少时同太傅读书,每论及前朝,太傅便会用‘生于信仰,亡于淫祀’八个字,大周朝八百年国祚又如何?到最后竟连一场胜仗都打不赢,还要等待仙人来拯救。” 他冷笑了几声,“国库的钱粮都拿来修神庙,养修士……自诩为天命所归,可结果呢?” “人人求仙问道,不事生产,荒废农桑,若是天下人都去供养神仙,谁来供养天下?” 他眉目一沉,声音已是前所未有的冷厉,前来侍酒的侍女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壶中的酒便洒到了皇帝的袖子上。 那侍女见状更是骇然,连忙跪地磕头,吓得连求饶的话都颤抖着说不清楚。 秦於期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之色,任那侍女磕破了头也没有制止,而是继续敲打座下的人。 “孤以为郡守大人应当很明白这个道理,毕竟与前朝最后的削仙之战正是姜太守的祖上率军出征,可如今看来,郡守大人似乎已经忘了祖上是如何起成事的。” 这已经是十分严厉的告诫。 座下山南郡的大小官员战战兢兢跪了一片,此时更加无人在意那个在皇帝脚下磕头嗑到头破血流的侍女。 刘诞看不下去了,他隶属中央,和地方没什么牵连,皇帝对山南郡的责难到不了他头上。 他拉住身边侍酒的侍女,吩咐她去帮陛下清理酒渍,也好将那个磕头的侍女换下来。 那侍女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想多嘱咐几句,让这个侍女不要害怕,毕竟在天子发怒时凑上去伺候,不是件容易差事。 哪曾想此女面不改色,放下酒壶,径直便向主座走去。 反而是让刘诞惊异几分。 她一到得主座,便站在了皇帝和侍女中间,二者的间隙本就不够宽敞,将将够侍女伏首。她一来,那侍女被她挤得头都没地方磕,这才从惊慌中清醒了几分,只跪着不敢动。 新来的侍女在身上找了会儿帕子,终于在袖中找到,帕子按在皇帝陛下被酒打湿的袖子上,一点一点汲取着,虽看着像模像样,但动作却完全跟清理沾不上边。 那处被酒沁得暗黑的布料眼看着变得皱巴巴起来。 秦於期皱眉,抬眼。 本来漫不经心的一眼却在下一刻让他瞬间心跳都要停止,几乎是在同时间,他按住侍女为他清理酒渍的手。 侍女试着往回抽了抽,却只换来他更用力的紧握。 “陛下?” 是全然陌生的嗓音。 “让她下去,你留下。” 跪在地上的侍女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退下。 皇帝抬眼看了看座下,原本立在那处的侍女会意,取了席垫过来,放在新来的侍女脚下。 他依旧攥着她一只手,声音冷硬,“就坐在这,为孤倒酒。” 新来的侍女不敢违抗,只好就着席垫坐在他身边,恭敬的垂着首。 伏跪在地上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陛下怎么会让一侍女落座身侧,那该是妃嫔们的位置。 但没有人敢置一词,一众臣子被狠狠敲打了一番,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食案后,此刻谁也没胆子去找皇帝的不痛快。 晚宴继续。 只有刘诞皱着眉头打量了那个侍女很久,直到收到陛下一记眼神警告才肯罢休。 他好似看出了些端倪,此女虽然面容全然不同,但神态、表情、动作都与那个人相似极了,就连微微抿唇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无怪乎陛下会这般表现。 但仅仅是神态相似而已,两人面容天差地别。 刘诞沉思了会儿,不禁怀疑陛下是不是当真有些错乱,这样误认人的确算不上一个好信号。但如果陛下能在别人身上找到些许慰藉,也未尝是心病的一种治愈方式。 他摇了摇头,满饮一杯酒,没有答案。 其他臣子不知原因,就连姜郡守本人也不清楚,陛下向来不好美色,因而此番他甚至都没有准备姬妾随行,可这番,这是……看上他府上的侍女了? 自那个侍女到得陛下身边后,陛下显然心思已经不在山南郡禁神不力的事上面,时不时侧身去看身边的人,看着看着便出了神,根本没心思听底下人在将什么。 那侍女也是奇怪,每回倒酒时都只用一只手,这可是大不敬啊。 姜郡守抹了一把额上冷汗,不管怎样,幸有此女帮他解围,否则以陛下冷酷严明的作风,还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他。府中侍女众多,这个他虽然不认识,但能转移陛下的注意力便是好事,待回府后定要重赏其家人。 这顿差点让天子降下雷霆之怒的晚宴最后结束得匆匆忙忙,陛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侍女留下了。 散场后,老郡守连忙去向那位刘大人询问原因。 刘诞答,“颇有几分似故人罢了。” 郡守还要再问,刘诞却不答了。 他贪杯,多喝了两口,最后似笑非笑留下一句,“若此女能成,郡守大人往后可高枕无忧矣。” 遂悠然而去。 一旁的姜公子颤颤巍巍开口,“可……可她也不是咱们府上的人啊?” 第110章 捆仙 “这里,还会疼吗?” 秦於期今日多喝了几杯, 眉梢眼角都有些醉意。 他往日并不会贪杯,但今天因为身边人一直在倒酒,她倒一杯他便饮一杯。 新来的侍女不知节制, 做事有些莽撞, 连性格也像她。 秦於期攥着那侍女的手, 一直没有放开。 那幅抿唇略不服气的样子,简直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这些年他见过无数来冒充的人, 无数次的相看,无数次的确认, 让她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 那些来的人中纵使有部分特征相似,但从来没有一个能把她的神态模仿到这样惟妙惟肖的,相似到就像同一个人。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3节 只唯独这张脸, 和他的小江差别太大了些。 秦於期带着人进了营帐。 那侍女垂着头,一幅不敢看周围,更不敢看他的样子。 秦於期有些好笑, 分明方才还不似这般怯懦。 他屏退了其他人,连带那个常年扮作他侍女的仙门护卫。 秦於期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两人离得极近, 他近乎审视地盯着她的脸, 一寸一寸地扫过她脸上的每个角落, 甚至还用手在她颌角处摩挲了几下,以防她带着什么人皮面具。 但很显然, 这是张真脸。 江渔火垂着眼, 余光落在帐门处, 那个女修已经出去了。 “叫什么名字?” “李渔。” “哪两个字?” “奴婢不识字。” “……” 江渔火明显感觉到身前人一阵无语,他放开她的脸,手拢回袖子里。江渔火看见那只手上浅淡的疤痕, 是她当初咬下的牙印。 她咬的并不深,这么多年都消不掉吗?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从秦於期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开始,江渔火就感觉到一丝不妙,但她不相信她如今换了个壳子秦於期还能认出来。 秦於期又陆续问了许多问题,江渔火都一一答了,将炊帐里听到的现学现卖,给自己编造了出身,面上暂时看不出什么纰漏,有纰漏也没有关系,反正秦於期马上就要死了。 江渔火等得有些不耐烦,但看到还在帐外站立的那道人影,又不得不忍耐。 秦於期似乎也终于相信她就是山南郡某个农户家卖到郡守府做奴婢的寻常女子。 他张开双臂,示意她为自己宽衣。 “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江渔火没出声,只点了点头,垂目为他解衣。 秦於期盯着这张陌生的脸,有些出神。 有淡淡酒气笼在身前。 解到一半,头顶上又响起命令。 “抬起头,看着我。” 他衣襟上的结扣颇为复杂,江渔火解了一会儿没解开,听到这声,略带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衣襟。 这种结扣当真是拿来让人解开的吗? 秦於期低低笑起来,方才还威严沉稳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言语中的霸道仍旧不容人忽视,“就是这样,就这样看着我。” 江渔火闻言不由皱了眉头,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秦於期眼眸更加深沉,按住她解衣的双手,笑意不止,“你知道吗?你皱眉的时候更像了。” 他整个人笼罩下来,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江渔火猛地往后一撤,让秦於期扑了个空。 “奴婢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吓到你了?”秦於期对她一笑,“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和从前不一样。” 江渔火心中一惊,和她这个山南郡守的侍女说什么从前! 秦於期发现她了吗? 这怎么可能?她的面容已经完全变了。 可秦於期接下来的话却更如惊雷。 他缓缓逼近她,将她逼到角落。 “你方才一直在看外面,你很怕外面那个人吗?别怕,她只是我的护卫。她是修士,会一些术法,你从前不也是会术法的吗?应当知道这没什么的。” “陛下说笑了,奴婢只是侍女,不知道什么是术法。” 江渔火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面上还要装出一脸疑惑惶恐的样子,装傻应付秦於期。她不知道他是真认出来了,还是故意在激她,但无论怎样,只要帐前那个身影没有倒下,她就不能暴露。 秦於期贪婪地望着她,将她的一切表情都尽收眼底。 “没关系,你变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他伸手,解了自己衣襟上的结扣,那颗江渔火一直没有解开的结扣轻易地展开,在他手上化作一根绳子。 江渔火认出来,那是捆仙绳,纪筠曾经拿这个捆过她。 她没有跑,前有法器,后有修士。 她跑不掉了。 这下也不用怀疑了,秦於期的确认出了她。 那绳索无限拉长,瞬间在她身上捆了许多道。 秦於期将人接住,没有让她摔在地上。他紧紧抱住江渔火的身体,成年男子的臂膀健壮有力,再也不是当初任她拿捏的少年。 他用力抱了很久,在角落里,将她整个人拢进自己身体。 铺天盖地的酒气笼罩过来,秦於期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身体,热意连同急促的心跳一起传递过来,江渔火感到一阵窒息。 过了很久,秦於期才开口,他的手掌轻轻抚摸她后背肩胛的位置,那里是她曾经断翅的伤口。 “这里,还会疼吗?” 江渔火立刻浑身一阵颤栗,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抗拒他的触碰,只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再伤害你……” 他更加用力拥紧她轻颤的身体,不断重复着向她承诺,仿佛陷入某种迷乱。 江渔火紧咬着牙关,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好想你,想得人都快疯了……” 秦於期喃喃自语,迷乱中带着委屈。 怀中的人不说话,事到如今也不肯承认。 秦於期不想逼她,只是紧紧抱着,抱住这具全然陌生的躯体。他知道怀里的人是谁,只有箍住这具身体,他才能确认她的存在,她真的回来了。 “我找了好久,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你。我画了好多画像,和他们描述了无数遍你的一切,你是如何笑、如何发怒、如何走路、如何打架……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他们却总是拿一些赝品来骗我。” “我好失望,他们怎么总是找错呢?怎么能认错的,明明你那么不一样。我想若是你出现在我面前,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无声地笑了,“果然,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我等到你了,江渔火。” “看到你的第一眼,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又把你弄丢了。” “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知道你在酒里下了药,但我不能不喝。我怕被你发现,你一旦发现不对劲,就又会逃走对不对?我只能把你喂给我的,全部喝掉,哪怕明知道是毒药。但好在,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每多听一句,江渔火的心就要往下多沉一分。 他竟然一直在找她,甚至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这让她的伪装像个笑话。 “不能让你察觉到,要稳住你,让你再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他轻轻拍她的背。 “我特意找仙门的人要来这法器,他们说有了它,再厉害的修士也没法逃脱。”他稍微松了松怀抱,气息不断贴近怀中朝思暮想的人,想吻她。 她蹙着眉偏过头去,于是秦於期便轻轻吻在她侧脸上,他终于抑制不住笑意,“我一直带在身上,就是为了这一天,一直、一直在等你回来,终于等到了。” “和我回宫吧,你的寝殿我一直留着,还有那身红色宫装。”他陷在回忆里,眼神迷离,“那天的你真美,美得让人不敢看,却偏偏又让人心疼。还记得玉玲儿吗?” 仿佛怕她记不清了,秦於期又加了一句,“就是帮你逃跑的那个宫女。” 江渔火浑身一惊,转头怒视他,“你把她怎么了?” 见她终于有了点反应,秦於期满足地笑了笑。 看着那双熟悉的含着灼灼火光,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眼睛,秦於期小心翼翼的吻轻轻落在她眼皮上。 他浑身热意上涌,贴住她的额头,纠缠她的呼吸,此刻当真有些醉意上来,“别担心,我没有杀她。杀了她,我身边就又少了一个记得你的人。想见她吗?她在宫里过得不错,等你回去了,我就把她再调过来伺候你好不好?” 江渔火不置一词。 秦於期将被绳子捆住的人抱到榻上。 “你一定累了吧,今夜先睡一觉,明日我们便启程回昭明城。” 他心满意足地又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去找那女修过来让她进入昏睡。 秦於期走到帐前,忽然意识到什么。 太安静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营帐外似乎很久没有声音传过来了。 秦於期掀帘,帐外的人倒了一片,原本守在帐外的女修此刻也倒在了地上。 他刚要回头,一柄短刀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刀尖从他胸口穿出来,垂眼便能看见。 那柄刀缓慢地从他心脏处抽回,让他锥心的痛苦格外绵长,温热的血从那个窟窿里不断涌出,带走他身体的热度。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身后面无表情的江渔火。 “你怎会……” 她握着那根可以捆住任何修士的捆仙绳,缓缓开口,“我从未说过,我是修士。” 秦於期苦笑着,鲜血大口呛出,呛得他说不出话来,但即便说得出也无用,此刻整座大营没有一个人能来救他。 年轻帝王高大的身躯缓缓倒向那个他终于找到的爱人。 江渔火没有躲开,高大而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他的血也沁到她的衣服上,从肩头往下,温热的血很快将她的衣衫湿透。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4节 许是血呛干净了,江渔火听见肩头含糊的声音。 “可以……原谅……我了吗?” 江渔火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任那具身体缓缓从她肩头滑到脚下。 她垂眼,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秦於期。 那个曾经蛮横霸道的锦衣小公子,如今令群臣敬畏的一国帝王,即将死在自己的营帐中。 除了凶手,身边再无旁人。 江渔火蹲下身,手覆在他眼上,缓缓替他阖上双眼。 她闭上眼睛,那只手抚过他的脸,缓缓向下,停在他跳动已经很微弱的脖颈。 终是在他颈间补了一刀。 鲜血喷溅在她脸上、衣襟上、袖子上…… 江渔火再次睁开眼睛,原本娇俏可人的侍女服已经变得十分可怖。 她起身,那柄从炊房顺过来的剔骨短刀从她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浑然不觉,只是麻木地往外走。 帐外那个被她药倒的女修躺在地上,她顺手把断开的捆仙绳扔到女修身上,那法宝便自动将人捆住。 捆仙捆仙,对于有灵力的人来说,它才是真正的法器,而她现在不过一介肉体凡胎,在她身上,法器自然也成了普通绳索。她藏着短刀,直到秦於期转身离开的瞬间才割开它,只为一击毙命。 秦於期和她做戏,她也和秦於期做戏。 他既然能拿出捆仙绳,便有可能还藏着别的法宝,她只好故意装作被捆仙绳制住,让秦於期对她放下戒备。若她从前以修士之身来杀秦於期,可能当真要被他困住,但偏偏让她在这个时候遇上他。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阴差阳错。 她为复仇而拼命修炼,却无法用修炼的剑术杀了仇人。 秦於期认定她是修士,以仙门法器来对付她,却最终死于凡人之手。 江渔火无声地笑了下,她穿过寂静如同荒野的营地,地上人倒了一片,姿态千奇百怪,都无一例外昏睡得很彻底。 李梦白身上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符纸和药,如今符纸没了用处,药的作用便凸显出来。 凡人有凡人的迷药,仙人有仙人的迷药。 凡人的药被她下在酒菜里,仙人的药下在那人递席垫给她的瞬间。 李梦白嫌弃她多此一举,想要给她毒药,毒死所有人更省事。 她没有和他争辩什么,直接拒绝了。 她很清楚,自始自终,在场的人,她想杀的,只有秦於期一个而已。 营门半里开外的大树底下,一身新衣、洁净出尘的公子在树底下来来回回走了无数圈,脚步越来越焦躁。 李梦白在和江渔火约定好的地方左等右等,一双桃花眼都要望穿了,也没把人等来。 眼看着月亮越升越高,他终于按捺不住,将偷出来的两匹马栓在树上,自己转头回去寻江渔火。 “笨蛋!蠢货!直接全毒死了多省事,非要用迷药,万一有人醒来怎么办?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如今几斤几两!”他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怎么会有这么倔的人啊,烦死了!” “……你最好不要给我出事!” 走到营门口,李梦白终于闭嘴了。 营地里,惨白的月光下,一人越过满地昏睡得和尸体没有什么两样的人,缓缓朝他走来。 来人从头到脚满身的血,看得李梦白心里一紧,好在她面色如常,看样子没有受伤。 李梦白在门口站定,一直等到她走到自己面前,他颇为埋怨地看她一眼,挑眉问来人。 “成了?” 江渔火疲惫地笑了下,点头。 “成了。” 李梦白也笑,嫌弃地看她一身的血迹,“啧,离我远点,弄得脏死了。” 江渔火果真不再靠近他,听话得让人牙痒痒。 “手伸出来。” “做什么?” “仇人杀了,连剑都不想要了?” 江渔火看到他手中的月下尘星,先前因为剑太惹眼,让李梦白替她保管了。 她伸出手,却是一张帕子覆了上来,帕子的主人捻起一方柔软的缎面,替她擦掉满手的血迹。 “别把剑也弄脏了。” 江渔火一时语塞。 “你方才,是不是在骂我?我好似听到了。” “谁骂你了?你听错了吧。” “……” “那你倒是说说看,骂你什么了?” “就是笨、蠢之类的……” “我……不是,你怎么这么远都能听到?” “唔,都能听到……不过,我也没有那么笨吧?” …… 人声越来越远,沉静的大营被留在原地,两骑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作者有话说:写到三千的时候好想断章,硬着头皮把整个情节写完了。好了,开始发愁明天的字数[化了] 第111章 谢礼 一个凡人,一个鲛人,会是什么关…… 昆仑真阳峰。 红枫林旁的小院里花草葳蕤, 地面整洁不染,一切和主人在时没有两样。 一双白色云靴落在院中。 这是伽月第一次来到这间院落,在他未曾涉足的七年, 江渔火一直住在这里。 循着在水镜中看到的记忆画面, 他找到了这处地方。眼前的景象他早已在水镜中看过许多遍, 但只有真正走进这里,他才看到那些只属于江渔火的痕迹。 老树上经年的剑痕覆盖了一道又一道, 竹案上沁入纹理无法擦掉的点点墨迹……每件器物上都沾染过她的气息。 他全都未曾参与。 鲛人的手缓缓抚过床榻,水镜中她受伤时曾在这里辗转难眠, 也曾修炼顺利时在此打坐到天明。 镜中画面与现实交融在一起,小院里的一切悉皆如常。 唯独人不在了。 伽月坐在床榻上出神,直到有人也踏进了这间小院。 温一盏原本正在重垣峰上看一出好戏, 中途感知到有人进了师妹的小院。他以为是江渔火回来了,当即丢下那边的事往小院赶。 等到火急火燎赶到时,却看见师父在院子里, 另有一道陌生的白色身影,两人在树下交谈着什么。 温一盏刚要走近,那背对着他的人便向张真阳告了辞。 转身离开的瞬间,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冰蓝的眼睛, 绝世的容貌。 是天阙的那个鲛人宗子, 他来师妹的小院做什么? 温一盏下意识便感到不悦,当即拔了剑追过去, 但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臭小子, 这般凶神恶煞做什么?” 张真阳拿着竹笛敲在温一盏肩上, 教训道,“人家来者是客,你怎么上来就拔剑, 我平日就是这样教你的?” 温一盏盯着鲛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会儿,确认他真的离开,这才收了剑。 没有见到想见的人,高高扬起的心此时倏然落了下去,他无精打采道,“师父怎么教的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师父平日里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现在更是好了,连师妹也不回来了。” 江渔火离开的几日之后,张真阳便出关了。 一出关看到的便是瞎了一只眼的温一盏,和不知所踪的江渔火。他上次收到消息还是江渔火的热症反扑厉害,现在倒好,自己还没好明白就出去给温一盏寻药,连人都联系不上。 张真阳拍着大腿哀叹,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真阳峰上的两根独苗苗,怎么就把自己给长成这样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还是得多加看管。 先从大弟子开始管教。 于是张真阳回来的这些天里,温一盏总是能在各处随机碰到自家师父,见他稍有要跟人动手的苗头就跳出来把人揪走,一次甚至差点打乱他的计划。 最后,他不得不求饶表决心。 “师父,我求求您了,别再跟着我了行吗?我绝对不会再随便跟人打架,绝对不会做让自己处于险境的事。我就喜欢凑个热闹,就看看不动手,您就放过我吧……” 张真阳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臭小子长大了是吧,开始跟师父耍心眼子了?” 温一盏不承认也不否认。 张真阳冷哼一声,“好好好,我管不住你,等小渔火回来,你看我怎么跟她告状!” 温一盏闻言立即眉开眼笑,腆着脸道,“那您赶紧让师妹回来,她一回来,我就老老实实躺床上,哪儿也不去了,天天等着她来看我。” 张真阳拿竹笛敲醒他的美梦,“你小子想得到挺美。” 张真阳话虽这样说,却也越来越觉得看不透这个大弟子,但他本就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于是也不再紧盯着他,只是任他去行事。 小院里,温一盏对着鲛人消失的方向犹自不放心,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敌意。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5节 “再说了,邀请来的才是客人,不请自来的谁知道他怀着什么心思。” 可恶,那家伙竟然还进了师妹的小院! 这里可是他们师门的地盘,不是他天阙山! 天阙山上他和江渔火站在一起的那一幕还时不时让温一盏心里梗一下,一想到连此地都被这个外人踏足,温一盏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张真阳对弟子莫名散发出来的敌意感到奇怪,“人家宗子大人是小渔火的故人,你别乱猜测。” 温一盏嗤道,“故人?什么故人?只不过是借他的沉水用了几天,说得好像师妹和他很熟一样。” 这浓烈的火药味……张真阳不由侧目,这才将方才交谈中得知的话转述出来。 “非也非也,他说和小渔火上昆仑前就认识,只因他生了一场大病把忘了很多事,加之她换了幅样子,因而迟迟未将人认出来。不过,他近日已经想起来了……” 温一盏不屑,听了前半句,只以为伽月不过是在故意攀扯,“借口也太拙劣了,真正亲近之人,怎么会一场大病就忘记?” 换了幅样子…… 后半句进了脑子,温一盏忽然睁大了眼。 他知道她换了模样! 温一盏脑海中立刻闪过那个全身灰扑扑、脏兮兮,穿一身破斗篷的小女孩,亮闪闪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倔强又不服气,像只小兽,一口咬在他手掌上。 那是他未曾触及的过去的江渔火。 这世上除了他们师门三人,恐怕再没有人知道江渔火换躯体的事。 伽月知道,他没有说谎。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管怎样,想必总是有几分旧情在的,否则也不会特意送来这个。”张真阳摊开手,手心立刻多出一件东西,他递到温一盏面前。 “说多谢我们,这些年照顾她。” 温一盏低头,目光便定在张真阳手上,愣了片刻。 那是一根火红的藤蔓,展开的瞬间便有热意扑面而来,是唯一能靠近火峰生长的植物,自百年前火峰喷发后便成为世所罕见的奇珍,有世无价。 而这只藤蔓枝叶柔软,颜色鲜艳,像是刚从生长的地方摘下来,比之陈年老藤效力只会更加显著。 温一盏整个人好似沉了下去。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一个凡人,一个鲛人,会是什么关系? 为何如此慷慨? 温一盏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去在山下时,和其他仙门弟子厮混在一起,零零星星听过的一些流言。在八卦这件事上,仙门弟子和凡人没什么差别,总是对大人物们的私事格外感兴趣。 他们说,别看天阙那位宗子现在看起来高不可攀似的,其实早就是个鳏夫了。早先还是只没有性别的鲛人,结果去了凡间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化成男身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凡人有如此能耐,能引得这位大人化身,不过这凡人却是福薄,死得太早了…… 而那位天阙宗子从凡间回来的时间,如今算来,和江渔火入昆仑竟是同一年。 猜测出现的瞬间,温一盏心陡然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不痛,只闷闷地难受,却又找不出这难受的出处。 张真阳要将地炎藤交到温一盏手上,温一盏却觉得这东西烫手似的,下意识往后缩。 “干什么?快拿着!有了这个,小渔火就不用在外面奔波了,等她一回来,就看到你的眼睛痊愈,指不定有多高兴。” 张真阳强硬地把藤蔓塞到温一盏手里,说着这些,把自己也说高兴了,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活蹦乱跳、完好无缺的徒弟。 他又笑着拍了拍温一盏的肩头,“你快点把小渔火叫回来,说起来咱们师徒三人好长时间没团聚了……” 是啊,有了这从天而降、毫不费力得来的地炎藤治眼睛,师妹便可以回来了,他该高兴才是。 他到底在难受什么呢? 温一盏习惯性地掏出传讯符,上面毫无波动,师妹已经许多天没有回信了。 * 另一边,山南郡城郊外的山里。 江渔火和李梦白两人循着来时的记忆,骑马在山道上往郡城方向赶。 李家作为仙门世家之首,其势力遍布中洲各城,山南郡城靠近天阙,李家自然也在城里设了站点。 只要进城到了李家的联络点,便可以很快回到延陵李家,很快江渔火就会拿到地炎藤。 然后,她便会回到昆仑,回到那个贱种身边…… 好快…… 快得李梦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要结束了。 怎么会过得这样快呢? 江渔火骑马走在前面,身旁的不知何时人落后了一大截,她勒马回头,看到李梦白不紧不慢的走着,目光幽幽地看着林间的一处溪流。 他的目光忽然移到江渔火身上,懒懒地开口,“你打算就这个样子进城吗?” 江渔火低头,素净的侍女服上大片大片的红。这个样子,若是被城里的百姓看到,怕是会吓到。 “你在此处等我。” 江渔火丢下这句话便下马朝着林间溪流而去。 原本湿透黏在她身上的血,这会儿被山风吹过,半干不湿的衣服穿着更让人难受,的确该清理一番。 溪下有一方深潭,江渔火解了外衫泡进去,身上和发间的血迹化开,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弥散开,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泡在血水里。 全是秦於期的血……铺天盖地的气息,仿佛又回到被他逼在角落里,被箍在他怀中的时候,令她窒息。 江渔火摇了摇头,让脑海里的人影消散。 林间寂静,只有隐隐约约的水声。 一道声音却突兀地在她头顶响起。 “这里,还没有洗干净。” 江渔火惊了一下,猝然回头,李梦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岸边,正对着她背后。 她猛地往后退,从岸边退到水中央。 那缕粘血的发丝瞬间从李梦白手中溜走,李梦白捻了捻指间的血,然后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整张秀美的脸都皱起,“好难闻……” 他侧身坐在岸边的石块上,乌黑柔顺的发丝垂进水中,面容苍白,五官秾丽,仿佛一只从水里爬出来的艳鬼。 “隔我那么远做什么?我来帮你,你不乐意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是女子。”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回避。” “你先前又没说我不能过来。” 江渔火怒了,“这不是最基本的礼仪吗?!” “可有些地方你洗不到,你明明也很讨厌这身味道不是吗?我来帮你。” 李梦白作势就要下水,江渔火怒极拨水泼向这个厚颜无耻的人。 “不需要!” 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身上,一阵凉风吹来,李梦白打了个寒颤。 “好凉……” 江渔火气得想笑,一点凉水都受不了,还想下水? 若不是她此刻里衣湿透,她真站起来想把此人的头按到水里清醒清醒! 李梦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没有下水的能耐,终于在江渔火的怒视中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时嘴里还碎碎念叨着,“总是凶巴巴的,不识好人心……” 等他终于走远了,江渔火不敢再耽搁,飞速把整个人清理了一遍,衣服上的血迹是新鲜的,在水中浸泡了一会儿便散的差不多了。只是没有可更换的衣裳,还得穿回原来的一身。 江渔火将洗好的衣服拧干,皱巴巴地穿在身上,好在她的体温一如既往地高于常人,应该很快就能将衣服烘干。 憋着一腔怒火,任凭李梦白如何搭理,一路上江渔火再没有和他说一个字,只闷头赶路。 沉默的行路途中,只有李梦白偶尔的喷嚏声。 天刚蒙蒙亮,二人便赶到了城门口,附近村庄里要进城的人也候在门口,虽时间尚早,但场面却已是喧闹。 二人下了马,排在进城的队伍里。 鸡鸣声中,守城的士兵缓缓推开沉重的城门,外面的人便蓄势待发要往里面涌。 “等等。” 两个骑马的士兵从城外的官道上飞驰而来,手上令牌高举。 “郡守有令,缉拿恶贼!凡入城者,一律接受盘查!” 很快士兵将两张画像张贴在城门口,入城者一一照着画像比对。 画像上一女一男,赫然正是江渔火和李梦白两人。 进城的队伍缓缓向前,喧闹的人群里有两人迟迟未动。 江渔火借着人群的掩护离开队伍。她不明白,除了清洗他们一路都未作耽搁,离刺杀不过短短半夜,怎会来得这样快? -----------------------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不更哦[抱抱][抱抱] 第112章 吞咽 “江渔火,连你也你欺负我……”…… 李梦白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不甚明亮。 还在早上么?他有些昏昏沉沉地想。 睁开沉重的眼皮,他努力确认了一下自己在哪里。可入眼便是破烂不堪的房梁,空气里满是灰尘和陈年干草的味道, 若有人想杀他, 甚至可以从头上房顶的破洞直接跳下来。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6节 好热, 好热…… 他想坐起来,身下坚硬的石板硌得他浑身酸痛, 一时没能使上力气,整个上半身又往床倒去, 脑袋磕在石板上,让他整个人又疼又晕。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他浑身又烫又疼,脑袋发晕, 难受得想要杀人。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草药气息。李梦白偏头看去,江渔火端了一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汤药,和在营地里大夫让他喝的汤药一样难闻。 “你醒了, 该喝药了。” 看到熟悉的人,李梦白心内的焦躁稍微安定了些,记忆渐渐回笼。他想起来, 他们骑马赶了半夜的路到了城门口, 结果抓他们的人也来了, 他们不得不离开去附近的村落避一避,再后来他就没有意识了。 他猜测他大约是昏过去了。 他的身体很难受, 但他闻到这个味道真的很想吐。 “……我不想喝。”李梦白偏过头去, 面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 “可你发热了。” 江渔火在他身边躬下身, 伸手探了探李梦白的额头,比她的体温还烫。 她忽然想起在禁灵大阵的暗室里,那个青衣仙人对他的评价——娇气。 江渔火不明白, 明明她才是那个泡了凉水澡的人,结果只沾了点凉水的人却生病发热了。 从城门离开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这间破旧不堪的神庙,便准备在此歇脚。 江渔火下了马,李梦白在她身后,却犹自骑着马缓慢地往前走。 江渔火叫他也毫无反应,等她牵住他的马,李梦白整个人便直直地倒了下来。 她猝不及防把人接住,这才发现他浑身烫得比她还厉害。 江渔火将人放在破庙里,又在野外找了些祛热治风寒的草药,东拼西凑出来一副煎药的炉子,折腾了大半日才熬出这一碗汤药。 她将李梦白扶起来,将药碗放到他手边,“喝了吧,药能让你退热。” 李梦白浑身都难受之极,此时又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顿时火冒三丈,用尽浑身力气大喊大叫。 “我不喝!说了不喝就是不喝!恶心的东西,再好我都不喝,你听不懂人话吗?!” 怒意上来,他的手狠狠往外一拂。 那药碗被他拂开老远,“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汤药撒了一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清脆的一声碎响终于让李梦白找回来些许理智,但这一下耗光了他的力气,他重新无力地伏回石板上,没有力气抬头,也不敢抬头去看江渔火。 心没有章法地狂跳着,恐惧和不安瞬间笼罩过来。 他又开始了。 空气静默的瞬间里,李梦白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地盯住她的脚。 他一边觉得惶恐,一边控制不住想要咒骂、破坏……他脑子里住着一只恶毒的怪物,想要毁掉身边的一切,让所有人都去死! 他花了很大力气让自己闭嘴,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更加恶毒的话来。明明他感受到了他想要的,他渴望已久的东西,但只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他指缝间流走。 他还没有攥住,就要消失了。 黑靴转了方向。 江渔火一言不发离开了破庙。 她身上溅了些药汁。那味道的确算不上好闻,但药便是药,为了治病,再难喝再难闻的药都是要喝下去的。 这是她对药的认知。 但人和人是有鸿沟的,这鸿沟或许比天阙山还高,比大壑还深。 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少爷不会明白,一无所有的人只是为了活下去,就要耗尽所有力气,哪里还顾得上是苦是甜。 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偶然间同行一段路罢了。 江渔火决定不再管他,他只要还有口气,能活着回到延陵就好,这就够了。 手心还火辣辣的,她摊开手掌,掌心里一串豆子大小的水泡,她拿剑尖逐一挑破。 破损的陶罐煎药始终不方便,一不小心就会被烫到。现在倒是好了,药也不用煎了。 水泡里的清液被挤出去,烫皱的皮重新贴回肉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给自己吹了吹,心想明天应该就好了。 太阳渐渐下山,不远处散落着零星几间民居,偶尔能见到归家的农人。 江渔火坐在庙前台阶上,想后面的路。 营中偷来的马让她放走了,马身上烙了官府的印记,太容易被人发现。 没有了马,往后便只能靠双腿行路,进不了城,就只能绕道山林。她无所谓辛苦,只是还有一个李梦白,两个人不知道要这样走到何时去,师兄眼睛的毒还能撑多久…… 江渔火摩挲着手心的传讯符,没有了灵力,这就成了一块寻常玉牌,什么消息也看不见。 破庙里光线昏暗,李梦白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着人回来。 等到他终于意识到她不会轻易回来之后,李梦白艰难地撑起身体,想要出去找她,但上半身刚坐起,头便一阵晕眩,直直地朝地面栽去。 他摔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等到他终于恢复些力气之后,他也没有动,保持着摔倒的姿势。 但还是没有人进来。 不是听力过人吗? 她一定听到了吧。 为什么还不进来? 他摔倒了,她不知道吗?她怎么敢把他一个人丢下?! 带他出去啊! 或者进来陪陪他,就像在山洞里那样,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就这样就生气了吗?她对那个贱种明明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能也那样抱着他,然后对他说,她会保护他。 为什么偏偏对他这般狠心! 他只是病了,他不是要死了,只要她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好起来的。 倾斜的视线里,李梦白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黑暗似乎又要追上他了。 他错了……他不该发脾气。 “江渔火,我疼……”地上的人终于难受地哼出声,像是撒娇,又像是呓语。 外面终于有了点动静,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脚步很轻。 李梦白心中一喜,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等到他支起身体,却看到一张陌生孩童的脸。 “大哥哥,你怎么在哭啊?” “……” “你长得好漂亮……” “你是不是饿了,我给你拿吃的来。” …… 并非江渔火故意不进门冷着李梦白,而是她去了庙后的山上,压根不知道李梦白发生了什么。 一整日没有进食,李梦白躺着或许不觉得饿,她却已经是饥肠辘辘。趁着眼下还有些天光,在山里寻一寻,总能找到点吃的。这是她自小的生存经验。 稍微填了肚子,江渔火便下山回去了。刚走到门口,听见李梦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这是什么?你不会就想要拿这个给我吧。” “……这种东西能吃吗?狗都不会吃的。你要讨好我,总该拿出点像样的食物吧。” 江渔火看了眼手中刚从树上摘下的青枣,不知道该不该扔。 “滚吧,没空陪你玩。” 随即便是一阵哇哇大哭,一个垂髫小童哭着从里面跑出来,刚好撞在回来的江渔火身上。 那小童泪眼朦胧地看来人,发现又是一个陌生人,当即哭得更厉害,抹着眼泪跑开了。 江渔火进门,看见坐在地上的李梦白,以及落在他脚边的一个黑乎乎的面团。 李梦白见到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他就别过脸去,仿佛不想见到她。 “不是走了吗,你还回来干十么?” 江渔火走到他面前,却没有扶他起来。 “李梦白。” 听到她叫他,李梦白面色和缓了些,微微仰头,斜挑着眼尾看她。 “总是这样践踏别人的心意,玩弄他人,看别人难过,你很开心吗?” 声音平静,却字字戳人心。 江渔火抱着剑,明明人就站在他身边,李梦白却觉得她离得好远。她逆着光线,李梦白看不清她的脸色,但她眼里的讥诮却是清清楚楚。 眼眶忽然就热了,李梦白撑着脖子,恨恨地对上她的视线,“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不然呢,你不是这样的人吗?”她声音平静地可怕,“你看不起他们却又要利用他们,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将别人的一片真心拿过来随意嘲笑、践踏……在你眼里,别人都是傻子。” 她笑了声,从胸腔里叹了口气,继续道,“先前的姜公子是,今日的小童是,还有我,也是。” 她将他的意图看得很清楚,将他的卑劣赤裸裸地剥开,摊在台面上。 李梦白也笑起来,他看着地面,哧哧地笑,仿佛呼吸不畅般。他没有辩解,只是问,“所以,你讨厌我是吗?” 江渔火没有回答。 李梦白知道,答案不言而喻。 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一滴一滴……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7节 李梦白忽然抓起地上的黑面团,往嘴里塞,本就粗糙的吃食此刻沾满了灰,他却看不见似地咬下去,一口一口艰难地咀嚼。 江渔火见状大惊,立刻阻止他,“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李梦白继续吃。 她蹲下身,抬起李梦白的头,这才发现他满脸的泪水。 他哭了,他为什么哭? “别吃了。” 李梦白听不到一样,继续咬,把粗糙的面团和着泪水,咽进锦衣玉食的肚子里。 他吃得很难受,江渔火看着也很难受。 “别吃了!” 江渔火伸手夺过他手中的面团。 李梦白红着一双眼凝视她,眼眶泛红,长睫带泪。他微微仰头,不肯认输般,哑声道,“你不是说我践踏真心吗?我吃了,我吃下了……你怎么又不满意了?”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还管我做……” 他说着一阵恶心上涌,立刻侧到一边干呕起来,呕了一阵也只吐出来刚咽下去的面团,除此之外胃里什么也没有。 江渔火终究没看下去,伸手替他拍了拍背。 “既然吃不下,就不要勉强。” 连郡守饭食都看不上的人,怎么能吃得下沾满灰尘的粗食。 李梦白眼泪愈发汹涌,他顺势倒进江渔火怀里,热烫而庞大的身体蜷缩在她身前,眼泪也随之落在她的前襟上。 “江渔火,连你也你欺负我……” 他在她怀里哭得有气无力,仿佛要把一辈子的伤心都在此刻流尽。 江渔火叹气。他这幅样子,倒像是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李梦白抽泣的间隙,看到江渔火手上的青枣,他伸手去拿,刚想问这是给他的吗?却看到她掌心一串红点,是烫伤的痕迹。 分明昨夜帮她擦手时都还好好的,也没有什么能烫到她的…… 他心中一紧,瞬间明白过来原因。 江渔火觉得李梦白也该哭够了,刚想把人推开,扶他起来,一双手却陡然箍住她腰身。 身前的庞然大物把头搁在她肩上,声音发闷,含含糊糊地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 作者有话说:来了些新读者,谢谢大家喜欢嗷,俺会加油的[抱抱][抱抱] 第113章 浇花 江渔火,把他藏得很好。 沉重的铁门缓缓在背后合上, 祈灵殿里那些人的声音渐渐消失,伽月只听见冷风呼啸的声音。 这里是天阙山最高的白峰顶,每当宗门内有大事发生时, 大宗师和七大长老会齐聚在此。 伽月是来听从安排的——“天柱之髓已毁, 成神之事, 我们不得不另觅他法。或许……或许失败的风险更高,但是没有其他的方法。宗子大人, 还望您一切配合。” 很简单的一句安排,伽月笑了笑, 没有异议。他答应了,就没有他的事了。没有了实质性的宗师,长老会便行使着天阙的最高权力。 伽月走出了祈灵殿。而门内, 七位长老还在继续激烈讨论着什么。 禁灵大阵里的那个人死了,连带着毁掉了天柱之髓,他死得彻底, 同时也宣告着天阙借助髓体修炼成神的努力彻底失败。 司徒信的模样,他如今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是个很温和的人, 没有宗师的架子, 脸上总是挂着浅淡的笑意。 刚来天阙的时候, 星玄带他去见司徒信,让他跟着司徒信修行。那人站在雪地里, 问了他很多问题, 他每回一句, 司徒信便微笑着点头。 他被他选为天阙宗子,他却一句也没有告诉他往后要如何做。直到某天他彻底失控,杀了许多门内弟子, 不得不把自己关进禁灵大阵里。 蓝发白衣的鲛人走在路上,山风拂过他的长发,凌乱地在空中飘飞。 白峰顶上有一处灵池,灵池水浇灌出了一片优昙花田,让这种本该转瞬即逝的花朵长久地绽放着,宛如神迹。 花田里正在浇灌的弟子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宗子大人,手中的瓠瓢不慎掉进桶里。 平日里都是弟子们将新鲜采摘的优昙供奉到底下的各神殿和洗华殿,这还是第一次见宗子大人亲自过来。 看到伽月向他摆手,灌溉的弟子立刻行了个礼告退。 伽月卷起衣袖,从桶中捞起瓠瓢,舀了水,一株一株浇灌起来。 清白剔透的花开在雪地里,无限美丽。但离了灵池,优昙花当日便会凋谢、消散,永远只能活在这方寸之间。 他这一生,恰如这片优昙,靠着灵力活在不适宜的土地上,供人观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如今想来,只有在凡间,只有在她身边的那段时间才是他最自在的时候。 没有族人的期望,没有天阙的迫使,他只是一只寻常鲛人,被她养在水里,兴起时可以去跋山涉水,没有兴致了也可以静静地留在屋内,听她说话,等待温暖的目光降临到自己身上。 江渔火,把他藏得很好。 在黎越寨的时候,江渔火不知道,总以为他要离开,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那样被人珍藏起来,被人勾起他内心更深处的渴望。他怎么会舍得离开她? 可那样的日子只短暂地存在了一瞬,如同被摘下的优昙花,在他的生命中一现即逝。 他抬起手,指间的戒指被他取下来了,那道褪色的契痕便明晃晃地显露在眼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 一次又一次。 伽月静静地坐在池边,看成片盛放的优昙花。 花田后面渐渐走过来一个人,老者头发花白,眼神矍铄。 “宗子大人,不知唤我过来所谓何事?” 伽月收起心绪,缓缓开口,“星玄长老,难道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星玄面色凝重起来。他知道了什么? 俊美无俦的鲛人转过身来,笑容清浅,目光慑人,他一字一句道,“比如,七年前……比如,我某些遗失的记忆……” * 山南郡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迟迟不肯出来,夜黑风高。 江渔火潜到一处院墙根下,先细细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 这是附近村落里少见的庄园,不仅建筑修得气派,四周还圈起了高高的围墙,主人家毫无疑问是个富户。 既然是富户,少了一些食物对其来说应当就不算什么事,家里甚至可能还有些精细吃食,可以拿来填一张挑剔的嘴。 江渔火从来没有想过,流落街头的时候不曾偷过一毫一厘,如今修行了几年,反倒做了窃贼。她唯一能说服自己的,是她取的只是富人家的皮毛,若有来日,自当赔偿回去。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去行动,江渔火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她一个人去就够了,绝不能还带着他。于是江渔火便让李梦白在庙里等他。 李梦白闻言却幽幽地盯住她,眼睫一颤,那双湿润的眼就又落下泪来,清透的泪珠挂在绯红的脸颊上,楚楚可怜。 “你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扔在庙里吗?你就不怕有人告密,把那群官兵带过来?” “是你惹下的祸事,你要清楚,我如今这个样子,都是被你牵连的。” 江渔火感到头痛,她只是出去给他找吃的,如何被他说得好像要抛下他不管似的。 但她又想到那小童,他受了李梦白的气,不知道回家之后会怎样将这番遭遇告诉父母,若他的父母有心,又恰好在城门外看见过通缉贼人的告示…… 这里如今也并不安全。 院墙外,江渔火托举着李梦白,让他先爬上去,好在他虽然生病没有力气,但身量颇高,爬上院墙不算难事。随后江渔火翻身上墙,又落在另一边把人接住。 厨房设在后面,江渔火便带着人潜往后院,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人,这户人家似乎并没有什么看护的家丁,只有个年轻女子,打着灯笼在给门落锁。 江渔火躲在在角落里,没看清那女子的模样。 等那女子走后,两人便从窗户翻进了厨房。厨房里剩下的吃食只比寻常人家好一点,远远算不上精致。 李梦白这次终于没挑没捡,径直拈了一块粟米糕吃起来,他吃完一块,又拈了一块递到江渔火嘴边。 见她不张嘴,李梦白嘴一撇,“不是你说吃饱了好赶路?” 江渔火迟疑了一瞬,没有张嘴,只用手将糕点接过来。 李梦白目光稍黯,没有再动食物。 “你果然还是厌恶我。” 江渔火眉头一皱,“这不重要,你先吃点东西。” “这如何不重要?后面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如果一直这样厌我,你让我怎么安心和你相处?我没有灵力,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可你有剑有武功,你一个不高兴就可以打伤我,乃至杀了我,而我却不能对你做什么,甚至需要你做倚靠。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 江渔火以为自己终于知道了他这两天的怪异举动的原因,当即保证道,“你放心,地炎藤在你手上,我不会伤你。” “地炎藤地炎藤,你就只知道地炎藤!如果没有地炎藤,你是不是早就把我丢下了?你根本就不想管我死活,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李梦白说着又激动起来,声量不自觉高了,似乎意识到此刻两人的处境,他话音戛然而止,深吸了口气,身体因极力控制情绪而微微颤动,他压低了声音,无措地像只被蛛网粘住翅膀的蝴蝶,“对不起,我只是很害怕……” 江渔火很想说一句,可是没有地炎藤,他俩也不会在这里吧? 但她即便再迟钝也知道不能这样说,这样下去李梦白会没完没了,当务之急是要稳定住他脆弱的情绪,再填饱他脆弱的身体。 他们可是在偷窃啊,有什么话不能偷完再说。 江渔火脑子飞快地转了转,“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再吃点。” 李梦白似乎终于被安抚好了,默默咽了几口食物。但他也没忘记方才遭受的拒绝,又拈起一块递给到江渔火嘴边,幽幽地盯着她的唇,大有江渔火今天不就着他的手吃一口,他就不罢休的态势。 江渔火只想他赶紧填饱肚子上路,一切都应他,于是一口从他手上叼走。 李梦白勾了勾唇,“那你会保护我吗?” 江渔火嘴里塞进一大块米糕,说话口齿不清,她只能含糊点头道,“我保护你。” 李梦白闻言终于眉开眼笑。 可下一刻江渔火却突然不动了,李梦白疑惑,刚要问她怎么了,江渔火的食指已经压在他唇上。 江渔火凝了凝神,她方才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8节 极轻,但仍有细微的摩擦。 谁进来了? 分明确认过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没有动静。 江渔火和李梦白躲在灶台下,灶台藏住了他们的身形,但也阻隔了他们的视线。 脚步声更近了,江渔火可以确信那人正在朝灶台走过来,她有些懊恼,若非被李梦白吵架,她绝不至于现在才发现。 她用手指了指,朝李梦白示意,从窗户跑出去,只要跑得够快,那人就抓不到他们。 李梦白也发现了来人,不明白江渔火在慌什么,他舔了舔唇,似乎上面沾了食物碎屑,悠悠道,“你把人打晕不就好了吗?” 江渔火惊讶于他的镇静,怎能做贼都不心虚的,但同时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她控制好力度,不要打伤人就好。 剑柄握在手上,江渔火刚想站起来,一抬头便看见斜前方出现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女子手上拿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 江渔火认出来,是方才锁门的女子。 “贼……” 那女子只喊了一个字便没了声音,木棍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江渔火,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过了好半天才张开嘴,说出一句。 “恩人……” ----------------------- 作者有话说:虽然写得慢慢的,但是也写到40w了!!抽个奖,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_^ 第114章 恩人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恩人? 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 江渔火下意识往后退。 “你不认识我了吗?”衣着朴素的女子眼含期待,“我是金枝啊。” 金枝? 金枝! 江渔火陡然想起来,平海郡城里, 那个和她一起被骗进蛊池的少女。 可她认识的金枝面黄肌瘦, 总是一副愁眉苦脸, 哪里有眼前人这样的曼妙身姿,虽然只是一身布衣荆钗, 但脸上的神采却亮眼,生机勃勃的。 完全是两个人。 当年不过是短暂相处, 她竟还认得她? 金枝见她目光疑惑,赧然一笑,“也是, 不怪你认不出来,这些年我变了太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黄毛丫头了。” 想到往事, 金枝目光闪动,又朝着江渔火走近了几步,“没想到, 此生还能再见到你。当年若不是你救我出来, 我如今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说着就要朝江渔火跪下, 吓得江渔火连忙将人拉起来,“使不得, 我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在救她自己。 当年若不是有金枝在, 她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强的求生欲望。因为身边死去过太多人, 无法容忍又有人要在她身边死去,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活着, 也是是让自己活下去。 金枝被她拉着站了起来,眼眶却湿润了,“真好,我们俩都还活着。只可惜,小江……” 江渔火想起来,她换了躯体之后再见金枝,为免她害怕,跟她说过小江已经死了。 金枝擦了擦眼泪,拉着江渔火的手,“那年你走得匆忙,还不知恩人姓名?” 江渔火微怔,在金枝那里小江已经死了,她一时不知道该告诉她什么名字,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嘴却比脑子更快,“姓温,温渔。” 一旁的李梦白闻言骤然抬头,他看见江渔火在笑,笑容浅淡,但眼睛却是温柔的,就像她看那个贱种的眼神。他无声地攀上江渔火的手,昭示着他的存在。 江渔火察觉到手被人勾了勾,想起被她忘在一边的李梦白。 他仰着头,直直地望着她,湿润的眼里恨恨的,不知道又在生什么气。 “我腿麻,扶我起来。” 金枝一早便看到了地上的人,这个男人漂亮得让人害怕,太过漂亮而到了有点邪性的地步,生怕看多了便会被他勾了魂去。 此刻见二人举止亲昵,金枝便大着胆子问江渔火,“这位,是恩人的夫君?” “不是。”江渔火想都不用想直接脱口而出,她单手将李梦白从地上拉起来,随后就将人放开了,“只是路上结识的同伴。” 金枝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会儿才终于有空想起来问他俩怎么会在这里。 江渔火面色一僵,很有些羞愧,支支吾吾道,“我……我来……” 李梦白跳出来,大大方方道,“我们路过此地,进来找点吃的。” 江渔火看他一眼,佩服他能将偷窃说得如此自然,但她觉得对金枝还是应该如实相告,咬了咬牙道,“我们是来偷吃的。” “抱歉……” “你如今在这户人家当差吗?如果放了我们,会不会让你难做?” 金枝闻言先是一怔,下一刻就扑哧笑出声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她抚了抚眼角笑出的泪。 “恩人,你可以放一万个心,我绝不会难做。”她得意地笑了笑,目光狡黠,“因为,这里都是我的。” 她避开李梦白悄悄附到江渔火耳边,耳语了几句。 江渔火听着微微睁大了眼,不敢置信。 原来,当年金枝拿到江渔火给她的那袋钱之后,没有回老家,而是去投奔了一个远方的可靠亲戚,靠着那笔钱做起了小本生意。过了几年,那个要把她嫁给老鳏夫换钱的爹死了,她分得了几分薄田,卖田的钱扩大了生意。再后来,她的产业越做越大,遇到如今的丈夫。丈夫在郡城里有个小吏的差事,两人便定居在此地,这处庄园也不过是她的田宅之一。 江渔火看着如今神采奕奕的女子,很是为她高兴。 金枝留二人夜宿,江渔火没有拒绝,见她如今过得很好,江渔火便也与有荣焉。直到金枝问了一句,“你呢,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江渔火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应当是好的吧,可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见她神色茫然,金枝便心中有数,不再多问,只是将她安置好。 庄子里虽然没有多少仆从,但一应事务俱全,金枝自己便是穷苦出身,即便富裕了许多事情也习惯自己动手,不习惯被人伺候。于是,照顾客人的事情她便亲自来。 客房里,金枝给江渔火端来热乎的羹汤和饭食,说起庄子里仅剩的仆从,等过会儿她便打发他们去伺候隔壁那个漂亮男人。金枝没法自己去,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她总有些害怕这个人,尤其是当她和恩人挨得近了些的时候,身侧扫过来那种似有似无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江渔火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要惊动任何人,我们在你庄园上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看着金枝的眼睛,正色道,“只此一晚,明日我们便离开,往后都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金枝看到江渔火手边的剑,心下明白她如今走的路怕是与她截然不同。可看到当年救了她一命,又慷慨赠金的人,如今还要靠偷别人家的吃食填饱肚子,金枝不由一阵心酸。 她握着江渔火的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江渔火心中一暖,笑着摇头,“你不用管,你如今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步,便踏踏实实地过安稳日子。” 金枝不悦地剜了她一眼,这眼神便显出些生意场上的泼辣气势来,“你莫要小瞧我,我如今也是有些本事的人了。别的地界不说,这山南郡城,大大小小的事,少有我不能办成的。” 江渔火愣了愣神,还是有些不能适应这个泼辣强势的金枝,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金枝身上。但这是好事,说明金枝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庇佑他人。 看她呆住的样子,金枝笑起来,“从前你帮了我,如今你有难,天神们谁都不选,偏偏让你落到我厨房里来,你叫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见江渔火不说话,金枝又继续道,“你不要以为我很脆弱,我能走到今天也不是一路顺遂的。” 金枝一面给她布菜,一面絮絮叨叨地讲述,“……那时候在亲戚家,生意刚开始有点起色,我那个不争气的爹又来找我,要把我捉回去嫁人。你猜我做了什么?我去拿了把柴刀过来,当着他的面把家门口一棵比腰还粗的树生生砍倒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眼睛里的错愕。他一定在想,他的女儿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我也没有想到,我原本是要和他走的,可我脑子里忽然就想到了你。” “那天你走之后,我走在路上,听人说有个骑兵被杀了,凶手没有找到。那个钱袋上绣了名字,我那时就知道它原本是谁的。我揣着钱袋在城里惴惴不安等了几天,我心想你怎么能杀人抢劫呢?我一定要还给你,不能和你扯上关系。” 她眼里光亮渐渐盛起来,“但我没有等到你,只等到那处骗子窝点被烧了的消息。跑回来好些被骗的孩子,他们吓坏了,只能模模糊糊说出一些放火之人的样子,我一下就知道是你。你那时候看着很瘦弱,明明和我一样大的年纪,却敢杀人放火。” 金枝摇了摇头,啧啧称奇,“你不知道我有多惊讶,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我想,我是你救回来的,我的命不再仅仅是我的了,我是死里逃生过一回的人,我也什么都敢做。” 温热的羹汤入胃,这些日子饱受饥饿折磨的胃此刻终于好受了些,江渔火细细听着,竟觉得有些哽咽。那些麻木如行尸走肉的日子里,她竟也曾给过他人力量。 江渔火端起碗,将那碗热汤一饮而尽,也让眼眶里的热意尽数倒回去。 金枝说完,眼里那股锐意收了回去,看对面人的目光又变回先前的柔和温婉。 “温渔,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看着眼前已然脱胎换骨的女子,江渔火眸光动了动。也许这次金枝真的可以帮她。 “我们要进郡城。” *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去,一辆朴素却用料结实的马车缓缓驶向山南郡城,马车后面跟着几辆拉货的板车,挤在清晨喧闹的进城队伍里。 在前面驾车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妇人,头发盘起,一身粗布短打,干净利落。 守城的士兵见到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林家嫂嫂,今日又进城去收账了?” 年轻妇人也笑,似乎和士兵颇为熟稔,打趣道,“吕兄弟,如何今日又是你当值,你们总头还没消气,还在罚你呢?” 黑脸士兵一摆手,无奈地笑了一下,“嗐,早着呢。” 他指了指墙上的通缉令,“再说,这如今不是不太平么,兄弟们都被派出来了,连总头大人也不好过。上面下了死令,一定要捉拿这俩贼,咱们下面的人,便是眼都不能合一下。这几天,林书吏想必也不好过,嫂嫂进城也正好照顾照顾。诶嫂嫂,你这车里可还有人?” 年轻妇人“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有的,是我远房的亲戚,过来投奔我。只是……” 见她迟迟不掀帘,面露难色,黑脸士兵生了些疑惑。 年轻妇人将人招呼过来,低声道,“从老家私奔出来的,说出去不太光彩。吕兄弟可要为我保密呀……” 她说着便将车帘掀开,车内光线昏暗,士兵只看到了一男一女。 男的长相清俊,看着年纪不大,蓄着薄髭,坐地端正。女的没骨头一样靠在男的身上,脸藏了一半在男人肩头,但那女子只是露出半张脸,便已美艳无比。 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 姓吕的士兵瞬间脑补了一出良家男子被风月女子引诱,为家中不容要拆散二人,最后不得不私奔出走的大戏。 见他一直盯着二人看,那美妇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黑脸士兵顿时心跳都漏了几拍,暗叹这女子当真是手段了得,无怪乎那端正的小郎君被她引诱。 这一对俊郎艳妇和要抓的两人可以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知道这在正经人家中算是很大的丑事,士兵放了帘便也不再多盘问。驾车的年轻妇人是郡守府上文书掾的妻子,在城里颇有些产业,本就是知根知底,常有来往的人,于是放了通行。 驾车的年轻妇人正要动身,士兵却忽然拉住她的缰绳。 驾车的人和车内的人都静了一瞬。 却听黑脸士兵看了马车一眼,凑过去低声道,“林家嫂嫂,我原不该多嘴,但我看里面的小郎君年纪轻,怕是识人不清,若是过日子还是得找良家女子相配。这样式的,一看就不安分。你得劝劝,别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啊。”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09节 年轻妇人一颗心安回肚子里,面上作出些忧色,“可说呢,我也是这样劝的。”临走前她又笑着招呼士兵,“吕兄弟忙完了,记得来嫂嫂店里喝酒啊……” 士兵笑着道了别,很快又投入到下一拨人的查验中。 一行车马就这样进了城。 马车内,不安分的“美妇”依旧靠着身边人,在“小郎君”肩上咬牙切齿,恨声道。 “你我哪里不相配了?没眼力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小江:做坏事姓李,做好事姓温。 第115章 恶毒 她真的想杀了他。 马车在城内行了一会儿, 江渔火掀开窗帘看了看街景。 路上不时有成队官兵巡查经过,全副武装,另有小队人马在街上对照画像盘问面容相似的路人, 因此路上行人反而萧条。 守城的士兵说得没错, 山南郡是下了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来的决心。毕竟是弑君之罪, 无怪他们要费这样大的力气。 只是江渔火不明白,皇帝暴毙这样的大事, 为何至今未见一点风声透露出来,秦於期身边的人嘴都这样严吗? 难道还要再等几天, 等消息传回都城之后,举国上下才会有动作? 她还记得上一任帝王驾崩时,丧钟响彻, 遍地缟素的样子。 她看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身边人也在看她。 李梦白喝了药,原本恹恹地靠着她睡着, 江渔火掀了窗帘,光线照进来,他便睡不下去了, 但又不想起身, 于是就这样靠在江渔火身上, 睁着眼睛懒懒地打量她。 她束了玉冠,面上贴着胡须, 骨架被宽松长衫衬得纤细, 倒有了几分书生的柔弱气。晨光打在脸上, 照得皮肤更加白皙,干净得让人生出想要弄脏的欲望,想要用尽一切办法让这张白净的脸染上红痕。 李梦白不自觉滚动了下藏在衣领里的喉结。 “醒了?”江渔火动了动肩膀, “醒了便起来。” 在金枝的庄园歇了一夜,他身上的热总算退下去了。 李梦白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压低了声音道,“你给外面那个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怎么会愿意冒险帮你?” 李梦白对江渔火和金枝的谈话一无所知,睡到半夜,江渔火把他从床上叫起来,拿了套鲜艳的衣裙让他换上。他不明所以,却也没有拒绝,穿上后才发现是套女装。正要发怒时,江渔火一身男子打扮进来,对他说,“你我对调假扮夫妻,金枝会送我们进城,天亮便动身。” 虽然生气,但李梦白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事实也证明此法可行,只是他还是不相信人心。 “多年前我帮过她,她如今便来帮我。” 李梦白嗤了一声,“你可与她说过其中利害?” 他声音放得极低,附在江渔火耳边,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舌,“你可是杀了他们的皇帝啊……” 江渔火不喜欢他语气中的不屑,稍稍一推,身上的人就倒向了另一边。 她的确没有告诉金枝全部,她只说了城门口通缉的那两人正是他们。连通缉令上都只字未提弑君的事,她没必要说出来吓到金枝。 金枝听闻后怔了很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帮她,想出来个换装假扮夫妻的办法,她和城门卫都熟悉,有她帮忙打掩护,蒙混过关便不是难事。 “你不要妄自揣测,她是个好人。” 车轮滚滚向前,李梦白没有再问她。 马车在金枝的酒楼停下,因李梦白不愿暴露李家的联络点,江渔火与金枝便在酒楼前分别。 临别前,金枝将早就准备好的金铢和马匹赠予江渔火,又另外给了两顶帷帽。 江渔火没有推拒,只向金枝行了一礼,“今日恩情,来日再报。” 金枝眉眼荡开笑意,“好,我就在此地等你。” 骑马行了一段距离,江渔火回头望过去,金枝还站在门口目送她,见她看过来,又朝她挥了挥手。江渔火略一点头,这才真正策马扬鞭离去。 眼见她神采奕奕,李梦白也提起了点兴致,撑起病躯在前面给她带路,长鞭挥下,轻衫飞扬,眉眼间有几分少见的恣意。 只是二人到得李家联络点时,李梦白面色却陡然沉了下来。 联络点设在一处热闹的坊市中,商人小贩的买卖在此坊集中,穿过热闹的里巷,便能看到繁华尽头的一座三层小楼。楼柱上刻着金线菊,正是李家族徽。 闹中取静,尤为奢侈。江渔火想起落月城中和李梦白会面的那处宅院,也是如此。 屹立数百年不倒的仙门世家,的确积淀深厚。 江渔火等着李梦白带她进去,他却迟迟没有动。 她顺着李梦白的目光望过去,不远处的长阶上,一个绿衣女子正从上面走下来,雪肤乌发,墨瞳红唇,看面相不过少女年华,眉眼间却妩媚多情,一颦一笑皆美得不可方物。她身边还跟着几名年纪不轻的男子,皆是恭恭敬敬侯在一边,在听她交代着什么。 江渔火从那张脸上看出几分熟悉。 “走吧。” 李梦白握住她的手,却不是往小楼走,而是往回走。 “为什么不进去?”江渔火大为不解,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明明只要进了就能很快去到延陵城。 “除非你想死。”李梦白头也不回地拽着她离开,语气森冷,“或者,生不如死。” 江渔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和你长得很像,难道不是你的姐妹吗?” 她不明所以,也不想离开,“若是姐妹,难道不应该找她帮忙,为何要避之如蛇蝎?” 李梦白冷笑一声,将她带到无人的转角处,松开她的手,“蛇蝎?她比蛇蝎还狠毒!若是让她发现我此时灵力尽失,我就彻底完了。”怕她不死心,李梦白又补充道,“你和我在一起,你也逃不掉。” “她是你的仇人?不是亲人?”江渔火回想看到的那张脸,和李梦白无疑是极为相似的。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他鼻腔里挤出来,李梦白眸中带恨,缓缓吐出一句,“在李家,亲人就是仇人。” 江渔火怔住,一时之间没明白这两个词怎么会放在一起。 李梦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他不是我的姐妹,她是那个老家伙的妹妹。”说起‘老家伙’三个字时,他眸中的恨意更甚,“算起来,我该叫她一声‘姑姑’。” 江渔火愈发凌乱,那个看起来甚至要比李梦白更小的女子,却是他的长辈? 她捋了捋,明白了此刻的处境——李家山南郡的联络点被李梦白的仇人把持着,他不能进去,否则就会暴露自己灵力尽失的状况,为他二人招致灾祸。 “那现在该怎么办?”江渔火问。 李梦白拧起秀美的眉毛,他不过短短数月不在李家,李烟萝那个老女人就开始侵占他的势力,方才看到李烟萝身旁的几人,都是她的派系,她甚至把据点里面的人都清洗了一遍。 真是好手段。 “可以去下一座城。” 话是这样说,但李梦白也没有把握。不说下一座城在数百里之外,再者也不能确定那里的据点没有被李烟萝渗透。 他终于开始烦躁起来,开始真正痛恨如今毫无灵力,处处受到桎梏的处境。但他随即凝了凝神,已经拿到了天柱之髓,他绝不会败的。 江渔火转身便去牵马。 “你去哪里?”李梦白下意识想抓住她。 “去找金枝,请她送我们出城。” 江渔火说着便要翻身上马,李梦白拦住了她。 “你这是何意?” 李梦白接过她手中的缰绳,将马攥在自己手里,“不要去。” 江渔火疑惑中察觉到一丝不寻常,她寻找李梦白的眼睛,“为什么不要去?” 李梦白眸光闪烁了两下,最终避开了她的目光,“你不是不愿连累她,何必还回头找她。” 江渔火想起马车里他话语间的试探,心头顿时一沉,“李梦白,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那张美艳的脸转了过去,“我只是为了我们好。” 但江渔火显然不会买他的帐,她将身前的人掰过来,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到底把她怎么了?你说实话!” 李梦白本就烦躁,见她非要为了这点小事揪住自己问个清楚,心下更是烦躁,她的执着态度又让这股烦躁中夹杂上一丝不安,他怒道,“是!我给她下毒了,但那都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江渔火只觉得脑中“嗡”了一声,她定定地看向李梦白,“你再说一遍,你做了什么?” 她的目光惊愕、沉痛,还有……厌恶。 那丝厌恶终于崩掉了他的冷静,愤怒让李梦白的眼眶发红,“我做了什么?我让她口能不能言,眼不能视,她如今就是个又瞎又哑的废人,这样她才不会去告密,才不会跟任何人泄露我们的行踪!如何,够清楚了吗?” “啪!”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炸得天地都安静了。 李梦白倒在地上,发现安静的不是天地,是他的耳朵。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却能听到遥远的嗡鸣。他的半边脸和耳朵都很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江渔火的声音。 “……你怎么敢这样对她?”江渔火整张脸因愤怒变得绯红,她的声音颤抖着,“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刚过得好一点……” “你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轻易毁掉一个人?你为什么连她都不肯放过?她只是一个努力活着的凡人,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李梦白抹掉嘴角被她打出来的血迹,一只手捂在将要肿起的侧脸,他嘲讽道,“你们多年未见,你对她有多了解?你就这么相信她不会出卖你?即便她本心忠于你,但你怎么保证她不会不小心说漏了什么被有心人察觉……” 他的话音被江渔火打断,“就为了你所谓的安心?”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烂肉,厌恶至极,“我知道你生性猜忌,又骄纵任性。那天你哭着说对不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变了……呵,你根本不会变,你从头到尾都是刻毒狠辣的人。” “把解药给我。” 李梦白一直在看着她,没有错过她的任何表情,看着她眼里的愤怒转为冷漠,就像燃尽了的火,只剩冰冷的灰烬。他从地上站起来,掸去身上的灰尘,又扶了扶略有散乱的鬓发。 “没有解药。” 长剑破出,划出清脆的铮鸣。 江渔火拿剑指着他,目光凛然,“不要逼我伤你。” 有那么一瞬,他看到了江渔火眼中的杀意。 她真的想杀了他。 第116章 下毒 他到底在做什么?!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0节 李梦白浑身冰凉, 心头万般躁绪在此刻都被冻结。 她竟然想杀他,就为了一个许多年不曾见过的凡妇。 十分可笑! “我身上从来只带毒药,不带解药。”李梦白道, “你便是杀了我, 也找不到解药。” “解药在哪里。” 她的剑又近了几寸, 剑尖几乎要刺破他的心口。 “李家。” 江渔火仰头深吸一口气。事情又陷入了僵局,李家的联络点不能进, 金枝中了毒,没有她, 他们很难出城,地炎藤在李家,金枝的解药也在李家, 可偏偏他们就是到不了李家! 许多年不曾这般无力过,上一次还是她被困在昭明城皇宫的时候。 她不能再这样弱下去。 荒寺里,李梦白一夜未眠。 江渔火就在寺外, 她坐在屋顶的檐角,月亮在她身后,高处的风吹起她的衣裙和头发, 宽松的长衫显得身姿愈加单薄, 像是随时就会随着风飞走。 李梦白坐在角落里, 看着高处的身影,眸光晦暗不明。 江渔火手心破了个口子, 血涂在腕间银镯上, 试图用曾经的办法召唤鸟灵。 银镯毫无反应, 禁灵大阵毁灭时的那次震荡,不仅让她灵力尽失,连银镯上的力量也被一同抹去。 天光熹微时, 江渔火才从檐上下去,而后便径直走出去了,未曾看过一眼角落里的人。 她先去了趟城门,四处城门的守卫一如昨日,无论进城出城都一样盘查,他二人一无路引,二无户牒,和流民无异,昨日金枝以私奔为借口糊弄了过去,如今却是难行。金枝的酒楼照常开着门,江渔火去询问,店里的伙计只说主家身体不适已经回庄子上去了。 是了,身体陡生变故,由她带进来的两人又失踪,难免引人怀疑,只有回去避不见人是最好的办法。 昨日分别时那伙计也在,认得她,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试探问道,“郎君为何没有与夫人一同前来?夫人方才来了,留下了一瓶药,托我转交给主家。” 江渔火一惊,下意识以为李梦白又要下毒,连忙问,“药在何处,能否拿出来让我看看?” 伙计从柜中取出来一个细白瓷瓶,江渔火打开,里面是一枚绿色的丹药,灵力充溢萦绕,是一枚玉灵丹。不是毒药,也并非解药,这是修士受伤之后服用的,能稳固灵力,强化体质,对于凡人之躯,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玉灵丹即便在仙门也属珍贵之物,李梦白能拿出这个,说明他真的没有解药。 江渔火将瓷瓶交还,“请转告你们主家,此药可放心服用,后续的药,我一定帮她寻回来。” 正要离开时,伙计疑惑问了一句,“夫人正在楼上厢房用饭,郎君不去吗?” 见她迟疑,伙计以为她是担心钱的事,弯眼笑道,“主家吩咐过,郎君是主家的亲戚,一应事务都可以为郎君提供。” 江渔火听着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只能道一声,“多谢。” 厢房里,李梦白还是一身妇人妆发,侧脸的肿胀未消。他捂着一边脸,咀嚼地颇为费力,案几上摆放了不少食物,看样子都没有用过多少。 江渔火在他对面坐下,终于明白先前伙计的怪异眼神是为何。 两厢沉默。 看她一直不动筷,李梦白主动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她碗里。 “这里的菜色尚可。” 江渔火只喝了一口水,依旧没有动筷,单刀直入,“玉灵丹,对她只能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李梦白扫了一眼她手边茶盏,“这一枚丹药,至少可以让她多活十年。” 他将手边的一碗酥酪放到她面前,“这一碗是新的,我没有用过。” 江渔火低头,手抚上碗身,“回到李家,你须得第一时间把解药给她。” 李梦白点了点头,掀眼看她,“你有离开的办法?” 江渔火目光扫过李梦白手边只剩半碗的酥酪,“算是吧。” 见她看过来,李梦白果然喝了一口,“什么办法?” 江渔火从怀中掏出一枚沉香木令牌,放在案上,繁复的底纹上有一个阳刻的纪字,“郡城里,既然有你李家的联络点,或许纪家的势力也会在。” 李梦白微微讶异。她猜的不错,仙门世家不如宗门占据了两大最高灵山,但在人间的经营上却是树大根深,中洲上的大小城池,基本上都有世家的势力,更何况山南郡城这样的大城。他只是没有想到江渔火和纪家还有关系。 江渔火指腹划过酥酪碗沿,抬眼看对面人,“不过,在去纪家之前,我还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李梦白下意识脱口问。 下一刻,江渔火陡然起身钳住他下颌,端起手边那碗他没动过的酥酪便往他嘴里灌。李梦白睁大了眼睛,挣扎着想闭嘴,江渔火却是铁了心的要让他喝进去。他被灌得狠狠呛到,她也未曾松手。 直到大半碗没了,李梦白才感觉钳制一松。他当即伏在一边,想要呕出来。 江渔火在李梦白身前蹲下,轻轻一抬,便抬起李梦白的下巴,平静道,“你果然给我下了毒。” 她眸中起了戾气,对上他水色漫延的眼睛,“我真好奇,你是要毒哑我,还是要毒瞎我?还是像对金枝一样,两者一起来?” “有了金枝的事在前,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递过来的东西吗?” “如今,也让你尝尝中毒的滋味如何?”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恨透了我……” 酥酪咽下,对上江渔火眼睛的瞬间,李梦白脑子“嗡”地一下炸开,某种酸涩的渴望迅速占领了他的心神,心脏涨的要溢出来,因为她的触碰而感到隐秘的愉悦,那种愉悦几乎冲击得他眩晕,但又生出更多渴望,渴望更多触碰。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那张莹润的唇,不断在他眼前开合…… 见他久久不说话,似乎也听不见自己说话,只痴痴地睁着眼,眸光软得和水一样,江渔火拍了拍他的脸,拧着眉问,“你这次,下的是聋哑药?” 没有等到李梦白的回答。 隐秘的渴望被无限放大,李梦白不自觉靠近,而后本能地往前伸去,他就要触碰那两片攫住他全部心神的唇。 但她比他更快,在他即将要覆上去的瞬间别开脸去,他只与一点柔软和甜蜜相擦而过。 那瞬间他几乎是窒息的,细腻的触感让他轻微颤栗起来,浑身失了力一般朝她怀里倒去。 江渔火惊了一瞬,而后立刻弹起来,一掌将他推翻在地上。 她狠狠抹了一把唇角,又连忙用茶水洗了几遍。心想他果然狠毒,都这样了,竟然还想把毒喂到她嘴里。 李梦白被她这重重一推,好似恢复了一点理智,他从席上爬起来,跌跌撞撞,一头扎进了包厢的侧室里,再不肯出来。 李梦白用毒诡谲,江渔火擦洗过还是不放心,对着房内的铜镜照了照,唇角除了有点发红以外并无异样,只是李梦白那一下把她的假胡子都蹭歪了,她不得不重新贴好。 厢房内已是一片狼籍,伙计进来收拾,见案上杯盘倒了一片,那美艳妇人躲在侧室,当即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匆匆清理完毕,支支吾吾说可以带他们去客房休息。 李梦白毒发后不知是何状况,江渔火不想伙计吓到,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了。但李梦白终究不能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他可以对别人下狠手,如今算是轮到他自作自受。 江渔火毫不客气地就要将人从侧室揪出来,她刚掀帘的,就有一双手把她拉了进去。侧室里没有窗,光线昏暗,却隐约有香气浮动,拉住她的人浑身滚烫,面色绯红,如灼灼桃花般靡丽,原本就湿漉漉的眼睛此刻更是水光潋滟,春意盎然。 李梦白一见到江渔火便如同垂死之人见到了救命药,整个人倒在她身上,胡乱地亲吻她的脖颈,滚烫的吻和泪一起濡湿她颈侧的肌肤,他是如此急切地渴望她。 一股大力猛地将他推开,天旋地转中他似乎磕在了某处尖角。他的头好痛,但痛似乎也变得混沌,甚至比不过她推开他的难受。他用力按住额头磕破的伤口,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到底在做什么?! 江渔火震惊地后退了几步,被她推倒的人额头磕在案角,他却觉得不够痛似得,指甲用力抠住额上的伤口,将原本的小破口抠得鲜血淋漓,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划过原本精致美艳的脸庞。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柔软似水的目光哀切而委屈地看着她,口中不时溢出几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的呻吟。 他这幅样子太不对劲了! 他到底下的什么药?! 江渔火尚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缓过来,李梦白却已经在朝她脚边爬过来。 他的手握上她脚踝,江渔火瞬间被刺到一样跳开,“你在干什么啊?走开!” 李梦白果然不动了,被挣脱开的修长手指抠在地板上,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既然厌恶我,就不要进来啊!”他无力地伏在江渔火脚边,声音发颤,“我都已经躲起来了,你还要……” 还要进来诱惑他。 眼前的脚默默退了出去。 李梦白愕然,下意识想跟过去,但又想到刚才的话…… “你到底下的什么毒?”她的声音从帘后传过来,语气不耐。 李梦白隔着帘幕坐在她站过的地方,仰头大口呼吸,隔了很久才艰难开口 “……相见欢。” ----------------------- 作者有话说:sorry,最近小李的戏份是多了点,但这一趴很快就要过去了,不吃小李这口的也可以跳过。 以及明天可能要请假,最近事情太多,写的也很卡。斯密马赛![鞠躬][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17章 渴求 “我恨你!” 李梦白再次醒来, 是床帐拂过他的脸,轻柔地仿若爱人的抚摸。梦里他下意识想要抓住,醒来手中只有柔雾一样的纱, 轻飘飘地没有重量。 青纱帐外烛火影影绰绰, 他费力地辨认了一会儿, 没有看见半个人影,房间里空荡荡的。 为什么要说空, 本来该有人吗? 他想起身,稍一动作就牵动了额上的伤口, 疼痛唤醒了身体里的渴望,记忆瞬间回笼。 他想起来了。 本来想下给那个女人的相见欢被她灌进了自己嘴里,让他狼狈不堪, 而那个狠心的女人,竟然直接一掌把他打晕了! 她人呢?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这种毒药顾名思义,会对中毒后第一眼见到的人产生爱慕之情, 像真正地爱上一样,不可抑制地渴望对方,想要对方回馈自己同等的爱, 得到了就愉悦幸福, 得不到便愤怒委屈。 所以中毒之后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脆弱不堪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只是被毒控制了, 等毒性消散, 这些恶心的情绪就会不复存在。 相见欢只是一种情毒, 它甚至不是刚猛的毒药,效力最多也只有五天,时间到了之后, 人就会恢复正常,只不过它的中毒程度和持续时间会根据中毒人的心性而有所不同,有人长有人短,也有人深有人浅。 只要五天,五天过后就算江渔火求他,他都不会多看她一眼!不,他可能都用不到五天。三天,三天后他就会变好的。她不是可以去找纪家吗?三天后他应该已经回到延陵了吧,到时候他根本不会再在意她! 虽然说是情毒,但相见欢没有解药,除了被爱上之人满足,就只能等待药效过去。情毒只是控制着人心,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它无色无味,甚至有时候中毒人都意识不到,只以为自己对眼前人萌生了爱意。爱意,的确是一种很好的控制人的方式。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1节 江渔火想要杀了他,他不得不防备啊,他不想像对其他人那样伤她,只好用情牵着她,让她死心塌地爱上他。 但她走了吗?为什么她不在他身边,她去哪里了?该死,他手上握着那么多她身边人的解药,她怎么还敢丢下他! 相见时欢,离别时难。她不知道中了相见欢就是离不开那个第一眼的“爱人”吗?她以为打晕他就结束了吗?他人是晕过去了,但毒性一直都在他身体里,一旦醒来就会愈发反扑。 李梦白匆匆下床,连衣衫发髻都来不及整理,完全忘记了他曾经受的礼仪规训,像个凡夫俗子一样急不可耐的奔向门口。 想要她,想要和她贴近,想要她的气息、她的温度……想要得到她。 奔向门口的一瞬间,昏黄的烛光照着铜镜,他似乎看见一张仓皇慌张的脸,陌生之极,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要是敢抛下他,他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门外四处都不见人影,李梦白咚咚下楼,此时已是深夜,楼内只虚虚地亮着一盏灯,他揪住一名打瞌睡的伙计便厉声问她的去向。 那伙计忙了一天终于可以稍事歇息,忽然被人吵醒,正是不耐,可睁眼却撞上这艳鬼一样的脸,被这幅样子吓到,伙计颤颤巍巍答道,“郎君,郎君出去了,没有见他回来。” 他一句话说完,那艳鬼一般的年轻夫人忽然整个人顿住了,揪住他衣襟的手松了,肩垂了下来,肉眼可见地失了力气。厅堂内唯一的烛火被这阵动静搅得将欲熄灭,这会又重新挺立起来,在美艳绝伦的轮廓上投射出深沉的暗色。 没有见他回来。 这一句几乎要让李梦白崩溃。 她什么都不要了吗? 那两人的性命她都不在乎了吗? 该死的,那盏茶她不是明明喝下去了吗?即便只喝了一口,但那也是实实在在被他下了情毒的茶,一桌的食物他全部放了,不只酥酪,无论她吃下什么,喝下什么,都逃不掉!他下定了决心要让她爱上自己,但为什么她对他毫无眷恋!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受这种恶心的折磨! 他要找到她,他一定要找到她! 她能去哪里? 对了,纪家! 她一定去找纪家了,他此刻帮不到她,所以她毫不犹疑就抛弃他了,她嫌弃他是个累赘对不对? 她错了,大错特错! 伙计看得目瞪口淡,眼见那张美丽颓败的脸陡然间变得阴森可怖起来,那人放开他,转身朝楼外走去。 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一个美貌妇人独自在外头可不安全,伙计连忙在后面唤他,“夫人,温夫人,别走远了……” 他未来得及阻止,那道风姿绰约的身影已经奋不顾身扑进黑暗里。 伙计叹息,“好歹提个灯笼再出去啊。” 长街上,暗沉沉的,只有路边屋宇里偶尔透出的一点微光。 钗环都卸下了,长过腰间的乌黑长发披散着,李梦白游魂一样飘荡在路上。这个时候,路上几乎见不到人了。他走了很久,遇到的人寥寥无几,那些人要么太高,要么太矮,要么太胖,要么太瘦,他的眼睛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但他不用走近就知道那些人都不是江渔火。 可是她到底在哪儿? 纪家人是不是已经把她送走了? 她回昆仑了吗?她彻底不要他了是吗…… 他的脑子被情毒折磨地混乱不堪,一颗心更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一支结实的臂膀横在他身前,阻挡了他的前进。 五大三粗的汉子醉醺醺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有着惊人美貌,却一个人在街上游荡的惶惑女子,调笑着道,“美人儿,在找谁呢?” “是被情郎抛弃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连美人这样的的尤物都看不上?”他说着就要去摸眼前人娇美的脸蛋,“哎呦,脸都被打肿了,不要找情郎了,让爷来疼疼你吧。” 李梦白眉毛简直要倒竖起来,厉声斥道,“滚开!” 这一声呵斥,李梦白用足了力气,略微浑厚的嗓音让醉酒汉子愣了愣神,但随后他又嘿嘿笑起来,“倒是个彪悍娘们儿,够辣,爷喜欢!” 醉酒汉子不怀好意的目光将李梦白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嘴角勾起□□,忽然一个猛扑,想把人抱在怀里,可这小娘们儿看着没有什么力气,动作倒是快,让他一下子扑了个空。 李梦白怒不可遏,“你想死吗?!给我滚开!” 他偏过头去,转身就要走。这种人多看一眼都让他觉得恶心。 醉酒汉子猛地拉住他肩膀,“着什么急啊,进去陪爷好好玩玩儿。”他说着就要把人往旁边的楼里带。 李梦白一眼看过去,难怪方才见这边亮堂,原来是一座花楼,当下更觉恶心,这死猪不仅长得丑,心更肮脏。他当即一个肘击对人狠狠砸过去,但他毕竟没有了灵力,即便用足了力气也不过是凡人之力。 模糊间,他看见楼上有一点黯淡的星光,宛如尘沙汇聚。 醉酒汉子没有倒下,反而被他这一击打的怒火中烧,招呼原本在一旁看戏的兄弟一起围上来。 顿时又有五六个同样五大三粗的汉子过来,将误入到此的美人逼到墙角,打头的汉子目光淫邪,一巴掌甩过去,“不听话的臭娘们儿,还敢打人?爷几个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谁厉害!” 他说着就将浑身酒气的脸凑过去,有人开始扒墙角之人的衣服,美人儿一脚踢中一人裆下,那人吃痛,怒极,狠狠揪住美人的头发往墙上砸去,犹不解恨,又将人摔在地上。立刻又有一人见状趁地上人尚未起身,顺势压了上去,其他人纷纷过来帮忙解衣。 当被男人的东西硌到时,李梦白真正的害怕了,被对某个人的渴望冲昏的头脑陡然间清醒起来,他大吼着,不断挣扎。 “滚啊!滚开!” “我要杀了你们!” “不要碰我——” “畜牲!” 更让他害怕的是,那点星尘消失了。 她彻底不要他了。 他的嘴被人用手捂住了,他甚至无法求救,他的挣扎对这群人不过是催情的兴奋剂,他听见肮脏的调笑。 “放心,爷们会让你爽快的。” “浪货,身子热成这样,你其实也很想要吧……” 骑在他身上的汉子似乎发现了某些不对劲,手往他身下探去。 李梦白有一瞬间甚至放弃了挣扎。 “啊——” 那男人的手终究没有探下去,一只短刀飞过来,力道强劲,位置准确,如同切瓜一样切在那只手上。粗短的手从掌根处齐齐切开,顿时血流如注。 骑在李梦白身上的男人猛地起身,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捡起自己的断掌,厉吼,“是谁,谁干的!给我出来——” 深夜里,即便是这样大的动静也没有围观的人,断了掌的男子瞪大眼睛,恶狠狠的目光扫视四周,四周空荡荡的,他甚至不知道那把刀是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 他再一转头,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一身长衫的少年郎君,面容白净清秀,手上拿一柄泛微光的剑。 少年郎君目光沉静,声音清浅,“他说了,不要碰他。” “关你什么事?”断掌男人也非等闲之辈,平日也是在城里欺男霸女惯了的人,唯一的手抽了佩剑便朝来人砍去,“我看你是想找死!” 少年郎君稍一侧身,剑就落了空,她皱着眉缓缓开口,“听不明白吗?不要就是不要。” 她一脚踢在他后背上,几乎要踢碎他的腰椎,断掌男人一个前扑,双膝顿时重重跪在地上,正对着那个被他凌辱的美人。断掌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去支撑身体,结果断口戳在地上,直欲痛得昏死过去。 其他人见状纷纷抽了武器过来,不过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还学大人蓄须,看他们怎么收拾他! 有刀的拔刀,有剑的抽剑,再不济的也有拳脚,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时间朝少年招呼过去。少年没有后退,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掠地起身,长衫在夜色中翻飞,光剑如雨打在人身上,起落之间,骨头闷声断裂,一些扎进内脏里,引得人吐血不止。不过须臾之间,方才嚣张跋扈的男人一个一个抽着气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而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少年郎君,甚至没有拔剑。 穿过满地痛苦呻吟的人,她终于看见那个心机深沉、恶毒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坐在地上,长裙迤地,长发垂散,像只精致的布娃娃,只不过这只布娃娃衣裙脏了,头发乱了。 布娃娃流泪了。 她蹲下身,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 那双眼里流下更多的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们回去。” 她将人扶起来,身边人一只脚轻一只脚重,应是扭伤了,她问,“还能走吗?” 不答。 她直接将人放到背上,如同此前一样将人背起来。 孤月暗巷,挣扎的人躺了一地,痛苦呻吟被留在原地,一男一女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她背着他不知天昏地暗地行走在无尽的洞穴里。 他紧紧伏在她背上,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把他扔下去,泪水无声流淌,濡湿她的后颈。 “我知道,你在楼顶上。” 他声音嘶哑,有拼命抑制的颤抖。 “你一直看着,看着他们欺负我。” 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身体,仿佛要把她嵌进去。 “我恨你!” “江渔火,我恨你!” 第118章 抱我 会过去的。 背上的人断断续续说着些恨她的话, 江渔火听得多了,没什么感觉。如果他压在她肩上的手不要那么用力的话,就更好了。 她一直就在附近, 只是李梦白没有发现, 如果他推开客房的窗户向外看的话, 就能看到她其实就坐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他中了那种毒,她实在不太愿意和他共处一室, 但明面上他们是私奔出逃的爱侣,要两间房会引人怀疑。 那种毒药江渔火也有所耳闻, 让人对第一眼所见之人钟情的毒药,控制人的心智,改变人的情意, 让一人心甘情愿成为另一人的奴隶。 她不需要李梦白的情意,更不想控制他,尤其不想看见李梦白眼里迷离潮湿的爱欲。 日间在包厢里, 江渔火问他解毒之法,李梦白幽幽地看着她,脸上闪过痛苦挣扎, 很快又被某种渴求覆盖。 良久, 他吐出一字, “你。” 她不太明白,李梦白眼睫颤了颤, 手指按在墙壁上, 努力控制自己不去靠近, 连目光也移开。 他脸色愈发绯红,垂首低声道,“与我交合, 满足我,彻底抚平我身体里的情毒。”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2节 江渔火自然是拒绝。 李梦白却陡然生起气来,“为什么不可以?” 他站起来走近她,质问,“我的容貌足够美丽,我向来洁身自好,身体干净,我这样的人愿意和你一起云雨,你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世间,你还能找出来第二个像我这样的人吗?” 说这话的时候,李梦白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那个鲛人宗子的脸,但下一瞬他就想到那个鲛人是有过伴侣的,被人用过的东西,他拿什么和自己比。所以,只有他,他才是江渔火最好的选择。 想通了这点,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欲望,大着胆子靠近,天知道这个药的毒性有多大,天知道他有多想和她亲近。 江渔火想,他的身体一定发热得非常厉害,以至于她隔着一段距离还能感受到四周的热度在上升。在李梦白向她靠过来的时候,她一手刀将人劈晕过去。 盛满渴望的眼睛终于闭上了,那双陌生的眼睛看得她心惊。 人会被药物控制,变成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样子,会让李梦白这样一个眼高于顶的人扭曲到向她求欢。 江渔火甚至有些后怕,幸好她有所防备,幸好中毒的人不是她,而李梦白想要用情毒来控制她的用心是如此险恶。 所以当李梦白醒来出门的时候,江渔火一直在屋顶上看着,她原本想看着,看他还要耍什么花招。 结果直到那几个浪荡子压在了他身上,他也没能做什么,他似乎根本无力反抗。 因为他的恶毒,她差点忘了灵力尽失后的李梦白只是个养尊处优,脆弱娇气的公子。 那一刻,她竟觉得他有点可怜。这实在是不应该对李梦白这条毒蛇产生的情绪,但那一刻,它就是出现了。 于是,她出手了,救了一个本该厌恶至极的人。 夤夜,山南郡城倾盆大雨。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少了几个被打断骨头呻吟的人,多了几堆面目模糊的烂肉,被雨水冲刷,零落成泥。尸身被冲去,露出地下被压着的细白瓷瓶。 江渔火坐在窗边,离床榻和榻上之人最远的地方。 榻上不时传来的痛苦闷哼她只当没有听见,夜雨如瀑倒悬砸在青瓦上,本就可以覆盖很多声音,如果不是她耳力过人的话,她本该是听不见的。 将人带回来之后,因着大雨,她没有去屋顶。想着明日就可以离开了,今夜暂且忍忍。 江渔火掏出了纪家的令牌,试图摒除纷乱的心绪。在李梦白昏睡的半日里,她找到了纪家的联络点,那里的管事见她拿着令牌,明白她是纪筠的友人,听到她只是想要去延陵城,当即笑了起来。 “姑娘当真没有别的要求了?执此令牌,却只求送行,可知曾经有人带着这枚令牌从纪家拿走过什么宝物?” 江渔火摇头,对纪家的宝物也没有兴趣,“于您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我却已是莫大的帮助。” 管事的笑眯了眼,“七小姐能结交到姑娘这样的友人实属难得,姑娘明日便带着同伴一起来吧,刚好七小姐和十三公子正在延陵城,想必见到姑娘定会十分高兴。” 他话刚说完,江渔火忽然改了口,“或许,您还能再帮我救一个人吗?” 如瀑的夜雨阻不住李梦白焦躁难安的身体和情绪,听着哗哗的雨声,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被人扔进了沸水里,被滚烫的欲/望包裹住,一个个气泡在他身边炸开,叫嚣着,让他去靠近在他身体里种下毒药的人。他头脑昏胀,迷离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身影。 她只是坐在那里,只是一个侧影,就已经像是一团明火,不断散发着光亮,吸引他飞扑过去。 等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她面前。 “抱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脚腕的疼痛挪过去的,他只知道他渴求她,非常。 “江渔火,抱我。”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李梦白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拥抱她,但那只不争气的脚腕却在此时抽筋起来,他摔倒在她脚边。 他听见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起身,将他整个人抄起,他立刻攀附上去,像藤蔓一样缠着她,汲取她的温度和气息。 江渔火将人重新抱回榻上,李梦白却不肯再放开。 她推,他抱得更紧。他贴着人微微喘息着,身体几乎要溢出愉悦的叹息。 在她耳边低低哀求,极尽诱惑,“真的不要我吗?我会让你快乐的,我们试一下好不好?”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脖颈上,想要一路游离向上,衔取最甜蜜的果实,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动不了。 江渔火的手掐住他的脖子,她只用了一只手,他整个人就被甩在榻上。 “你如果控制不住,我不介意再打晕你一次。” 她愈是平静,李梦白就愈发感到难堪,在她面前,他像是最廉价的娼妓,被他曾经最鄙夷的欲望支配,不知廉耻地用身体作勾引人的筹码。她不为所动,只是彰显他的下贱。 当难堪积累到一定程度,愤怒就会席卷而至。 “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如果不是你非要去杀那个皇帝,后面的事根本不会发生,如果你一早直接进城,我们早就已经到了延陵!你本就该对我负责!” 他开始胡乱攀咬,怒吼着为那些难堪找借口,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水泽。他甚至想,此刻如果是温一盏求她,她还会像这样一口拒绝吗?说到底,她不过是对他没有心罢了!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经死了。”江渔火冷冷地看着他,“至于你这样,是自作自受!” 看到她转身要走,李梦白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怒火瞬间全然熄灭,只剩内心深处的不安。 “你又要出去?外面这么大雨,你要去哪里?”他问得小心翼翼,卑微地与从前简直是两个人。 “离你远点儿。”江渔火别过头去,不忍看他这幅模样,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也发生了某些变化,变得很容易对他心软,“李梦白,放手。” “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你要逼死我吗?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现在没有办法,我好痛苦。” 他就着她的衣袖蒙住脸,掩面而泣,单薄的身体轻颤,似乎雨不是下在外面,而是下在他头顶,宛如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 江渔火仰头叹了口气,过了很久,才叹息道,“左脚伸出来。” 李梦白大喜过忘,立刻抬头,“你不走了?” 她略点了点头,蹲下身,“我替你看看腕上的伤。” 李梦白全然任她摆布,静静地坐在床边,将那只扭伤的左脚垂下来,由着她握着他脚踝,此刻就算她要掰断这只脚踝,他也无法拒绝。 烛光下,她眉眼温和平静,只是看着,就有某种安定人心的作用,李梦白浑身的躁动不安此刻似乎也被抚平了。他有时候会好奇她如何总能这样平静,禁灵大阵里是,狩猎营地里也是,是天生如此,还是经历过什么更糟糕的境地。 李梦白低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去,挺翘的鼻梁下饱满的唇,轻轻覆上去,就会尝到柔软和甜蜜,日间他只蹭到了一点,即便是在头脑混乱不堪的状况下,那滋味也让他心惊。他痴痴地看着,心中的念头不自觉就脱口而出。 “我想亲你。” “你只是中毒了,会过去的。”江渔火眼皮都没掀,“忍一忍。” 脚踝一阵剧痛,李梦白听到自己的骨头传来“咔”一声闷响,他已经痛到整个人倒在榻上,忍不住要蜷缩起来。 江渔火拍了拍他踝间,“转一下,看是不是好了?” 李梦白转了一圈,果然已经复位,但扭伤的痛尚未散去,“好痛。”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能不能就在这里陪着我,我发誓绝不会碰你。” “只要三……五天,五天过后情毒就会消散,我就能恢复正常,只要在这五天让我靠近你,就够了……我只是身不由己。” 他原本想说五天,但还是改了口,他喝下了一整碗酥酪,应是中毒极深才会有如今的反应,或许他当真需要五日才能彻底散毒。 夜已经很深了,再过不久就要天明,只是因为大雨,夜色才昏沉地好像没有尽头。江渔火熄了烛火,将里间的被子放在床中间,隔出两片空间,背对着另一人躺下,“睡吧。” 李梦白因为白日里被她打昏,睡了半日,此刻毫无睡意。他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她,手悄悄地抱紧了被子,闻着她的气息,就仿佛抱着的不是被子。她隔得很远,几乎睡在床边沿,但还是有些许发丝落在了他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发梢,很想和她说说话。 “你为什么不和那个凡人说你自己的名字?” “问这个做什么?” 黑暗中,江渔火睁开了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他们叫我温夫人。”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个很恶心的称呼。 江渔火默了默,“很多年前的事了。” “放心,明日过后,就不会有人这样叫你了。”她重新闭上眼睛,将疲惫藏进去,“明日便能回延陵城了。” 李梦白陡然怔住,明白她已经找过纪家。 可以回延陵了,他可以让信得过的医师来给他治伤,解开他身体立的灵力封印,他又会变成从前的李家少主。可他竟有些害怕,他也很清楚是为什么——回到延陵,意味着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还没有出发,他就已经开始焦虑起来。即使人就躺在他身边,他好像就已经忍不住思念。 相见欢是如此可怕,此刻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他想着她的一切,竟觉得她无一处不好,即便那张寡淡的脸也像是长在他心头上。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合他心意的人了。 即便有,也不是江渔火。 不行,不能这样想。李梦白猛地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如她所说,他只是中毒了,会过去的。 一定要过去。 ----------------------- 作者有话说:这一趴也要过去了。 第119章 秋安 “阿姐,那人是谁?” 纪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族中子嗣成年之前都要被扔到世间历练一年,抛却一切纪家身份带来的东西,像野狗一样顽强生存下来的人才能被真正承认。 但再严苛的规矩, 传承了数代之后, 都会逐渐流于形式。族中有话语权的长辈, 等轮到到自己的亲血脉时,往往会想尽办法安排好一切。子嗣在被安排好的世间历练一番, 如何不算是完成了生存考验呢?于是这番磨练传统便成了对于长辈的能力考验。 对于高堂健在的七小姐纪筠是,对自幼失怙的十七公子纪秋安却不是。 轮到他的时候, 没人会为一个无凭无靠,注定只能游离在边缘的孩子尽心安排,于是他便结结实实在外面闯荡了一年。 十二岁的年纪, 连引灵气入体都未学会,便拿着一把铁剑出了纪家。他并未辜负族人的期望,成功地让自己被骗得一无所有, 连防身的铁剑也没有保住。一年期满,富贵小公子样出去的人,乞丐一样的回来了。 但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 纪秋安如痴如狂地修炼, 天赋逐渐显露, 一跃成为纪家年轻一辈里修为最高的人,长久被两大山门压过一头的世家, 终于迎来一位仙途熠熠的新星。 没人知道他那一年经历了什么。 有人问起, 他只说为一位仙人所救, 再要问仙人为何人时,他便闭口不答了,即便问的人是族中与他最亲近的七姐纪筠, 他也是一样的回答。 仙人没有留下姓名,仙人只是在他心里留下身影。 一个圣洁又残忍、狂傲又伶仃的身影,素袍染血,笑容明净。 一面之缘,他在心底藏了七年。不敢触碰,不敢亵渎,只有在梦里,才敢走上去靠近一点儿。 很多时候,当他被修炼折磨地痛苦不堪时,甚至会想那人会不会只是自己臆想出来,拯救自己的一个幻梦。 太短暂了。当年岁一长,当年的景象便显得极不真实起来。 绝望之时从天而降的仙人,将骗他的恶贼杀得尸横遍地,鬼魅一样的脸上会露出懵懂的表情,沾满鲜血的手会递给他凡人的钱袋……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3节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她大约是不存在的吧。他渐渐地说服了自己,就当是一个梦吧。 以至于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纪秋安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传送阵前,他看着纪筠上前与那人交谈,他一动不能动。 “竟真的是你!焦伯传信给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纪筠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怎会落到这个地步?宗子大人呢,他不曾护着你吗?” 那人怔了怔,露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茫然神色,她没有回答,反而问纪筠,“他如今还好吗?” 纪筠撇撇嘴,“宗子大人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他似乎不太好,据说在闭关,山上的弟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听到这些,她身边的男子面色已是十分不悦,却转瞬对她笑道,“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快些回去吧。” 纪秋安和纪筠都认出来,那人是李家的少主。 仙门世家之间来往频繁,互相通婚也是寻常,他们自然是认识的。 纪筠心直口快,当即疑惑道,“李公子怎会在此,如今这个时候,你不是正该和族中长辈议事吗?” “议什么事?” “当然是你的亲事。” 纪筠看他惊讶的表情,“你真的不知道啊?大周皇室想要通过联姻与仙门世家结盟,给三大世家都下了帖子,却只选了延陵城作为出使地,这意向不是已经十分明显了吗?” 她笑起来拍了拍身边人,“怎么,李少主看起来不愿意?正好,我十三弟还等着捡漏呢。” 纪秋安慌忙摆手,“不敢不敢。” 李家公子肉眼可见沉了脸,皮笑肉不笑道,“李家的事,长辈自有决断,不劳纪小姐费心。” 他转眼低头看着那个人,眼里再也没有其他人,“我们回李家。” 那人被他拉着走了,最后只来得及扔回纪家令牌对纪筠道一声谢。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纪筠攥着令牌愤愤不平,“干嘛和他混在一起!” 纪筠没有发现身边的堂弟视线跟着人走了很远,又梦游一般抓住她的手臂。 “阿姐,那人是谁?” * 李家在延陵城的主家,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宫殿来得更为贴切。 高得几乎要望不见尽头的台阶,巍峨耸峙的高楼。因年代久远,木色变得深沉,黑压压一片,走在其间只觉得天色都要更昏暗几分,交错的斗拱梁柱上却绘出大朵金线菊,黑木上的金色,低沉中显出几分富贵明亮来,诡异却和谐。 这样大一座建筑群,却不见几个人,鬼气森森。 偶有遇到的侍从,会恭恭敬敬地朝李梦白行礼,喊一声,“少主。” 江渔火只知道李梦白是李家的人,他一直没有告诉她身份。她只猜测过他应当有些地位,如今得知他身份,心里安定了几分。 既然是李家的少主人,那么对他来说,拿出地炎藤就不是难事。 李梦白将她安置在客厅,望着她笑了笑,“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消失在重重门扇后,像是步入巨兽口中。 中轴最北端的大殿,地面上绽放着一朵巨大的金线菊,明晃晃地像是金色火焰在地上流淌。那是用赤焰金一块块镶嵌而成的,永久留下了金线菊绽放最盛的样子,一如这个显赫了几百年的家族。 有人一身黑绸墨袍立在菊纹尽头,听到声响才缓缓回头,转过来的,是一张过分俊美到妖异的脸,看起来十分年轻,只面色是病态的苍白。 “你回来了。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低沉的问话在过于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转身坐下来,黑绸便如墨一般在他脚边流淌,他身后立着一面高大的背屏,上面绘着一位双手交握在胸前的羽神像,羽神洁白的头发微微泛黄,看着年代已是十分久远。 墨袍人坐在羽神像下,李梦白站在一片菊叶末稍,远远地隔空相望。 李梦白笑吟吟地,“儿去了落月城,去看一场大比。” 座上人不置可否,掀了眼皮看他一眼,“你最好只是去看比赛。”他隔了一会儿继续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七郡驻点事务堆积,我已经都交给了烟萝来打理。” 李梦白笑意更甚,“一切听从父亲安排。姑姑多出去走走也挺好的,不然外人还要以为是咱们李家不让姑姑出去呢。” 李逝川骤然抬起头来,眼里划过一丝阴鸷,“她是你姑姑,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不要计较。” 李梦白没忍住轻嗤一声,“是,如此亲密无间的家人。” 他特意加重了“亲密”两个字。 座上人森冷的目光看向他,李梦白猝然跪到在地,膝盖重重磕出一声闷响。 “我身体不好,烟萝不过是在照顾我,你在想什么?” 李梦白疼得说不出话来,额上冷汗涔涔。 “你的灵力没了?”李逝川眸中现出嘲弄之色,起身缓缓走向这个和他一直面和心不和的儿子,“啧,还以为你这些年长了些本事,没想到还是不成样子。” “最近这些日子,你哪儿都不要去了。大周皇室的使臣这几天就要到了,你提前准备一下,看看那位小公主都喜欢些什么,去讨她的欢心,你应当很擅长这些。” 李逝川俯视着儿子,他长得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但却更像他的母亲,那个骄纵任性的公冶家大小姐。 “我不联姻。” 李逝川冷笑,“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我不联姻。” “……” “听说,你带了一个女子回来,你要如何安置?”李逝川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李梦白陡然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十分可笑的事,他仰头讥笑,“不过一个路上捡来打发时间的玩物罢了,父亲连这个也要费心?” 李逝川看他的眸光愈发厌恶,“不要留下不该有的东西。” 李梦白笑意璀璨,眼睛却像是淬了毒,“父亲放心,有您的前车之鉴,我定然会万分小心。” “啪”一声脆响回荡,李逝川用了灵力,这一巴掌直将李梦白打得飞出去三丈远。 看着蜷缩在地的儿子,李逝川甩了甩手,病态的脸上满是森然冷意,“不知死活的东西。” * 江渔火坐在客厅里等了很久,久到她坐不住了,想出去走走。 立在门口的侍者却拦住了她,“少主吩咐过,让您就在这里等,哪儿也不要去。” 笑容温和,却不容抗拒。 在江渔火第十次数完梁柱上金线菊的叶瓣数量后,李梦白终于出现了,他换了一身紫袍,发丝半挽,走过的风里都带着馨香,一如落月城的雨天里,她见到的那个执月白绸伞向她走来的人。 等等,他让她在这里等,自己却去洗澡了? “东西呢?”江渔火问。 李梦白拉着她径直往外走,“先离开这里再说。” “这不是你的家吗?去哪儿?”江渔火挣开他的手,“你不会是要反悔吧?” 李梦白顿了顿,回头看她,眼中笑意苦涩,“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 江渔火这时才看见他脸上的异样。 一辆马车早就等在大门,待二人上了车之后便缓缓驶离。 高翘的重檐上,一个身影在夜色中跳窜,跟随着马车而去了。 马车内,车帘刚落下,李梦白就扑进了江渔火怀里,他忍了一天了。 香气萦怀,江渔火刚想推开,就听见堆叠布料中李梦白的闷哼,“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们要去哪里?” “我的别院,我很早就不住在这里了。”李梦白箍住她的腰身,头靠着她肋间,闭上眼睛,是全然的依恋和臣服,“待会儿药翁会带着地炎藤过来,他是个很有办法的人,可以让他给我们看看体内的灵力是怎么回事。” 江渔火想了想,这样也好。没有灵力,处处不便,如果能够尽早修复当然是最好的。 马车穿过大街,在向城外驶去。江渔火掀开车帘,看到古老而繁华的城池。与山南郡城这种处于人间帝王管辖的城池不同,延陵城里修士和凡人杂处,随处可见各种符咒阵法,路上小贩兜售的不少也都是仙草灵药,城中人很多,甚至可以称得上喧闹。 据传数百年前先有仙门李家在此定居,被吸引而来的修士聚拢,渐渐才筑起了城,不受朝廷管辖,也没有两大宗门的规矩约束,无论对修士还是凡人,都是一片法外之地。 这是江渔火第一次来,难免感到好奇。 “我不知道你认识的纪家人是纪筠。”李梦白的声音蓦地响起,“往后,最好还是不要和她来往了,她是天阙弟子。” 江渔火收回视线,垂目看他,“天阙弟子怎么了?” 他迟疑片刻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司徒信。那天你告诉他的名字,我一时没有想起来,后来想起来了,但你总是在生我的气,没有机会告诉你。他其实,是天阙的大宗师。” 江渔火震惊,连身体都坐直了,李梦白不得不从她身上起来,“怎么可能?天阙的大宗师不是在外游历吗?” 李梦白摇头,“可大宗师的名字的确叫司徒信。所以,你要离天阙的人远一点,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又将头搁到她肩上,“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忧心,如今只有那只鲛人知道闯阵的人是谁,但大阵崩塌,他恐怕以为我们已经死在里面。” “你只需要多加小心,不要让他发现你。” 江渔火想起那一泼凉血,垂了眼,“若他要找我复仇,我也无可厚非。” 但她同时不满他话里话外将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但你才是主谋,他们若要追杀我,你也逃不掉。” 看她这幅置气的样子,李梦白颇为开心地笑起来,他将手挤进江渔火手里,幽幽叹息,“是啊,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了你。但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千万要同气连枝啊。” 马车驶出城门,没有了繁华街道的遮掩,于是一路跟随的人渐渐藏不住身形。 驾车的人在帘外禀告,“少主,有人跟踪我们。” 上一刻还温软的眸光骤然狠戾,“捉住了直接处死,等他死了再搜刮一遍,看是谁派来的。” “是。” 马车在别院门口停下,江渔火下了车,隐约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车后一闪而过。 李梦白回头笑,牵起她的衣袖,“我们进去吧。” 江渔火点头,收起心神。 李家内部的斗争,和她没有关系。 “姑姑,救我!姑姑!”瘦小身影忽然从车后冲了出来,直要冲向江渔火,但李家的仆从很快就捂住了他的嘴,将人一把捞回去。 江渔火再按捺不住,拨开李梦白的手,“我去看看。” 李梦白笑意滞住。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4节 几个侍从将人按在地上,手上的剑往下挥,对着地上人的脑袋就要砍下去。 一柄光剑斜刺里飞过来,直将侍从手中的剑打落在地,力道之大,令虎口发麻。 “把人放开。” 一身黑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手上握着剑鞘。 仆从看到她身后少主的示意,顺从地放开了对地上人的桎梏。 地上人见状立刻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奔向黑衣女子。 奔跑中发髻散开,江渔火看到,是个面目清秀的小姑娘。 第120章 归山 她算什么啊…… “这便是少主要的地炎藤了。” 灯火通明的室内, 一名眉清目秀的童子将打开的药匣递到李梦白面前,暗红色的藤蔓被细心包裹在丝缎之中,藤身已然脱水干瘪, 但依旧触手生温。 李梦白将它拿出来, 放在江渔火手里, 他将那只手覆合。 “收好了,金枝的解药我也着人送过去了。”他仰头去瞧江渔火的神色, “答应你的,我可都做到了。” 江渔火怔怔地看着手中藤蔓, 金枝的毒她先前就已经请山南郡城的纪家人去帮忙解了,如今师兄的解药也到手了,似乎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 李梦白贴近了身边人, 也像条没骨头的藤一样依靠在那人身上。 “咳咳……”一旁的白胡子老药翁突然咳嗽几声,他一手搭在李梦白手腕上,眼神在也在他身上飘过, “少主体内残留的相见欢,大约还有两日药效,两日过后便能恢复如初。” 李梦白点头, 两日而已, 只要江渔火在他身边, 便不算难熬。 药翁继续道,“不过这灵力封印, 却是不好解开。” 他从童子的药匣中取出一支朱笔, 朱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六芒星咒印, 四周的灵气便开始顺着六芒星的轨迹流动,他手指一挥,六芒星就打在李梦白身上, 但奇异的是光芒一碰到他的身体就尽数湮灭。 李梦白本就精通各种咒印符阵,此刻当即明白过来,这道封印封的不仅是他体内灵力,甚至是他身体里所有吸收灵气的通道,让他彻底和灵气隔绝。 的确是很棘手的情形,毕竟是禁灵大阵的封印。 “……这封印霸道,但也不是没有解开的法子。世间没有绝对的力量,天生万物,相生相克,即便再坚固,只要有导引之物,便能冲破冰封。”药翁捋了捋胡子,“最好的当然是建木,可惜建木早在天柱倾颓时便彻底灭绝。其次,便是降灵木,虽然比建木是差了一点,但效力也够了,只是二小姐如今不在延陵……” “我有。” 药翁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储物袋落在他面前,“降灵木就在这里,你打开就能找到。” 江渔火失了灵力,如今是连自己的储物袋都打不开的。 药翁诧异片刻,看了眼李梦白。 李梦白懒洋洋地靠在那人身上,笑得春意盎然,“别看我,如今这里可只有你和你的小徒弟能打得开。” 药翁有些没眼看,只依言开启,果然在里面找到一截黑色木头,原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从二小姐那边借用,也是幸运,竟随身就有现成的。 他让两人一起握住那截木头,又传授了几句口诀,在念动口诀之时催动降灵木,借此冲破封印,导入灵气。这支降灵木应该在幽冥水域生长了许多年,灵气强劲,通导清晰,一切都很顺利。 李梦白也发现了体内隐隐有什么东西要破开,丝丝缕缕的灵气从缝隙中泄露出来,就要冲破封印,那种浑身静脉通透而充盈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他闻到一股血腥气,睁开眼睛,一缕红正从坐在他对面的人嘴角溢出。 李梦白下意识想要松手去看她的情况,这时却有一股霸道的灵力将他按回原位,强迫他握着降灵木。 “别动,还差一点。” 他看到江渔火嘴角动了动,但下一刻有更多血从她口中呛出来,随之是封印彻底冲破,她仿佛再难支撑,直直地倒下。 李梦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将人接住,顿时感到抱住的是一团火,灼热得他几乎无法触碰。 “别吓我,江渔火,你到底怎么了?”他一手捧着她的脸,语气里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乱,“药翁!快过来!” “姑姑——” 门口冲进来一个娇小身影,一下子窜到江渔火面前,“姑姑你怎么了?你不要死啊。” 江渔火缓缓睁眼,看见那个自称是她侄女的少女,漆黑的眼里泛着晶莹的泪花。她张了张嘴,想再次告诉她自己不是她姑姑,但一时竟没法发出声来。 那双和她相似的黝黑眼睛骤然愤怒起来,“混蛋!你们对我姑姑做了什么!” 少女愤然去推李梦白,但李梦白岂是能任她胡来的人,当即就要一道灵力打过去。 一只纤细的手按住了他的手。 “没事。” 说完这句,江渔火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力支撑起身。 “只是一时没压制住,过去就好了。” 封印破开,灵气充盈全身的同时,也带着火元一起瞬间在血脉里蔓延,身体有一段时间没有被火元这样冲击过,这才会反应如此强烈,只要调息片刻,让灵力压制过去就没事了。但她也隐隐感觉到随着灵力的增长,火元的势头似乎也逐渐猛烈,尤其是在她接受了司徒信的灵力之后,似乎迈上了另一个台阶,快要不受她控制的台阶。 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江渔火不想去想,但至少这一时是可以压制过去的。 药翁手指搭上江渔火的腕间,一下差点没被烫得叫起来。 他看了一眼少主,惊讶不已,这样烫的身体,他是怎么能忍住一直抱着的? 药翁忍着烫意探了探,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先前只探了李梦白脉搏,便以为两人都是一样的情况,可这人体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还欲再探究,却有一道灵力阻隔了脉络。 江渔火抽回手,“多谢老先生,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必再探了。” 将一众人屏退,连带着李梦白和那个一直喊她“姑姑”的少女。她已经让李家的人把她放了,她竟又跑回来了。 * 江渔火独自在室内调息许久,血脉里的火才平静下来。 灵力回来,那些依靠灵力维持的物件也运转起来。 传讯符的微光不停闪动,江渔火打开,看到上面积压了大量信件,隔一段时间温一盏便会写一封,翻到最后,最新一封的日期就在昨天。 可是,他说眼睛已经痊愈是怎么回事? 江渔火看着传讯符微微一怔,是时候回去了。 她起身去拿放在案上的剑,身体却陡然被人抱住,那人悄无声息贴上她的背,温醇的香气笼罩住她周身。 “放手。”江渔火按上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李梦白,我要回去了。” “两天之后再走,好不好?”他手臂又用力几分,冰凉的发丝落在她颈侧,声含哀求,“只要再陪我两天,两天过后我的情毒就会解了。你知道的,我中毒了,没有你我会很难受。” “他的眼睛不是已经好了吗?我都看到了。你的身体明明不好,修养好了再走不好吗?” “你偷看我的信?” 江渔火想起来,方才明明见他出去了,如何又突然出现? 李梦白恍若未闻,自顾自继续道,“……他已经不需要你了,你就算不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可我不一样,我需要你,我现在离不开你。再给我两天时间,只要两天,好不好?” 江渔火不想再多纠缠,手上用力,生生将李梦白的手掰开,沉声道,“我不欠你什么,也没有要陪你解毒的责任。” 闻言,李梦白怔在原地。 那双美丽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渐渐湿润起来。毕竟一起走过许多艰辛,江渔火稍有不忍,又道,“你不需要我,你只是暂时中毒了。” 她拿起剑走到门口,“李梦白,”声音停顿了一下,“若以后有机会再见,希望你不再是这幅样子。” 修长笔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梦白没有动。 室外传来一声鹤唳,倏忽之间,又消失了。 纵然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着要冲去她身边,对她的渴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掏空,李梦白也没有动。 他想江渔火说的没有错,他只是中毒了,是相见欢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弹掉眼角的泪,轻嗤一声。他想,他才不需要她。 她算什么啊…… 又不是什么绝世美人,脑子笨就算了,性格还很倔,打人又疼……她简直一无是处。 他这样想着,数着她的缺点,直到灯油渐渐燃尽,天色亮起,直到白日和黑夜又轮替了两次…… 室内的人蜷缩在塌上,抱着一身黑色外袍,贪婪地从里面汲取气息,那是她吐血发烫时脱下的,原本是想让下人洗净后再还给她的。 可现在这身衣服紧紧地缠在他身上,让他喉咙中溢出难耐的呻吟。 “呵、呵。”李梦白短促地笑了两声。 什么都没有改变。 * 很长一段时间里,温一盏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中师妹坐在他床边,将手腕划开,让他就着洁白细腻的腕喝下她热乎的血。他没有丝毫芥蒂地啜饮着,仿佛他们本来就该如此亲密。 昨夜,他又梦见了。 梦里有一双手贴上他的额头,带着令人熟悉的温度。 温一盏睁开眼,外头已是天光大亮,他当即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一边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一边手脚并用飞快去穿衣服。 自从蛟毒解了之后,老头子便催着他去墨玉江替那帮守江的前辈们干活,以补当初祓禊期间他中途跑路的过。但他还等着师妹回来,真走了,要是师妹回来找不到他怎么办? 于是,他便想了个法子,替老头子的好友无涯山人带一带峰上新来的小娃娃们,好让两人有大把时间喝酒下棋。如此,老头子才稍稍放过他,要是被发现迟到,那他估计第二天就要被扔到墨玉江去。 温一盏飞快奔出门,余光却看到案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他脚步又退回去,纤尘不染的竹案上一截暗红的藤曼正静静地放在那儿。 不是梦! 是师妹回来了! 他当即扑进师妹的小院里,从前院到厅堂,到卧室,到书房,甚至到侧面的冰室,空空荡荡。 屋内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人,也什么都没有被动过。 一颗雀跃的心顿时又被打入谷底。 难道是他看错了? 师妹,还是没有回来吗?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5节 温一盏退出去,颓然把门带上。 “师兄,”熟悉的清冷嗓音从背后传来。 温一盏回头,修长挺拔的黑衣女修从红枫林里走出来,青丝沾着露水,黑眸如漆,微微弯唇,“你在找什么?” 第121章 小京 “师妹,他说,他都想起来了…… 温一盏怔了半晌, 开口第一句却是,“怎么去了那边。” 江渔火笑道,“许久没有练剑, 怕手生, 所以去林子里练了会儿。” 此刻见温一盏, 那只被划破的眼睛此时已经愈合,眼珠也是一片清亮。 “你的眼睛?” 江渔火凑近了点儿, 眼珠已经全然看不出伤口,只眼下有一道粉红的疤痕。 “原来信上说的是真的。”江渔火弯了弯唇, 只笑容有些许疲惫,“什么时候好的?早知道,我就早些回来了。” 她离得如此之近, 近到温一盏可以看到她眼下的浅淡青黑,“七日前。” 七日前……江渔火算了算,发现即便她知道了怕是也不成, 那时她正在山南郡城外的营地里伺机杀秦於期。 她点点头,“好了就好。” 一颗心总算放下来。 昨夜一回来,她就迫不及待去查看了他的状况, 温一盏睡得熟, 她没能看见他眼睛的状况。 只是带回来的东西应该无用武之地了, 她想到李梦白那句“他不需要你”。 不过,这是好事。 温一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眼里却满是疼惜, “辛苦了, 东西我都看到了,师兄会好好吃掉的。” 江渔火摇头,“不要, 既然已经好了还吃什么,那又不是什么补品。” “谁说我好了?”温一盏故意提高音量,朝她眨眨眼,“哎呦,这会儿还有点痛呢。你看你看,眼皮都开始跳了……” 江渔火终于笑出声来,“好了,我没事。”她定定地看着他,“只要你痊愈就好。” 温一盏反倒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视线小声嘟囔,“还算有点良心,可为什么就是不回我的信?” 江渔火微微一怔,李梦白此前说过,不愿她向别人透露他的信息,她也不想让师兄再担心,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她偏过头去,“没什么,只是忙忘了。” 温一盏知道她不想说,便也不再问,只是心头略滞闷。 师妹对他有秘密了。 温一盏的手在她肩侧拂过,那里落了一只飞虫,他自然地替她掸去,“那师妹想不想知道,我是如何痊愈的?” 江渔火闻言抬眸,“如何?” 温一盏轻笑,手指轻轻刮过她鼻尖,“就知道你会好奇。” 他正色道,“我不想瞒你……” 话说到一半,那只飞虫又飞到了江渔火身边,竟是不依不饶了。 温一盏皱了眉,伸手就要捏死这只不长眼的家伙。 “啊——” 那飞虫竟尖叫起来,嗖一下窜出去老远,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她一现出身形就往江渔火后面躲,“姑姑救我。” 突然凭空冒出个人来,两人俱是一惊。 江渔火把人从身后拉出来,破衣烂衫,发髻散乱,正是前日延陵城里那个一路跟着她的小姑娘。 江渔火惊疑,“你怎么在这里?” 小姑娘自如地牵起江渔火的手,仰头看她,理直气壮道,“姑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说过了,我不是你姑姑。” 又听到同样的话,少女气得跺脚,气鼓鼓道,“你就是,你就是!你左肩上有一颗红痣,右臂上有一块烫伤的疤,我昨天变成虫子已经钻进去看过了,你就是我姑姑!” 温一盏微微睁大了眼。 小姑娘说着急得眼眶就要红起来,“你就是不想带着我,你昨天走的时候就一声不吭,要不是我一直在门外守着,我就又要找不到你了。” “你究竟是谁?” 江渔火不可谓不震惊,她说的两处特征,她身上都有。 “我是小京啊。”小姑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漆黑明亮的眸子蒙上一层水汽。“姑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双眼睛,和这副身体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你忘记谁也不能忘了我啊?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玩,你说你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还说过我们是天下第一好!”她抽了抽鼻子,泪水就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后来父……父亲和明姨都不让我找你。” “他们说你出远门去见仙人了,去了就再也不回来了。我想去仙山找你,可周师父也肯不教我上仙山的术法……” “哼!不让我上山,但我还不是找到了你。” “姑姑,你真的成了仙人呢。”她攀着江渔火的手臂,泪水还没有擦干净就笑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再也不用总是躺在床上,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可惜把她忘了。 她听说过修仙之人是要洗髓伐骨的,姑姑一定是把记忆也洗掉了。 江渔火却冷淡地拨开她的手。 她听明白了,她的确是这个人的姑姑,或者说,这具身体是眼前这个叫小京的女孩儿的姑姑。原主死后,家人也许是觉得这对孩子来说过于残忍,没有把真相告诉她,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姑姑还活着。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江渔火召唤,须臾之间,天空中一只大鹏降落在院前空地上。她直接将人拎起,就要放到大鹏背上。 如她口中所说,她身边应该有一群亲人。那么,她就应该回到亲人身边,而不是待在一个已经换了芯子的假姑姑身边。 小京拼命挣扎,但姑姑的力气变得好大,她硬生生被按在了鸟背上。 “我不回去!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你休想甩掉我!”脏兮兮的人在比她人还大的鹏鸟背上尖叫,愤怒到声音都变形,“你变了,你当了仙人就翻脸不认人了!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我讨厌你,讨厌你!放开我!” 温一盏也大约知道了她和江渔火的关系,但被她吵得不行,于是故意吓唬她,“你姑姑不要你咯,再吵我就帮她把你从山上扔下去。” “你敢!”小京也不是好吓唬的,同样恶狠狠地回视过去,龇着一口白牙,恨不得用嘴去咬他。 温一盏却被她这幅样子逗笑了。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凶巴巴的,一双明亮的黑眼睛毫无惊惧。 他想起当年的江渔火,当年就是这样像只小兽,一口咬在他手上。 温一盏转头去看江渔火,“师妹,你真的不考虑留下她吗?” 无涯峰上一群娃娃他在带,多一个娃娃也是带,好歹是师妹这具身体的亲侄女,他不嫌烦。 “不可以。”江渔火很坚决,且先不论自己不是她真正的姑姑,如今她打打杀杀的生活,也不适合留一个凡人小姑娘在身边,她的亲人还在世,就应该回到亲人身边。 温一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好再说什么,虽然他还挺想帮师妹带小侄女的。 但敢一路跟上昆仑山的小姑娘岂是能任人摆布的。 两人说话间,小京盯着地上一只打转的苍蝇默默念了个诀,趁江渔火不注意,倏地也变作一只苍蝇脱了江渔火的束缚。 江渔火只觉得手上一空,立刻就要伸手去抓,但那只苍蝇却不老实,在空中上下乱窜,拼命抖动翅膀。江渔火怕伤着她,没有第一时间用灵力,谁知她竟如此灵活,一路嗡嗡嗡就钻进了树林。 身后的人都被她甩开,小京更是卖力地往山林深处钻。 哼!都想赶她走,她偏不让他们抓到! “这……”温一盏看着变来变去的人半晌没说出话来。 倒也算不拘小节,苍蝇飞虫,是一样也不嫌弃。 江渔火却是有些头疼,小京或许会一些术法,但她的深浅一探便知,和真正的修士比起来,她的灵力浅薄得如同水洼,只能说比普通凡人强上一点,但在修士眼里,是远远不够的。 昆仑山虽然是仙门所在地,但山上灵气充裕,不少灵兽都栖息于此,就算对于修士来说,都不能算安全无虞的地方。 换言之,她在这里乱跑,很危险。 “别担心,我去把她捉回来。”温一盏看她面上有淡淡疲惫,安慰道,“你才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的,先休息一会儿。” “不必。”江渔火摆摆手,“捉到她再休息也不迟,一只苍蝇,大约跑不了多远。”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这只“苍蝇”的逃跑本事,从清晨到日暮,两人把真阳峰的山头翻遍了,也没有抓到她。 也是,苍蝇跑不了多远,但苍蝇很能藏。 “累死了,歇会儿,小丫头片子还挺会躲。” 温一盏坐在树上,将刚摘下来的野果扔一个给江渔火,自己手上留一个。咬一口,酸得温一盏整龇牙咧嘴。 江渔火在树下,她手上的野果一看就熟透了,她咬一口,果然滋味甘甜。 歇息的间隙,她忽地想起来温一盏没有说完的话,开口问道,“师兄,你如何痊愈的事,忘了告诉我。” 温一盏闻言却是一怔,被那个小姑娘打断之后,他不是忘记了,而是忽然就不太想提起了。 有一刻,他觉得是上天不让他说。 如果他不说,她就不会想起那位“故人”,也不会知道“故人”已经记起了她,“故人”其实还念着她。 就这样过去吧,过去的人就不要再理了,既然当初就无法保护你,现在又何必回头来找你。 就这样做昆仑山的江渔火。 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是那个鲛人,他送来了地炎藤,说……你是他的故人,多谢我和师父这些年照顾你。” “师妹,他说,他都想起来了。” 温一盏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总是没有办法对她隐瞒。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6节 她应当知道实情,然后自己做出判断,无论她是追随鲛人而去还是继续留在昆仑山,他都尊重她的选择。 正是黄昏时刻,天地一片暖色,风推着云霞缓缓流动,带动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风中传来剑的铮鸣,远处山头上有开山裂石的脆响,惊起飞鸟成群振翅,不知又是哪个峰的弟子在对着山壁苦练。 自从门中籍籍无名的弟子在大比中一剑惊世之后,昆仑山的弟子们整体刻苦了许多。 树上的人垂目,树下的人抬头,四目相对,从声响遥遥传来,到四野趋于寂静。 江渔火笑了笑,“他凭什么啊。” 第122章 报应 “江师妹原来一无所知吗?”…… 温一盏看着树下人脸上浅淡的笑容, 平静,却让他觉得遥远又悲伤,那笑容里有他不曾抵达的过往, 只属于她和那个鲛人。 他想说什么, 却听见江渔火的声音。 “我和他, 早就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早在七年前,他离开黎越寨的那个晚上, 他们就已经决裂。 他凭什么讲这种话呢?对着她的师父和师兄,说得好像他才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 想起来了……呵, 她算什么呢?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物件,某一日心血来潮,突然想起来要拿出来晒一晒天光? 为她挡伤, 替她赠药。 他终于觉得愧疚,试图以这些作为对她的补偿? 不要他挡伤,也不要他的药, 她的师兄她自己会救!她更不需要,他的愧疚。 他凭什么可以想来就来,又想走就走, 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 他难道以为谁都该和他的信徒一样, 都该对他偶尔的降临感恩戴德吗? 可惜,她不是。 温一盏看她眼睛里聚集起越来越重的嘲意, 心下黯然。 那个鲛人, 果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迹吧。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看天边云霞,流云变换,日暮低垂, 昆仑山的日子总是这样平静安宁。 美好到他以为可以永远这样过下去。 “师妹,要去找他吗?” 舌尖上野果的酸涩散去,此时便只剩下了苦。 树下的人眸光渐趋平静,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还找他做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过去了的事情,没法改变,我……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师妹,还在因为当年的事恨他吗?” 江渔火摇头,“我与他本就无仇,最多只能算是有怨,但这怨其实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一声颤抖的叹息,“……当年族中的惨祸,归根究底,罪责在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仿佛失了力气,眉目都垂下去,瘦削的身体掩在树影里,像一缕树下幽魂,毫无生气。 “不是的!” 温一盏,你就是个王八蛋! 你明知道她一直在为当年的事自责自苦,你还要拿这件事来试探她! 你真是卑鄙,你不过就是怕她离开罢了,你怎敢故意揭她伤疤! 你这样对待全心信任你的师妹,和李家那些渣滓有什么区别? 温一盏一个跃身跳下去,葱郁林木中,他落到那个落寞的身影前,微微俯身,想要将人抱在怀里。 江渔火却往后退了一步,幅度不大,但温一盏看得很清楚。 伸出的双臂僵滞了片刻,而后自然地垂落,仿佛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 “我没事,师兄。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江渔火若无其事地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我要继续去找那个小丫头了,师兄是要先回去歇息,还是和我一起?” 日头沉底,夜幕升起,林子里渐渐笼上雾气。 她没有回头,本是极其寻常地一句问话,但温一盏看着越来越远的淡影,心头窒闷无比,好似她这一走,就要与他相行渐远了。 终于在那个身影快要消失在雾气中时,温一盏冲了上去,一个飞身落到她身前,随着她的步伐一边后退着往前走,一边在不满地对她嘟囔,“废话,当然要和你一起。” * 两人最终是在重垣峰找到的小京,距离她变作苍蝇从江渔火手中溜走已经过了一整天加大半宿。 找到的时候,她正被一个重垣峰弟子拿灵力缚在树上,原本就破烂的衣衫此刻更是脏成一片,头发沾了一堆草屑,像是城里的乞丐又像是山间的野人。 看到江渔火,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陡然变得愤怒至极,气鼓鼓地别到一边,仿佛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她! 如果那双眼睛没有偷偷朝她的方向撇的话,江渔火会是这么以为的。 重垣峰的弟子也没有好脸色,见二人似乎认识这个胡乱闯进来的小女孩,当下便开始数落起来,“你二人怎能随意带凡人进山?带进来就算了,还不好生看管。你们可知这样她惊扰了山上多少灵兽,若不是今夜是我当值,发现的及时,她早就要被灵兽们一起撕了,等你们来了,怕是连碎片都没了。” “喂,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明明是那只臭大猫先叼住我的,它叼了我一身口水,我当然要扯它的胡须拔它的毛,而且我也很厉害的好不好,才不会被它们撕掉!” 小小的一个人,却是个张扬霸道的性格,即便被捆在树上也不甘示弱。小京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十分讨厌这个人因为自己而责怪他人,当即愤怒着反驳,“再说了,是我自己跑过来的,你说他们干什么?他们又不知道我要往哪儿跑,你有本事就冲我一个人来!” 那重垣峰弟子一直在山上静心修炼,何曾遇见过这样的混世魔王,当即脸都气红了,指间聚起灵力的微光,“好好好,我救了你一命,你不仅毫不感恩,竟还这般跋扈,我今天定要好好教训……”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到浑身灵力一滞,指间光芒也消散,就像是有人阻断了他的灵脉,可这得有多强劲浑厚的灵力才能够生生阻断人天生自然的灵脉,整个昆仑也能做到的人恐怕也掐指可数。 可是—— 他四下望去,周边除了两个昆仑弟子,一个被绑在树上的凡人再无其他人。 真是见鬼了。 他看到那个男子,一脸笑嘻嘻的样子,一看就一肚子坏水。 那弟子当下觉得一定是他用了什么法器,便朝着那人道,“这位师兄,你我无冤无仇,快放开我。” 掐人灵脉,无异于闯进人家里,把人家赖以生存的水井堵上了,实属大大的冒犯之举。 却听他身边的女子道,“你松开她的捆缚,再保证不会动她,我就放开你。” 听到她如出一辙的嚣张话语,那弟子更加怒火中烧,“是你?好好好,你们……欺人太甚,你是哪一峰的,我定要让峰主替我主持公道。” 江渔火闻言眸光一凛。 好啊,她许久不曾见到过卿林,如今正好让她会会老仇人,上次她回昆仑,因为担心温一盏的伤势,只收拾了宁玉,还没能好好找她算账呢。 “苏真,不得无礼。” 斜刺里,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随即一道浅青色身影从不远处飘然落下。 被唤作苏真的重垣峰弟子见来人,恭敬地行了一礼,“峰主。” 来人不是卿林。 江渔火有些惊讶,来人身姿窈窕,面容明丽,分明是曾经与她在仙门大比上对战的玉虚峰“小师姐”柳月宜,重垣峰弟子如何叫她峰主? 卿林呢? 柳月宜先是向苏真介绍,“这二位是真阳峰上的温师兄和江师妹,你不该冲撞他们。” 苏真大惊,真阳峰与其他峰来往少,他从未见过这两人,因为修为尚浅,也无缘参加仙门大比,所以未能亲见那个人在比试场上的风采。但这不重要,如今全昆仑谁不知道那个一举摘得大比魁首的人,他方才竟然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苏真脸又红了,这回不是气的,是难堪的。 “多,多有得罪,我这就放,放了她。” 柳月宜转向二人,“苏真入门时日尚短,山中同门多有不识,若有冲撞,还请二位见谅。” 对闯进来的陌生人都能出手相救,不谈脾性如何,至少心地是善良的。江渔火解了他灵脉的牵制,她转头看向柳月宜。 礼数周到,言辞得体,端的是一峰之主的气度。 这一师一徒言辞举动妥帖自然,甚至连温一盏也是面色如常,只有江渔火心头是大大的疑惑。她离开昆仑山一月时日都不到,怎么重垣峰就换了话事人? “不碍事。”江渔火问,“不过,卿林峰主呢?” 此话一出,重垣峰的两人俱是一阵讶然之色。 “江师妹原来一无所知吗?” 柳月宜看她眼中疑惑不像作假,当即把目光投向温一盏,温一盏却笑着耸耸肩,“师妹今日才回昆仑。” 他一言即闭,也不多解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柳月宜不得不硬着头皮道,“重垣峰出了一些事情……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卿林峰主已经自请辞去峰主之位,如今昆仑峰会指定由我暂代重垣峰主之位。” 江渔火惊讶不已,卿林执掌重垣峰的时日并不算长,重垣山人故去之后才正式接班,如今不过十几年,连接班人都没有培养出来,如何就要退隐? 她问的直接,“那重垣峰原来的弟子呢?大比名额,她那般为宁玉争取,如何甘心把重垣峰交给一个外峰弟子?” 卿林和宁玉的关系,她是再清楚不过的,这两人可不是什么淡泊名利的善茬。 柳月宜无奈地笑了两下,前辈们说观其剑知其行,果然不假。她看着江渔火一脸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固执劲,又想起在比试场上被她压着打的情形,如今说话也是这般直愣愣地不给人退路。还真是个固执的人呐…… “我就实话告诉江师妹吧,卿峰主并非主动请辞,而是犯了错,被峰会褫夺了峰主之位,而引她犯错的,正是她这位爱徒——宁玉。” 柳月宜不再遮遮掩掩,将重垣峰上的变故娓娓道来。 原来,在她离开昆仑山寻药的期间,卿林和宁玉二人依然牵扯不清,且行事愈发大胆,某一日两人竟在洗剑池旁便开始亲热起来,正好被一名露过的弟子撞见,那弟子不愿惊扰,一见此情景拔腿就跑,但还是不小心惊动了二人。宁玉追上前去,因不想被人得知私情竟生了杀心,打斗中刺了那弟子一剑,还好此时有一帮弟子相约去洗剑池濯剑,正好救下了那名弟子,也制住了宁玉。那弟子伤重怒极,当即将所见告知众同门。师徒因生私情而残杀同门的事这才昭然于众。 “……这样的丑事,昆仑自然不能容忍。余下二十三峰当即召开几十年都没有开过的昆仑峰会,下令将宁玉这等恶徒逐出师门,而卿林峰主管教不当,未能及时斩断私情,又纵容弟子伤人,虽然还身处昆仑,但被褫夺了峰主之位,幽禁在黑风渊底,五十年后才能重新走出来。” “唉……私情真是害人呐。”柳月宜说完,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江渔火已然震惊在原地。 这……这弟子的经历是否与她在落月城的遭遇太像了些? 除了她没被宁玉当场抓到,而是事后被他算计,以及她没有一帮及时赶来的同门相助。 莫非真是天道有眼,定要让这二人遭报应? “好了师妹,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们回去吧。你方才是没听到,这小丫头肚子叫得和打雷一样。” 江渔火回头。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7节 冷月下,温一盏不知何时已经牵住了小京,他站在树下,脸上有斑驳的树影,笑容却是和以往一样温和无害。 “喂!你才肚子叫和打雷一样!” “不这样说,你姑姑才不会觉得你饿了呢。” “哼!她又不要我……”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前面。 方才听到的事,她总觉得合理中带着离奇,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只好跟着两道身影而去。 第123章 画兔 “你都不等等我,不要丢下我啊……… “怪哉, 小渔火怎么变成小小渔火了?” 乍然看到从江渔火院中出来的小丫头,张真阳惊地往后退了三步远。 小丫头穿一身黑色的昆仑弟子服,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 一双黑眼睛明亮, 俨然就像是缩小版的江渔火。 但多看几眼, 张真阳还是发现了不同之处。这丫头个头虽小,但派头很大, 看人时恨不得拿鼻孔看对方,他的徒弟可没有这般张狂。 “你是谁, 你来找我姑姑吗?”小姑娘双手抱胸,傲然挡在院门口,气势十足道, “留下你的名字,我进去通禀姑姑,她同意了你才能进来。” 张真阳被她这身做派唬得一愣一愣的, 脱口答道,“张真阳。” 那小姑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而后便转身进院。 见她往里走, 张真阳便也跟着进去, 哪知小丫头猛然转过身来,见他跟进来了, 竟十分生气, 大声警告道, “我都说了要姑姑同意你才能进来!老实待在这里,没有叫你就不准动!” 张真阳被这声脆生生的警告喝止,愣在原地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他开始怀念起小时候的江渔火来, 虽然也是能气死人的性格,但好歹还是把他当师父来尊重的。 他昨夜就听那个臭小子说小渔火回来了,还带回来个小侄女,碍于夜已深了,他没去打扰,所以今天推了无涯山人的棋局,一早便过来看看这个许久未见的弟子,哪曾想竟半路杀出来个凶神恶煞的小丫头。 “师父,我都跟你说了,师妹身边那个小侄女可厉害了,你还不相信,这下见识到了吧?” 温一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凑到张真阳跟前,一脸幸灾乐祸地打趣道。 见他笑得如此欢快,张真阳更是气闷,抽了竹笛就要往他脑袋上敲去,“臭小子,看师父吃瘪你很开心是不是?不安好心!” 竹笛落了空,温一盏倏地躲开三丈远,熟练地爬上了江渔火院门外的老树。 看着树上的大弟子,张真阳也不追了,只竹笛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我说,是谁说要等小渔火回来,和她报一声平安才能放心去墨玉江的?如今人已经回来了,昨夜面也见过了。所以,说出这话的人,准备何时动身呢?” 张真阳一副我看你还有什么借口的表情,温一盏顿时就笑不出来了,眼神左右游移,忽然看到屋内走出一个人影,当即看到了救星一般,朝那边挥手唤道,“师妹——” 张真阳回头,果然看见许久未见的小弟子,以及她手上揪着的那个一脸不服气的小丫头。 “师父。”江渔火先唤了一声张真阳,又将那个小丫头拉到面前来,“他是我的师父,不可对师父无礼,知道了吗?小京。” 小京犹自不服气,小嘴嘟囔着,“他又没说他是谁。” 江渔火看着那张洗净之后和自己愈发相像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由反思起来,她从前有这么令人头疼吗? 昨夜将人带回来之后,先是去了温一盏的小院,让她填饱肚子。江渔火早已辟谷,她的院内什么吃的都没有,反而是温一盏那边有不少刚入门小弟子给的孝敬。 她吃得像头饿牛,显然是饿得狠了,但当江渔火准备回自己院子时,她二话不说扔下食物就跟着跑。她的身量不到江渔火胸口,以为江渔火又要把她丢下,像头小牛一样撞进人怀里,像是撒娇又像是埋怨,“你都不等等我,不要丢下我啊……” 江渔火一时就没狠下心,将人带回自己院子,给她梳了头发,捏诀给她净了污秽,又找出自己从前的旧衣给她换上,这才收拾出一副能看的样子。 只是越看和她越像了。 还是要早些将她送回家才好,江渔火想。 免得时日一长,倒成了她舍不得把人送走了,这毕竟是别人的亲人。 “只今日一天,明日我就送你下山。” 黑衣的小姑娘闻言立刻鼓了脸。 张真阳忙出来打圆场,“你就是小京,渔火的小侄女?”他随口问了几句,“你今年多大了,可有大名,家住何方?” 没想到小京更生气了,“我不知道,我全部都不知道!你们就是故意套我的话,等我说了,你们就会立刻把我送回去对不对?你们就是想赶我走。” “我哪里都不去,我就要在这里!” 张真阳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却是碰到了她的雷点,当即讪讪开口,“这个……我倒是没想这么多。” 小京瞪他一眼,“哼!我才不会上你们的当呢!” 身后响起嗤嗤的笑声,张真阳回头,温一盏立刻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小兔崽子肯定在看他笑话呢。等着,明日就打发他去墨玉江干活。 不过张真阳此行前来不是单纯来探望的,他还有一件重要地事要和江渔火说。 见师父目光指了指一旁的凉亭,江渔火会意,将小京交给温一盏,随着张真阳去到凉亭内。 张真阳在两人周围下了个隔音禁制,江渔火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以往师父和她说事,很少会避开温一盏,更何况下隔音禁制。 果然,便见张真阳沉肃道,“你这幅躯体的事情,无涯山人都已经告诉我了。” 江渔火惊讶了一瞬,随即也理解,性命攸关的情况无涯山人的确没理由替她隐瞒。 “这事,我还没有跟一盏讲,他中过蛟毒,身体损耗过大,若是知道你这副躯体命不久矣,不知道又要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张真阳始终记得闭关期间,江渔火被体内火元反噬到不省人事的时候,向来玩世不恭的大弟子是如何一遍一遍向他求救。他看了一眼院内正在和那个跋扈丫头玩闹的温一盏,低低叹了口气,“小渔火,去把身体拿回来吧。以你如今的修为,除掉那个当年和你做交换的魔绰绰有余。” "我知道换躯的过程很痛苦,但若是继续在这副身体里下去,身体支撑到最后一刻的时候,你的魂体也会跟着彻底消散的。把身体拿回来,换躯时,师父会为你护持。虽然如今师父的修为不比从前,但好歹闭关了这么多时日,至少能让你不必经历第一次换躯的疼痛。" 他以为江渔火不愿换回身体只是因为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只有江渔火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要活下去啊。” “只有四五年的时间,对仙人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趁现在还来得及……” 四五年…… 江渔火身躯微微一震,留给她的时间已经只有四五年了吗。 她何尝不知道这副身体的情况,但她辛辛苦苦修炼到如今地步,如何能放弃一身修为,回到那个与废物无异的躯体中去。 张真阳语重心长说了许多,却见江渔火缓缓摇头,“师父,这一次,恕弟子不能从命。” “弟子,还有未完成之事。”她深吸一口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明白师父的一片好心,也知道如今身体的情况,或许有一天终会换回去,但还不是现在。” 张真阳还欲再言,却被江渔火打断,“师父不必劝我,当初我既然能舍弃原躯,就是因为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求师父收我为徒,也是一样。这些年在昆仑山,师父和师兄已经教会了我很多,即便最后只剩下四五年时间,我也知足了。” 当年在山下将这个弟子捡回来之后,相处日久,张真阳便知她本性纯善,之所以造下那场杀孽,定是过往经历了什么。只是江渔火从来不提,他也不便多问,只当她已和前尘切割,如今她态度坚决,张真阳便知道她从未放下过。 知道没法再说什么,张真阳只能作罢。既是她一心所求,便遂她的意吧。前尘往事若真如云烟,世上怎会有那么多恩怨纠葛,便是他自己,又何曾从百年前走出来过。 温一盏在地上陪小京画兔子,眼角余光瞥见师父和师妹两人从凉亭里走出来,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样子,顺手用术法将地上画的兔子变成了一只活生生的兔子。 “好厉害!你比我的周师父还要厉害。”小京高兴的拍起掌来,“快教教我,以后我要是画什么就有什么,肯定能把他们都吓一跳。” 温一盏故作高深地笑,“诶,这是昆仑独家的秘术,可不能随便教你。” “小气!你不教我,我自己学!” 小京愤愤然走开,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温一盏歪头看向走来的两人,张真阳脸上已不见方才的黯然神色,师妹也一切如常。 温一盏笑得纯良,“师父,师妹,话说完了?” 究竟是什么事,走远了还要下隔音禁制,就这么怕他听见吗?若不是他用灵力探听的时候遇到了屏障,还不知道原来这般防着他。 江渔火走向他,“师兄,方才在屋内听到师父要派你明日去墨玉江接续祓祭。这次,我想与你同行。” “师妹,要去墨玉江?”温一盏有些惊讶,“你才回来,不用好生休息吗?” 江渔火摇头,“不必了,时间已经耽搁了许久。方才我已与师父解释过,上次是为了救我师兄才中途离开,耽搁了江水祓祭我也有责任。”她抬眸询问,“师兄不愿意吗?”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也符合她的性子。温一盏没有多想,师妹愿意陪她一起去,他高兴还来不及,“不,我当然愿意,师妹想什么时候动身,是想明日便去?” 此话一出,张真阳就忍不住横了他一眼,没良心的东西,师父在他耳边念叨了那么多天,还抵不上他师妹的一句话。 温一盏不是没有察觉到师父的鄙视,只是他心情甚好懒得计较,连带着方才被防备的不悦此刻也散了些许。无论怎样,师妹总归是和他一条心的。一想到此,他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只要是和师妹在一起,他去哪里都愿意。 “我也要去!” 一旁被忽视了许久的小京忽然插了进来,她仰头看江渔火,抱着江渔火的手撒娇道,“姑姑,我也要去。” 江渔火仰头想了想,缓缓道,“方才我好像听见有人说,她哪里都不去,就要在这里?” “不是的,我才没有说过那种话,你肯定听错了。我把兔子都给你,姑姑你就带我一起吧……” “姑姑,其实我家就在墨玉江边,你信不信?” 手上被塞了两只毛绒绒软乎乎的东西,江渔火心头一软,听着她当面颠倒黑白的话又莫名觉得好笑。她的话,她如今是一个字也不信,不过她本来就是要计划带她下山的,不会把她留在昆仑山上。 温一盏看着师妹手上的两只兔子,眼神忽然变得惊异,他将小侄女拉过来,蹲下身,“等等,我只给了你一只兔子吧,这一只又是从哪里来的?” 说到这个小京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我都知道了,你只不过是把山里的兔子捞了过来,才不是把画上的兔子变活,骗人!” 温一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你学会了?” 他方才不过在她面前演示一遍,并未特意去教她,她竟自己琢磨出来了? “当然!”小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不教我,但我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见,脑子再想一想就出来啦。” 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场三个修士,都知道灵诀术法修习起来都不容易,更何况还是自己琢磨。 张真阳一探她的根骨,果然也是个天赋极佳的苗子,他想起在多年前捡到江渔火时,也这样惊叹于她的根骨。 真是怪了,这一家人,个个天赋异禀,却都不是仙门中人。 “小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京对他做了个鬼脸,“哼哼,才不告诉你。” -----------------------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再更一章,上班就隔日更,等忙过这段时间再恢复之前的频率,追读的宝子们受苦了[化了][化了] 第124章 祭典 遮了双眼的女子撞上他胸口。…… 墨玉江从昆仑发源, 一路往北,江流绵延数千里,穿过大周朝仅存的国土, 又遥遥北去, 从极北冰渊下流过, 最终汇入北海。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8节 “姑姑你看,那就是墨玉江啦。” 大鹏鸟背上, 江渔火怀中的人兴奋地朝下探头,生怕江渔火看不见, 又拿手指过去。 “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江渔火把人往回捞了捞,却也顺着她的手指从高空往下看去。 薄云散开, 离开昆仑地界后,山势起伏渐趋平缓,平坦的大地上一条青绿的江流贯穿其中, 曲折向北,如飘带一般在大地上蜿蜒。 即便是在空中,也能看到底下江水的清澈, 翠绿如玉, 与它的名字并不相称。江渔火不由想起从前温一盏和她讲过的仙门往事, 以及江水祓祭的来源。 百年前,统治了中洲千年之久的大周朝风雨飘摇, 被雍水之地兴起的势力打得节节败退, 人间战火弥漫, 哀鸿遍野,一直被神力压制的魔物有了滋长力量,逃出封印的机会。战火与魔物一道肆虐, 让人间愈发混乱。 神明离于九天,不会再听见人间的哭声,能拯救人间于水火的,只剩下居于高山的仙门。 原本有诸多明争暗斗的仙门各门派世家,此时不得不齐心协力共诛妖魔,但彼时的妖魔受人间满地的悲恨苦怨滋养,实力远非今日魔物所能比拟,纵使全仙门齐心协力,也不过是惨胜,以仙门数百修士陨落为代价,才将作乱魔物尽数镇压在这条江底。 墨玉江的名字原本叫作伏魔江,只因依靠江水生活的百姓不愿身边赖以生存的江只剩下的伏魔的寓意,渐渐便把它叫作伏墨江,又因江水终年清澈,百姓们便又给它赋了一个玉字。 百年间,人世几经变幻,原本制由神授的大周朝成了偏安一隅的贼寇,埋下仙门数百修士和无数妖魔的伏魔江也变成了墨玉江。仙魔的传说和俗世的生活一起落在这条江里,随江水滚滚北流。 而唯一不变的,是每年的江水祓祭。 因地利之便,墨玉江一直有昆仑的修士镇守,而每年的三月昆仑都会派出修士一路沿着江流祝祷,在江边燃烧符咒,投下蕴有灵力的法物,行种种祭祷之礼,以此拔除可能溢散的魔气,也祭拜当年在此陨落的前辈。 江渔火一瞬不瞬地看着底下的江流,越往北飞,她越能感觉到某些东西近了。 此行来墨玉江,并非完全出于祓祭的原因,更多是因为她知道这里有降灵木,不仅有,还有很多。 墨玉江附近有一大片,这一片降灵木一直处在同一个地方,江渔火猜测可能是在此生长,这样的不在她探寻范围之内。 她要找的,是同样在附近,却不时变换位置的另一株,这样才符合法器的使用方式。 温一盏御在剑上,行至和江渔火的大鹏鸟并排的位置,而江渔火却看着地下一脸沉思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丝毫没发现他就在身边,他不得不大声唤她,“师妹,就要到西都城了,我们先在此休整一夜,待联系到的祓祭前辈们再去与他们汇合。” 江渔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而后便看见温一盏勾了勾唇,御剑如流星般俯冲下去,很快就消失在大鹏鸟背上的两人视野中。 小京看得目瞪口呆,不由抓紧了江渔火的衣服,“姑姑,他不会摔死吧?” 江渔火不禁笑了,故意凑到她耳边说,“准备好了吗?我们也要下去了。” 小京还没明白要准备什么,就听江渔火吹出一声哨音,身下的大鹏听到哨音当即收拢翅膀,一头往下扎去。 陡然而来的失重吓得小京惊声尖叫起来,她死死抱住江渔火,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生怕下一息自己就要掉下去了。 温一盏收了剑站在地上等待,隔老远就听到天上由远及近的尖叫,大鹏鸟俯冲了一段距离,在离地面还有百尺左右才终于放缓速度,缓缓降落在地上,可鸟背上的小丫头已经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鼻涕眼泪在江渔火衣服上蹭了一大把。 看着猛然降落的两人,温一盏不由挑了挑眉,小侄女还是有几分本事,让师妹也学会使坏了。 “好了好了,我们已经落在地上了,不信你睁开眼睛看看。”江渔火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慰道。 小京睁开一条缝,看见近在眼前的地面,这才惊魂初定,愤然给了江渔火一拳,又是埋怨又是委屈,“你故意吓我!” 分明上次跟着去昆仑时,姑姑都不是这样降落的。 江渔火投降,唇角笑意却没有藏住,“我错了,我再也不吓你了好不好?” 小京重重“哼”了一声,抹了把眼泪,还是照常牵起了姑姑的手。 * 三人在西都城里颇为费力才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客栈,一问之下才知道,这些天正是西都城中的举办仙灵祭的日子,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西都城,正是一房难求的时候,三人最终也只要到了这家客栈最后一间空房。 不过本就只是短暂停留,且修士夜里打坐即可,只有一间倒也无所谓。 只是温一盏这边还没有联系上镇守墨玉江的前辈,消息早在昆仑山时就发出去了,至今都没有得到回应。 客房内,紫色的玉片悬在空中,玉片上空空如也,丝毫不见灵力波动,一个字也没有传过来。 “会不会是前辈们在忙其他的事?”江渔火问。 “不应该,这帮老前辈除了祓祭,平日里一个赛一个的清闲。”温一盏伸手取了玉片,仔细观察了一番,不见灵符有何破损,“这也没坏啊,那帮老前辈到底干什么去了?” 魔物早就被封印,祓祭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任务,只是艰苦,没有真正的魔物需要对付,有的只是完成祭仪,徒步走完一条江。一路走走停停,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对于想在修炼一途上不断进取的年轻修士来说,这样的时间是浪费不得的,但对于不求上进,或者说进无可进的温一盏却不是。 张真阳每年都会派他过来,只当是磨炼他的心性,心性有多大提升不知道,但和这帮守江老前辈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这样不搭理他,倒是第一次。 “罢了,他们总归就在墨玉江畔,跑不了。”温一盏收起灵符,“若明日一早还没有消息,我们便顺流寻过去。” 江渔火点头,这样也好,一路寻过去,感知到降灵木的位置会更准确。 一旁的小京趴在窗户边,外面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姑姑,我们出去玩吧,今夜城里有好多热闹可以看呢。” 头一次来西都城,江渔火原本也是想出去看看的,听到小京的话她却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很多热闹,你对这里很熟吗?” 窗边的人闻言转过身来,连忙摆手,心虚的眼神左右乱飘,“不熟不熟,我……我就是走过来看到了呀。” 江渔火看了窗边人半晌,若有所思。 *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西都城是如今大周的临时国都,建在墨玉江畔,城中有一条支流青水穿城而过。 这座都城虽说是临时,但到如今也有了百年历史。作为国都,西都城有些小了,甚至比不上大雍境内的一些郡城,但国都之所以是国都,并不因其大小,更重要的是其承载的功能。 而仙灵祭便是西都城承载的重要功能之一,为百年前伏魔陨落的仙门修士所设的祭典,到不了其他任何一座城,只能在西都城。百年前的仙门为阻止人间的战祸,站在了大周朝一方,而百名修士与魔物的最后一战,也是在墨玉江上。 仙门与魔物同沉江流的时候,西都城里的百姓是这一切的见证。 因而世上所有要想要祭奠这场大战的人,便会在仙灵祭期间来到这座城。 流水悠悠,无数花灯浮于其上,飘摇着流向城外的墨玉江,青水的整片河面被绵延不绝的浮灯覆盖,场面一时颇为壮丽华美。 凌长宇随手捞起一只浮灯,逐字念起来,“愿仙君保佑吾娘身体康健,吾儿长命富贵,吾夫……” 后面大约还写了什么,但墨迹被水洇开,已经看不清了,写字的人大约是位夫人,为一家人向仙君祈求,却唯独没有写自己。 仔细看去,几乎每一盏浮灯上都写满了愿望,凡人们相信百年前为他们而战的仙君,死后也会继续护佑他们,便让浮灯将自己的愿望带给那些仙君,城中的青水是墨玉江的支流,这些浮灯最终也会被流水带向墨玉江。 “凡人所求的,每年都是那些东西。”凌长宇摇了摇头,看久了便有些无趣,他转头看向身侧,“宗子大人,今年您还要依照惯例挑几个人的愿望实现吗?” 青水畔,蓝发白袍的鲛人临水而立,垂眸看向水面,浮灯挤挤挨挨地在他面前漂过,满河的灯火似乎落在了他眼底,却没有一盏能得到他目光的垂怜,他似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想着另外的事情,遗世而独立。 不知是不是错觉,凌长宇总觉得从某个时候开始,宗子大人变了。 若说从前是冷清,如今更像是失了生气,几乎见不到他有表情,喜怒哀乐似乎都在他脸上消失了。平日里也总是走神,即便闭关了一段时间,状态也不见好转,经常需要唤许多声才能将他唤回来,旁人也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变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长宇仔细地回想了一番,也许是从那次从沉水池出来,又或许更早,从禁灵大阵坍毁的那一夜开始。 凌长宇记不清了,他只觉得如今的宗子大人似乎对所有事都失了兴致,实现凡人愿望这样的小事恐怕更是没有兴致,于是他便多嘴问了一句。 果然,片刻后他听到宗子大人的回答,“不必,只是代天阙前来祭拜。” 凌长宇点点头,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拜祭之礼已在墨玉江边完成,凌长宇正要请示是否启程回天阙,却见宗子大人目光定在了某处。凌长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水面上两盏浮灯一直挨在一起,别的浮灯都被水流冲开,唯有这两盏始终不曾分开。仔细看去,能看到那两盏灯上施加的灵力,原是被灵力缚在一起。 凌长宇觉得好笑,“都已经踏上仙途了,还要如凡人一样祈求仙君吗?” 他来了兴趣,指间灵光一点,那两盏浮灯便悠悠地朝他这边漂过来,将两盏灯捞起,只见其中一盏上写道:惟愿师妹得偿所愿,自在随心。 连灯都要缚在一起,想必另一盏的主人就是那位一心惟愿的师妹了。 凌长宇这样想着,又去看另一盏,却见整盏灯身空无一字,只有一个晕开的墨点。执灯人似乎想了很久,也没有落字,最终笔尖墨迹滑落,晕在了灯面上。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拂去两盏灯上的灵力,单独拿走了那盏未落一字的灯,指腹在灯面一处缓缓摩挲,那是人手拿着灯盏时会触碰的位置。 “大人,此灯有何异样?” 宗子大人静静地看了那灯许久,凌长宇不由好奇问道。 灯上并无异样,甚至因为在水中浸过,连原执灯人的气息都已散去。伽月静静凝视着花灯中心的烛火。 那个人,若是她还在,大约也会和她的师兄写下这样一对花灯吧。 若是她在…… 空无一字的灯盏被再次放回水面,独自悠悠漂远。 伽月望着远去的浮灯沉默片刻,终于收回视线,拂袖转身,“走吧,该回去了。” 凌长宇不明所以,连忙放回手中的另一盏,匆匆跟上。 青水畔,有人在水边放烟花,也有不少放了灯的百姓在岸上观看,嬉戏打闹,欢声笑语不绝如缕。 四周都乱糟糟的,对伽月来说,这一切都太吵了。 “姑姑,快来抓我呀。” 一道清脆稚气的声音伴随着银铃哗哗的响动,有人他身后跑过。 伽月蓦地顿住脚步。 随着那阵吵闹过去的,还有风中隐隐的焚香气息。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回过身去。从他身后经过的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女,她躲在树后,偷偷观察着另一个方向。他无端开始紧张起来,不自觉捏紧了手指。 而后,他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回去—— 一身黑衣的女修白绸遮眼,满头墨发高高束起,她走得缓慢,不时侧过耳朵听四周的动静,缓缓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伽月彻底怔在原地。 浑身血液在瞬时间凝滞,思绪变成一片空白。天地间似乎有人在敲鼓,在他的太阳穴、在他的脖颈、在他的胸腔,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恍然间,他意识到这是他的心跳。 他一动不敢动,收敛住所有气息,哪怕这只是他的幻想,他害怕一不小心惊扰到什么地方,她又会无声散去。 城中灯火如织,河畔光影明灭。 遮了双眼的女子撞上他胸口。 刹那间,心跳止,万声寂,只剩下温热的身体,熟悉的气息。 第125章 位置 “姑姑,那个人是谁啊?”…… 银铃随着跑动哗哗作响, 就在前方不远处。 江渔火循着声音一路走过去,她按照小京的要求用绸缎绑住双眼,也收起了灵力。放过河灯往回走的路上, 河岸上有一群小童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小京看得心痒, 又不想与他们为伍,便拖着江渔火不肯走。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19节 “白日里姑姑故意吓我, 我还没有原谅你呢,要是你抓到我, 我就原谅你。” 江渔火岂能看不出她的心思,眼睛一闭,身子一蹲, 任凭她把新买的发带系在自己眼睛上,答应了。 虽然不是真正的亲人,但还是忍不住希望她开心。 江渔火好几次差点就要抓到了, 但银铃总是在下一刻狡猾地溜走,留下得意的嘻笑声。小侄女不让她用仙术,自己倒是用的很开心。在昆仑山的几日里, 江渔火和温一盏不时教她一些术法, 她每一式都学的很快。 这一次, 江渔火听到铃声又一次静下来,她猜测小京停在前面, 等着她过去, 然后她应该又会在即将被她抓住的时候使术法溜走。江渔火识破了她的诡计, 却不愿破坏她的兴致,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等待她比银铃更响亮的笑声。 江渔火看不见, 但能听到路上人的声音,闻到他们的气息,一路走来,她准确地避开了所有人。 直到,她撞上了一具清凉的身体。 这人就这样立在路中央,看到她走过来也不避开,无声无息,她什么也没有察觉。 江渔火扯下绸带,对上一双熟悉的蓝色眼睛。 “……伽月。” 对面的人似乎听不见她的叫唤,一只冰凉的手小心翼翼触上她的脸,柔软的指腹落在她眉眼。 她眨了一下眼,而后看见他笑了,同时看见眸中汹涌而至的哀色。 “你还活着……这是真的……” 他笑着喃喃自语,逐渐湿润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江渔火怔在原地,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这样一双无情眼,怎么会泛泪光呢?她想她一定是看错了。 下一刻,清冷的优昙香扑面而来。 她被按进一个清凉的怀抱里,身体被完完全全地被拢进他宽大的白袍里,双臂牢牢箍住她的背和腰身,以不容人违抗的力道,紧得让她觉得一阵窒息。 他太用力了。 但江渔火又感觉到他的虚弱,他的身体在颤抖,微微地,轻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们贴得如此之紧,以至于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最轻微的动静,甚至是身体里心脏的跳动。 那样紧促的跳动,让听的人都要觉得喘不上气。 “伽月,放开。” 回应她的是更加用力的拥抱,以及破碎不成音的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 听着他一声声的对不起,江渔火觉得茫然,他在为什么道歉呢?师兄的眼睛,她从前的身体,还是,黎越寨的人命? 说了对不起之后呢?是想让她原谅? 可这一切与他有什么干系?贸然将地炎藤作为谢礼赠给师父和师兄,又贸然抱着她和她说对不起,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颈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悄然滑落,一颗一颗,滚进她的衣领里。 那冰凉的触感让江渔火心头一跳,她再也不能平静,被烫到一般,使出全力推开了他。 可腕间不知何时又缠上了另一道冰凉的触感,她低头,银色的小蛇正瞪着黑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宗子大人,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没有关系了。”她侧过头去,不愿再看他,“又何必,做出这副姿态。” 他们站在路中间,这一番动静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江渔火看见不远处瞪圆了眼睛的小京,她朝小京做了手势,示意她在原地等她。 回到频频被路人打望的鲛人,江渔火无声叹了一口气,“宗子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些话,她觉得应当说清楚,免得惹人误会。 被她推开的人好像成了一具木偶,乖顺地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两人身形藏在河畔的柳林里,他才缓缓开口,“我不是故作姿态。” 江渔火往前的脚步一顿,河滩边碎石满地,此处的碎石已经被水打湿,离游人如织的河堤已经够远了。 “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对吗?” “呵。”江渔火轻笑一声,“但其实我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天阙的宗子,是鲛人的殿下,若不是因为师兄上门求你,我们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伽月缓缓走到她身后,抬手想将人再次抱在怀里,但身前的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微微往前走了半步,再往前,她就要走到水里。 于是抬起的手垂回身侧,“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恨我、杀我,都可以。我只是忘了……很多事情。” “我不恨你,也不想杀你,我只是不愿再与你有交集。”江渔火吸了一口气,“就此过去吧,本就只是萍水相逢,短暂交错过后本就应回到各自的道路,不该生出别的期待的。期待得太多,对谁都不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像从前一样去牵她的手,从前他会将指节挤进对方的指缝,十指交缠紧握的时候,他们手上的契痕便会发出光亮,显示着他们是紧紧相连的。 但那个人手上没有契痕了,她甚至连身体都不再是从前的。 “我不会再伤你……我发誓,这一生都会保护你。” 但她只是往一侧大步退开,拉开和他的距离,听到他的话,她的笑容甚至有些轻蔑,“何必要说这样的话。” 好熟悉,又好讽刺! 她嘴角的嘲讽将鲛人想要靠近的脚步钉死在原地,她看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伽月声音里有些颤抖,“你一点都,不认得我了吗?” 是了,从前的那些事情,一丝一毫都没有留在她的记忆里,水镜里他早就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了不是吗?他又怎能期待她想对待小海一样对他。 “我认得很清楚,宗子大人。” 伽月苦涩一笑,声声句句都是“宗子大人”,仿佛他们之间除了仙门的身份,再无任何关系。 “你如今,是在恨我吗?”他往前一步,不依不饶地靠近,“这样也好,总归是我对不起你在前。往后,让我来补偿你好吗?” 江渔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摇头,“恨的人,追到天涯海角我都会亲手杀了他。我说过了,我不恨你,我只是想我们之间干干净净,清清楚楚,不要再有任何牵扯。” “怎么样,宗子大人,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蒙眼的发带她握得不牢,河风一吹,便快要将发带从她手上吹走,她下意识握紧了手,而有人比她更快,发带另一端被鲛人牢牢攥进手里。 “你看,我们总是会牵在一起,”他揪着发带,心痛如绞,还是笑着说了出来。 纵然没有了契约,他们还是会牵在一起,就像他们各自都没有了记忆,但还是会被对方吸引。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我本就没有关系。”江渔火重重往回扯发带,却没有扯动,若她再用力一点,这条小京新买的发带恐怕就要被撕裂,“若是从前让你产生过误会,是我抱歉。” 最后还是伽月松了手。 他想,她只是忘记了,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从前在黎越寨的片段,她也把他们曾经的誓言忘了。但这不怪她,不管她说出多么伤人的话,他都没关系的,只要她活着就好。 他还有好多话想问,关于她如今的样子,关于曾经的记忆,关于她在大阵里发生的事,种种疑问本该汇成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可他竟不敢问出口。 她过得如何,他不是看得很清楚吗?清楚地看着她痛苦挣扎,甚至用她的痛苦去向另一个人换取利益。 这样卑劣的人,她当然想划清界限,不怪她。 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纵然是带着对他的厌恶,但这就已经够了。 既知她如此,伽月不敢再表露心迹,尽力让自己恢复一贯的体面自持,“之前的事,是我的错。但不管怎样,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见他正常些了,江渔火也平静起来,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你上次的伤,好了吗?” 尖利的指甲掐破手心,拼命克制着心神的摇晃,伽月冷淡道,“不碍事,不过是,寻常小伤。” 江渔火点头,“以后不必如此,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她解下身侧的佩剑,扔回给伽月,“这把剑,太过贵重,拿在我手上总担心磕碰。宗子大人若是用不上,应当赠给拿得起这把剑之人。” 剑身洁净如新,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爱惜到这样的地步,只能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还给他。 她连剑都不要他给的,不想欠他……她绝情起来的样子,真叫人伤心。 伽月闭上眼睛,他看到记忆中的那个人,她在他生气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安抚他,笨拙地夸赞他。她说,“别生气了,小海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看的鱼……” “好。” “禁灵大阵里的那个人,是我杀的。若有一日天阙要为他报仇,尽管来找我。” 记忆中的人在月下轻轻抱着他,在他耳边说,“小海,这样我会舍不得你的。” “好。” “对了,他最后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江渔火顿了下,“他说,让你不要走他的路。” 记忆中的人轻轻挑开粘在他脸上的湿发,告诉他,“……没关系。小海,只要你还在,我们就可以从头再来。只要我还记得你就好。” “……好。” 她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棘手任务,再也不用投注目光。 她走出乱石滩,走过树林,走上堤岸,走向等待她的人。 同样着黑衣的青年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只糖人,和她长得很像的小女孩牵着她的手,摇摇晃晃。 他们分享食物,他们说笑玩闹,他们像是彼此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再也没有位置可以分给别人。 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姑姑,那个人是谁啊?” “不重要。” 第126章 发疯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 时节尚在秋日里, 虽然夜里一天天凉下去,日间气温却是适宜。 但李家别院早早支上了取暖的炉子,既不是用灵力, 也不是用法器, 而是真材实料的木炭一盆一盆送进去, 没日没夜地燃着。 和外头宜人的秋日凉爽相比,李梦白的寝房还陷在夏日里, 仆人进了他的房间总是会热得满身大汗,偏偏少主在里面看起来十分舒适惬意。 鎏金的菊纹铜盆里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一粒火星溅出炭盆,将陷在昏睡里的人吵醒。 床上的人恹恹地睁开眼睛,意识尚未从黑暗的梦境彻底抽离, 睁眼就看到明亮的火光,烦躁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些许。梦里太黑了,黑得让他找不到出路。 李梦白其实睡得并不舒服, 寝殿燥热,他睡得脸颊绯红,额上也出了一层细汗。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0节 但他喜欢这样的温度, 用火烧出来的温度。 “少主, 二先生派人过来, 说有要事相找,让您回主家一趟。” 门外传来仆从的通禀, 声音焦急。 少主有午睡的习惯, 纵然是天大的事, 也只能等他睡醒了再议。 “不见,让他滚。” 仆从的声音有些犹豫,“可二先生说, 是奉,奉了家主的命令。” “哈,又来……” 李梦白嗤笑了一声。又是这种惯常的伎俩,一把年纪的人了,遇到事情还是只会跑到兄长面前告状,他都能想象得到那幅滑稽场景。 面容沧桑的弟弟对着依旧年轻的兄长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侄辈对他的苛待。 果然,刚踏进那座黑压压的楼阁,迎面便走过来一个虚胖的身影。 李长水拿着一只空匣子,气急败坏地质问李梦白,“藤呢?我的地炎藤呢?” “药翁说是你拿走送人了,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人!”他指着屋外道,“你即刻去找那人要回来,就说这是李家的东西,不能送给外人。” 李梦白对他火急火燎的态度恍若未闻,不疾不徐地找了处软榻坐下。 他只看了一眼李长水就移开了视线,曾经英俊的眉眼被岁月蹉跎成了一个皮肉松弛的丑东西,真叫人不忍直视。 他将目光移向立在一旁年纪看着很小的婢女,本就生得一双多情桃花眼,注视人时更是情意无限。 这一眼惹得美婢红了脸,但另有一道狠戾的目光几乎同时跟了过来,她立刻低头,惶恐不已。她头垂得低,脖颈后面的青紫痕迹便显露在人前。 李梦白懒懒地往凭几上一靠,“叔父如今身体虽然老了,但品行依旧和从前一样呢。” 一样地喜欢作践美貌少女。 李长水脸拉得更长,听得出李梦白在嘲讽他,但这种事情被一个晚辈当面嘲讽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于是泄愤一般动作粗鲁地将美婢推搡出去。 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李梦白,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如今我还能在这里好言劝你,你要这般不识相,到了兄长那里,他可不会如我这般容忍你。你休要忘了,当年他便能把你扔进幽狱关上一年……” 李梦白凉凉地看他一眼。 李长水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唇边阴测测的笑容一如当年,李长水怎么也忘不了当年那个小孩从幽狱里出来的样子。稚嫩的身体被蛇虫鼠蚁咬得破烂,明明身上还挂着那些东西的尸体,却笑着向大人撒娇求抱,天真到妖邪。 “啊,二叔的记性真好。看来老天不给你灵骨,原是在这上面做了补偿啊。” 李长水的脸腾时挂不住了,“你休要胡扯,如今我们在说地炎藤的事。李家就剩这么最后一根,你怎敢随便送人,还送给一个女子!那女子是何人?若是让兄长知道,定不会放过她。” 兄长、兄长……李梦白听得烦了,他陡然起身,一个瞬移就逼近李长水,幽幽开口,“叔父拿地炎藤做什么,以为别人不知道么?” 李长水被他眼中的阴寒摄住,不自觉往后退。 “和雪灵草一起,冰火交融,化解你这具身体里浊气,好让你容颜常驻对不对?” 李长水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已经退无可退。 李梦白只轻轻一脚,方才还大放厥词教训他的叔父就被踢倒在地,他缓缓开口,话语却是恶毒,“用了这么些年,不也还是变成了这幅丑样子,那么多灵髓灌在你身体里,你可曾调用起一分一毫?夺了那么多人的仙缘还是修不出长命身,便是一根木头也该成仙了,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啊。废物就应该要有废物的自觉,为什么偏生又废又贪心呢?” “你发什么疯?我是你叔父!”李长水在地上挣扎想起身,却又被李梦白一脚踩住,眼看他眸中狂色渐深,李长水登时惊恐起来,“你又犯病了是不是?快放开我!” 李梦白温柔笑道,“说什么我犯病,说得好像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人有病一样,别把自己漏了呀。” 他伸手按在李长水头上,手掌往下一压,掌下人便重重跪在地上。 李长水惊声痛呼,“你疯了!李梦白,你敢伤我!”可看着李梦白诡异的笑容,李长水心中惊恐更甚,于是气势愈发低下去,“我不过是让你把地炎藤拿回来,找那个女子,她若是不肯还,让李家的人杀了她便是。拿回来我就不怪你了,兄长也不会知道,你不要动我。” 李梦白忽地笑出声来,“拿回来?那可是去救他儿子的。”他掌心在李长水头顶缓缓用力,“你说,在李逝川眼里,你和他儿子,谁更重要呢?” “盏儿……”李长水想到那个年幼离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侄子,那是李家上下唯一不会鄙夷他根骨的人。 “喀”地一声,颈骨断裂。 李长水最后也没有想到李梦白真的会对他下杀手,不是以为他会顾念亲情,而是知道李家人对家主的畏惧。 但李梦白疯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 断了气的人依旧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双眼突出,犹自不肯相信自己的结局。在他的头顶上,碧绿的灵髓正丝丝缕缕爬上李梦白的手,渗入到他身体里。 李梦白微微仰头,轻叹一口气。 用别人的灵髓来滋养自己,原来是这种感觉。他不是不知道族里的废物和进入五衰之相的老东西们都会做这种勾当,但他自觉根骨天成,悟性又极佳,向来看不上这种东西。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天柱之髓在渴望。 那么,他就满足它。 华美的紫袍下,金色的符文缓缓顺着他的脖颈攀爬。 “滋味如何?” 虚空中聚集起一团黑雾,雾中有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问他。 李梦白勾起唇角,眸色愈发迷狂,缓缓开口,“甚美。” 黑雾又道,“你心急了。” 李梦白没有回答,仿佛还沉浸在灵髓带来的满足里。 “你不该杀他,如今虽然拿到了天柱之髓,但你炼化的神力还远远不够,你还不是李逝川的对手,这个时候与李家为敌,对你不利。” 李梦白迷离着眼睛,笑道,“谁说我要与李家为敌?我喜爱他们还来不及。” 黑雾在虚空中阴笑了几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如此便好,你自己处理干净,往后行事小心。” 说完黑雾便消散了。 李梦白低头看脚下的尸体。 修仙之人打通灵脉,借自然之灵力充盈身体,即便死,身体也是消解成灵粒微尘散去,回归到天地运转中。 他这个半吊子二叔即便死了,龌龊肮脏的尸身竟和凡人一样,实实地躺在地上,连尸解的水平都没有达到,这般没用的东西,偏生在李家,不要脸的赖活了这么些年。 他抽出两道符纸,一道打在李长水尸体上,尸身顷刻间便化组了微尘,一道悬于半空,平抻竖展片刻,化作人形,人形地脸上渐渐长出五官,最后变成了李长水的模样,皱纹、肉痣无一不是完美复刻,只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李梦白指尖在他额心一点,那双眼睛瞬间亮起来。 “你叫李长水,你要外出去寻地炎藤。” 那傀儡重复了一遍,声音和李长水一般无二,只是语调偏软,学了李梦白的腔调。 “现在,去吧。” 二先生和少主一前一后走出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只看到了两人的衣角,根本不敢抬头看人,更没有发现二先生僵直呆板的身体。 * 到西都城的第二日,江渔火和温一盏再次出发了。当然,还带着一直对家在何处闭口不言的小京。 江水祓祭已经延续了许多年,没有什么危险,小京不愿回家,江渔火便暂时将人带在身边。 昨天深夜灵符上收到守江人传来的信件,告知了位置,言说会在梨花谷等他们汇合。 再次坐上鹏鸟,小京已经学乖了,紧紧抱住姑姑不撒手,不管是起飞还是降落都不怕掉下去,只是—— “姑姑,你怀里放着什么东西呀,好硌人。” 小京小声抱怨道,明明昨天都还没有的。 耳边风声呼啸,江渔火耳朵灵,听得一清二楚。 她将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小京看见那是一个极小的锦囊,袋口用束带系着,她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方才硌着她的形状很像是珠子一类的东西。 “是姑姑昨天在市集上买的吗?我也要看看。” 昨天一起逛街的时候姑姑分明看什么都没有兴趣,她一度以为姑姑没钱了,差点想把身上值钱的首饰让姑姑拿去当了换钱花,但又想到她的每一件首饰上都刻了名字,若是被姑姑认出来,肯定立马就要送她回去。 她生生憋在心里,逛街也不能尽性。只一点,能让姑姑掏钱买下的,一定是好东西! 小京伸手想去拿,江渔火却转手收进了修士的储物空间。 小京错愕,姑姑连看都舍不得给她看!嘴一扁,“小气!” 江渔火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抚,笑笑,“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 江渔火也说不清。 温一盏御剑在前面带路,偶尔看一眼身后坐在鹏鸟上的人。 昨夜回来之后,他什么也没有问,和往常一样,收到消息之后也如实告诉了她。是师妹说天明就去找前辈们汇合,他一点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当然师妹不想在西都城多做停留,他是很高兴的。 他笑着按下心底莫名的不安,无论怎样,师妹都回来了不是吗? 汇合地点在墨玉江畔的一处山谷,山谷里灵气充裕,坡地上开满了四时不败的梨花。 江渔火到时,山雾尚未散去,仙人们正坐在花树下饮酒。 守江人一行五人,都是来自昆仑各峰的修士,这群人都已经上了年纪,即便不乏修为高强之辈,但面容上都已或多或少显现出些许岁月痕迹。 “哦呦,怎么还有个小娃娃。”一个白发女仙见到江渔火手上牵着的小京,放下酒盏起身凑过来摸了一把小京的脸,“长得真可爱。” 小京立刻皱了脸表示不满。 白发仙人笑笑,目光慈爱地看着江渔火道,“你就是一盏的师妹吧,常听他说起你,原来孩子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像。”她转头朝温一盏打趣道,“一盏,你师妹孩子都有了,你什么时候娶亲啊?” -----------------------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俺回来了,开始恢复之前的更新频率,明天见[抱抱][抱抱] 第127章 守江 “谁跟你说她忘记了?”…… “才不是!” “不是!” 两道否认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1节 修士们以灵力延寿驻颜, 修为愈深,时间流逝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便愈发不明显,单凭外表不好判断修士年纪, 因此在外人看来就算江渔火看着年轻, 但生了这么大个孩子也十分有可能, 加上两人又长得十分相似,下意识便认为是母女。 “她是我姑姑!”小京昂起下巴, 怒目而视。 “前辈别乱说,是我师妹路上捡到的侄女, 师妹年纪还小……还没有婚配。”温一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时在信里只写了师妹会同来,倒忘了跟他们提这个小丫头。他看了眼江渔火, 好在她看样子完全没往心里去。 “这是白前辈。”温一盏向江渔火介绍,又将江渔火介绍给众仙人。 “哦……对不住,是我的错, 年纪一大就容易犯糊涂。”白发仙人拍了拍脑袋,对江渔火懊恼道。 江渔火摇头,表示不在意, 而此时忽然有一道灵息从她的头顶拂过, 她下意识做出反应, 双指几乎是在瞬时间截下那道灵息。可这方才究竟是何时接近她的,她甚至没有察觉。 白发女仙见状微微惊讶, 而后对江渔火展颜一笑, “真是好根骨, 真阳运气不错,收了你们两个好徒弟,叫人羡慕啊。” 她说罢转身, 衣袖一挥,夹在江渔火指尖的灵息便尽数散去,只听她叹道,“看来我老了啊。” “你不是老了,你是酒喝多了。”人群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江渔火循声望过去,花树下坐着一个眉眼冷肃的男子,眉梢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五官却依然极为俊美,可以想见年轻时的风姿。 “是啊,白前辈,您这酒啊还是少喝为好,香是香,就是酒劲太大。”一个头上簪一朵白玉兰的女仙跟着附和,鬓发也已花白。 “哈哈,好酒,我们不过就多喝了一点,醉了整整三个日夜……”另一个拿着白折扇的仙人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 “好啊,我说怎么一直不回我的消息,原来是一个个的都醉死过去了。”温一盏瞬间明白过来,剑眉一挑,笑道,“这我可要回去跟宗门好好说道说道。” 他说得夸张,但心里明白得很,喝点酒根本不打紧,即便是他们就此离开也没人能说什么。这些修士与其说是替宗门守江,不如说是为自己守江,而他们也早就不是受昆仑山规矩约束的人了。况且江上的封印是当年集百名修士之力布下,百年来都没有出过任何异动。 白折扇仙人大笑道,“你小子,还想告发我们不成,我们还没追究你上次半途跑路呢?”他收了折扇在掌心点了点,笑眸中带着警告,“你小子,要是再敢跑路,我们可不饶你。” 温一盏笑意不减,连忙告饶,“不敢不敢,这次我可是把师妹都带过来了,再没有什么要离开的理由了。嘿嘿,还望前辈们此行多多关照。” 他与守江仙人们交往多年,早就混成一片,此时几番说笑下来,气氛渐渐热络,江渔火也被他带着和前辈们一一见过。 白发女仙不好意思地一拍额头,“怪我怪我,耽误了你们时间。”她提了一坛酒,指着笑道,“但也怪这酒,是越来越香了,这样下去叫人怎么扛得住?” “不信你们自己闻闻。”她打开酒坛,立时就有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散发出来,“一盏,你要不要来尝一口?” 这话说得正中温一盏下怀,老早就闻到了馋人的酒香,此刻酒封揭开气息更是诱人,他唇角一勾,像只闻到腥气的猫,笑眯眯地接了酒杯过来。 闻到这味道的不止温一盏,还有与他同行的二人。 江渔火也不得不承认酒香确实诱人,可她总觉得有些奇怪。这酒的香气有些不寻常,她隐隐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正要阻止,却见温一盏已经满饮了一杯。 “哇,好香啊,我也要喝一口!” 小京巴巴地凑过去,充满期待地望着白发仙人,手已经高高地举了起来。 一只手把她捞了回来,江渔火冷淡而充满警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不想。” 白发仙人见状也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小京面前晃了晃,“小娃娃不准喝酒哦。” “我不小了!”但姑姑的比她更大也没喝,姑姑的力气也大,让她想去够都够不着。 “没事吧。”江渔火拿走了温一盏的酒杯,不想让他喝的意思很明显。 温一盏一杯酒刚下肚,就看到师妹关切的眼神,顿时感到酒意有些上头,他笑着眯起了眼睛,“有点晕。” 白发仙人见他这幅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哎,我这酒真是不得了,千杯不醉的人,今日倒是一杯就醉了。” 温一盏偷偷朝另一边挤了个眼神,原先坐在花树下的冷肃男子过来,将白发仙人拉走,“话多,我看是你醉了。” 江渔火背对着他们,自然没有看到温一盏和他们的眼神交流,她将人扶了扶,问,“还能走路吗?” 温一盏点头,话音似乎也因醉意变得缓慢,“师妹,待会儿走在我前面,我跟着你。” “嗯。” 本就耽误了一日,一行人汇合后不再停留,径直往上次祓祭临时中断的地点走过去。 既是祭仪,各人都不再御器,而是像凡人一样步行,只脚程比凡人略快。一行人一边走,一遍在江边颂祷拜祭,温一盏从昆仑带过来的祭材隔一段路便抛一些到水里,净化掉江水里最后一丝浊气。 路上,温一盏始终在江渔火身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和她说说话。 江渔火得知白发仙人本名叫白徽,是百年前昆仑凌霄峰赫赫有名的定春剑主人,师门数十人在百年前的一战寥落了大半,便自请来守江。这个名字,江渔火曾经也是听过的,昆仑九剑,她便是传说中能使出第九剑的人。 而那个眉眼冷肃的男子则是从前的重垣峰主,焦重垣,同样也是因为未婚妻在百年前的大战中陨落而来了墨玉江。 来守江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有在此葬身的亲人好友。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看到这些人身上装点着悼亡的白色。 “那师父当年呢?”江渔火问。 越往下游,江流愈发平缓,夕阳斜照在江面上,宛如一面在天地间铺开的镜子,璀璨耀眼。 温一盏站在岸边,将手上香料撒进江水,沉默了片刻,“师父,当年不在大战中。” 江渔火点点头,有些遗憾师父当年没有亲历,同时不免又有些庆幸,幸得师父不在,才能逃过一劫。 温一盏见她不再追问,便也没有多说。 夜深了,一行人不再赶路,在江边找了处高地歇脚。 许是漫长的寿数更需要秩序,这群墨玉江边的守江仙人虽然修为早就过了需要睡觉的阶段,但还是会按照凡人的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空地上燃着篝火,秋末的江风对凡人来说已经很寒冷。 江渔火在篝火旁给小京设了个结界,屏蔽了外面的风之后,里面温暖如春,小京在结界里睡得香甜,一旁有温一盏和打坐的仙人照看。 江渔火起身去了不远处的树林。 没过多久,温一盏也跟着去了。不过他不是跟着江渔火,而是去拦下跟着江渔火的另一个人。 一道无形结界打在小树林外,温一盏抱着剑站在结界前。 “宗子大人,我记得我师妹不曾欠过你任何东西。”他歪着头看向一处虚空,懒洋洋道,“何必一路跟债主似的咬住不放呢?” 虚空中果然渐渐显露出一袭白袍,鲛人落回地面,冰蓝的眼眸不复往日锐利冷清,他打量了温一盏一眼,“你的眼睛看来已经彻底恢复了。”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温一盏就来气。若不是为了让师妹早日回来,他才不会用这个鲛人的东西,可惜最后用了药师妹还是联系不上,反而还惹得师妹因为觉得没帮上忙而伤心。 “是,我是用了你的地炎藤。但欠你的是我,和她无关,你休想拿这个来要挟她。”温一盏持剑在手,眼含警告,“离她远一点。” 伽月没有理会他的敌意,他目光穿过树林,似乎看见了里面的身影,“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不知道,我和她是曾经结过契的伴侣吗?”他轻笑了一声,目光回到温一盏身上,又补充道,“你是她的师兄,我帮你是分内之事,你不必觉得相欠。” 预料之中的,没有听到温一盏的回话,黑衣剑修仿佛被定身了。结契和伴侣,将两件单独的事放在一起,任谁都会以为他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结契、伴侣…… 温一盏怔在原地,花了很大力气来理解这两个词。这两个词无论哪一个都不应该出现在江渔火身上,结契的伴侣。 所以,他们结的是婚契吗? 可是江渔火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她只说是故人。怎会,是这样的故人? 温一盏下意识去看伽月的指间,在他右手的小拇指上,的确有一条很淡的契痕。 契痕变淡,说明契约已解。而看伽月指间契痕的黯淡程度,这契约甚至解了很多年。 师妹手上,可没有任何契痕。 是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伽月径直走向结界,这样随手布下的结界,还拦不住他。 但一柄剑依旧横在他身前。 想通了因果,温一盏心中的郁结舒畅了些,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管你们曾经结过什么契,现在契约都已经解了。而且她说过了,她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他抬头直视鲛人,眼里划过一丝挑衅,“那天在青水边,她应该和你讲得很清楚了吧。” 鲛人眸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要刺穿这个几次三番冒犯他的剑修。 沉默的对峙进行了很久,伽月笑了一下,手指拨开温一盏的剑。看似轻微的动作,实际却是蕴藏了令人无法抗拒的灵力。 “她似乎对你知无不言。”伽月笑着,目光却是极冷。 “不过没关系,你是她师兄,她尊敬你,自然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从前是我不小心弄丢了她,但我现在找到她了。”他轻轻抚着指间褪色的契痕,仿佛那个东西还存在,“我知道她对我有芥蒂,也忘记了许多事情,但我们的感情是真的,只要她想起来,我们就会和从前一样。” 一如当初他恢复记忆。 温一盏听得生气,拔剑指着鲛人,“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当师妹是什么?你凭什么以为她还会接受你,你根本不知道她经历……” “不知道什么?”伽月淡淡瞥他一眼。 忽然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温一盏立刻住了口。他眯起了眼,原本想和他打一架,豁出性命也要让他从师妹身边滚开。但这一刻,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温一盏大笑起来,“谁跟你说她忘记了?” “你想让她想起来什么?想起你?”温一盏笑着摇头,“你可真是……自以为是。” “我告诉你,她只是换了身体,没有洗过记忆。所有的事,包括她从前在人间的那些事,每一个人每一件件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收起剑,嘴角嘲讽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不像你。” 鲛人完美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整个人像是冻住了,四周吹来的风陡然裹满了寒气,和杀意。 “你说什么?” 第128章 记得 “他们杀进来的时候,我求过你。…… “你胡说!”鲛人猛然怒喝出声。 “她怎么可能记得, 她的记忆里明明没有我!” 天地间忽然狂风大作,一只冰凉的手穿透寒风霍然扼住黑衣剑修的脖子。 “她忘了我。”白袍鲛人蓝发在风中飞舞,眸光寒似星, “否则, 她怎会不与我相认!” 温一盏没料到他会这样生气, 一时不察被他所制,冰凉的手掐得他近乎窒息, 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松口,艰难道, “你以为……她忘了……呵,她只是……不想……和你计较了。” “闭嘴!” 剧烈的灵力波动直接震碎了温一盏身后的结界。 温一盏已经再无法说出一个字。 第一次真正领教到这个鲛人的真正实力,他忽然明白过来, 天阙那些人为何会煞有其事地对他寄托成神的希望,明明绝地天通后,成神就是件可笑的传说。可现在即便修为如他, 也被这个鲛人压制到如此地步,普通修士在他面前只会如同神像脚下的蝼蚁。 半神,不是虚言。 这样大的动静, 原本在另一边打坐的守江仙人也被惊动, 纷纷朝树林的方向赶过来。 “住手!” 凌厉的喝止声却是从树林里传过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截折断的树枝。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2节 断枝如同利剑一样刺向掐着温一盏脖子的手。 “卟——”断枝尖端没入血肉,轻易地就像刺入一枚腐烂的坏果。 守江仙人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灵力磅礴的鲛人诡异地被一根断枝刺穿了手掌。守江仙人本欲起的攻势也收了回去, 他们看见那个鲛人松开了温一盏的脖子, 于是连忙去将人接下。 伽月回头,看到林中令他思之如狂的身影。 她站在树下,冷冷地看着他。 这样的目光, 怎么会是记得小海的小江呢? 一定是为了故意激怒他。 鲛人微笑着朝林中人走过去。 江渔火却径直向外走去,与向她走来的人擦身而过。 她在温一盏身边停下。 鲛人嘴角的弧度凝结,整个人僵在原地,唯有被刺穿的掌心还在滴血。 “没事吧?” 江渔火问温一盏。 无人注意的暗处,一只手拔出了另一只手上的断枝。 温一盏想回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摇头。 “别说话,我知道了。”江渔火对他点点头,指间聚了灵力抚在他颈间勒痕上。 带着暖意的灵息缠绕着他颈间的皮肤,他其实并未受伤,伽月只是压制住了他,没有真正伤他。他原本可以自行用灵力恢复,但余光瞥到林中白影,那一刻鲛人也在看着他,隔了那么远,温一盏都能感觉到他眼中的怨恨和妒忌。 那种强烈的情绪让温一盏莫名不安,于是他主动握住了江渔火的手。 颈间青痕渐渐散去。 江渔火看向围在温一盏身边的守江仙人们,“烦请各位前辈帮忙照看一下师兄,我去去就回。” 白徽努了努嘴,指着温一盏握着的手,“可我看,一盏更想让你陪着。” 江渔火这才注意到另一只手被握住,她轻轻抽手,在温一盏的手上拍了拍,“别担心,我和他说几句话就回来。”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树林,没有看到温一盏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在江渔火往回走的那一刻,伽月就重新设了结界,坚不可摧的结界在她背后悄然落下,将外界所有想要探知的灵息和视线全部阻隔。 他在林中静静等着她,断枝拿在手上,没有给自己疗伤。 伽月对来人微笑,“若是月下尘星,我这只手已经断了。” 他微微抬手,鲜血还在沿着苍白的指尖滴落,仿佛在为她感到可惜。 “为什么不挡开,灵气护体,我本该伤不到你。”江渔火看着他的手,拧着眉。 伽月垂着眼看她,想到从前的事,目光变得温软,“你给的东西,我从来都推不开。” 从前她喂他吃果子,把他放进琉璃瓶,每一样都是他原本无法忍受的,但因为是她,他莫名地都接受了。 江渔火移开目光,眉头皱得更深,“你没有走,你一直跟着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伽月,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鲛人将她的脸轻轻拨回自己面前,让她的眼睛直视自己,声音蛊惑,“看着我,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江渔火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她的身影盛放在两汪湛蓝的海水里。 这是,什么意思? 伽月惯用右手,当初和她结契的是右手,如今被她刺穿的也是右手。 他将鲜血淋漓的手握住她的手,又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让自己的血染到她手上。 “我想和你在一起,像从前一样。” 他将交缠的手抬到面前,落下一吻,他露出那道褪色的契痕,印在修长匀称的指节上,“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你忘了吗?” 江渔火看着他的手沉默着一言不发。 伽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不愿逼她,原本只想暗中守着她,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接受自己。但方才她抛下他走向另一个人的情形实在是绞碎了他的心,他不得不让她正视自己。 他还是无法相信温一盏的话,她根本不会掩饰,一双眼睛里爱恨都清清楚楚。重逢之后她看他的目光一直都很平静,那时候她不是这样看他的。 “他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动作缱绻,“你记得我吗?江渔火。” 就这样把话问了出来,就这样把命运交到她手里。 伽月有一瞬间的屏息。 “记得。” 抚在脸上的指尖滞住,另一只勾缠的手也悄无声息滑落开。 她只用两个字就将他彻底击溃。 记得。 所以,重逢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他,她一直在装作不认识他。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要他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伽月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从前的温度,但江渔火的目光一直很平静,仿佛一点也不在乎他。 “你恨我忘了你吗?我不是故意忘记的,我现在找回记忆了,我们可以……”他的话被生生噎回去,他看见她轻轻蹙了眉头。 江渔火抬眼,看着这个年少时曾经满心信任和依恋的鲛人。 他变了许多,从黎越寨的小海变成了天阙的伽月,他如今似乎又变了,变得和她印象中的天阙宗子不一样了。明明已经没有人够伤害到他,却似乎变得比从前更加不堪一击,总是露出这种脆弱的目光。 一段记忆,真的能让人发生改变吗? 那段记忆,对他真的重要吗? “那天,你说等我回来,于是我回去找你。” 她忽然开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伽月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在黎越寨的事。 “你不在房间里,我想出去找你,但寨子里出了事情。那些人,想要夺走土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积攒起巨大的力气才能讲下去。 “我第一次杀人,杀了很多人。” “我没有办法了。” 她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到说的似乎是别人的事。 但她越是平静,伽月的心就越是不安,如同被一股无形的网闷裹住,并不用力,只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煎熬着,只等最后的致命一击。 江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衫,让她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失。他很想把她抱在怀里,一如从前那样彼此贴近,但下一句就让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他们杀进来的时候,我求过你。” 江渔火伸出小拇指,动了动,“用这个,还记得吗?你教我的。” “你说,我只要这样动一下,不论相隔多远,你都会来找我。” “你说,你会保护我。” 她皱了皱眉,面色终于有了点苦恼,“但是你走了。” “我一直在求你,求到最后一个人死在我眼前……” 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勒进他的心脏,勒出血痕,勒进最脆弱的地方。 伽月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窒息,如同鱼离开了水一样无力,只能睁着眼看某些东西从生命中流逝,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是你让我明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没有用的。” “因为这些本来就与旁人无关。” 她站在他面前,咫尺的距离,但这一刻,仿佛隔了海那么远。 原来他们之间早就横亘了巨大的阻隔,或许比死亡更难跨越。 得知她死而复生之后,他被狂喜淹没,纵使她说出那么多绝情的话,他也从未真正觉得他们会成为陌路人。既然他们有过美好的从前,那么往后只会比从前更好。 他以为,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这一刻,他明白他以为美好的从前对她来说是或许只剩下了残忍。 他向她许诺,然后转头就背叛了誓言。 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屠杀场上,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打碎了。 “所以,见到我就会想到他们,对吗?” 伽月替她补充没说出口的话,她还是太善良,没有把最锋利的剑插在他心上。 “所以,不愿再看到我,也不愿和我产生任何联系。” “恨呢?连恨都不愿意给我吗?” 若是往常他应该向她道歉,诉说自己的苦衷,寻求她的原谅。可他发现他说不出抱歉,面对她的苦痛,语言太轻飘,矫饰到虚伪。 江渔火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伽月露出一个惨败的笑,他抬手抚上她的眼角,“那你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从眼角到鬓角,从鬓角到发梢,她的这幅皮囊看不出一丝原本的样子。 “你是怎么变成这幅样子的?小江。” 一个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亲族的少女,是如何无依无凭活下去,又是如何从黎越寨走到万里之外的平海郡。 他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绝不会容易,但他的心已经被自己扎得千疮百孔,只自虐一般想要让自己更痛一点。 这点痛和她的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能让她好受一点,他愿意把胸膛剖开,让她伸进去,捏碎这颗虚伪的心。但这已经无济于事。 “不要问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3节 埋在心里最深处的痛苦回忆被他挖得够深了,江渔火只觉得说话都需要她撑起力气。 “你走吧。” 她转过身去,背对他。 伽月看到她泛红的眼角。 她的背影孤寂得像一棵矗立在荒原的树,伽月看着她的背影却越来越模糊,有什么东西糊住了他的视线,直到眨眼,她才重新清晰起来。 “好,我走。” 清冷的声音在背后消失,树林里重新又有了各种声音,鸟兽虫鸣,风啸叶动,一切被那个人压制的声音都回来了。 他走了。 江渔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对着天上朦胧的月亮叹了口气,而后擦干净脸上的水,向外面走去。 不能沉缅在过往里,痛苦和悲伤都要尽快过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忽而一阵凉风来袭,她被裹进一个清凉的怀抱里。 江渔火愕然抬头,对上一双比她更红的眼睛。 “最后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小江。” 鲛人低下头,眼睫颤动一下,一颗晶莹的珍珠就落在了江渔火怀里,他湿润的眸光里隐隐有哀求,“今夜过后,我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了,小江。” 第129章 错过 “不过,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或许是信了他的话, 又或许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泣泪成珠,江渔火没有像以往一样推开他。 伽月将人箍在怀里,微微俯身, 将脸颊贴在她发顶, 这一刻他异常平静, 似乎过往的万般心绪都在这个拥抱中消解,似乎终于决定放下。他静静地呼吸她的气息, 静静地感受她的存在。 黑影嵌入白袍之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鲛人特有的冰凉体温平息了江渔火浑身的燥热。 适才她到林间, 原本就是为了调息平复体内渐欲发作的热症,没曾想一转头就看见伽月对温一盏出手,她也只得对他出手。 优昙的香气安神静心, 江渔火渐渐起了困意,恍惚中想起有一次,她半夜被热醒, 迷迷糊糊爬进他栖身的浴桶,也曾这样抱着他寻求清凉。 那次她睡得很好,却搅得他不能安眠。 不远处, 江涛拍岸, 平缓的节律带着人的思绪流向远方, 江渔火渐渐不自觉阖上了眼皮。 她觉得只闭眼了一瞬,再次睁开眼, 天色已经是铁灰泛白。 一夜过去了, 江面上隐有红晕升起。 她竟真的睡着了, 还是前所未有的沉。 身边的人已经走了。 如他承诺的那样。 江渔火走出树林,结界在她走出的那一刻瞬息消散。 不远处的空地上,守江的仙人们还在打坐, 小京还在她布下的结界里安睡。 温一盏坐在一块石头上,似乎也睡着了。但江渔火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抬起了头,仿佛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江渔火看到他眼中血丝弥漫,面色也不太好,像是一夜没有阖眼。 温一盏定定地看着她,看她向自己走过来。 嘶哑的声音响起。 “师妹,不是说,去去就回吗?” 江渔火陡然顿住,温一盏一如既往地笑着,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眸光更是比此刻的天色还沉。 看着叫人觉得陌生。 “我……” 江渔火想解释她只是在里面不小心睡着了,腰间的传讯符却在这时忽然亮起来。 温一盏目光愈发晦暗。 这枚传讯符是张真阳给弟子的,只用于他们师门三人的传讯,别人没办法找到,除非符牌的主人主动和别人的符牌绑定。 师妹,把自己的符牌和那个鲛人……绑定了吗? 江渔火拿起传讯符,上面没有来源,没有落款,只写着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你怎么还不来见我!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快点来见我,我就要忍不下去了。来看看我吧,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就像是不小心捕捉到的一条乱语。 但她的传讯符是师门专属,从不会混进别人的信息。 而且这样的话…… 江渔火蓦然想到一个人,也只有他曾经偷走过她的传讯符。 李梦白。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腕间的印记开始微微发烫,但衣袖隔着,旁人看不出她手腕的异样。 温一盏目光死死地落在她的传讯符上,唇角扯了扯,明知故问,“是师父传讯了吗?” 江渔火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摇头道,“不是。” 她随手抹去了这封贸然闯入的信,又断掉了李梦白偷偷牵引上的符线,“只是收错了。” 往后,他们大概不会再有关联了。 * 李梦白这边,刚解决了一桩事正要打道回府,准备好好敲打敲打药翁那个没眼力的老家伙,不过是一段时间没有对他约束,就什么消息都敢漏出去。 未曾想还未出得李家去,又有人找上门来。 “少主,九溪纪家的十三公子求见。” 李梦白挑了挑眉,“哦,纪秋安,他来干什么?” 与李梦白不同,纪秋安是从纪家最底层摸爬滚打一路历练上来的修士,也因为是凭着自身实力才逐步走到纪家中心位置,便不喜世家那套血脉亲疏的规矩,又因为年纪尚轻,还不能藏住骨子里的几分傲气,向来不屑行结交攀附之事。 刚好,正是李梦白最讨厌的一类人,他最讨厌这种表面光风霁月的正经人。 这样的人,李梦白实在想不出他能找自己什么事,好奇心压过了动用大量灵力的淡淡疲惫。于是,原本赶着回家睡觉的人又在软榻上坐下了。 会客厅里,李梦白听着纪秋安漫长的寒暄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只随意地回几声,整个人的姿态便明显不耐烦起来。正在李梦白准备起身离开时,纪秋安终于进入了正题,旁敲侧击,小心打探的正题。 “我阿姐不久就要订亲,届时还请李公子赏光。” “只是……我阿姐近日因婚事忧心,可惜我身为男子,无法通情女子心事,若是能有年岁相当的女修能开解一二,便是再好不过。” 李梦白吹了吹茶沫,并不接话。 “上次一面,李公子身边的仙君与我阿姐有旧,不知能否请她到府上与阿姐一叙?” 纪秋安拐了好大一个弯,才拐到那个人身上,他说得随意,手指却不自觉紧了紧一口未动的茶杯。若不是在城中转了这许多日都没有碰到她,他也不会找上李家。 李梦白抿了口茶,隔了半晌才掀起眼皮,悠悠道,“她啊,她不太擅长开解人,倒是很会训人,恐怕会将你阿姐气个半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含笑,语调绵软,仿佛和那人是再亲密不过的关系。 纪秋安笑容僵了僵,“可我阿姐说江仙君是信得过的人,想来她们之间的交流李公子不曾知晓。” 拂盖的手一顿,气氛陡然冷了下来,空气里只剩下馥郁的龙涎熏香。 纪秋安本就不喜李梦白暧昧不明的态度,此刻静下来便有些坐立难安,呼吸间不自觉多吸进去了许多香息。 “李公子若是不便,不妨转告江仙君。若是,若是她在,不妨请江仙君出来说话。” 他言语间依旧如端方君子,眼神中的希冀却出卖了他。 李梦白掀起眼皮打量对面人一眼,啧,不过中人之姿而已。 他轻蔑地笑了一下,“要请人上门,纪小姐怎么不亲自来,反而派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人过来?真不知道是纪小姐想叙旧,还是其他人另有所图。这样一个人来请,换我我也不敢去呀。” 纪秋安知道他在故意激怒他,但“毫不相干”四个字还是让他心里梗了一下。他和谁都可以不相干,唯独和她不会。 “并非毫不相干!她……她亦是我的故人。李公子若是不信,可以请江仙君出来,我与她道出原委,她就会明了。” 李梦白唇角的弧度顿时变得阴寒,“纪公子倒是信口就来,谁知道是真是假。她从前在仙门大比上出了名,若是随便来一个人都说是她的故人,嚷嚷着要见她,她岂不是要累死。” 纪秋安毕竟年纪轻,听到李梦白把他说成了一个虚荣攀附之辈,少年当下就急了,他生得唇红齿白,一着急更是耳根都红了。 “我当然不是信口,当年在人间历练,正是她救了我一命,当年分别得匆忙,没来得及好生道谢。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她。” 话一出口,纪秋安自己也惊了一瞬,他怎么如此轻易就把这件事说出来了?这屋子好生气闷,熏香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变浓郁了,难闻的让他烦躁。可转瞬他又觉得这些事情说出来之后,气闷的感觉就减轻了,叫人恨不得吐个干净才好,只等有一根引线牵着他吐出去。 “当年?”李梦白挑了挑眉,“你离家历练那一年?” 博山炉中的烟气缓缓流淌,空气中的熏香味道更加浓郁了些。 “没错,正是七年前。那时我连引气入体都未学会,差点被人捉去洗髓,是她杀了那帮骗子,救下我。” 纪秋安此时吸了不少迷神香,别人问什么,他就会将知道的统统倒干净,但说起这些的时候面色还是有些羞赧。 “她在哪里救的你?” “平海郡城,我记得是一座郊外的破庙,不过这座庙后来被她一把火烧了。我后来去找过,哪里已经成了荒草地,什么都不剩了……” 李梦白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回忆,“你是说,七年前,平海郡城郊外,废弃神庙改建的灵髓交易点,是她灭的?”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目光发冷,直直地盯着纪秋安的眼睛,生怕错过他任何细微表情。 纪秋安点头,“我记得她大约也是被那伙人骗过的,她来找他们报仇。好冷的天,穿的很薄,从外面闯进来,把人全部都杀了。”他似乎想起了美好的回忆,眼中带笑,“她杀人的时候,很利落,很……漂亮,我很害怕,但又想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李梦白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想起来了,也串起来了。 纪秋安的声音李梦白已经听不进了,脑子里倏地响起江渔火的声音。 “年少时走投无路,是他救了我。” “……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杀了很多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报仇……他和师父出现了。” 走不到尽头的漆黑山洞里,她第一次对他交心,也是他第一次那样清晰地嫉妒温一盏。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4节 凭什么,他能得到上天眷顾,凭什么他能早早遇到她? 是了,那天的平海郡城下了好大一场雪,他带人过去的时候,旧神庙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 没有及时得到足够的灵髓养魂伤,李逝川至今都还在休养。 原来是她干的。 原来他们曾经这样近,近到差一点就能遇上。 若不是温一盏带走了她,她本该和他相遇、相伴着长大…… 她会在心里牵肠挂肚,会为之舍命相救的人,本该是他。 全是因为那个贱种,是他抢走了她! 李梦白忽然疯了一样思念她。 好想见到她,好想和她说话。 好想告诉她,当年她在平海郡城本该遇见的是他。都怪温一盏那个贱种!原本他们才是相依为命长大的人! 狂乱间传讯符上被他胡乱写下一堆话,腕间的印记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烫,清晰地指示着另外一个人的方向。 纪秋安被迷神香迷了心智,羞涩却又充满期待地对李梦白道,“你能让她出来,见我一面吗?” 将欲出门的明艳紫影陡然顿住,李梦白回头轻笑,是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哦,她回昆仑了。” 纪秋安此刻脑子转得慢,不明白她怎么会不在这里,他讷讷地想问更多,却不知道问什么。 只见李梦白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物件,被他捏在手心把玩,发出一声一声的脆响。 只有李梦白知道,那是一颗铃铛,小巧规整,应当是从某一串上掉下来的一颗,做工是少见的精细,最重要的是,被包裹在里头,极为隐蔽的铃珠上刻着一个字。 姬。 大周的国姓。 他将铃铛攥在手里,绽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不过,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这次,他们不会再错过了。 第130章 遗失 “他说,想和我在一起。”…… 江上日出, 天地大亮。 小京被刺目的光线照得不得不醒过来,一睁眼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等她,吓得瞬间清醒。 “姑姑,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凑到江渔火身边小声嘟囔。 她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仙人们等她一个, 早知道就不贪睡了。 江渔火看她惶恐小心的样子, 不由好笑,“没事, 不迟。” 小京心下稍安,她其实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她只是害怕自己耽误了事姑姑又想要丢下她,但好在姑姑不介意。 “姑姑,你手上怎么这么多血啊?”她眼神一转, 看到江渔火的手,不由叫了出来。 她这一叫,惹得仙人们纷纷看过来。 温一盏也看了过来, 见到她手上的血迹时目光变了变,似乎正准备过来,却见江渔火低头, 在小京面前张开手掌, 轻轻蹙眉道, “不是我的。” “哦,那就好, ” 小京放下心来, 她转身去寻温一盏, 这些天她和姑姑的这个师兄相处得不错,已经把她归为可以信赖的人,她准备拜托他每天记得叫醒她。但不等她走过去, 温一盏却去和那帮仙人们一起了。 他明明看到她了,为什么不理她? 小京对他有点恼火,但又觉得不太对劲。她转头看姑姑,姑姑正在用江水净手,和平时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年纪虽小,却十分懂得察言观色,这俩人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可她直觉得气氛不对劲。 对了! 从她醒过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和姑姑说! 这绝对不对劲。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姑姑是个闷嘴葫芦,从她那里问不出什么。小京准备跟着温一盏,找时机悄咪咪问他一下,但不待她凑过去打听,温一盏和守江仙人们处忽然传出来小声的争执。 “……不可能。”温一盏斩钉截铁道,“我确定都带齐了,出发前怕不够用,再三确认过数量。” “会不会是在来的路上丢失了?”白徽问,“你们来之前不是在一间客栈宿过,万一是落在客栈了。” 焦重垣道,“是否需要回去找一趟?” 温一盏果断摇头,“不会,我在客栈从未打开过,昨天是第一次取用。” 江渔火也听到了,她离得远,但他们交谈的内容她听得清清楚楚。 温一盏身上的祓祭材料不见了。 那些东西被他装在一个专门的储物袋里,一直随身带着,在昆仑山清点的时候江渔火帮忙放置过。昨天都还从那只储物袋里取用过材料,过了一夜,储物袋还在温一盏身上,如今打开,里面却已经空空如也。 而这一夜里,只来过一个外人。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江渔火。 白徽早就想问了。昨夜那个鲛人突然出现,他和一盏之间的剑拔弩张长了眼的人都能看出来,明明修为连她都探不出深浅,却又没能挡下江丫头刺出的断枝。 在江上这么多年,何曾见到过这样的好戏? 只是自江渔火进了林子,温一盏便跟失了魂似的沉默着一言不发,偏偏江渔火一直不出来,她也没机会问。但还有什么比此时更好的时机? 白徽看了看温一盏,又看回江渔火,兴致勃勃道,“小丫头,那个鲛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温一盏不着痕迹地攥紧了空空如也的储物袋。 江渔火一下子被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概括从前她和伽月的关系,于是老实答道:“从前我捡到他,把他养在身边,后来他走了,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你养鲛人?”白徽惊讶,声量不自觉拔高,“不是,鲛人让你养?” 那样心高气傲的种族,会容许人饲养? 江渔火道:“没养多久,他后来走了。” 焦重垣无奈地扯了扯白徽的衣袖,沉声提醒她,“重点不在这里。” 江渔火知道前辈们在怀疑伽月,但她不觉得伽月会干这种事情,而且那些东西对他无用,便直接说道:“不会是他。” 他昨夜那幅样子,江渔火不觉得是装的,况且江渔火见识过天阙的财大气粗,那些普通的祓祭材料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事。 她心内有计较,因此说得笃定,但落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却像是她在维护那个鲛人。 白徽看了一眼身边的温一盏,这小子快把储物袋捏碎了。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却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温一盏背对着江渔火,她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她只是看向守江的仙人们,敏锐地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守江仙人不知道伽月的身份,误会了也属正常,可是排除掉不可能的人之后,剩下的便只有眼前这些人。 仙人里,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祓祭吗? 白徽决定帮这个傻小子一把,她一脸好奇地继续问江渔火,“没有关系,那他为什么来找你?” 为什么?江渔火想起伽月的话,她昨夜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答案便脱口而出。 “他说,想和我在一起。” 她用平淡至极的语气在场中投下一道惊雷。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句话惊了半晌,白徽更是惊讶地张嘴,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问,“你,那你答应还是拒绝了?” 小京也扯着江渔火的袖子好奇无比,“谁啊谁啊,姑姑,我怎么都没有见到?” 温一盏却在此时突然喝止,“够了!” 他嗓子还未好全,此刻陡然大声,便有些破音。 “白前辈,她说过了,那个鲛人已经和她没关系了。无论是不是那个鲛人拿走的材料,都和我师妹无关,不要再逼问她了。” 白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不争气的东西,帮他打探军情,结果他反倒舍不得了。 温一盏回过身,站在守江仙人和江渔火中间,不见了往日的笑脸,“现如今只有两条路,一是我和师妹回昆仑,再次补齐材料后返回,但一来一回,加上准备的时间,少说五六天,多则一旬;二是继续往前走,若材料真是被有心人故意盗走,不排除是为了阻止我等祓祭,若我们执意前往,此人说不定会按捺不住再次现身,只要他出现,便能从他手中夺回材料。各位前辈以为如何?” 守江仙人们低声商量起来。 温一盏回头,问,“师妹,你觉得呢?” 江渔火听他的话也能听出来,他倾向后者,她也正是此意。一路过来,她能感觉到另一株降灵木正在离她越来越近。 江渔火道,“我赞成继续行进。” “我倒是觉得,一盏你们可以先回去一趟,我们并不着急。”说话的是一直站在白徽身边的焦重垣,他看着众人,面容一如既往地沉肃。 他的话在守江仙人中颇有分量,立时就有其他仙人点头称是。 一行人分成了两股阵营,江渔火和温一盏以及白折扇仙人徐凌都赞同去,焦重垣和另两名仙人都觉得再等等也无妨。在场修士七人,只剩下最后一人没有表态。 目光都来到白徽身上。 她是守江仙人里辈分最长,也是修为最高之人,她一人本就足以代表这些人做决定。 只见白发女仙指尖敲了敲她随身的酒葫芦,颇为苦恼道,“怎么就轮到我了,你们也知道,我是最做不了选择的,要不……” 温一盏知道她的脾性,立刻打断她,“白前辈,别想推给别人。” “唔……”眼看推辞不成,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手上立刻出现一枚凡间的铜钱,“不如就让神明来做决定?正面回去,反面继续。” 她一挥手,铜钱抛向空中。 众人都抬目望去。 空档里插进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什么呀,还有我呢,”小京不满道,“我要站在姑姑这边。” 铜钱落回手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选择,那枚投出去的铜钱被白徽揭开。 反面。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5节 * 上次祓祭中断之地是一座江中岛屿,江岛宽广,生生占去了一半的江面,看着更像是从江岸断裂开的一片陆地,但因为被水阻隔,人迹罕至,岛上杂草和密林丛生。 此时此刻,众人渡江到了岛上。 这处江岛算是他们每年祓祭的一处地标,每当行进到此地,便说明墨玉江已走完了一半,因而守江仙人和温一盏都对岛上十分熟悉,见岛上和从前一般无二,便有人开始四处走动。 但这里对江渔火来说却是陌生的。她凝了凝心神,几乎可以肯定,降灵木就在江岛之中。她如今在岛的外圈,而降灵木就在不远处的岛中心。 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会是谁放了一株降灵木在此,这株降灵木会和贾黔羊有关系吗? 江渔火感觉到衣袖被人扯了扯,低头,正是小京。 她凑近江渔火低声道,“姑姑,我不喜欢这里。” “怎么了?” 真让她说她又说不出来了,就是一种感觉,总觉得前面不安全,让她想离远一点,“姑姑,我们一定要来这个地方吗?不往前走了好不好?” 江渔火以为她累了,摸摸她的头,“没事,到时你留在这里,我会设下结界护你。” 小京嘟嘟囔囔不乐意,她又不是懒,她只是有点害怕。 另一边,已有守江仙人探查了一遍岛屿回来,是那名簪着白玉兰的女修,名叫莫怀清,“岛上并无异样,和从前一样,是座荒岛。” “这下真到了这江洲,下一步又待如何,难道我们就这样等下去?守株待兔?” 说话的是守江仙人中原本就不赞成来此的赵无间。 他大剌剌地往木桩上一坐,已经不想再往前走了。这些年他在这江上来回了无数遍,渐渐便看淡了,逝者已矣,生者的日子还要继续。他原本准备不日离开,没想到温一盏又要回来续祭,他不得不跟着将这最后一次祓祭做到底。因为生了离意,便对眼下少了几分耐心。 温一盏不知道他原本的打算,直言问道,“赵前辈,不愿意等?” 赵无间哼笑一声,“一盏啊,若是等你们回昆仑一趟便也罢了,如今却是在等什么呢?且不论那些东西不知道是遗失还是如何,便就算是有人盗走,你也没法确定此人是何居心。在这里等着,无非是白费工夫。” “赵前辈,不相信我?” 赵无间摇了摇头,“一盏,你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偏偏是张真阳的弟子。” 江渔火没听明白,这位赵前辈和师父有过恩怨? 温一盏已经沉了脸,他正欲开口,却见白徽过来拍了拍赵无间的肩膀,“老赵,来都来了,别当着小辈们说这些丧气话。这也是你最后一次,便当和大家伙多聚聚。” 她解了酒葫芦,凭空变出一只酒杯出来,倒上,递给赵无间。 论起辈分,赵无间得尊她一句师长,于是满饮了一杯,不再抱怨。 江渔火忽然开口,“实不相瞒,我身上还带了一些祓祭材料,虽然算不得多,但要完成这江岛四周的祭仪却是够了。诸位前辈若是尚有心力,可以此先行净化此间浊气。” 天色其实已经不早了,祭仪一旦开始就一定要所有流程走完才能结束,此时开始必定会持续到深夜,和他们的作息不符,也和祭仪的时辰不符。 白徽给赵无间倒酒的时机,自己也喝了几口,此时已有了些醉态,焦重垣在一旁扶着她。 焦重阳看江渔火的面色不善,责备道,“太晚了,你怎么现在才说?” 江渔火只道先前一时慌乱,忘记了。 “明日罢,夜间也不适合行祭仪。” 焦重垣这句话算是一锤定音,众人便开始自行安顿下来,休息一夜,明日再行祭仪。 温一盏看了一眼江渔火,她正在给小京布置结界,面色寻常。但温一盏很清楚,此行所有的材料都在那只遗失的储物袋里,师妹并没有带过,她为何要故意说这样的话? 他走到远处,避开人群,给江渔火传了一句话,“师妹,怀疑是前辈中人拿走了材料?” 很快传讯符亮了一下,“是。” 第131章 坟丘 “不是让你逃走,是有任务要交给…… ”快逃, 不要管我,逃出去……“ “凭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都是你害的!是你害了所有人!” “你这把刀,我用着很趁手。” …… 江渔火发现自己倒在一片火海里, 好多张脸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江流云、青黛、贾黔羊、黎越寨人、全副武装的士兵们…… 他们质问她、哀求她、恐吓她……混杂的声音嚣叫着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让她无处可逃, 又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叫她无法呼吸。 忽而一道清音穿透纷杂, 直抵她脑海深处,蛮横地将过往的人全部驱赶了出去。 江渔火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略有婴儿肥的少女脸颊,黝黑的眸子正滴溜溜地看着她。现实的记忆回笼,江渔火立时感觉到额头剧痛, 她方才又做噩梦了。 小京蹲在她面前,嘴里吹着一个玉哨,方才应该就是这东西的声音把她唤醒。 “姑姑, 你吓死我了,我叫了你好久都不醒,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还好这东西有点用。” 江渔火多看了一眼她戴在胸前的哨子, 能穿透修士识海, 不可能是普通哨子。 但现在不是问它来路的时候。 她扶着额头坐起来。 江渔火记得她给小京布好结界后,原本只是想坐下调息片刻, 再找时机离开众人去岛中打探, 怎么会又睡着了, 还睡得这样死。 这很不寻常。 更不寻常的,是她四下望去,这里只剩下她和小京。 岛上不知何时起了浓雾, 幽幽地弥散着,又深又重,树木草丛掩进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叫人看不清是人影还是树影。 江渔火问,“其他人呢?” 小京有些害怕,“我不知道,我一醒过来就没有看到他们,只有姑姑你还在身边,偏偏姑姑怎么都叫不醒。” 她看了一眼四周,更害怕了,不自觉往江渔火身边又缩了缩,“姑姑,这里不会有……鬼吧,他们是不是被鬼捉走了?” “不会。”江渔火按了按额角,头痛便被灵力平息了下去。 小京是凡人,才会怕鬼。但对修士来讲,鬼只是人死后尚未去往幽冥的魂,没有任何杀伤力,鬼也没有力量捉走修士。 江渔火释放出灵识,继承了司徒信的灵力之后,她修为大涨,如今能用灵力探知的范围已经不知道比原先扩大了多少倍。此时灵识一出,整座岛屿的动静都尽收眼下。 西南方探知到六名修士的气息,应该就是温一盏和守江前辈们。 “没事,别怕。”她安慰小京,“我发现他们了,他们还在岛上,没出事。” 江渔火起身要去和其余人汇合,小京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和江渔火一起进了浓雾之中。 林子里雾气更重,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江渔火燃了两只火把,她和小京一人举着一只,但即便如此,目力能见到的范围依旧很有限。 白日里不见有异样,夜间却平白起这样的大雾。江渔火虽然没说,但心里已经十分警惕。 两人在雾中行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穿过树林,在衣衫被雾气打湿的时候终于见到了先行进来的仙人。 莫怀清垂手站着,没有注意到江渔火二人,她应该来了许久,江渔火看到她头上簪着的白玉兰,瓣上已经凝了水珠。 “莫前辈。”江渔火唤了她一声。 莫怀清恍若未闻,只垂目静静地注视着身前一片地方。 江渔火走进了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方才什么也看不见,此时却见地上竖着一块木碑,因沾了雾中的湿气,碑上的字迹十分鲜明——故仙门昆仑紫云峰首徒莫怀净之墓。 墓碑之后,赫然是一处隆起的土丘。 莫怀净这个名字,江渔火没有听过,但莫怀清为什么来墨玉江,她却是听温一盏讲起过的——胞妹在大战中殒落,双生子中的姐姐便来此作伴。想必妹妹就是这位莫怀净。 可是仙人命亡身消,没有尸骨,不说立冢只能是衣冠冢,即便亲人非要立衣冠冢以慰思念,又为何会在这里起坟? 江渔火正欲向莫怀清询问,手臂却忽然被人抱紧了。 小京躲在她的手臂下,小声颤抖道,“姑姑,怎么这么多坟啊,我害怕……” 江渔火霍然抬头,此时雾气散了不少,她一眼望过去,只见荒地上的土丘连绵不绝,居然是成片的坟冢和墓碑,夜雾笼罩之下,格外凄冷。 一时间,江渔火甚至以为自己走入了幻境之中。 她蹲下身用灵力探查了离她最近的另一处坟冢,都是实物,并非幻境所化。然后她就看到了剩下的守江仙人,他们也如莫怀清一样,或站立或跪坐在某处土丘旁,显然是在这里找到了故人之冢。 此时温一盏也看到了她,他神情有些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温一盏穿过坟丘来到江渔火身边。 “师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他走的时侯,见江渔火还在安睡,便没有叫醒她。 江渔火没有回,反而问,“这些,是当年战死前辈们的坟吗?” 墓碑上都写了字,那些人的名字江渔火或许不熟悉,但她认得那些人来自的仙门,昆仑二十四峰、天阙十三重殿,还有各个世家的姓氏。 温一盏点头,“是。” “这些坟从前便在这里吗?” 温一盏看了一眼坟地里的人,又往另一处空地看了一眼。 江渔火明白他意思,两人默契地走到一边。温一盏落了道隔音结界,这才开口道,“这座岛我来过许多次,从前没有一次见到过坟,一个也没有。若不是今夜林中陡然起雾,我与前辈们来查看,一路跟着雾气走到了这里,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你应该能分得出,这里不是幻境。” 江渔火神色一惊,陡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温一盏面色凝重,“没错,白日里见到的那些才是幻境,甚至我从前每一年来岛上见到的,也有可能是幻境。” 没有异样的江岛是假的,筑满了仙人坟的江岛才是真的。 换言之,有人在岛上筑了坟,这些年来一直用幻境藏着。 江渔火脱口问,“可为什么今夜却让我们都看见了?” 温一盏道:“要么,是那人不想藏了,要么,是藏不住了。” 话一出口,江渔火眉头不由皱起。 不想藏了,有可能是想通了,但更有可能,是确信知道的人没有机会说出去了。 若是藏不住…… 来岛上后,守江仙人本来是想离开的,是她故意说祓祭材料在手,以此为借口拖住了众人。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6节 所以,如果众人都走了,原本是可以藏住的。 那么,一直想让他们走的人,会是在岛上筑坟的人吗? 江渔火下意识想要去按剑,却发现手上是空的。月下尘星,已经被她还给伽月了。 温一盏没有看见她手上的小动作,只见她神色,知道她想通了,“你先前的猜想没错,拿走祓祭材料的人应该就在守江前辈们当中。”他顿了顿,郑重道,“无论是他们中的谁,师妹,此地都不宜久留。” 他这些年和守江仙人们混迹在一起,跟着他们练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自然清楚他们的修为水平,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这里是他们的前尘往事,本与我们无关。无论那个人想做什么,既然他先前想要赶走我们,便没有非要杀人灭口不可的心思。现在走,还来得及。” 温一盏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们眼下只能猜到守江仙人中有人试图要做什么,却不能确定是谁,也无从得知此人意图,此人其实算不得暴露。 但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后面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为殒落的仙人们筑坟本算不得什么,但如此隐瞒,恐怕有更大的图谋。 “师妹,你先带着小京离开。” 江渔火问,“那你呢?你不走吗?” 她原本以为他会说一起走。 温一盏笑了一下,又恢复称从前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摇头道,“谁让老头子把祓祭的任务交给了我,我不能看着这些前辈们出事,也不能让这条江出事。师妹放心,他们对我很是亲厚,算起来也都是我的师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他这话说得十分没有信服力,既然筹谋已久,那人就不会在意这点微不足道情谊。但顾念到小京,江渔火没有拆穿他,也没有告诉温一盏自己的计划。 “好,我先带她走。” 江渔火说罢便将小京捞起,这次她施展灵力,凭虚御风,不过片刻之间就穿过迷林,越过江面,到了岸边。 小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直觉没错,这座岛当真很危险,但姑姑还在身边,她就不那么怕了。此刻到了江边,更是觉得安全了,她只是有点担心温一盏,便问,“姑姑,我们就在这里等他们吗?” 江渔火没有回她,只见她指间一动,天上便有一只大鸟朝她们的方向落下来,这次是一只原本就在在江上盘旋的鹰,因此来得很快。 小京起初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江渔火把她放到鹰背,自己却没有上来。她慌忙要下来,却被江渔火施展了术法定住,她又急又气,当即红了眼眶,怒吼道,“你又想甩开我,我不要一个人走,我不走,我不怕了!姑姑你快放我下来!” “不是让你逃走,是有任务要交给你。” 江渔火知道她的脾气,若是一味让她听话只会适得其反,不如给她压点担子。 果然,听到这话,皱着一张脸的少女虽然还在生气,但好歹是安静下来了。 江渔火将传讯符牌取下,系在她腰间。 “这是我们师门的传讯符,如果我和师兄一直没有回来,你就用这个联系师父,让他来救我们。”她将符牌如何启用,如何传讯都演示了一遍,“我们三个,必须得有一个人在外面做联络人,所以这是很重要的任务,你学会了吗?” 她知道小京在术法一道天赋极高,传讯符这种小术法一眼就能学会,她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她相信她的确有不能跟进去的理由。 她煞有介事,小京迷迷糊糊地信了,此刻也觉得自己任务重大,狠狠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很担心姑姑,问,“一直是多久?” 江渔火脱口而出,“三日。” 那人的意图已经近在眼前,即便要对战,修士之间的战斗往往只在片刻之间,不管那人要做什么,三日都应该足够平息了。 “回到西都城之后,你乖乖的,不要再乱跑了,我知道你家在那里。” 小京惊讶地睁大了眼,她从来没有说漏嘴过啊,姑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怎么发现的? 江渔火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等我们回来。” 说罢,她一拍鹰背,看着它展翅而起。 江鹰往西都城的方向飞去,渐渐隐入夜空。 江渔火御风渡江,朝着雾气弥漫的江岛而去。 第132章 岛心 他竟然还有心情说笑? 第一次带着小京走进雾林的时候, 江渔火多留了心眼,火焰不时燎到一些树木草叶,留下烧灼的痕迹, 当作标记。可当她再次进到林中, 顺着标记一路走过去, 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片坟地了。 江渔火在林子里兜兜转转,她确信标记没有问题, 但绕了许多圈,始终会回到原地。 当第三次回到原地的时候, 她遇上了原本该在坟地的温一盏。 见到对方,两人俱有惊讶。 “不是让你走了吗?” “你不是和他们在一起吗?” 两人问话几乎同时出口,温一盏先回答了她的问题。方才他带着江渔火到了离坟地稍远的地方说话, 目之所及,守江仙人们依然在他的视野范围内。可等江渔火带着小京走后,他再想回去时, 却发现身后已然变了景象。 之后便是如何找都回不去了,就像是被那片坟地踢了出去。 江渔火也有同样的感觉,那人似乎十分不愿他们掺合进去。 可有那根木头在, 江渔火是不会离开的。 她将降灵木从储物袋里取出来, 黑色的木头此刻因为强烈感应到同族的存在而发出点点幽绿微光。 这种木头温一盏是见过的, 也知道江渔火曾经拼了命也要拿下大比魁首就是为了它。温一处清楚它的特性,不用江渔火多做解释, 他就立刻明白过来——此时岛上有另一株同样的降灵木在。 江渔火拿着降灵木往北边一指, 上面的绿芒顿时更亮了一点, 她看着那个方向,回答他先前的问题,“我来, 是因为它。” 知道这是对她很重要的事,温一盏便打消了劝她离开的念头。 坟地回不去,江渔火不再管其他,只一心跟随降灵木的感应寻找另一株的位置。 温一盏跟在她身边,不管师妹要做什么,两个人在一处总比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好。 两人御风而起,很快便穿过浓雾中的密林。降灵木光芒也随之越来越亮,简直快要成为黑暗中的一只绿炬火。 密林之后,江岛中央。 江渔火持着降灵木停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形状十分规整的圆湖,圆湖两头都被开凿出来的河流贯穿,引江水积蓄其中。雾气在这里就散了,月光清晰地照在湖面上。 江渔火看见,整个湖就像一个圆形的漏斗,而湖心的位置却是一块高耸的土丘,上面树立着一株比她手上的更高大的黑色木头。 正是那株一直以来向她发出召唤的降灵木,此刻也发出同样的绿光。 看起来,孤零零的一棵无主之木。 但岛心湖形状规整,贯穿其中的两条河流对称,明显都是有人特意开凿,降灵木也是被故意立上去的。 有人在此设阵。 江渔火继续往前行了几步,想看清楚湖心的土丘,那里可能是阵眼所在。 手却在这时被人握住了。 温一盏提醒道,“小心,此人费了这么大力气,不会是普通的阵。” 江渔火知道他的意思,寻常阵法大多依靠修士灵力,更强一点的阵会对环境做出细微改动,而只有大阵,才会需要大幅度改造自然山川,强行让环境与阵法融合,以容纳调用更多的天地之力。 在墨玉江中的岛屿上设下这样的阵,此人究竟想做什么? 降灵木又在阵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 江渔火有很多疑问,或许只有先拿到降灵木才能知道了。 足尖轻点,再度凌风而起,未等她穿过湖面,虚空中忽然一道剑气逼近。 江渔火早运了灵气护体,寻常剑气无法突破她的屏障,但这一剑斩空而来,有如无形的光,穿透一切,势不可挡。 她的护体屏障还未曾碰到过这么强的剑气。 江渔火只得闪身避开,但她并不后退,反而愈发向湖面逼近。 区区一道剑气,还不能阻止她取那湖中木。 “师妹,上空!” 温一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渔火猛然抬头,这才发现上空中数道白芒齐齐朝她头顶射来,都是剑芒! 灵剑破空,却敛了气息,直到近前,江渔火才感受到剑气中的霜冷之意。到得此时,已是避无可避,她便不再躲,指尖结灵化剑。虚幻的剑只有些微光亮,并无实质,却在白芒降临时将数道利剑斩得灰飞烟灭。 甚至没有用到昆仑九剑中的任何招式,仿佛只是随手一挥。 温一盏看着湖面上凌风飞舞的身影,微微惊讶。 师妹,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灵力? 上一次教她练剑是在仙门大比前,那时候她连第八剑都无力贯通,如今这般,恐怕学第九剑也不在话下。 “有点本事,我没有看错你。” 这个声音…… 温一盏和江渔火同时朝声音来源望去。 雾气弥漫的树林中,一道白影逐渐显现,全身素白的人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白徽从林中走出来。 “竟然是你!” “白前辈?” 白徽对两人的惊讶毫不在意,她从前醉意醺然的神色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森冷利落,像一柄被擦亮的剑。 “你究竟想做什么?”江渔火落回到温一盏身边,冷声问,“身为守江人,为何要阻止祓祭?” 白徽看了眼江渔火手上的降灵木,眸光眯了眯,“原来你手上也有,难怪能找到这里来。”她颇有些遗憾道,“早知道,就连你的储物袋一起扔了。” 想到那些从他身上盗走的材料,温一盏顿时面色有些难看,“前辈,无论你要做什么,趁现在还未铸成大错,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白徽摇头,看向这个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青年,眼中终于带上了点笑意,“一盏,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回头。这个道理,你该明白的。” 她将目光投向岛心的湖,“五年,修坟凿湖,整整五年,可不是你一句收手就能停下的。不过,这些都与你们无关,如何就是不肯离开呢?” 若真是无关,为何不能示人? 江渔火隐隐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说罢,白徽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二人,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老前辈,“一盏、渔火,我已经给过你们三次机会了,可你们最后还是闯进来,实在是辜负我的一片苦心。” 江渔火皱眉,“三次?所以那些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7节 她原本怀疑的是所有守江仙人都参与其中,但现在看来,竟然不是。她想了想,缓缓开口。 “第一次,是你盗走祓祭材料,想让我们回昆仑;第二次,是在江岛上布下幻境,让大家以为岛上什么都没有,好及时离开;第三次,夜间幻境失效,我们看到了坟地,你又把我们踢了出去。” 白徽看她的目光有些许赞赏,“猜的不错,你这样,倒是让我有些羡慕张真阳了。” 温一盏担心其他人,当即问,“其他前辈呢?” “他们很好,你不必担心,只是暂时无法过来而已。” 白徽这句话一出,江渔火突然想到之前的事。 “我明白了。”她目光如炬,盯着白徽,“早先前辈们醉酒昏睡,也是你故意的对不对?” 白徽略一挑眉,“这话又怎么说?” “你要做的事情不能被他们知道,需要一段不能被人打扰的时间。但你没有想到师兄和我会突然要来,这打乱了你的计划,你知道我们如果没有收到消息,肯定也会沿江去寻,迟早会发现不对劲,这才不得不让他们提早酒醒。” “但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所以你才暗中三番五次劝我们离开。” “是今夜吗?你今夜要在这里做什么?和这根木头有关系吗?”江渔火举着手中的降灵木,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白徽脸色微变,却还是微笑着注视二人,仿若一位再温和慈爱不过的长辈,“虽说事不过三,但我还是想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如果我现在请你们离开,你们会听话吗?” 江渔火和温一盏都没动,若要离开,他们早先就走了,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江渔火只是继续问,“这株降灵木,不是你的对不对?”若是白徽自己的,她早该发现江渔火身上也有一株,但她显然直到今夜才知道。 “是谁帮你放在这里的?” 会是和贾黔羊有关的人吗? 江渔火不自觉往前多走了几步,迫切地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白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答。 却见她拇指一碾,熟练地打开腰间酒葫芦。 白徽爱喝酒,酒葫芦带在身边随时随地都会来一口,二人都只以为她又要饮酒。但白徽却是将酒洒在脚下,异常醇香的酒被她倒了个空,空气中立时弥漫起奇异的香味,酒葫芦落在地上,非石非玉的东西,此时却碎开了。 “不好!后退!” 温一盏见状不妙,立即伸手去拉在他前面的江渔火。 几乎是同时,白徽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阵开。” 江渔火还没听清她的话音,立时就感觉到一股刺眼的白芒从地上冲天而起,白芒强烈且带着霜寒剑气,她几乎是见到白芒的第一时间就闭上了眼睛,但依旧刺得她双目一时间无法视物。若不是温一盏拉着她后退一步,此时剑气恐怕已经伤了她的眼睛。 被圆湖吸引了注意力,她一直以为阵法在湖中,却没想到白徽在岸边也布了阵。 她看不见,此时闭着眼睛,注意力便集中到其他感官上。她能闻到那股奇异的酒香,里面有她熟悉的味道,有一些记忆就要从尘封的地底爬出来。 她快要想起来了,还差一点,让她再多闻一点。 忽而有剑气朝着她面门袭来,一只手拉着她猛然转了方向,躲开攻击。可是注意力也瞬间被击散,刚要破土的记忆又缩了回去,她有些急躁地想挣脱那只手。 温一盏一只手持剑击散剑气,一只手拉着她躲避。察觉到她的动静,他握得更紧了些,一点也没有放开。 “师妹,你的眼睛怎么样?” 他说话间又有无数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是剑阵,他们被困在剑阵里了。 江渔火这时才发现温一盏出剑要比平日里慢一点,毫厘之间的细小差异,若不是江渔火对他的剑意早已极为熟悉,此时也无法发现。 “你的眼睛也看不见了,对吗?” 江渔火回想起来,是方才冲过来拉她的一瞬,他的身形更在她前面,受到的刺激恐怕比她更重,而他的眼睛明明才重伤初愈。 “放开我吧,先顾你自己。” “别担心,只是被晃了眼,马上就好了。闭着眼睛作战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 他竟然还有心情说笑? 与此同时,江渔火身后又有几道霜寒剑气被绞碎,但她也分明听到一丝剑气割破血肉的声音。 疼不在她身上。 也许是回忆被打断的急躁,也许是怕他眼睛受伤的焦虑,忽而怒气就压过了所有注意力。 江渔火听见自己的声音,“温一盏,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让你顾自己!” 第133章 封印 “你有要成全的人,我也有。”…… 温一盏人都被骂懵了。 师妹是不常骂他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但一般出现在他因为过于嘴欠或是手欠把她惹毛了的时候。 但这次,他没有惹她。 应该没有吧…… 或许, 可能……师妹是不是, 心疼他了? 温一盏这样想着, 手中也一刻不曾停。阵中剑气连绵不绝,不断要绞杀阵中人, 一副不死不休的势头。江渔火挣脱了他的手,此刻, 他确然能更加游刃有余地应对剑气,但同时他也意识到,周身有强烈的灵力波动, 向他袭来的剑气也变得更少了。 如果他此刻能够看见的话,就会发现江渔火手中的灵力也和她的怒意一样,排山倒海地向四面八方的剑气压过去, 连带着把即将生发出来的剑气一起湮灭在原地。 江渔火的眼睛渐渐开始能够视物,她看见四周被冲天而起的利剑包围,她和温一盏正处在剑阵之中。 她是破过剑阵的, 但白徽的剑阵和宁玉的剑阵又有所不同, 此阵上方没有法器, 她也没有在四周看见除剑以外的任何器物。 她之前炼化了宁玉的金印,除非自己动手, 本不会再受外伤, 可当这股剑气袭来的时候, 她隐隐意识到这种霜寒剑气虽然不会割破她的身体,但却会割在魂魄上。 看来白徽是真打算让他们死在这里了。 可她破过一次剑阵,就能破第二次。 “师兄, 能看见了吗?” 温一盏眼睛方有点光亮,就听到身后江渔火的问话。 “能,师妹想让我做什么?” “压阵。” 所谓压阵,不仅是要以灵力为引,化作灵锚,稳住阵脚,防止阵法反扑,在这样的杀阵里,更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掌握阵法的所有变动,引导破阵者避开杀机。 有人压阵,便有人要去破阵。江渔火想要做什么,不言而明。 一攻一守,压阵者,是破阵者的屏障。 温一盏此时视野已经清晰,没有片刻犹豫便将手中灵剑往上空一掷,随即双指在身前翻转交叠,空中的灵剑瞬时间化作无数道剑光,落雨一般直射向剑阵中的每一处阵脚。 趁着时机,江渔火飞身跃起,指尖被她划出一道破口,一粒血珠凝在空中,碎裂、燃烧,血液里的火焰撕扯变形,渐渐拉长成一柄剑的长度,燃烧着的血剑。 四面八方都有源源不断的剑气,白芒纵横交错,叫人辨不出来源。江渔火一手执血火剑,一手聚集起一团淡金色光芒,光团被她抛向空中,飞速旋转扩散。 凡皆法阵,必有阵眼。 找不到阵眼呢?那你就骗骗它好了。 怎么骗?骗它你就是布阵之人啊。 这是之前在逃亡路上,李梦白为数不多有用的话。 找不到此剑阵的“金印”,江渔火便给它创造金印,以宁玉剑阵的金印气息做诱饵,让此阵以为是要为其注入力量。 随着金色光团散开,渐渐的,无数纷杂的白色剑芒朝一个方位汇集、合并,露出剑阵本来的剑气漩涡。 就是这里来。 不待游疑,江渔火连人带剑,朝着剑气漩涡直刺进去,白芒瞬间吞噬掉火焰。 下一刻,火光大盛,剑气成了火焰的燃料,将白色的漩涡变成烈火的源头,剑气不再生发,火焰由此蔓延。 江渔火落回地面。 四周不再是刺目的白,夜色从烧穿的剑阵中显露出来,像是在白纸上烫出的洞。 烧穿的洞已经可以出去了,但温一盏没有动,他看着头顶的火光,知道火焰会将剑阵燃烧殆尽。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江渔火这样战斗,这样烈,这样……耀眼。 她进步得太快了。他想,和她相比,他似乎已经在原地停留很久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真的要被师妹保护了。 剑阵已破,但那片湖却不见了。 江渔火灵识探出去,发现他们已经离湖很远,不知道白徽是如何做到的,剑阵竟然还能转移地点。 但现在不是纠结阵法的时候,阻止白徽才是当务之急。 赶回岛心湖的路上,出现了一道清瘦的人影。很快,二人就明白并非白徽的剑阵多么精妙,而是还有另一个人在暗中相帮。 “焦前辈,原来也有份吗?”温一盏十分不爽,他这些年也算是以诚相待,换来的却是一个个的欺骗。 “她未曾告诉过我,但她既然执意如此,你们便不能打扰她。” 焦重垣左手在虚空中张开,一柄深色灵剑便出现在他手中,以灵剑为中心向四周张开一道灵力屏障。 “离开这里,否则我不会手下留情。”他随手抛出一个传送阵,“或者,我送你们离开。” 感知到剑阵中熟悉的气息,江渔火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他在白徽的剑阵上叠加了一个传送阵,他早知白徽布下杀阵,将他们转移走,是为了救他们吗? 但他们不需要人救,也不需要人送。 江渔火一个字也没说,提着剑便冲杀上去,焦重垣冷峻的脸肉眼可见地不悦起来,似乎十分不喜她这样的举动。 “无礼。” 焦重垣的剑意毫不留情地攻向她,他的剑并不如江渔火快,但每一剑都带着古朴沉重的威压,如山一样压在江渔火剑上,连带着她的攻势也滞涩起来。 身后忽然一道紫电闪过,趁着她和焦重垣缠斗的片刻,温一盏已经使出一剑“辟帝阍”斩向虚空。 屏障如布帛一般发出撕裂的声音,江渔火抬头,温一盏站在夜空中,横剑在身前,灵剑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清亮无比,他朝她眨了下眼。 “师妹,去做你的事,这里我来。”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8节 江渔火点头,“嗯”了一声,当即抛了道火光迷了焦重垣的眼,而后没有一丝犹豫,从破口闪身而出。 在她消失的一瞬间,温一盏握剑的手一松,重重呼了一口气,破口便在刹那间合上。 焦重垣没能抓住江渔火,正要追过去,身前却多了一柄剑。 “凭你一人,想拦住我?”焦重垣看他一眼,落拓不羁的青年凌空而立,黑色昆仑弟子服上有隐蔽的破口,是方才在剑阵里被割伤的,终究是他带过的晚辈,“一盏,剑阵里的是伤魂剑,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去补魂,而不是在这里拦我。” 于修士而言,身体上的伤好恢复,魂上的伤却难以痊愈,若是没有及时修补导致魂魄残缺,修士便极为容易被魔气入侵,从此修为受阻,再不得寸进。 这些温一盏不是不知道。 黑衣剑修吹开落在眼前的碎发,唇角上挑,“你有要成全的人,我也有。” …… 江岛中心,漏斗湖畔。 江渔火刚一靠近,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魔气。 她循着气息探过去,魔气中心正是湖心高地,降灵木上。 而白徽正在源源不断给那株降灵木灌输灵力。 见到她来,白徽惊了一瞬,但随即就是肉眼可见的不耐烦,一道凛冽白芒不由分说便朝她打过来。 江渔火也不客气,不躲不避,剑气带着火焰击散白芒,直逼向白徽所在的地方。 这一举动算是彻底激怒了白徽,她语气狠戾,“你怎么还不死?” 这一次,她祭出的不再是剑气,而是一道亮如白虹,寒如冰雪的剑。 定春剑。 何为定春? 霜寒尽敛,万物生息。 正是将凛冬霜寒尽藏于剑锋,才能让春回大地。 传说中的定春剑刺来的时候,江渔火只感觉周身的气息都被卷走,尽数化作寒锋,锐不可当,她不得不先避开,但错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看见魔气正在从降灵木底部漫溢上来,仿佛是在引导什么东西出来。 一个惊悚的念头瞬间闪过江渔火的脑海。 在李家时,药翁破开她和李梦白灵力封印的办法,正是借助降灵木。 降灵木能通导灵气,自然也能通导魔气。 不好! 江渔火再一次冲上前去,想要去抢那株降灵木,白芒毫不留情斩来。 “白徽,你疯了!你怎么能破封魔印?!” 江渔火又怒又惊,若非她及时缩回,定春剑几乎斩下她的手。 她只觉得白徽无可理喻,“你来守江,背后谋算的竟然是要毁了这里吗?” 被江渔火看穿,白徽此时却一点也不生气了,她只是沉静地逼退来人,守着那株降灵木,不让任何人接近。定春剑被她握在手上,剑身横于身前,是昆仑剑招里最常见的起势,她看起来很清醒。 江渔火悬于湖面上,苦于无法接近,但也不曾退却,“百年前死了那么多人才结下的封印,你要让他们白死吗?” 此话一出,白徽目光陡然淬满恨意,“白死?他们是怎么死的,究竟是谁让他们白白送死的?你该去问你师父!” 师父?和师父有什么关系? 温一盏说,师父当年并不在战中。 降灵木上攀缘而出的魔气越来越多,江渔火心知必须要阻止这一切,否则人间必定大乱,实在不行,她便烧了这根木头! 她祭出血火剑刺过去,几乎就要打在降灵木上。 “不准动它!” 火焰被白徽一剑击落。 霜寒剑意再度来袭,白徽起手就是一招完整的“辟帝阍”,无数剑光密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叫人在她的网中无处可逃,圈住猎物后,一道霜白剑罡横贯天地,有如天罚。 这样的“辟帝阍”…… 江渔火知道剑意会随持剑人心性变化,这一式她从前只见温一盏使过,若说温一盏的剑意是灵动逍遥的风,那么白徽的剑意便是巍峨沉重的山,是要令万物碾碎在其脚底的气势。 江渔火心神微震,但千钧一发之际容不得她有半点分神,她原本可以无惧剑伤,可定春剑能破的不仅仅是肉身,还有魂魄。 她明白这一剑不是她能接下的,只能运足灵力,以手中幻化的剑为自己破开一条生路。 燃烧的剑生生将剑网撕裂,但幻剑毕竟没有实体,破网而出的瞬间,定春的剑气还是穿透了幻剑,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立时便有灵台被撕裂般的剧痛。这道魂伤似乎激怒了她血脉里蛰伏已久的火元,未等她多做唤起,此时便已成燎原之势。 与此同时,那道没能斩到她的剑劈向了湖面,整个湖面被定春剑断开成两半,破开的裂隙甚至还在不断向下延伸,竟似要把整个岛都切开。 湖水开始下陷,水底下渐渐隐现出纵横交错的金线。 是封印魔物的纹路,无数根金线,指向无数个曾经在此以命为印的修士,它们共同缠绕在一起,几乎将世间所有魔物封印在底下。 原来封印,就结在这座岛下。 庞大而繁复金色纹理只显露出了部分,但江渔火分明看见而降灵木所在之处,正是这些线条交汇的中心。黑色的木头竖立在封印中央,宛如一支利剑插入心脏。 江渔火痛极怒极,扶着伤臂,看着不远处黯淡消瘦的白影,“白徽,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还当自己是昆仑的修士吗?” 没有想到她还能从自己的剑下逃生,白徽霍然回首,眸中尽是恨意,“为什么不能?” “张真阳可以为了心爱的女人背信弃义,我为夫君,为什么不能放手一博?” 第134章 忆安 “不放!” 师父?背信弃义? 江渔火看向白徽。 流水倾泻的湖面上, 封印的金线和黑色的魔气一同缭绕在她周身,刻骨的恨意映在白发女仙眼中,双目几近赤红。 江渔火道:“你的夫君, 已经死了。” 昆仑山上, 人人都知道, 百年前宗门里最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慕忆安死了,在墨玉江上的仙魔大战中, 斩杀魔物直至最后一刻,而后力竭而死。但很少有人知道, 那个人,曾经是定春剑主人的道侣。只因直至他战死时,两人结契成亲不过月余。 若不是因为温一盏, 江渔火也不会知道这些。 闭关结束的定春剑主人刚踏出静室,接到的便是丈夫从不离身的命剑。失了道侣的女修不肯相信,赶到亡夫葬身之地, 在尘埃已经落定的战场溯游了许多天。回到宗门时,她一切如常,仿佛只是出门远游了一趟, 她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除了一头霜白的头发。 宗门内的中坚力量在大战中折损严重, 她回来,便是彼时门内硕果仅存的几位仙长之一, 教导弟子、重建宗门的事自然落到了她头上。这样的事一做便是许多年, 渐渐地, 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当年的事,也忘了德高望重的仙长曾经有过一个道侣,只当她是个生性洒脱, 有些爱喝酒的前辈。 但某一天,她忽然辞了宗门,说要去墨玉江。 小辈弟子中有人问起,墨玉江是什么地方? 百年前人间魔物肆虐的情形已经离他们很遥远,只道如今世间太平安宁才是寻常。 从此世间再无昆仑山定春剑主人,只剩墨玉江守江人白徽。 江渔火冷然道:“百年前他就死了。” 白徽双目中的血色愈加浓重,她怒喝道:“你胡说!你知道什么,他就在底下,是封魔印囚住了他的魂体,我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 想到了什么,她赤红的双眼忽然变得哀伤,“他说,他很疼……叫我救他出来。” 看着眼前的人,江渔火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很久以前,也有一双这样赤红而哀伤的眼睛,倒在山林里,死在它守护的人手里。也是多年来,她噩梦的开始。 江渔火看着白徽,有些许不忍,“他若当真没死,也不会希望看见你这副样子。” 白徽神色一滞,缓缓抬头,“我……如今是什么样子?” 疯狂和偏执这时从她身上退散,她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温柔和善的世外女仙。 江渔火心里不是很舒服,她没有答白徽,只是问她,“是谁给了你降灵木,是那个人告诉你可以用它破开封印的吗?” “是……”白徽缓缓开口。 此时降灵木底下忽然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随着溢出的魔气越来越深重,黑雾中出现扭曲的人脸,许多张脸争先恐后想要逃出来。 刚要出口的话被打断,白徽神色狂乱地扑过去,“忆安,忆安,是你吗,哪一个是你?” “我在这里,我来接你了,我没有丢下你……” 可惜她手中的剑刚一靠近,魔气便被凛然的剑意粉碎,消散无形,她惊慌之中连忙收了定春,孤身扑进魔气里。 趁她收剑,江渔火当即闪身逼向降灵木。 魔气萦绕的木头握到了江渔火手上,只要拔出来,魔气的通导就会即刻停止,所有为破阵而做的努力都会失败。 白徽知道江渔火已经勘破了破阵的机制,此时看到她就要让自己功亏一篑,心下大惊,惊慌中更加狂乱,她一手按在降灵木上,一手聚集起寒霜压向对方。 “放手!” “不放!” 江渔火体内本就火气翻涌,此时径直释放出火焰,寒霜尽数融化成水汽,“那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她急切地追问,“告诉我!” 白徽已经彻底被愤怒占据,赤红的双目尽是凶光,她运足十成灵力,手心一震,带着伤魂之力的无数冰刃便刺入握住降灵木的另一只手,“你放不放?” 魂魄被寒冰割伤,江渔火已经快要感受不到那只手的存在,她大喝一声,“就是不放!你休想破开封印!” 她是为来调查降灵木而来,但她也是遵从师父命令来祓祭守江。她在,谁也别想破坏这条江! 随着她一声怒吼,自她掌心窜出一道金色的火,纯然的焰火不仅融化了冰刃,甚至让无惧水火的降灵木都燃烧起来。 白徽愈发惊怒,她用了十成的灵力,却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晚辈还能抵抗。 冰与火两道强悍而澎拜的灵力汇聚在一根通导灵力的木头上,她们运的灵力越强,降灵木吸收到的力量就越多,木头之下湖面的裂缝随之不断张大,金线织成的封印被降灵木导入的灵力撑开,中心处渐渐起了漩涡。 “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叫贾黔羊?”江渔火抵抗着对面人的灵力威压,几乎是咬着牙关追问。 “放手!”白徽也不好过,许多年都没有遇到过对手了,降灵木上的火也灼烧着她的手。 流水不断被吸入其中,涡旋越来越大,湖中高地早已被冲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悬于空中,各自握着木身,谁也不肯放手。灵气翻飞,水花四溅,封魔印的自我修护被激起,□□金光乍现,不可阻挡地将降灵木吸入漩涡之中,伴随着两道僵持不下的身影,一同湮没在水底。 …… 密林里。 温一盏终于一剑刺入焦重垣的身体。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29节 这一剑奇袭正是焦重垣曾经教过他的招式,破势、藏锋,于无声处刺入雷霆一击。 焦重垣失了力气,倒在地上,看着这个曾经笑嘻嘻找他讨教的晚辈,目光却是欣赏。论修为他或许比不上自己多年积累,但论用剑,焦重垣还没有遇见第二个能和他媲美的。出神入化又变化多端,剑在他手中俨然成了他意识的外化,随心所欲,欲则必达。 “焦前辈,承让了。” 温一盏指间微动,剑便自动归入鞘中。 焦重垣无力地觑着温一盏,虽然他灵气收放自如,但迟滞了毫厘的剑势还是出卖了他。焦重垣看出来,他此刻的状态并不好。 他们二人并无愁怨,甚至可以说关系还算亲厚,温一盏并没有对他下杀手,焦重垣只是身体不能动,但还能说出话来。 温一盏的确是天生剑骨,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情。 焦重垣道:“她今夜就会和那个人团聚,一盏,不要去打扰她。” 温一盏微微一愣,他看了一眼地上向来眉目冷肃的前辈,他此时的神情罕见地温柔。 明白过来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之后,温一盏惊诧在原地。这帮前辈,原来打的是封魔印的注意,怎么能如此肆意妄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夜空中陡然出现一道贯穿天地的白色剑光,是白徽的定春剑! 能逼得白徽祭剑…… 师妹有危险,他得赶快过去! “一盏,你走不掉的。”焦重垣在他背后有气无力道。 话音落地,温一盏就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是直直地跪在地上,“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焦重垣笑,手上捏着一块酒葫芦碎片,“你忘了,是你自己要喝她的酒。” 喝了她的酒,酒意何时发作便全在她的掌握之中。酒器碎了,掌控便落到了他手中。 “她明明在犯大错,你为什么……还要帮她?”温一盏咬破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但眩晕还是一阵阵来袭,甚至一阵比一阵强烈,“她和那个人相聚,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图什么?” 这些年的相处,其实谁都能看出来,他是为了白徽而来的墨玉江。所谓的未婚亡妻,不过是一个借口,当年的他与这位由家中长辈定下的未婚妻连面都没有见过几次,何来这么多年念念不忘的感情。 让他放不下的,从来都是昆仑山里那个一剑挑落他发簪的定春剑主人。 比试场上,女修用剑尖抬起手下败将的下巴,潇洒多情的眉眼笑意融融,问,“长得不错,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年轻却古板老成的剑修少年分明气红了脸,却不敢看女修的眼睛,只能放下狠话,“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 这一天终究没有到来,只在古板少年终于认清自己心意,揣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不知如何是好时,闯入了她和另一个人携手同行的夕阳里。 直到那个人的死讯传来,他以为他终于等到了机会。可百年的陪伴里是百年的绝望,谁也没有想到多情恣意的人皮下却是一颗坚贞不渝的心。这颗心她给了别人,便再也没有了。 想到往事,焦重垣笑容变得缥缈,“从前总是什么都慢一步。如今,我不会再慢了。” 甚至在她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就想好了要如何助她。 抛弃使命、背叛宗门、阻杀弟子……若她能自此从执念里解脱,他此生也便满足了。 只是慢了一步,便落得一生遗憾,他也想弥补从前的自己。 他忽然转头定定地看着温一盏,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一步慢,哪怕只是瞬晷之差,也是永岁之隔。” 温一盏一时间没明白焦重垣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他说,他艰难地想从地上支起来,灵力和力气却像被抽走了一般,他给手上来了一刀,沉重的唇舌终于能活动些许,思维已经变得迟滞。 温一盏断续开口,“给我……解开,师妹……不能有事,我要……” “你要去寻她?”焦重垣仰头看夜空,“不成,只要阿徽下定了决心,没有人可以在定春剑下活下来,你去了也只是多一个人送死。” “你不该助她离开的。” 这一句叫温一盏心神俱骇,他撑着最后的清醒起身,想要奔赴江渔火的方向。 焦重垣手指划过那枚酒葫芦碎片,年轻的剑修应声倒地,这一次没有任何挣扎,直接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睡吧,她的酒是好酒,能让你做个好梦,见到想见之人。” 焦重垣给自己止了血,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温一盏那一剑虽然让他重伤,但毕竟没有下死手。 “一觉醒来,就什么都过去了。” 昏睡的年轻剑修被留在原地,焦重垣跌跌撞撞地朝着林深处走去。 夜空被剑光彻底照亮,宛如白昼,大地震颤,地上浮现出封魔印的金线,万千光华都指向一个地方。 第135章 洗江(一) 但魔就是魔。 湖水只将人浸没了一瞬。 下一瞬, 握着降灵木的人就被拖进了封魔印下的天地。 “是血!是血的味道!” “有人掉下来了,啊好新鲜的身体……” “我要吃,我要吃……” “啊啊啊啊好烫好烫!” “可是她身上好香, 我忍不住了……” 江渔火睁眼便看见无数团黑影聚在她眼前, 遮天蔽日的乌云一般, 让她几乎要看不见顶上的金线。 身体一阵密密麻麻的噬咬,痛意并不明显, 但却能感觉到灵力在迅速流逝,咬她肉身、让她灵力流逝的, 正是魔物。 她被降灵木吸入了封魔印底下。 忍着烫意的魔物们贪婪地噬咬着血肉,以为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一顿,但下一刻便有烈火席卷而来, 将它们烧得灰飞烟灭。 魔物们发出痛苦的尖叫,声音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野兽。 这里的魔物太多了, 江渔火烧了一波又来一波,魔物们飞蛾扑火一般朝着她的身体扑过来,只为了吃上一口新鲜的血肉, 魔物的数量之多, 几乎要像茧一样把她包住。 它们饿了太久了。 被封印在底下地百年里, 所有的身体都被吃完了,魔物的、修士的, 吃到再无可吃, 大家都变成了一团饥饿的雾气, 不管曾经是魔是仙,最后都只剩下了对吞噬的渴望。 江渔火来一团杀一团,但这些被封魔印镇压了百年的魔物又岂是好对付的, 她杀掉一团便有另一团趁机来咬她的血肉,源源不断。 她踩在泥沙上,踩断了什么。一低头,发现泥沙里埋着白骨,还有如今绝不会有人穿的古旧衣裳,大约是曾经仙门殒落在此的那些前辈们。 江渔火从泥沙里捡了把剑,剑身锈迹斑斑,剑身灵气也早已消散,但好歹是剑。 她将火引到剑身上,凌厉的剑气混着烈火将魔物的包围圈劈出一条路来,这时她才看见白徽的身影。 不远处的洁白身影上也同样覆盖着一大群魔物,不同的是,白徽一点也没有消灭它们的意思,她甚至没有驱赶,任它们贪婪地噬咬她的身体。 不知道这些魔物做了什么,江渔火被它们咬到时,身体的痛意并不明显,但即便再如何不觉疼痛,血肉却是实实在在的被这些东西吞噬了,若是放任不管,以这些魔物的数量,白徽很快就要被吃得只剩骨架。 江渔火不由分说便是一剑挥出去,击散了趴在她背上喝血的魔物。 再走近些,江渔火才看清楚她在干什么。 “不是你,也不是你,不是,不是,不是……” 此刻的白徽剑也不出了,降灵木也不要了,只对着魔物们喃喃自语。 她竟在一个个对着找人。 真是疯了! “白徽,你清醒一点,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江渔火一边剿灭对她穷追不舍的魔物,一边还要分出手消灭白徽身边的那些东西,身上的血窟窿便越来越多,可白徽的伤口身上只比她更多,洁白无尘的衣裳被染成了红色,连带那头白发也变得血迹斑斑起来。 白徽发了疯一样在魔物里寻找,终于让她在里面寻到一张熟悉的脸。不是慕忆安,是他的同门。 她惊喜地捧着那团魔气,“朱悯,忆安呢,忆安在哪里?告诉我!” 那只幻化出人脸的魔对她的话毫无知觉,只受本性驱使一口一口咬在她手腕上,哪里被咬过许多口,已经可见白骨。 “你也找不到他吗?”白徽只失落了一瞬,下一刻她便打起了精神,“要是你看到他,就指给我看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啃食的声音。 江渔火震诧不已,不仅是因为白徽的行为,还有魔物中的那张人脸。 她原本以为白徽是受人诓骗才认定慕忆安被封印在底下,可这里竟然真的有她曾经认识的人。如今看来,她的话竟是真的,当年殒落的修士们魂魄没有归于幽冥,反而和魔一样被封在印下。 她抬头看头顶纵横交错的金线,忽然明白了封魔印的力量从何而来。 没有凭空而来的东西,只有修士们以身为封,结灵为印,魂骨都献祭,才能结出这样百年不破的封魔印。 这样强大的封印,若不是白徽借了降灵木的力量,它还会一直封印下去。 所以,这些封印底下的魔物,一部分正是当年为伏魔身死的修士。 修仙之人,被魔气浸染得不成样子,如何不叫人痛心。 看着那些狰狞的人脸,江渔火忽然有些明白白徽。 不过明白不代表赞同,她还是想要阻止她,然后问清楚,她到底是得到了谁的指点。 江渔火只迟滞了片刻,无数魔物又蜂拥而至,将她团团包围住。 有脸的也好,无脸的也罢,都是魔物,都该杀,若是不杀,死的就是她。 杀出来的缝隙中,她看见白徽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奇怪的是,魔物们似乎畏惧着什么,不敢再追着她,于是江渔火周身的魔物更多。 她毫不犹豫斩向黑云,连带着黑云中的人脸。这些魔物虽然因为封印消了智识,但毕竟曾经能令数百修士命丧于此,本身实力并不弱。江渔火几乎是用尽了毕生所学,燃烧的剑所到之处,才能斩碎魔气。 但魔物实在太多了,用剑是杀不尽的,她想。 这样多的对手……血脉里的火又在鼓噪,让她浑身的血液像沸水一样躁动不已,明明身体已经感受到被灼烧的疼痛了,但心里竟然隐隐觉得兴奋。她的血脉里好像蛰伏着一只怪物,不时冒出来,露出潜伏着的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想要杀光一切,将这群魑魅魍魉都烧个干净。 但无涯山人的话犹在耳边:当这具身体承受不住你的血脉时,体内的火就会将你自己焚烧殆尽。 她最终还是压下了那股原始的杀意,只用剑,破开魔物们的包围圈。数不清到底挥了多少次剑,黑色的茧溃散,她终于可以看见白徽。 可当她靠近时,她才看见白徽此刻的样子——浑身都是血窟窿,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把她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血人,半边身体几乎只剩下骨架。 做下这一切的,是她紧紧抱在怀里的一只魔。 “忆安,你真的在这里,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我是白徽啊,我是你的妻子……” 她对着那只魔低语,眼里闪动着泪光。 这只魔化成了人形,不再是一团无形的雾气,有了脑袋和四肢的形状,身体虽然依旧是一片黑色,但已有如实质。可无论白徽说什么,它只是无情地噬咬她的血肉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30节 在江渔火看来,这已经是一只纯然的魔,和仙君慕忆安没有半点关系。 但显然白徽不这么认为。 她还抱着那只魔,不断说些江渔火认为的疯话。 江渔火看出这只魔不一般,白徽被认作是它的食物,有它在,其余魔物虽然虎视眈眈,但似乎是出于对它的畏惧,并不敢靠近。 但即便如此,再这样下去,白徽会被这只魔吃光的! 江渔火管不了白徽怎么想了,她一剑劈在那魔物的面门上,让它不得不松开了白徽的肩。 趁它松口的空档,江渔火一把将白徽残破不堪的身体从它身边拉了出来。 但它果然不同寻常,黑影中化出一柄剑,竟照着江渔火方才的动作,对着她的面门依样挥了一剑。 比其他魔物聪明不少,还会模仿人了。 但魔就是魔。 这一剑被江渔火挡开,连带着它握剑的手一起斩落。它似乎畏惧江渔火剑上的火,讪讪缩了缩,同时捞起几团魔气吞进去,那只被砍断的手又迅速长了出来。 无怪那些低级的魔物不敢靠近,原来它们也是它的食物,此时它似乎觉得受到了威胁,不断将魔物塞进自己肚子里,身形变得越来越庞大。 这样吞并下去,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的魔物。江渔火不能坐视它壮大,提了剑便要冲杀过去。 却有另一把剑横在她脖子上。 “把剑放下。” 已经形销骨立的的白徽握着定春剑,声音虚弱而眼神坚定。 “你还看不清吗?那个东西根本不是你夫君!”江渔火怒不可遏,“它是魔,你非要被他吃光了才高兴吗?” 白徽不听她的,霜寒的剑在江渔火脖子上刺破一道血口,“放下!” 江渔火松手,从泥沙中捡起的锈剑又归于泥沙,她手上的降灵木也白徽被拿走。 白徽支着破败的身体,义无反顾奔向高大的魔物。现在,它已经大到她没办法抱在怀里,不得不微微悬空才能与它对视。 于是,它张口噬咬的血肉也更多了。 白徽强忍疼痛,赤红的双目早已回归清明,可无论被噬咬的多厉害,她的手始终圈着魔的身体。 她将全身灵力汇聚到降灵木上。 “忆安,我们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别怕,我带你离开。” 一滴泪落在魔的脸上,庞大的黑影怔愣了一下。 同时怔愣在原地的,还有江渔火。 错身而过的瞬间,她隐隐约约又闻到那股异香,此时混杂着血腥气,江渔火的记忆终于被勾了出来。 这股异香…… 在黎越寨的客舍里、在江流云消失后的神殿里、在被布下幻境的山洞里,甚至在禁令大阵下的石窟里。 但它也在第一天见面时,白徽打开的酒里。 此时此刻,混杂了血液的异香,更加浓郁粘腻,来自刚刚扑向魔物的女修身上。 这种香气,原来她闻到过这么多次,潜藏在记忆深处,此刻终于被串起。 她记得第一次闻到,是在贾黔羊的房间。 降灵木的幽光亮起,白徽举着降灵木,托着那道黑影,那只魔已经不再咬人了,只是怔怔望着女修残破不堪的身影,似乎真的想起了什么。 一仙一魔缓缓升上金线织就的天顶,降灵木接触到封印,就像石子投入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投入的灵力再大一些,这层封印便又会生出漩涡,将握着木头的人带走。 底下的魔物也看出了苗头,蠢蠢欲动,纷纷飘飞聚集在那根发光的木头周围,以为这根木头也能将它们带走。 白徽看见魔身上愈发清晰的人脸,那张脸曾经无数次含笑看着自己,清俊儒雅的仙君,是她结契的夫君。若不是她当年她旧疾发作需要闭关,他们本该生死都在一起。 可那张脸陡然变得痛苦扭曲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嚎叫,和野兽一样,哪里半分仙君模样。白徽看到他身上起了火,赤金的火焰烧灼他的身体,不止是他,还有一众聚集在他们周围的魔物,此刻全都被火焰包围。而自己却安然无恙。 白徽低头。 火焰之下,泥沙之上,那个一直固执要阻止她的女修此刻正愤怒地看着他们,火焰映在她眼里,让她的眼睛都变成了金色,灼灼逼人。 “他在哪里?”愤怒映在眼睛里,她的语气却很平静,“告诉我,那个给你降灵木的人在哪里?” 第136章 洗江(二) 是碎体之痛,也是无上力量…… 江渔火可以确定, 白徽一定和贾黔羊有关系。 所以,即便知道身体会难以支撑,她还是又一次唤起了火元。 “不说吗?”江渔火催动火势烧得更猛烈, 四周顿时一片哀嚎, 空气中充满了烧焦的气味, “那我只好把这里烧个干净!” 白徽眼中划过一丝挣扎,催动最后的灵力, 只想尽快带慕忆安离开这里,可她手上降灵木也陡然间熊熊燃烧起来, 就好像只要是地上那个人目光所及之处,都会燃起烈火。 火势越猛,江渔火身体的割裂感就越强, 她感觉到血液里的火正在切割她的身体,如果白徽再僵持一会儿,或许她的身体就会壳子一样成片掉落在地上。 但她还是赌赢了。 慕忆安的神情越来越痛苦, 却一直坚持着没有再咬白徽。白徽不忍心,终于落回到地面。 方一落下,白徽就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她此时的状态也不好, 身体和灵力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催动降灵木几乎是靠意念支撑着,此时意念一松, 身魂都几乎涣散。 “你为什么要找他?我曾经答应过不将他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为了忆安, 我可以告诉你,但我要知道你的意图。” “他是我的仇人。”江渔火冷冷道,如约将慕忆安身上的火熄灭。 白徽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看得出来。 白徽虚弱地笑了一下,“你杀不了他,更准确地说,是祂。祂没有身体、没有相貌、非仙非魔、来去无踪,你也找不到祂。”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江渔火掌心噌地升起一团火,眼含警告。 “五年前,我在江畔遇到祂,祂看出我心中有挂念,赠了一壶酒给我。我很多年没有睡过觉了,但喝了他的酒能让我睡好觉,还能在梦里见到想见的人。” 江渔火冷哼一声,加了这种香料,可不只能让你睡好觉,还能让你陷入迷狂。 “最开始梦里都是我和忆安过去的事,很美好。可渐渐的,我发现梦里见到地忆安越来越痛苦,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被一群东西噬咬,每天梦里的人都会比前一天更残破几分。我越来越觉得梦里这些都是真的,于是我又找到祂。祂告诉我当年的仙魔大战,修士们并没有身死魂消,忆安就被关在封魔印下。怕有人对封魔印不利,仙门的人从来都不敢提及这一层真相。” “我相信祂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我亲眼见到了。祂也有一根这样的木头,祂用那根木头让我见到了忆安。不止是忆安,我还见到了好多当年的人。仙门的人可以不管这些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价值的人,但我不能不管忆安。”白徽眼中有恨,“于是,我让祂告诉我破印之法。” “你以为他在帮你?”江渔火嗤道,“可他也没有告诉你,这些人早就被魔气浸染,变成了魔物。” “被魔气浸染就该被放弃吗?他也不愿变成这样。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他已经在克制本性了。”白徽的残躯越来越透明,看向魔的目光却是欣慰,“魔气又怎样,能被浸染上的东西,也能被洗去。” 那只魔被火焚过,身体上的黑气越来越淡,作为人的面容和躯体反而愈发清晰,此刻守在白徽身边,看着她的状态,魔的身体虽然木僵着,但那张脸上已经有了人的哀痛。 江渔火抬眼望去,那些陷在火海里的魔物们,有的形体消散,有的魔气褪散,显露出魂魄原本的形态,男男女女,仙姿玉貌,都是曾经的修士。此刻即便魂魄被灼烧,却并不如先前那边嚎叫。 江渔火立即收了火,她看到自己手臂上布满了裂纹,像龟裂的大地。 “你看,你的火能帮他们洗去魔气,他们原本不该是这副模样的。”白徽身形开始消散,血肉模糊的身体在白色微光中消解,“没有仙人会愿意变成这样。” 她身边的魔已经全然退变成慕忆安的样子,魂魄跪在她身边,魂体虚无的手徒劳地穿过她的身体,慕忆安声泪俱下,“阿徽,怎么这样傻?” 白徽抬手,想要触碰他的面颊,可是她的手碰到的也只是一片虚无。 她布阵借力,多次行违逆之举,早已受到反噬,在印中又被魔啃食了大半身躯,□□和灵力都在过程中消散,此时生命已走到尽头。 “不准死!”一道炙热的灵力陡然袭来,强行止住了她的消解。 白徽移目,对上一双执拗的眼睛。 江渔火压下翻涌的血气,“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白徽忽然觉得眼前人有些可怜,她微微摇头,“你如果珍惜如今身边的一切,就应该放下过去,不要追寻。待我身死,拿着降灵木从印中出去,一切从头开始。” 江渔火觉得可笑,“同样的话,你不如说给自己听。” 白徽失笑,“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劝你。可你看看我如今的样子,是你想要的吗?” 江渔火看眼前身体消解到一半的人,灵力枯竭,身形残破,浑身尽是模糊的血肉和白骨,和第一眼见到的那个缥缈出尘的白发女仙已经完全是两个人。这当然不会是江渔火想要的。 江渔火反问,“那么,这是你想要的吗?” 白徽怔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自己,她转头看着慕忆安的魂魄,“我不后悔。” 江渔火道:“这不就够了。” 即便身死魂消,她得到的不也正是她想要的吗? 白徽涣散的眼眸微凝,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子,清亮的黑眸,微抿的嘴角,脸上写满十分的固执,却有九分都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可惜相见时已太晚,否则她应该会很喜欢这个晚辈弟子。 白徽忽然开口,“帮我做一件事情,我就告诉你如何找到祂。” “什么事情?” “这里被封魔印镇压,魂魄无法离开这里,更无法到达幽冥,如果一直无法离开,魂魄又会像从前一样受魔气浸染,沦为无意识的魔物。我如今快死了,身体即将消散,只剩了魂魄,魂魄是拿不起剑的。” “所以?” 白徽顿了顿,唇角勾起,显露出一丝当年的潇洒肆意,“我要你帮我使出昆仑第九剑——乘、御、阴、阳。” 江渔火霍然抬眼,满是不解。 只听白徽继续道:“世人只知这一剑世间无匹,却不知为何。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一剑能够断开空间,逆转阴阳。” 白徽傲然直视江渔火的眼睛,“我要你用这一剑打开通往幽冥界的通道,让这里被镇压的魂魄去往幽冥,不再受魔气侵扰。如此,我才能告诉你,寻祂的方法。”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道白虹飞过,定春剑悬在江渔火面前,仿佛等着她握剑。 江渔火转头,“我做不到。” “如果我让你做到呢?” 江渔火忽然有些愤怒,“你难道看不出我的身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吗?” 白徽唇角浮现出一个虚弱的笑,眸光冷然,“知道,所以这不仅是我对你的报答,也是我对你的报复。” “若是你扛住了,便是这世间罕有的九剑传人,甚至或许是唯一的传人,但若是你扛不住……”她看了一眼慕忆安,“那么,就和我们一起在这里作伴吧。” 江渔火沉默了。 白徽能看见她脸上的挣扎,也能看见其他东西。 她想起从前温一盏经常把江渔火挂在嘴边,他形容他的师妹是一只沉默的小兽。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31节 兽是不会遮掩情绪的。 野心写在脸上,欲望透出眼睛。 “好。”江渔火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你。” 听到她的答案,白徽一点也不意外,她知江渔火早已习得第八剑,又心有大仇未报,她无法拒绝第九剑。 “那么,看好了!” 一声令下,江渔火供养出去的灵力被挣脱,白徽最后的身体迅速消解。 江渔火站在原地,刹那间,无数细碎的流光如风般擦身而过,又在她身侧的虚空中聚拢成一道纯白的身影。 已成魂体的白徽又变回从前的白发女仙,握着一把同样虚幻的剑。 江渔火握住定春。 白发女仙在虚空中挥出一剑,江渔火依样挥剑。 “跟着我念。” “是。” “天地玄黄,阴阳洞彰。” “天地玄黄,阴阳洞彰。” 虚空中的光剑纵横捭阖,剑招越来越快,即便只是魂体的演示,仿佛也能搅动虚空中的力量。 江渔火追随着虚空中的魂影,一招一式都完美复刻,两道身影动作同步,渐渐融合,一虚一实、一白一黑,宛如双生。 封印之下,无论是魂是魔,全都失神地看着这一幕,随着两道光剑不断挥舞,被封印百年的空间里渐渐有了风,是霜寒凌厉的,也是炙热滚烫的。 “剑贯九幽,剑出,开疆!” “剑贯九幽,剑出——” 魂影运剑如行云流水,江渔火却感觉越来越滞涩,血液在血脉里沸腾咆哮,胸口更是躁动不已,她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跳动,有如擂鼓。有某种陌生而可怕的力量加诸在她手上,仿佛她剑端挑起的不是虚空,而是一座巨山。 她看见手臂上龟裂破口透出火红的光,再挥下去,里面的血就要破体而出,她可能就此湮灭。但剑行至此,已经不是她能够控制的,是剑在牵引着她挥斩,她感觉全身的灵力都被手中剑吸了过去,迫使她完成最后一斩。 霜寒至极的定春剑也燃烧起来,剑锋在火中铮鸣,空间开始震颤。 “你还在等什么?” 白徽在空中看着底下的人,有一瞬间,透过碎裂的躯壳她看到她的灵魂,白发金瞳的少女,魂体美丽的面容上是和躯体一样的痛苦挣扎。 停顿的一瞬间,江渔火脑中闪过许多人和事。 “你要活着……活着走出黎越寨。” “江渔火,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但保护黎越寨,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我怕什么,有师妹保护我……” 可是父亲惨死、黎越寨覆灭、师兄生死不明。 她恍然惊觉,除了活着,她什么也没有护住。但若无法护住想要守护的人,完成想要做的事,即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毕竟早在七年前,她就该死了不是吗? 生和死,弱和强,看似有选择,但其实从来都由不得她选。她能做的只是顺应此刻的心,剩下的,交给命运。 江渔火不再迟疑,顺着剑上力量的指引,向虚空挥出最后一记横斩。 是碎体之痛,也是无上力量。 “开、疆!” 一声即出,整个空间都静默了一瞬。 而后,不知何处起了隆隆的咆哮,如同山岳崩解,又如同海啸席卷,经久不息,震天撼地。 下一刻,虚空如冰凌一般碎裂,混沌中错出几道缝隙,渐渐显露出缝隙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白徽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缝隙,她从缝隙中看到了幽暗的水泽,水泽悠悠荡,却不曾朝这边倾泄一滴,昏红的月亮挂在天上,照不清幽暗的世界,虚白的魂体飘荡在其间,宁静淡然,有魂体向此间投来一瞥,又飘然而去。 那边正是幽冥,灵魂的安息乡。 白徽心满意足,携着慕忆安往缝隙中飘去,想到什么,她忽然停下,一道白光打在底下人额心。 “这是从前我召唤祂的方法,要不要找祂,你想清楚。” 又一团裹着霜雪的白光落在底下人身上,“好自为之吧,我不想在幽冥遇见你。” 她说完便不再回头,只牵着慕忆安的手,两道魂魄一起穿过缝隙,进入幽冥。 随他们进入的,还有许多被困多年的修士,虚白的魂魄一起涌进那道缝隙,汇聚在一起,皎白如月光。 偶有魔物想要一同穿过,逃出封印,虚空中便会燃起烈火,将它们灼烧殆尽。 不多时,缝隙关闭,封印下的空间变得无比寂静。 封印下唯一的修士倒在地上,但没有魔物敢接近。 此刻的江渔火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碎裂的疼痛在白徽赠给她一道寒霜气后稍有缓解,但她的灵力已经枯竭,甚至连体内的火元也似乎因为这破碎虚空的一击被吸干了力量。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不仅是动不了,也是不敢动。她不知道是否动一下,她的身体就会碎裂。 但好在魔物们似乎畏惧了她,不敢在此时来咬她。 封印下的空间里只剩一簇极弱的火苗,宛如残烛。 微弱的火苗不肯罢休,舔上藏在角落里的魔物,缓慢而顽强地烧掉了最后一丝魔气。 魂魄已归幽冥,魔物尽皆消散,封魔印完成了使命。 虚空顶上盘错的金线开始松动、抽离、消散。 望着头顶消失的金线。终于结束了,她想。 封印下的空间瞬息消失,下一瞬,她陡然沉进水里。 无穷无尽的水灌入她的口鼻,她很快觉得窒息。 意识想要挣扎,但灵力和力气都耗尽了,身体已经不听她的使唤,她只能感觉自己像石头一样沉沉地往水底落去。 她感到可笑。 想笑,但没有力气扯动嘴角。 她涤荡干净墨玉江的魔气,而后溺亡在江水里,这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 她胡乱想着,渐渐失去意识。 闭上眼之前她好像看见了粼粼的波光,像太阳照在水面上,又像某种会在水中熠熠生辉的东西。她想睁开眼睛看清楚,但眼皮沉重地和山一样,将她牢牢攥在黑暗里。 她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个午后,她在林中深潭里见过更加美丽的辉光,那是鲛人的鱼尾。流光溢彩的鳞片沉在阳光照射的深潭里,微光从潭底升起,将潭水映照地更加清澈。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懂,她还以为自己见到了神迹。 她其实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像是某种天性,看到了会多看几眼,遇到了会想捡起来,就好像那是宝贝,要带回家藏起来。 有什么东西忽然贴上了她的唇,柔软的、冰凉的,轻轻地,像是一条不小心游过来的小鱼。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小鱼毫不费力就啄开了她的唇齿,渡进去一口清凉的气息。 她终于不再感到窒息,只想沉沉睡去。 但小鱼犹不肯罢休,又往她的唇齿间送进去一颗冰凉圆润的珠子,似乎很怕她不要,那只小鱼推得很深,她没来及反应,珠子就已经滑进喉间。 于是,她后知后觉地吞咽了一下 那只撤退到一半的小鱼忽然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它想做什么,只感觉随着冰凉的珠子滑进身体里,窒息的感觉彻底不再,她的呼吸又回来了,甚至碎体的疼痛也在逐渐消失。 简直就像是人濒死之前的幻觉,极致的痛苦和窒息过后,意识会替身体屏蔽掉痛苦的感受。 是真是假,她已经分不清楚了,只感到最后一丝意识也将要溃散。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那条恋恋不舍地在她唇间游移的小鱼终于出去了,她以为它游走了。 她没有发现,那条扰她清净的小鱼撤出之后,再次深深地覆上了她的唇。 一次是为了她,二次是为了他。 ----------------------- 作者有话说:写了一整天,终于让wuli小江和小海亲上了,都太不容易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37章 若心 “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温一盏在一张竹床上醒来。 竹床放在后院的小厅里, 前后两扇门对开,有穿堂风从这里吹过,夏天的时候很凉爽。他很喜欢在这里睡觉, 有时候夜间不想回寝屋就想睡在这里。 每当这个时候, 母亲就会温柔耐心地劝他回屋去睡, 小心夜里着凉。 母亲的屋子,是在小厅东边第一间。 温一盏醒过来, 很自然地想要去寻母亲。 他穿过小厅,走回廊到后院,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母亲的房间。 延陵湿润多雨,虽然是百年衫木建成的房子, 但阶下、柱根都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每一片青苔他都很熟悉。 因为这是延陵青梧山脚下的别院,不需要回主家的时候, 他和母亲就一直住在这里。 温一盏走到了母亲的房间,一个淡雅的人影坐在窗台前,背对着他。 从窗台望出去, 可以看见远处低低的山隘, 母亲经常会坐着这里练字、看书, 或者单纯看远方的风景。 “娘。” 温一盏对着背影唤了一声。 窗边的人转过身来,温婉美丽的女子微微朝他笑, “盏儿, 你来了。” 温一盏“嗯”了一声, 坐到母亲对面。 奇怪,边榻怎么变矮了,他毫不费力就坐了上去, 从前他还要往上蹬一蹬。 不对,什么从前,他不是一直在这里吗? 温一盏没有去管脑子里的奇怪念头,他看见案几上放着一副母亲的字,写的簪花小楷,十分精致,他看得津津有味。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32节 母亲笔墨丹青都十分擅长,他的一手字便是母亲手把手教的。 “你今日不练剑了?倒有心情来看我写字。” 纤长秀净的手捏了枚印章,母亲在那幅小字上钤印,朱红的印文落下四个篆体字,妾若心印。 母亲的名字,叫温若心,这是她的私印。 温一盏唇角一弯,嘴甜道:“剑什么时候都可以练,但母亲练字不能常常见。” 温若心笑了,即便高兴她从来只是温婉克制的笑,和所有大家闺秀一样。 “从下就会哄娘,等你长大了,还不知道要哄骗多少女子去。” 温一盏却有些迷怔,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母亲不是经常练字吗,怎么会见不到?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说,他难道还没有长大吗? “盏儿,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温若心担忧地看向他,一对罥烟眉轻蹙,让原本就苍白的脸多了一分病弱气。 是了,娘生病了,后来已经很少拿笔了,即便拿笔,也写不出这样精致秀气的字了。 娘的病越来越重,躺在床上无法起身。 娘死了。 死在他八岁那年。 师父带他去了昆仑。 他在昆仑学剑。 然后呢,还有什么? 没有了。 不对,一定还有什么,他没有想起来。 温若心等了一会儿没见他答,便继续道:“是我说的惹得你不高兴了?” 她弯眉一笑,“可这点上你要听娘亲的,盏儿以后若是遇到喜欢的女子,要真心实意待她,万不能哄骗,须知心意都是很珍贵的。” 喜欢的女子…… 会在心里牵挂的算吗? 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呼之欲出,却总被某种力量挡开,就像是故意不让他想起来。 她是…… 师妹! 对,他有一个师妹。 温一盏惊出一身冷汗,江渔火在外面,还在等着他! 想起的一瞬间,温一盏急忙下榻朝屋外跑。 温若心在背后叫他,“盏儿,娘就在这里,你要去哪里?” 这一声叫唤让温一盏生生顿住,他回头,别院已经逐渐褪成虚白的背景,只剩下温若心站在门边。 温一盏朝着她笑了一下。 “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 梦里的人再也留不住他,温一盏猛然睁开眼睛。 夜色甚浓,焦重垣已经不在了。 他急匆匆寻至湖边,不见江渔火和白徽的身影,焦重垣神色颓败地站在湖边,湖水平静,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湖面上有几缕很淡的魔气,但此时温一盏已经无暇顾及,他只关心一件事。 “她们人呢?” 焦重垣没有回答,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 温一盏本就心急如焚,遇到焦重垣这副模样更是觉得不安,当下拔剑相向。 “告诉我,她们人在哪儿?” 或许是始终心有不甘,又或许是失望已经累积到一定程度,只是白徽在身边的时候,他还能压在心底最深处,此时白徽不在已是失了限制,温一盏的剑过来的时候,他便要彻底爆发了。 战斗几乎是一触即发,就像两颗火星碰撞在了一起,招招都是往对方最致命的地方刺去。 焦重垣发了狠,似要将这多年来的不甘都灌注在剑尖,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白徽心里只有慕忆安一个人的事实,可当他看见白徽为了他进封印赴死的时候,焦重垣不得不承认他愤怒又嫉妒。 温一盏的剑来得又快又狠,剑雨一样,焦重垣知道他心急如焚,在正是他这样凌厉的攻势下,焦重垣可以坦然将自己的怒火释发。 但他最终还是落了下风,这个年轻的弟子早就超过了他,即便不用偷袭耍诈,也能堂堂正正地把他打趴下。只是温一盏也不好过,他受了魂伤,还未疗愈,又强行闯出酒中的幻境,即便能击败焦重垣,也是惨胜。 温一盏狼狈地站着,剑指地上的人,“最后再问你一遍,她们到底在哪儿?” “告诉你了又怎么样。”焦重垣吐出一口血,报复似的笑了,“她们在湖底的封魔印下,你能破开封印去找她吗?” 果然,他看见温一盏呆呆地看向湖面,神色间满是不能置信。 看啊,他不是唯一一个被抛下的人啊。 温一盏身形忽然就有些支撑不住。 封魔印下…… 百年不曾出过动静的封魔印,她们是如何被困到下面的,又如何……活着回来? 温一盏靠在一棵树上,问,“如何才能去到印下?” 焦重垣目光一黯,“不知道,否则我如今也不会在这里。” 封印不比阵法,既是封印,就是要阻隔一切的,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 他们进不去,便只能寄希望于或许进去的人有回来的办法。两人再无多言,只等在湖边,期盼着湖面会有变化。 那种囚了一堆魔物的地方,温一盏不敢想师妹在里面怎么样了? 却见焦重垣看着密林的方向,目光陡变,“你们,你们怎么出来了?” 温一盏朝转身,看见剩下的三位守江仙人。 赵无间看他的目光不善,“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在捣鬼,把我们困在幻境里有意思吗?” 焦重垣也不辩解,只是急切询问,“是你们发现,而后破除了幻境?” 莫怀清摇头,眼眶尚带薄红,“是幻境自己消失了,我们才走出来。” 此话一出,焦重垣猛地呛出一大口血来,眸光哀痛地看着湖边,嘴里却发出短促的笑。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这好似疯了一般的同伴。 温一盏浑身却有如惊雷劈过,其他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那幻境是由白徽布下。 时间未到,幻境却自动消失,这只能说明布阵之人已经身死。 如果白徽都死在里面,那师妹…… 心口好似被扯住了。 他想起焦重垣的话,“你不该助她离开的。” 他不该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时候,盲目顺从江渔火的选择。 温一盏一手扶在树上,指尖用力到发白,剑阵里受的魂伤也开始隐隐作痛,让他无法直立起身。 有几缕凉意趁机渗进伤魂里。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都是因为焦重垣拦住了他,不然他不会和师妹分开,也不会让师妹被白徽带进封印里,都怪他! 杀了他。 温一盏眸光一凛,原本放下的剑又提了起来,锋芒直逼焦重垣。 焦重垣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杀意,但他丝毫没有反抗或躲避的意图,他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等待温一盏给他一个解脱。 “住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打在温一盏手上。 温一盏剑意一松,剑气到了焦重垣面前,便已是松散一片。 这声音……温一盏心念清明,遽然回头。 夜空中,须发皆白的老者飘然而至,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姑娘。 正是张真阳和小京。 “师父……” 温一盏刚想问师父怎么会来这里,目光就已经看到小京手上拿着的传讯符。 那是师妹的。 温一盏的问话没有出口,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他要人。 小京方一落地就跑到他跟前,问,“姑姑呢?我姑姑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温一盏目光黯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小京在温一盏身前身后四处寻了寻,哪里有半点江渔火的影子? 她顿生不安。 回到西都城之后,小京本来想先回家等等,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虽然姑姑说的是三天之后才让联系张老头,但反正早晚都是找,为什么不立马找,姑姑他们有危险,张老头作为师父本来就应该来相救的,她才不管会不会麻烦别人呢。 这会儿回来了,那么多人都在,却独独没见到江渔火,她急得差点要哭出来,扯了温一盏的袖子问,“我姑姑呢?” 众人这才发现那个跟着温一盏来的真阳峰小师妹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白前辈。 张真阳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一道灵气注入他体内,“一盏,说话。” 温一盏稳了稳心神,正要将事情原委道来,却听得守江仙人中的徐凌惊呼起来。 “这是怎么了?”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33节 只见湖面水波震荡,宛如抖筛,湖心现出纵横交错的金线,却又开始一根根消散。 张真阳道:“不好!封魔印在消失!” 变故陡生,众人都如临大敌,以为会有冲天魔气从印中逃散出来。 张真阳祭出灵剑,随时准备伏魔,正要叮嘱几句,却发现身边已空,再回头,熟悉的黑影已经纵身跃入水中。 * 江渔火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天光已经大亮,太阳高高地悬在顶上。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身边除了定春剑,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 果真是幻觉吗?她有些分不清了。 她努力回忆了,还是没有结果。 思索间,好似听到有人在叫她。抬眼看去,便见远远地有几道身影正朝着她的方向过来。 只须臾间,便有一道身影到了她面前。 “师兄。” 温一盏眼眶微红,蹲下身定定地瞧着她,“师妹,有没有受伤?” 江渔火浑身感知了一下,摇头。 何止没有受伤,甚至连身体从前的灼烫都散了许多。 明明在印中的时候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甚至她如今的衣裳都满是破口,她如何会浑身一点伤都没有。 江渔火慢慢拧起眉头。 在水里的时候……真的是幻觉吗? 第138章 不信 “没什么,以后再跟师妹说。”…… 听到江渔火这么说, 温一盏脑子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但仍旧不放心,伸手握住她的脉搏, 又探了探灵息, 确认她的确身魂都无损伤。 “师妹……” 温一盏有很多话想问, 也有很多话想说。 却见江渔火神色有些苦恼,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听到他的唤声, 江渔火回神,抬眸等待他的下文。 温一盏见她眸光澄澈纯净, 有些话便没能说出口,只伸手将她脸侧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弯眼一笑。 “没什么, 以后再跟师妹说。” 江渔火也浅笑着点头,“嗯,好。” 说话间张真阳已经带着小京到了。 一道旋风不由分说钻进江渔火怀里, 隔在师兄妹二人之间。 “姑姑,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不见了。” 小京攥着她的衣服,她很怕姑姑又像从前那样, 忽然有一天就不见了。凡人可以去登仙山, 可是仙人还能去哪儿呢?小京不知道, 仙山对她来说都已经是如此难寻,那里总归不是她能找到的地方。 江渔火拍了拍怀里的人, “不是说了回西都城等我的吗?怎么还是来了。” “还好意思说她, ”张真阳瞪了她一眼, “你们两个,还不如她呢。” 一开始收到小京的消息,他还以为只是小娃娃性子急, 结果到了岛上才知道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他预料。寻江渔火的路上,温一盏将自己知道的部分与他说了一遍,张真阳越听,两道白眉便拧得越紧。 出了这么大的事,两个徒弟没一个吭声的,还不如一个小娃娃! 如今两人都平安还好,但凡白焦二人再疯一点,他都不敢细想,等他来的时候见到的会是什么。 师兄妹二人无言反驳,老实听训。 “……还有你,那可是封魔印啊,怎么敢下去的?白徽脑子不清醒,你也脑子不清醒吗?” 从来没有见张真阳发这么大的火,江渔火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发懵。 生气的另有其人。 小京怒视张真阳,“喂!不准骂我姑姑!” 张真阳一道禁制封了她的嘴,“你以为你就没事了?还没轮到你,你的事待会儿再说。” 张真阳正要接着给小徒弟训话,结果被小京一头撞过来。小丫头片子,不知道哪来的牛劲,这一撞差点闪了他老腰。张真阳气得直接把人提到一边,又下一道禁制,将她老老实实缚在石头上。 温一盏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当初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侄女会是师父的克星。 这一笑逃不过张真阳的法眼,果然矛头立刻就转向了他。 张真阳瞪他一眼,“你还笑,等你补魂的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不用等补魂,这话一出,温一盏便笑不出来了。他眉心一跳,看江渔火,见她果然神色一黯。 江渔火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一道灵息探进去,愈往里探,脸上的自责之色愈重。 “是在剑阵里。”不是问话,而是陈述。 江渔火很清楚在剑阵里,她眼睛不能视物,是温一盏帮她抵抗剑气,而后又帮她压阵。 是她鲁莽了。 温一盏反握她的手,“没事,回去闭关一段时间,修补即可。” 他说得轻巧,江渔火却是知道魂伤之痛的。当年换躯时,魂魄撕裂的疼痛她永生难忘,补魂虽然不如换躯,但伤到魂魄总归是不好受的。 江渔火垂目,“会痛。” 简单两个字,却让温一盏满嘴的嬉笑矫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尖淌过,胀得他心快要撑开,只能握着她的手,恨不能握得再紧些。 他的师妹啊,看着冷淡,实则是这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张真阳看了一眼两人握着的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他对江渔火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届时我会为他护持,顺便让他学着点,以后能用上。” 江渔火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让温一盏学了,为她以后换躯做护持。 她没有接这话,而后告知封魔印中情况的时候,也略去了白徽以贾黔羊的消息和她交换昆仑九剑的事。 一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贾黔羊和她的事,师父从前便说她杀性太重,向来不喜她复仇;二是她很清楚,若是被师父知道她拿自己的命豪赌的事,怕是要气晕过去。 与其说出来徒增他的忧虑,不如当作没有发生,毕竟她现在的身体毫发无损,颇有说服力。 破开幽冥和涤荡魔气的事,也都只说是白徽所为,她从旁辅助。 张真阳听着半信半疑,从前倒不知道白徽有这么大能耐? 但他不信又能如何,按小渔火所说,白徽魂魄已去往幽冥,谁也没办法把她找出来对证。 如今,修士魂魄归了幽冥,魔气涤荡一空,封魔印消散,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张真阳看着眼前的墨玉江,江水清澈可见底,晴空下江面呈现出青绿之色。 若不是因为镇压着魔物,它原本该是条清白的江。 张真阳对着江面叹了一口气,随着封魔印消,百年的一切纠葛也便随着江水流走。 一切就都结束了。 却听得江渔火问,“师父,我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江渔火犹豫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在封魔印开之时,我曾经问过白徽前辈,问她为何要这样做。她说,是师父曾经背弃了他们。” 温一盏闻言一怔,他没想到白徽还说了这些。 可是…… 张真阳微笑起来,目光落在沉静的江流上,看着很遥远,“她还说了什么?” 江渔火道:“她说,师父是背信弃义之徒,为了所爱之人抛弃了师门。” 这话已经是相当严重的指责,江渔火抬眸去看张真阳的背影。 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江风中纷飞乱舞,阳光照射下那张脸上的纹路更加清晰。 和白徽他们相比,师父已经很老了,老得不像他们的同辈人。 隔了很久,张真阳道:“她说得没错。” “可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 江渔火大为不解,等待他的下文。 张真阳却在这时候解了小京的禁制,“小丫头,你过来。” 小京一脸不耐烦,禁制解开她原本是想要冲过去的,可此时听得张震阳唤她,叛逆心起,她反倒不想去了。 愤愤然丢出一句,“不去!” 张真阳失笑,一点也不和她计较,他看着这个跟头小牛犊似的少女,又看了一眼江渔火,想从两人的脸上找出一点当年人的影子。 她们的心性截然不同,他从未将她和她们联系在一起。 但相似的地方其实是有的,同样黝黑清亮的眼睛,同样都是一副薄皮清秀骨。从前不觉得,此刻知道了再看,便觉得其实她们都长得很像。 张真阳对上江渔火探究的目光,笑道:“小渔火为何这样看为师,你不信?” “你不信师父会背信弃义,但当年确实是我没有如约赴战。” “当年,我在昆仑山自恃天资奇佳,剑道一有小成,便把二十四峰上上下下挑战了个遍,发现在昆仑已经找不到对手,于是便下山去了。在山下除魔,也和各派仙门的人切磋争斗,那个时候,人间还是大周朝。” 听到这个名字,缩在江渔火旁边的小京明显眼神变了变,原本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此时也伸长了脖子。 “大周朝和如今的大雍不一样,对神明还有敬畏之心,和仙门的关系一向很好,有很多修行之路再难精进的仙门弟子会在离开仙门后,在大周朝廷里供职。虽然后半生衣食无忧,但那个时候,这样的修士是为仙门所看不起的。” “但你师父我,其实也做了一段时间这样的客卿。” 路边的鲛人不要捡 第134节 说到这里,张真阳眸中带了笑意,似乎那段时间是一段美好的记忆。 “那时候第一次去昭明城,被人间都城的繁华迷了眼,什么规矩也不懂,闹了许多笑话。也是在昭明城里,我接到了一个人的绣球。稀里糊涂地被那人招徕过去,成了大周玄玑阁里的一名客卿。” 本是想看看热闹的年轻剑修,站在在人满为患的高阁底下,那么多人,绣球毫无预兆地就落在了他怀里。初次下山的少年以为像话本里的那样,接到了绣球就要做人家的上门女婿。凭他的修为,想走谁也拦不住他,本可以一走了之,可那天却突发奇想,想上去看看这位选中他做夫婿的人。正是这心血来潮的一眼,让少年剑修记了一辈子。 那女子对他说,“你接了我的绣球,以后便是我的人了。” 尚未经历男女之情地少年满脸通红,很想问人间的女子都这么直白吗?最后却讷讷地回了一个,“好。”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大周的公主,玄玑阁阁主,朝廷里的能人异士全部都在她手底下。绣球,也只不过是玄玑阁发出的诏令,能者接之,并非他理解的那种含义。 他遇上她,也只是因为看出他是修士,想招徕为朝廷效力。 可是偏偏她的话有人当真了。 “当客卿的那些年,我对玄玑阁的主人,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感情。”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自然看得出他连藏都藏不好的心意,偶尔靠近,却从不挑明。因为她的身份,注定了她肩上是有责任和使命的。 可那些年里谁又说得清楚,里面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假意。 张真阳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她还是和别人成了亲。” 第139章 玉笛 “我对你,还有用吗?” 与别人成了亲? 温一盏微怔。从前的事他知道一些, 这些却是第一次听。他目光不自觉看向江渔火,见她神色毫无变化,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周朝的政局已经不稳, 和她联姻的人是诸侯国的世子, 周王室需要他们的助力。” 张真阳继续道, “于是我决定离开。” “临走之前,她渡……赠给我一缕大周皇室独有的上古神息, 我赠给她一个承诺,答应为她做一件事情。” 上古神息…… 江渔火听出来一丝不对劲。 她曾经在天阙的古卷里看到过, 绝地天通之后,神明居于九天,却有几支神的遗族尚且留在人间, 比如鲛族,比如……羽族,再有就是传说是麒麟神后代的大周皇室姬姓家族。 姬家能统治中洲千年之久, 古神遗族的传说功不可没,传说中姬家流传着一段麒麟神的角,只有姬家人能点燃麟角, 燃之即出神息。修士得之, 可灵脉贯通, 净化浊体,修为一日千里。 可如今师父的状态……实在是不像得到过神息的人。 她思索得投入,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小人已经震惊地捂住了嘴。 张真阳闭上眼睛, 似乎回忆进入了某种难以面对的深水域。 上古神息何等珍贵, 为朝廷卖命的修士终其一生也不曾有机会分得一缕,但那个人却悄无声息给了他。 那天,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第一次低头, 温柔又霸道地撬开了剑修少年的唇齿,不由分说将那缕神息渡进他体内。 而后,干柴烈火,春风一度。 极致的欢愉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以为可以永远地将对方占为己有。 剑修少年欢喜地想要公主和自己走,离开大周,也不回昆仑,他们可以去海洲、云洲……去一个没有人认得的地方,逍遥世间,相伴一生。 公主听到这话,却慢慢从少年怀中坐直身体。 “我这般真心待你,你给我的报答,就是要让我失去拥有的一切吗?” “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沉浸在爱恋中的少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和方才还和自己抵死缠绵的爱人。 看着公主冷定、写满野心的脸,少年明白,这样的人是不会和自己走的。 他还是没有走,连自己都说不清在等什么。直到公主大婚当日,少年明白,他在等自己死心。 迎亲仪驾启程的前夜,他将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灵剑和灵器玉笛留给她,权作对神息的报答。 一身嫁衣的公主把东西都扔回了回去,说,“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你若还想报答,不如给我一个承诺。” 至于是什么,公主说她想好了会告诉他。 出于私心,少年只拿回了自己的灵剑,那支玉笛被他故意遗漏在公主身边。 他想,不管公主身边的人是谁,只要看到玉笛,公主总该会想起他。 只要玉笛她留下了,他便不算只是一个过客。 得了神息的剑修少年本就根骨绝佳,此后修行更是一日千里,修仙界以强者为尊,他逐渐成了仙门里有分量的人物,年轻一辈的修士常常来请教他,也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修士,要拜入他门下。没过多久,他就成了昆仑山二十四峰最年轻的峰主。 可人间的公主却一日日落败下去。 “成亲没过多久,她的夫婿就反叛了。那个诸侯王早就生了异心,提出要和她联姻,不过是要翦除周室力量。战争一打就是好几年,打得民不聊生,魔物四起。” 公主好不容易从诸侯国逃出来,回到昭明城,大周却被打得节节败退。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个帝国就是一台看似庞大却老旧陈腐的机器,到了真正要运转的时候,许多零件早就腐朽不堪了,稍有不慎,就会轰然倒塌。 “人间的魔物渐渐多到了仙门不得不联合抵抗的地步。我那时身边有一群好友,时常一起下山除魔。眼看着队伍越来越壮大,于是便有了计划,要将魔物引到一处,好尽数歼灭。” 魔物擅于藏匿,又惯会逃散,单独捕杀需要耗费的人力颇大,且当时是在魔物肆虐的情况下,这样除魔效率太低了。但若是将修士集结起来,可以合作结印、结阵,一举消灭众多魔物,修士联合的力量远比一个人单打独斗来得大。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计划进行的还算顺利,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她的消息,她说国都即将被攻破,她要亡国了,问我当初的承诺还算不算数。”张真阳苍老的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你们应该也猜到了,大军即将攻破昭明城那日,正是昆仑和其余仙门众人合力于墨玉江上诛魔那日。” 张真阳讲到这里,沉默了许久。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小京想起史书上对这一段的记载,每个教导她的夫子都会对这一段津津乐道,她也便记下了。 其时,贼兵合围明都,铁甲漫野。彼有仙人,自昆仑而来,昭应天命,护佑周室。其剑号曰巨阙,其剑式曰辟天,挥之而风雷骤起,日月失色。剑收,已伏尸百万,血流漂杵。贼军仓惶奔逃,退数百里。自此,周室衰而不灭也…… “那个人,原来是师父?”江渔火微微讶声。 张真阳闭了闭眼,“是。” 即使先前的讲述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但真正从师父口中听到答案,江渔火还是止不住的心惊。 修士是不能干涉太多人间因果的,若是当客卿帮忙处理琐碎小事还好,但这种直接参战,以灵力对抗军队,甚至影响到朝代更替。这样的事必定会遭到天道反噬,轻则仙途尽毁,重则身死魂消。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向秦於期复仇,只等到丧失所有灵力,变成凡人的状态下,才对他动手。 天道的反噬几乎是立刻降临的,不会留有喘息的间隙,更不会错漏。当大雍军队被击退,大周的人欢欣鼓舞时,他已经倒在了城下,生死不知了。倒下的那一刻,他想的是终于完成了对她的承诺,可惜他却对另一群人失约了。 当他选择奔赴人间战场时,就已经注定回不去墨玉江了。 谁也不敢说如果那场大战张真阳在场,仙门修士就不会和魔物同归于尽,但因为将魔物驱赶至墨玉江再一同剿灭的正是由他提出,所以他的临阵离开,就成了所有人心上的一根刺。 但苟且活下来的剑修比之战死的人好不到哪里去,一身修为尽废不说,还从此五蕴皆断,年纪轻轻就要进入天人五衰,修为不得寸进,身体日渐衰老。 睁开眼睛的那一日,少年看见守在床边的公主,问的第一句却是,“我对你,还有用吗?” 公主痛哭失声,给他许了很多承诺,承诺会好好待他、和他相伴余生、作一对寻常夫妻。 一开始,是信了几分的。怪只怪她的谎言里总是掺杂了几分真心,让他没办法真正狠下心。 可后来,御敌、迁都……哪一样都比那个已经成了废人的剑修少年重要。 他才恍然惊觉,那一口神息,其实也在她的算计之中。若不是有神息,他的修为不可能进步得那么快,但没有神息,或许他早就身死魂消。 是爱,也是利用。 聪慧又果决的公主利用他的爱,也利用自己的爱。 最后,剑修少年当面斩断了那支故意留下的玉笛。 断笛掷地无声,世事不再过问。 “怎么样,小渔火,可听明白了?师父果然就是背信弃义的人吧。” 江渔火怔然,听了这许多,她早已忘了去分辨对错。她想起在封魔印中和白徽的争执,人心都有偏向,白徽只看得到她的丈夫,看不到张真阳当年的处境,她与白徽的夫君素昧平生,自然更偏向自己师父。 江渔火摇头,“师父,至少守住了对一方的承诺。若是没有去救那人,恐怕也会抱憾终生。再说,师父也为当年的事付出了代价。” 张真阳明白她话中的安慰意思,也摇了摇头,“师父的确对不起他们,从前只知道他们葬身于此,却不知道他们魂魄一直囚于封印中,受魔物侵蚀,这么多年……” 他话锋一转,对江渔火笑道,“不过,我的徒儿却是帮师父消了些罪孽。” 张真阳看着江水,江渔火知道他说的是修士们的魂魄去往幽冥之事。 “不知小渔火,可否再帮师父做一件事?” “何事?” 张真阳对着这会儿格外安静的小京招了招手,“过来。” 小京往江渔火身后缩了缩,不久前还在被她骂作臭老头的人,忽然变成了那个传说中的仙人,而且明显是她们家对不起他啊。 张真阳笑道:“小丫头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 小京不敢一个人过去,拉着江渔火的手才敢畏畏缩缩地走到张真阳面前,哪里还有先前横冲直撞的劲头。 江渔火心下惊奇,连温一盏都忍不住打趣一句,“哎哎,怎么这般害怕呀,若是师父又训斥师妹了,你这样还怎么保护她呢?” 这个问题,此时确实难住她了,一边是她们家对不起的人,一边是姑姑,伤了哪个都不好。 正想着,脖子忽然一轻,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忽然自己从衣领里冒出来了。 江渔火看见那只短玉笛,她在江心岛做噩梦那天,正是小京吹响短笛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她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凡物,只不过没来得及问小京来源。此时见张真阳用灵力拿出来,倒是不知是什么意思。 那只短笛两端都圆润,只有一端切口稍锐几分,玉质莹润光洁,显然是一直被人带在身边。 他原以为,她会扔掉,一如当日她将玉笛和灵剑扔向他。 张真阳微笑,“小渔火,替为师走一趟,送你的小侄女回家吧。” 家? “师父知道小京的家在哪里?” 张真阳点头,“知道,就在西都城。”他朝着小京一笑,“我说得对不对,姬家的小公主。” 第140章 分别 “玉京和鸿羽。” 姬家的小公主? 姬姓, 是大周的国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