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登枝》 青杏登枝 第1节 《青杏登枝》 作者: 文氚 文案: 【治愈系乐观善良落难千金x厌世系冷漠纯情丧家之犬】 【元气.狗狗x傲娇猫猫】 承乾二十八年秋,武安侯次子弹劾兄长贪污渎职。 而后牵连出了震惊朝野的福.寿膏大案,懿德太子被废,幽闭龟甲宫自省。 陛下以雷霆手段查处了仪鸾司,指挥使受廷仗三十,夺职罢官。 二十九年初春,苏禾的隔壁搬进了一位从江南来的公子。 最初见到言成蹊的时候。 她抱着他的猫怒目圆睁,他躺在美人榻上面色苍白。 苏禾那时候想,江南果真是出美人啊。 可惜这样一位隽美无双的公子,偏生不良于行。 只能终日里颓然地望着院墙外四四方方的天,了此残生。 当真是可怜的很。 后来,苏禾致力于把病弱的美少年和骨瘦如柴的小猫都喂得白白胖胖的。 于是她不厌其烦地揣着糖葫芦、银鱼羹、红豆膳粥、蝴蝶瑕卷、猪肚鸡汤…… 上门投喂。 少年依旧冷漠消沉,却没有赶她出去。 言成蹊不爱出门,苏禾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 她将市井人家发生的鸡毛蒜皮编成有趣的故事,讲给他听。 约好要带他去拱辰大街看花灯,去白云寺吃斋菜,去承影湖泛舟垂钓…… 直到那一日,黑云压城,狂风卷地。 撕裂夜幕般的电闪雷鸣之下,遍体鳞伤的少年温柔地盖住苏禾的眼睛,血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滚落在剑锋上。 墨发血衣的少年,白玉般完美的容颜上,勾起一个凉薄的笑容。 下一瞬冰寒的剑锋便停在了半跪在地之人的咽喉前。 “长兄最后再教你一次,欲成大树不与草争。” 后来,苏禾才知道,他是世上最锋利的刀尖。 她爱的少年郎,心中有丘壑,眉目作山河。 阅读指南: 1.男主不残疾,女主不圣母 2.架空,1v1,he 3.双向奔赴 4.新人作者正在慢慢进步中,每一条评论我都会回复哒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美食 甜文 正剧 主角:苏禾言 成蹊 配角:姜岐玉 秦邝等 一句话简介:下岗指挥使带着他的猫来蹭饭 立意:不畏艰险,迎难而上 上卷 南乐篇 第1章 皮蛋瘦肉粥(一)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桂溪坊是个四通八达的胡同串,东边第二间三进的小院子一直空了大半年。 不久前,终于搬进来了一户人家。 桂溪坊离着南乐县的主城道远,地价相对便宜的多,所以这一带并不热闹。 东边总共十间院子,也就将将住了三五家。 新搬来的这一户,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悄无声息地住下了。 南乐县春日里的风光向来是极好的,每当一开春,大街小巷的酒楼里便忙碌了起来。 “苏师傅,再加两份蟹粉狮子头和炙羊肉!” 穿堂而过的伙计步履不停,掀了后厨的帘子朝着里间高声喊道。 黄土垒成的长台前,三个灶火上都搁着锅子,中间的瓦罐里闷着盖儿,“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 右边的铁锅里是辣子鸡,滚沸的油锅中放了鲜艳的干辣椒,朝天椒,灯笼椒,爆香之后,倒入炸至金黄的鸡肉一起翻炒。 热腾腾的油香伴着畅快淋漓的辛辣鲜香,扑面而来的热浪,馋得人食指大动。 “苏师傅!” 后厨里煎炸烹炒的声响此起彼伏,小伙计怕里头的人没听见,提高了声音,又喊了一嗓子。 苏禾汗流浃背地回过头来,左手握着铲子,右手拎着炒勺。 “听见啦!” 巴掌大的小脸被灶火蒸得红扑扑的,赭石色的包头布巾早已湿透,尖尖的下巴上挂满了汗珠,她一抬胳膊全抹在了手臂上。 “你跟掌柜的说一声,今日真不能再接待了。” 左手边的铁锅里突然窜起了一股高涨的火苗,小伙计尖叫一声,吓得想往外头躲。 但实际上,他离灶台还有五六步远的距离。 苏禾早已司空见惯,她放下铲子,抓了一大把青菜盖在火苗上,炒勺翻炒几下,火苗便消失了踪影,翠绿的菜叶子很快也吸饱了汤汁。 苏禾拎了个大碗,几下子将菜盛了出来。 “上菜!” 小伙计出去后没多久,一位富态的中年男子掀了帘子进来,他是典型的水桶型身材——圆润均匀的没有腰。 这种低头看不见脚尖的人士,走路一般都不会太快,可是掌柜的非同常人,他的小碎步能带起一股风,陀螺似的炫了进来。 “小苏呀——” 圆圆扁扁的脸盘子上堆起一个层层叠叠的笑容,挤得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彻底眯成了一道弯月牙型的缝隙,那样子别提有多么和蔼可亲,憨态可掬。 “掌柜的,我一个人是真的忙不过来了。” 苏禾绕开石墩子似的掌柜,将一只开水烫过,拔干净毛的三黄鸡从搪瓷盆里捞出来。 拎着鸡脖子,从上到下拘了一把水。 掌柜的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脖子有点痛,开始喘不过气来。 “您看看,我这锅里头炒着三个,架子上烤着两只羊腿,就这还欠着十好几个菜呢。” 苏禾说着话,手上也没耽误,将三黄鸡搁在案台上,拎起了大砍刀。 “您要是再招揽客人,除非我能长出三头六臂,否则——” 正说着话,大砍刀便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咚——” 一声响后,鸡头同身子分开得干脆利落。 咕噜咕噜就要往下滚,苏禾抄起左手接住后,看也不看地丢进了盘子里。 嘶—— 掌柜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一截儿几乎看不着的脖子。 有点凉,冷飕飕的。 “小苏呀,你看这客人都上门了,咱们做生意的,哪有不让人家进来的道理——” 苏禾头也没抬,一刀下去,鸡脖子也断成了两截。 “……” “哎哎,这样吧——” “今日的净利,分一成给你!” 苏禾心中一动。 哦? 掌柜的这出了名的铁公鸡,居然舍得拔下一毛? 青杏登枝 第2节 足以见得今日的客栈大堂,该是何等座无虚席的火热场面。 相比外间济济一堂的客人,苏禾更好奇的是,她到底还能不能从这只铁公鸡身上再薅一根毛下来。 于是她没有接话,手上利落地砍下去,一刀又一刀。 鸡身,鸡胸,鸡翅,鸡腿…… 都被剁成了一截一截的肉块,规规矩矩地躺在苏禾的手下。 掌柜的被这闷热的厨房烤出了一脑门子汗,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咬了咬牙开口道。 “两成,两成行了吧!” 苏禾心中一乐,扭头正好看见掌柜的一脸牙疼的模样,她心下明了,这恐怕已经是铁公鸡的底线,再拔下去,就要啄人了。 苏禾见好就收,点头应道。 “成交!” 这燥热的后厨,掌柜的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边擦着汗,边掀开帘子往外走。 “……罗汉大虾,莲蓬豆腐各加两道!” 苏禾扶额。 刚刚说什么来着,她现在只怕非得长出三头六臂不可了。 欠着的菜是十二道,还是十五道? 赚钱的感觉,实在是有点令人窒息啊。 ======== 苏禾回到桂溪坊的时候,已经过了酉时。 她穷得很,南乐县那几条繁华热闹的长街上,地价和物价都比别处要贵上好些。 她那点微薄的积蓄,紧紧巴巴的,也只够租得起桂溪坊东头最偏的这间小院。 掌柜的抠门得紧,苏禾忙碌了一整天,伙食就只有午膳给提供的两个烧饼。 她今日甚至都没来得及吃,此刻正贴在她的衣襟里,已经变得邦邦硬。 苏禾推开木门,她这一间勉强算个两进的小院子,正房里既是卧室又是客厅,临窗一个大炕摆上炕桌后就是平日里用饭之处。 挨着北墙是一张架子床,床上的铺盖都是些极为普通的棉布。 苏禾穿过正房径直去了后厢,不大的院子里种了一颗杏树,现在还没结出果子,满树粉白的花骨朵儿,含苞待放。 杏树下头有一口小井,苏禾在厨房里忙了一整日,尽管裹着头巾,她也很是难受。 所以一回来,便直奔后院洗头。 开春的井水有些冰,苏禾兑了点热水,将盆子摆在长凳上,翻开衣领,扎了个马步,半蹲在木凳前。 刚解开长发,果然就闻着了一股子油烟味。 苏禾正用竹瓢浇着热水,冲洗头发上的皂荚,突然听见脚边传来细微的响动。 “喵——” 一个毛绒绒的小家伙轻巧地蹿到了长凳上。 苏禾用布巾包住长发,顺道擦了把脸。 这才看清楚,原来发出声音的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从头到脚都是一身奶白色的毛皮,没有一根杂色。 鼻头粉嘟嘟的,染上些湿润的水汽,一双眼睛像琉璃宝石一般,泛着碧蓝色的光泽。 好漂亮的一只“霄飞练”。 就是瘦弱了些,小肚子平平坦坦的,四条腿也是纤长笔直。 苏禾从衣襟里掏出那块硬成木头板子的烧饼,掰了一小块下来,放在手心里。 那小猫竟然也不怕生,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近了些,鼻头凑到苏禾的掌心上闻了闻,然后毫不客气地扭开了脸。 它仰起头,用那双晶莹圆润的琉璃眼看向苏禾。 按理来说,猫儿的脸上应当是做不出表情的。不过,苏禾却是在这只漂亮的霄飞练雪白的小脸上,看出了明晃晃的“嫌弃”。 苏禾不由失笑。 “难怪你这么瘦,小猫咪还挑食呀。” 正这么说着,苏禾感觉自己的肚子似乎也若有若无地叫了一声。 她抬起手,摸了摸正认真地盯着自己端详的小猫,皮毛光洁顺滑,云绸一般的手感,绵软温暖,舒服极了。 “皮蛋瘦肉粥喝不?” 小猫偏了偏脑袋,在她的手心里轻轻蹭了蹭。 “喵——” 苏禾听不懂猫语,不过她理解的意思就是同意。 不多时,后院里架起了小炉子,炉子上摆了一口小锅,锅里是切成丁儿的青菜,肉沫,皮蛋碎和大米。 苏禾乌油油的小脑袋和霄飞练白晃晃的小脑袋一大一小凑在火炉边。 火心是偏青的蓝色,内圈是偏黄的红色,到了最大的外圈就变成晕开的橘红色,火苗安静地舔舐着锅底,小猫专注地看着火苗。 苏禾觉得这只小猫说不定是某位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养的。 这通体雪白干净的毛色,和一双不谙世事的大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流浪猫。 苏禾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皮毛顺滑柔软。 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意。 “小可怜,你是走丢了吗?” 小猫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的意思,它看了苏禾一眼,又扭过头接着观察火苗去了。 只留给苏禾一个高冷的侧颜,玲珑小巧的粉色鼻头,莹润明亮的碧色眼睛,和雪白纯净的茸毛。 一人一猫就这么安静地蹲了一盏茶的功夫。 小锅的边沿开始冒出水汽,像雨后春笋般不甘示弱地往外挤。 撞的锅盖上下颤动起来。 苏禾揭了盖,大米和肉糜都已经炖得软烂。 小猫此时也不再高冷,它撑起身子往锅里看去。 “喵—喵——” 苏禾怕它不知道分寸,把爪子伸进沸腾的锅里,烫着自己,于是小心翼翼地拨开它的脑袋,用大勺子盛了两勺晾在小碗里。 “烫的哦,慢慢吃。” 小猫凑上去闻了闻,这回总算是给面子,没有再露出嫌弃的表情,它乖乖地蹲在小碗边,认真吃了起来。 苏禾往锅里撒了点食盐和香料,用勺子搅匀后盖上锅盖,熄灭了炉火,让余温滚着锅底又炖了一会儿。 等她再揭开锅盖的时候,院子里香味更浓了些。 日落西沉,夜幕降临。 一人一猫都抱着自己的碗,安安静静地坐在墙根下喝上了粥。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秦邝推开门,急匆匆地从西厢走了出来。 “公子,梨花奴不见了。” 言成蹊躺在南窗底下的美人榻上,手里握着一册志怪故事的话本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所有进来的宝贝,你的收藏和评论都是我每天最大的动力和满足!mua~~~ 两篇预收,在作者专栏里,求个收藏呀!mua! (*╯3╰) 《便是人间好时节》 霸道女王爷x八百个心眼子的小娇夫 古代版史密斯夫妇,双向掉马双向奔赴 《和驸马同归于尽后》 口蜜腹剑长公主x绿茶忠犬小奴隶 姐姐不爱你,姐姐只是嘴甜 ==================== 《和驸马同归于尽后》详情如下: 口蜜腹剑富贵花长公主x卑微隐忍绿茶小狼崽 文案: 琅華公主是幼帝唯一的胞姐,与青梅竹马的永康侯也曾是京城的一段佳话。 谁也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永康侯大军压境,剑指金銮殿。 待琅華公主赶到的时候,幼弟已废,永康侯拥立舒太妃遗落民间的二皇子登基称帝,即将迎回年少时的白月光。 永康侯的银甲上寒光凛凛,他丢下长剑,眼角眉梢的血迹还未干透。 “琅華,此事并非——” 未等他说完,公主的匕首已经出鞘,狠狠抵在他的脖颈上,血线锋芒毕露。 大梦初醒后,琅華看着此时文弱清癯的永康侯世子,低眉顺目地站在她跟前,面带红晕地说。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殿下可愿同去云衔寺赏春?” 琅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万分感慨地想着: 当年的眼光是真的不行,这般手段实在无趣至极。 琅華公主丢下错愕的世子,自己去参加了舞阳县主筹办的赛马会。 青杏登枝 第3节 输了比赛的奴隶除非被主子买走,否则就会被关进兽笼,供青云阁内的贵人们观赏取乐。 琅華独坐高台之上,她的视线划过兽笼里殊死拼搏过后,鲜血横流的一地狼藉,青葱的手指点了点半跪在地,断了一条手臂,狼崽子般凶狠的少年。 “抬起头来。” 众人皆匪夷所思,唯独舞阳凑到她耳边,挤眉弄眼。 “总算开窍了,早就和你说,永康侯世子娘们唧唧的,有什么意思?” 琅華勾唇,露出一个甜美明艳的笑容:“确实,没有意思。” 小剧场: 清樾天生荧惑之命,一出生便被父母抛弃,流落异乡,受人冷眼唾弃。 几经辗转,被贱卖给王室贵族成为斗兽场上的奴隶。 那头黑熊咬端他一条手臂的同时,他也捣烂了它的一双眼睛。 清樾不想死,但他知道,这条命从来都由不得他,倘若非死不可,总要拉上这头畜生垫背。 他以为自己命尽于此之际,高台上看不清面容的女子,伸手点了他。 听人说,救他的,是当今圣上的嫡姐,琅華长公主。 琅華给他最好的伤药治手,送他去文华殿求学,去光武营任职,还给了他“清樾”这个名字。 以后的很多年,京城再也没有血肉模糊的角斗场,和卑微低劣的小马奴。 清樾成了光风霁月,人人敬畏的京兆大都护。 他以为,公主至少是看重他的。 直到,在桃林芳菲的云衔山上,清樾见到了和光同尘,天之骄子般的永康侯世子。 听见他温柔的声音唤道:“琅華。” 而后,公主绽放出温柔可人的笑脸,她叫他:“表哥。” 那一刻,清樾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礼法风骨全都白学了,他只想一根一根地敲碎眼前这个男人的骨头。 “殿下,我此生都是您最忠实的信徒,别不要我。” 第2章 皮蛋瘦肉粥(二) 白皙修长的手指翻过一张褐黄色的书页,封面上赫然写着《夜雨秋灯》。 是一卷讲述穷书生上京赶考在荒庙中发生的怪诞故事。 “丢了便罢了。” “公子!” 秦邝急道。 梨花奴是他专程寻来给公子解闷的。 言成蹊自打去岁入冬赋闲在府之后,大病一场。 开春之后,病虽然好了,人却是依旧无精打采。 他素来话就不多,病了一场,竟是连饭都不爱用了。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秦邝病急乱投医,听信了一位江湖郎中的偏方。 寻了只乖巧有灵性的猫儿来,养在了言成蹊屋子里。 言成蹊与这只漂亮的霄飞练起初的关系算得上相敬如宾。 他们一人一猫,谁也不爱搭理对方。 最后还是太医院的老院正提议,让他家公子出门去走走。 多看看外头的湖光山色,心中郁结才能解开。 秦邝觉得听大夫的话总没错。 隔天便架着马车,带着言成蹊和这只刚抱来没多久的小猫出了京城。 路过南乐县的时候,正好听人说起此间景色甚美,文人墨客常来赏春吟游。 秦邝便准备在这儿多停留几日。 他家公子不喜吵闹,住不惯客栈。 索性直接将桂溪坊最偏僻的这间院子买了下来。 秦邝觉得言成蹊近日的情况终于有所好转。 他虽然依旧不愿出门。 但好在是有了些生气儿。 言成蹊躺在竹榻上晒太阳的时候,霄飞练跳到他身侧,也没再被赶走。 还难得提起兴致,给这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取了个“梨花奴”的名字。 这才过了几日,猫儿居然找不见了。 前院后院都翻了个遍,依旧不见踪影。 梨花奴是秦邝特意从太仆寺中要来的,通体雪白的纯种霄飞练,本就是极为名贵难得的宠物,京都也只有那么几只,别的地方就更是罕见了。 这叫秦邝如何不着急。 言成蹊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秦邝买来的话本子。 秦邝怕他闷着无聊,买的都是些鬼神志怪类的故事,他囫囵个一翻便能猜出个大概。 这两日已经将十几本都翻完了,当真是无趣的很。 秦邝还在耳边呱噪着找猫,言成蹊懒得听,正想起身回屋去。 突然听见瓦片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言成蹊循着声音望过去,眉头下意识地皱紧。 梨花奴顺着墙檐走到正房的屋脊之上,顺着廊柱轻松而下。 小猫身量纤细,步履轻盈。 落地之后,秦邝才听见动静。 “梨花奴!” 秦邝眼睛一亮,就要过来抱它。 小猫却是不大乐意,闪身一躲,往言成蹊身边去了。 “咚咚咚——” 就在此时,言成蹊这间整日里死气沉沉,无人问津的院子。 大门被人从外头敲响。 秦邝下意识地摸向衣袖里的暗袋。 他抬头看了言成蹊一眼,见他倒是神态自若。 又躺回美人榻上。 一只手拎着话本子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朝着梨花奴招了招。 那敲门声有些急促。 等了一会见院子里没有动静,敲得更大声了。 秦邝只好上前开门。 拉开门一看,外面站着的是个满脸焦急神情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穿了件枣红色的交领短襦搭一条赭石色的麻布长裤。 布衣荆钗却是难掩清丽灵秀的姿色。 来人正是苏禾。 她去前院洗个碗的功夫。 回来的时候正巧看见那只小猫踩着院中的杏花树,跳上了墙檐。 往隔壁人家的屋子里去了。 苏禾知道,不久前隔壁院子里住进了一位江南来的公子。 不过她的邻居奇怪的很,整日里静悄悄的。 既听不到有人说话走动,也看不见生火做饭的炊烟。 苏禾怕那小猫冒冒失失地跳进去遇到什么危险,赶忙追了出来。 她敲了好半晌,都没人开门。 正想着要不要推门进去瞅瞅。 大门从里侧拉开了。 苏禾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秦邝。 而是南窗下的贵妃榻,金丝楠木的质地,围栏是精美的透雕样式,刻着富贵吉祥的花纹,床体一端带有书卷形的木垫脚,另一端是一截后仰式的靠背。 贵妃榻上半卧着一位瘦削的青年。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广绣长袍,隐隐可见内里绣着蒲桃青的云纹图案,简单却不失精巧,通身并没有什么值钱的金玉配饰。 少年闻声看过来,一双漆黑点星的眸子,与苏禾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五官轮廓流畅,面上带着病态的白皙。 入鬓是一双剑眉,压在他过于隽美出尘的面容上,倒是让整个人的气质锋利了许多,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青杏登枝 第4节 苏禾不由地想起了钱掌柜老爱哼的一段唱词。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江南果真是个出美人的地方啊。 “喵—喵——” 苏禾的视线马上就被不远处的小猫吸引了。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 “呀,你果然在这里!” 秦邝回过头去。 就见到那平日素来高冷,从不肯让他摸一下的梨花奴,正踩着优雅地步子,奔向门外站着的陌生女子。 “喵——” 它甚至还凑近那姑娘的小腿,撒娇般地蹭了蹭。 秦邝错愕。 这还是它家的梨花奴吗? 苏禾抱起小猫,冲秦邝笑了笑。 “抱歉,小猫顽皮,从院墙上跳过来了,没有惊扰到你们吧?” “等会儿——” 秦邝抬手就要去拎梨花奴,不料却被苏禾躲开了。 她抱着小猫连退了好几步,防备地盯着秦邝。 “你要做什么!” “姑娘,这是我家的猫。” 秦邝无奈地解释道。 苏禾看了看面前高大健壮的男子,又看了看怀中乖巧安静的小猫。 怎么也不相信,这样高贵漂亮的霄飞练是眼前这位高壮汉子养的。 前几日酒楼的伙计们唠嗑,说起有些个口味古怪的人,不爱吃猪牛羊肉,专门挑一些流浪的猫儿狗儿下手。 苏禾满脸警惕,搂着小猫的双手更紧了一些。 她绝对不能让这样可爱的小猫儿,落到这群歹人手中。 秦邝半晌无语。 他板起面孔来,严肃道。 “姑娘,这真的是我家公子的爱宠,还请姑娘归还于我罢。” 苏禾不信他的话,呛声道。 “我还说这猫儿是我的爱宠呢,你说它是你家的,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呀。” “你看看这猫儿的颈项里,是不是有一副银项圈?” 小猫脖子上的绒毛密实,苏禾倒是真的没注意过。 她抬手一摸,真的有一圈银质的细条颈链,触手生凉。 苏禾此时又有些不确定了,南窗下的公子与这只霄飞练一般,都有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气质。 若真是人家的爱宠,苏禾总不好再坚持要抱走小猫。 她想了想又道。 “我听说,宠物都是有灵性的,你家公子若是这只小猫的主人,它肯定是愿意亲近的。” “你让我抱了小猫过去看看,若果真是你家公子的爱宠,我也绝不夺人所爱。” 秦看着面前坚定的年轻姑娘,回头见言成蹊早已低下头去翻话本子。 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苏禾抱着小猫走到了美人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揉了一把小猫的脑袋,将它放在地上。 轻声说道:“去吧,去找你的主人。” 雪白的霄飞练懵懂地看了苏禾一眼,迈着步子朝言成蹊走去。 走到榻前的时候,它纵身一跃,跳到言成蹊的手边,若无其事地舔舐自己的爪子。 言成蹊的手抬起来,正巧搭在梨花奴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 小猫舒服地哼唧一声,闭上眼睛开始踩奶。 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按在言成蹊的腿上。 苏禾松了一口气,居然真的是这位公子的宠物。 面上的笑容有些尴尬,苏禾拱手作揖道。 “抱歉,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怕小猫遇到了歹人——” 这么说好像更不对了。 苏禾赶忙咬住自己的舌头。 面上泛起一层薄红,满脸窘迫之色。 奇怪的是,榻上那人竟是充耳不闻,手中的册子又翻过去一页。 这模样让苏禾想起了酒楼里的账房先生。 先生幼时发烧医治不及时,残了一条腿。 所以整日板着一张脸,面对谁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苏禾下意识地看向那位年轻公子。 果然,他的双臂,脖子都还是能动一动的。 唯独双腿,笼在长袍里,任小猫肆意妄为地踩奶,锋利的爪子勾起了月白色的绢丝,他的下半身依旧是纹丝不动。 苏禾不由地想起,账房先生也养了宠物,是一只黑鬃犬。 那条黑犬算得上他相依为命的家人,所以他最见不得那些打他家狗的主意的人。 若是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要吃什么狗肉,苏禾估计账房先生会气得从轮椅上站起来和他们拼命。 将心比心,她虽然不是要打这只小猫的主意。 但方才似乎反应的太过激烈了。 对于这位与猫儿相依为命的瘸腿公子来说,苏禾无异于是要夺走他的珍宝。 人家心中不悦也是可以理解的。 苏禾这么想着,不由愧疚了起来。 那少年看上去风姿绰约,出身优渥,约莫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却是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也不知此前遭遇了什么,让他仅仅带了一个随从和一只小猫。 从江南搬来如此偏僻的小院里。 这般大好的年纪。 他只能终日里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死气沉沉地看着这四四方方的天空,消磨时日。 难免孤苦伶仃,萧条落寞。 唉—— 真真是可怜人哪! 作者有话说: 苏苏:嘤,他好美,但是好可怜…… 小言:她好吵。 两篇预收,在作者专栏里,求个收藏呀!mua! (*╯3╰) 《和驸马同归于尽后》 口蜜腹剑长公主x绿茶忠犬小奴隶 姐姐不爱你,姐姐只是嘴甜 《便是人间好时节》 霸道女王爷x八百个心眼子的小娇夫 古代版史密斯夫妇 ===================== 《我同先生琴瑟和鸣》详情如下: 霸道女王爷x八百个心眼子小娇夫 古代版史密斯夫妇,白天相敬如宾,晚上各自搞事。 文案: 薛琼被人当胸一箭从背后射下马来的时候,离于阗城门只有几步之遥,此生未能收复失地,也没来得及给靖安王府留下个一男半女,她真是愧对列祖列宗。 再醒来之时,薛琼被人从头到脚用纱布紧紧缠着,捆成了一具上古干尸,放在一张木板床上,只剩一双眼睛能动弹。 哪个狗胆包天的家伙,竟然敢谋害本王! 薛琼用一双锐利凶狠但是模糊失焦的眼神,死死盯着坐在她床头的灰衣男子。 青杏登枝 第5节 那人看不清容貌,一勺一勺地喂给她苦得要命的汤药。 薛琼咬紧牙关,胆汁泛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她想,好小子,你给本王等着! 数月以后,薛琼的伤终于养得差不多了,她自己下了地,慢条斯理地扯着身上的绷带,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门扉突然从外头被人撞开,清瘦的灰衣男人背着竹篓急匆匆地闯进来,满眼焦急关切地扑到薛琼腿边,径直将没坐稳的她按倒在床上。 “娘子,你终于醒了,叫为夫好生担心啊——” “……………” 薛琼与外头的追兵四目相对,再看了看伏在她肩头,哭得情真意切的男人,狠狠攥紧了拳头。 很好,你的九族也一并保不住了。 小剧场: 靖安王失踪的消息在于阗城传开的时候,裴行俭从外城河的河沟里捡到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于阗城内大张旗鼓地搜捕靖安王,但凡城内身份可疑的单身男子,都要被抓去于阗王宫受审。 好在薛琼是个讲理的,她孤身一人,又受了重伤,需要人照顾,裴行俭不想被抓去王宫,两人便顺理成章地假扮夫妻。 白日里裴行俭上山采药,去集市上替人抄写书文,薛琼则在家躺着养病,与拔了毛的山鸡斗智斗勇,只为给赚钱辛苦的裴相公做上一碗山鸡汤。 街坊邻里都说,裴先生与娘子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乃是一对天作之合。 直到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于阗王宫大殿之上—— 红缨银甲闯进来的薛琼与主座上冠冕加身的裴行俭四目相接。 “王爷?” “城主?!” 呵呵,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又是穿的什么马甲! 第3章 西湖银鱼羹 这几日“近水楼”的生意尤其得好。 外乡来的游客们一传十,十传百。 传到最后,都有人说,近水楼的大厨祖上是宫里头出来的御厨,自是有一套独家秘方。 旁人哪里晓得,近水楼其实是去年才开起来的小酒楼。 这栋二层小阁楼原来的主人急着返乡,装修好的铺面要出手。 这才叫钱掌柜捡了个大便宜。 不过,据钱掌柜的自己说,买酒楼就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 实在没钱去请个声名远扬的大厨。 只好选中苏禾这个市场价最便宜的女厨子。 至于,坊间为什么会传出,近水楼的大厨手握御膳房的秘方。 钱掌柜摸着自己的一截山羊胡,笑的见牙不见眼。 他表示:流言嘛,当真的话就是你的不对了。 苏禾一边握着炒勺挥汗如雨,一边赚的盆满钵丰,倒也没有什么怨言。 无意间听见小伙计们磨牙斗嘴才知道。 不得不说,姓钱的这只铁公鸡,真真是个经商鬼才。 午间的时候,苏禾好不容易得了闲,悄悄地给大伙儿炒了个黄牛肉打牙祭。 众人吃的正开心。 钱掌柜带着一阵风,小陀螺似的又炫了进来。 小伙计们见了他,吓得好比耗子见了猫,一哄而散。 只剩苏禾一个人,就着馒头和一碟子快要见底的黄牛肉慢条斯理地吃着。 “小苏呀——” 苏禾一听到他这拉长的调子,心里头就是一慌。 再对上钱掌柜标志性的憨态可掬式招牌笑脸。 苏禾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这胖子绝对又要搞事。 “小苏呀,是这么回事啊——” 他搓了搓圆圆胖胖的一双手。 嘿嘿笑着坐到了苏禾对面。 原来,是有一位客官订了近水楼里十好几道招牌菜。 与众不同的是,他不上门来吃,而是让人送了食盒来。 近水楼做好了菜,装进食盒里直接带走。 苏禾疑惑地看向钱掌柜的。 近水楼里头的生意已经如此之火爆。 他又何必费这一番功夫,接待要求这般麻烦的客人呢? 钱掌柜笑成了一朵灿烂的向日葵。 神神秘秘地朝苏禾笔出了三根手指。 “三倍!” “那位客官愿意出三倍的价格!” 苏禾心里的小算盘也跟着动了。 难怪这铁公鸡肯如此折腾,原来是逮着了一头肥羊。 不过她可就要受难了,好不容易挤出点空闲的时间。 再回去炒上十几道菜,她也甭想休息了。 “不干。” “和他说,我们店打烊了。” 苏禾叼着最后一片黄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哎,小苏呀,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这些开门做生意的……” 又是这套老生常谈的论调。 苏禾懒得听他打官腔,端起盘子就要走。 钱掌柜的不愧是胖子中的战斗机。 他敏捷地跳下长凳,三两步赶在了苏禾前头。 接过她手中的盘子,四下里瞧了瞧。 见众人都远远的躲去后厅打盹了。 这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 “……给你一成。” 苏禾心中忍不住偷笑。 这两日,她已经看到了好多回,钱掌柜这般肉疼的表情。 “行,他什么时候要?” 苏禾爽快地应下,有钱一切都好说嘛。 “嘿嘿,我和他说半个时辰后来取。” “小苏,这可说不定是位大客官,你可得拿出看家本事儿来。” 交代完便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往外头走去。 苏禾望着钱掌柜四月天儿般说变就变的脸色。 和轻松愉快的背影,忍不住眯了眯眼。 钱胖子八成是诓她的。 那只肥羊,啊不,那位客官。 给的肯定不止三倍的价钱。 唉! 看来她还是要少了呀。 苏禾忍不住叹息,姜还是老的辣。 抱怨归抱怨,苏禾还是回了后厨。 她才和灶台一样高的时候,就跟在她爹后头,绕着厨房转。 现在已经成为能独当好几面锅台的大厨了。 蟹粉狮子头,辣子鸡,炙羊肉,罗汉大虾,莲蓬豆腐,西湖银鱼羹,金丝烧麦,玉笋蕨菜,蝴蝶暇卷,红豆膳粥…… 素菜,荤菜,小食,甜汤,应有尽有。 苏禾一直在后厨房忙碌着。 这些新鲜出炉的菜式,是钱掌柜不遗余力地亲手装进食盒里。 青杏登枝 第6节 亲自交到那位高大健硕的年轻男子手中。 还笑容满面地招呼人家:“觉得好吃,下次再来啊!” =========== 秦邝今日原本愁得不行。 该给他家公子寻些什么吃食呢? 他们来南乐县已有数日,拱辰街上那几家知名的酒楼,秦邝早就去过了。 可惜,他家公子都不肯吃。 潦潦草草地动了两下筷子,便丢开了。 不止是言成蹊不给面子,梨花奴那个好的不学,净学些坏习惯的小东西,也跟着他挑食。 一个人主子,一个猫主子。 双双都是难伺候的家伙。 秦邝正愁的满街打转,突然听见好几伙人结伴而行,还都议论着什么“近水楼”。 秦邝凑上去一打听。 诶,居然是一家名气如此响亮的酒楼。 他当即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吧。 要是他家公子还是不肯吃这近水楼的饭菜。 那他们也只好打道回府了。 免得游山玩水没玩着,两位主子先给自己饿出个好歹来。 秦邝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健步如飞地回到桂溪坊。 他刚一推开门,便看见蜷在言成蹊脚边打盹的梨花奴,皱起鼻子嗅了嗅。 居然百年难得一遇地主动朝着他奔了过来。 秦邝不由侧目。 只见这小家伙走到他拎着的食盒边,仰起头又嗅了嗅,尾巴摇的更欢了。 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裤腿,就要往食盒上蹦。 秦邝一把揪住它的颈子,轻轻放回地上。 “嘿,还把你急得。” 秦邝快步走到小院里布置好的石桌上,将餐盒里的碗盘碟盏逐一摆了出来。 他原本也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态,找上了近水楼。 近水楼那掌柜的,摆明了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一听他肯出高价订餐,答应的比另外几家大酒楼的掌柜爽快的多。 谁料,这一摆出来,就连秦邝也不由得愣住了。 且不论十里飘香,扑面而来的香味。 就单论菜色,也足矣看出近水楼的大厨是有几分本事的。 白的是莲蓬豆腐,红的是辣子鸡丁,黄的是金丝烧麦,青的是玉笋蕨菜…… 肥美有炙羊肉,清爽有银鱼羹,酥脆是蝴蝶暇卷,甘甜是红豆膳粥…… 向来不重口腹之欲的言成蹊,此刻也是被这一桌子美味的菜色吸引了注意力。 他丢下话本子,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走到餐桌前坐下。 梨花奴却是已经等不及了,跳上案桌,就要朝白瓷盆里的小银鱼下手。 秦邝一把握住了它即将犯罪的小爪子,将它抱下了餐桌。 “喵—喵—喵!” 高冷的小猫难得的亮出锋利的爪牙,十分不满地朝着秦邝呲牙。 秦邝板着脸教训它。 “公子没动筷子,你怎么能先下手?” “啊,懂不懂规矩?” 梨花奴不懂,它也不想懂。 “喵——” 它挣脱了秦邝的桎梏,三步并做两步跃上了言成蹊的膝头。 言成蹊倒是面色如常,他让秦邝取了个小碗,亲自用银勺盛了放在梨花奴面前。 小猫这下满意了,埋头认真地舔了起来。 言成蹊见它吃的这般香,不由地也好奇了起来。 这只猫自打来了他身边,便跟着他一起用饭。 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别的小猫没见过的,它都见过了。 秦邝当时说这猫儿颇有灵性,想来也是有些道理的。 梨花奴自打跟着他,便也学得挑剔了起来。 至少,秦邝胡乱喂它的一些东西,梨花奴从来都不屑一顾。 到底是何方美味,能叫这眼高于顶的小家伙馋成这样。 言成蹊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他便也给自己盛了一勺银鱼羹。 小银鱼先炸至酥脆金黄,然后同方腿丝,香菇丝和葱花一并下进勾芡好的汤底里。 汤底浓稠却很清澈,薄薄的一层蛋清,均匀地分散开,裹在小银鱼和方腿之上。 鲜香嫩滑,入口即化。 言成蹊给眼巴巴的梨花奴又盛了一碗,想了想给自己的碗里也添上了一勺。 用完了银鱼羹,他似乎还有些食欲。 言成蹊便将筷子伸向了青瓷盘中的玉笋蕨菜。 春雨后的第一场竹笋,最是鲜嫩香脆。 配上清新爽口的野蕨菜,甘甜微涩,食之满口余香,回甘无穷。 即便挑食如言成蹊,也不得不承认厨师的手艺当真一绝。 言成蹊不由地来了些兴致。 他不喜油腻,蟹粉狮子头和炙羊肉坚持不肯用,剩余几道菜都试了一遍。 辣子鸡咸鲜香辣,莲蓬豆腐清淡爽滑,金丝烧麦松软紧实,蝴蝶暇卷甜腻软糯,红豆膳粥甘甜可口,最后一道罗汉大虾焦黄酥脆。 梨花奴吃完了最后一条小银鱼,闻见鲜虾的味道,又凑了过来。 “喵——” 它扒着言成蹊的衣摆就要往上蹿,被一根清瘦白净的手指抵住了额头。 梨花奴在言成蹊跟前乖巧的多,不像面对秦邝时那般调皮桀骜。 它睁着一双琉璃宝珠般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言成蹊。 见他没有再动手,又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腕。 一人一猫气氛正好的时候。 隔壁院子里不知怎的,传来了阵阵欢声笑语。 似乎是有一群孩子吵吵嚷嚷的,你推我搡。 稚嫩的说话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这条寂静了一整天的偏僻小巷瞬间热闹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言(满脸冷漠):拿开,不吃。 后来—— 真香! 第4章 红豆膳粥 小孩子的声音当真不可小觑。 叽叽喳喳,颇成鼎沸之势。 秦邝侧耳一听,眉心不由地皱紧。 回头去看言成蹊,果然已经搁下了筷子。 梨花奴扒着他的腿“喵呜喵呜”的叫着。 言成蹊面上虽然不显,神情却是冷了下来。 他夹了只大虾递到小猫嘴边。 梨花奴一歪头,尖尖的牙齿叼住虾头,稳稳当当地落回地面。 小爪子甫一松开,言成蹊便站起身来,径直回了东厢。 帘子落下,彻底隔绝了外头闹哄哄的声响。 秦邝气结。 青杏登枝 第7节 早知道邻居是这么一个吵闹聒噪之人,他们绝对不可能将院子买在她旁边。 那姑娘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卯时正她就起来了,小院里架起炉子,烧水洗漱,切菜做饭。 叮叮咣咣的声响,搁着两道院墙都能传到他们耳朵里。 更可气的是,每每过了酉时,天色渐晚,四下里都安静下来的时候。 她的院子里,总能传来一帮黄口小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久的时候,要闹到戌时才肯罢休。 吵得言成蹊好容易养回来的气色又差了几分。 今日要不是这帮人,公子说不定还能多吃两口。 他明明都已经盛了一盏红豆膳粥装,此刻却是被搁在了石桌上。 秦邝愤愤不平地将餐盒收拾了。 心中一直琢磨着,要不还是劝公子搬走算了。 两人都走开之后,院子里只剩下个懵懵懂懂的梨花奴。 小猫优雅地绕着空旷的院子巡视了两圈,最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它沿着熟悉的路线,跃上廊柱,跳上屋脊,顺着墙檐,大大方方地进了隔壁人家。 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正围着苏禾热热闹闹地看她做冰糖葫芦。 “苏姐姐,我要吃加梅子的!” “我也要——我也要——” 一个孩子闹开,其余的便也跟着他闹。 苏禾正在煮糖浆,一个不注意。 便看见一只黑黢黢的小手,偷偷摸摸地要去抓山楂球吃。 苏禾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先去洗手,洗干净了姐姐给你们做糖球吃。” “小鹿,你带他们几个去杏花树底下,打了水洗手。” 一个稍微大点,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闻言跑了过来。 揪住偷吃未果的小黑手的耳朵,将人拉走了。 六七个孩子又吵又笑的,着实闹腾。 他们大多是没爹没娘的乞儿。 有的是从闹了灾荒的县郊长途跋涉而来,到了南乐县不久后父母便病死了。 也有的就是本地贫苦百姓所生,生下来发现养不起,只好丢弃了。 县衙里倒是专门拨了个小院子,收容这些无依无靠的孤儿们。 可惜慈幼局一向清贫,县衙里拨下来的银钱经过层层盘剥,到教养嬷嬷手里的时候,就已经所剩无几。 嬷嬷还得靠着这点铜板生活,哪里还有别的钱给这些孩子们买吃食。 孤儿们为了生活,只好沿街乞讨。 有一日讨到近水楼门口的时候,被坏脾气的账房先生用拄拐打了出来。 几个年纪小一些的孩子,跑得慢,被竹杖打中了小腿,摔在地上痛哭流涕。 正巧苏禾散了工准备回家。 差点被这一地哭哭啼啼的小团子们绊个跟头。 她心肠软,见不得半大的小孩哭成这样。 当时善心大发,把他们都领回了家。 自此以后,这些小家伙们固定讨食的地点便多了一处——苏禾的小院子。 苏禾蹲在地上熬糖霜,看着不远处你追我赶,欢笑嬉闹的孩子们。 自嘲地笑了起来。 倘若苏禾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这样的小孩子,她想养几个就能养几个。 可惜她不是。 每个月辛辛苦苦地攒钱,大半都交了房租。 她养不起这些小孩子们,甚至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今日的工钱,买了这些山楂,蜜桔,梅子便分文不剩了。 她这是在做甚么呢? 她又能做甚么呢? 可是每每看到这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仰着头叫她。 本该承欢膝下的年纪,却破衣烂衫地沿街乞讨,捡别人扔掉的垃圾和野狗抢吃食,还得受账房先生一类大人的白眼。 苏禾终究是狠不下心来,把他们撵出去。 “咕嘟咕嘟——” 锅里开始冒出密集的小泡泡,糖浆的颜色也逐渐开始泛黄。 焦香的甜味散发开来的时候,苏禾抓了一小把白芝麻洒进小锅里。 苏禾拿起串好的山楂串儿,快速将竹签滚着转了一圈。 红艳艳的山楂和梅子上都裹上了糖霜。 苏禾快速拎着竹签放在油纸上,轻轻拍了一下,等着糖浆凝固。 这些原就是苏禾做惯了的活儿。 小孩子们洗手的功夫,七八个糖葫芦都做好了。 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晾在油纸上。 孩子们闻着甜味也不玩闹了。 跑过来将苏禾团团围住。 几个小脑袋眼眼巴巴地盯着糖葫芦。 苏禾数了数这一圈小萝卜头,找到了其中个子最高的小鹿。 “乐生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小鹿吸着鼻子凑到苏禾耳边,怕那几个小的听见了缠人,用气音小声说。 “他师傅让他干活儿去了,来不了。” 苏禾闻言忍不住皱眉。 乐生是这群孩子中年岁最大的一个。 他今年约莫十四五岁了,竹节似的顺着长,越来越高。 按理说他们这些慈幼局的孩子,一旦长到适当的年纪,便不能再呆下去混吃混喝。 手脚齐全的都得自己出去谋生。 苏禾原本还想着,等乐生到了十五岁,便向钱掌柜提议,聘了他来近水楼里做活儿。 他年纪小,手脚勤快,脑子也聪明,说不定还能跟着账房先生学点真本事。 到时候,即便离开近水楼,也不愁没地儿吃饭。 三两个月前,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位杜老板。 竟是率先要走了乐生。 他给了教养嬷嬷一两银子,说着看上了乐生的根骨,想买了这孩子跟他学杂耍去。 教养嬷嬷自然是一百个同意,乐生这半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两个干馒头都不够吃,他一个人的口粮够养活两个小崽儿。 现下有人肯出一两银子把他买走,嬷嬷自然是乐得轻松。 等苏禾知道的时候,乐生已经收拾完行礼,离开了慈幼所。 据小鹿他们几个说,杜老板还在南乐县里。 但苏禾多方打听,依旧无果,酒楼的客官们都没人听说过哪个杂耍班子有位姓杜的老板。 “姐姐,姐姐——” 几个小萝卜头眼巴巴地凑到苏禾跟前,哈喇子都快淌到衣襟上了。 苏禾哭笑不得,摸了摸糖葫芦。 虽然还没有完全冷凝,但已经成型了。 她从油纸上拽起一根竹签,递给了最小的一个萝卜头。 “给你,吃吧。” 这下孩子们炸开了锅,围着苏禾都伸出了小手。 苏禾指挥着小鹿,将前头几个先做好的糖葫芦取下来,分给了这几个年纪小的。 剩下几个年纪大的,只好再等一等,下一锅的糖葫芦还没定型。 “喵——” 一只雪白的小猫,踩在杏花树的枝丫上。 和树底下围坐一圈,舔糖葫芦的小孩子们四目相接。 梨花奴在孩子们惊讶的目光中,矫健的身子如一团云球。 几个起落间,跳到了苏禾身边。 青杏登枝 第8节 灵巧地避开了好几个想抱它的小手。 梨花奴好奇地打量着苏禾手中的糖葫芦。 它没有见过这种市井民间的小玩意。 凑上去闻了闻,伸出一截粉嫩的舌头就想舔。 苏禾一把拿开了糖葫芦,将竹签放在了小鹿手中。 小鹿欢欢喜喜地啃了一口,已经变硬的糖浆在舌尖化开。 好甜呀——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幸好她还记得甜味。 梨花奴挠了挠爪子,歪头看向苏禾。 “喵呜——” 这个无师自通的小家伙,现在已经完全掌握了撒娇卖萌的技术。 一双玻璃珠般明亮浑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禾。 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委屈极了。 苏禾回忆起那位隽美的公子,学着他的样子,将手伸到梨花奴的下巴上,手指轻轻地挠了挠脖颈里松软密实的绒毛。 梨花奴趁机低下头,用舌尖舔了舔苏禾的手指。 “喵——” 它餮足地眯起眼睛,见苏禾没有制止,舔得更欢快了。 苏禾方才摸过糖葫芦,手指上沾了少量的糖浆。 见梨花奴舔得这般开心,便也随它去了。 小猫的肠胃弱,消化不了糖分。 不过这么一丁点儿甜味,倒是没有太大的影响。 苏禾想了想邻居家的那两位公子。 一个身材魁梧,笔挺板正,一看就是做护卫的,压根不像是会做饭的模样。 另一个风姿绰约,不良于行,更不可能会进厨房。 可怜这半大的小猫,跟了这两位主人。 难怪瘦成这样,想来定是天儿见的吃不饱饭。 这么一点儿甜味,就把它馋的,大尾巴摇成了一朵风中的蒲公英。 所以,有些时候,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 苏禾都以为,隔壁那位公子,不仅身患残疾,而且天天吃不饱饭。 连只猫儿都养得和他自己一样,形销骨瘦。 “唉,可怜的小猫。” 苏禾忍不住轻声叹息,爱怜地揉了揉梨花奴的小脑袋。 梨花奴睁着纯真的大眼睛看她,自是听不懂她语气中的沉郁,自顾自地舔着苏禾的手指。 苏禾想着,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好歹邻里一场。 虽然她人单力薄,好歹还有傍身的厨艺。 不像那位可怜的公子,连只小猫都快养不起了。 作者有话说: 苏苏:他好惨哦,连只小猫都养不起了。 小言:……呵。 第5章 冰糖葫芦 苏禾将这一帮孩子送出家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日暮时分。临别时,她交代小鹿,日后要是看见乐生,一定记得来告诉她一声。 自打乐生离开后,小鹿就成了这几人中最大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可以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小姑娘认认真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然后带着这一群邋邋遢遢的小乞儿回慈幼局去。 苏禾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梨花奴还在。 它倒是不贪吃,苏禾不让它碰案桌上剩下的几个糖葫芦,它便作罢。 正扑在杏树上,祸害那几朵刚长出来的花苞玩。 见苏禾回来,梨花奴立刻松开了那朵就快被挠秃的花骨朵儿,颠颠地朝着苏禾奔了过来。 毛绒绒的脑袋上,顶着两片粉嫩嫩的花瓣。 苏禾一把捞起它,又看向案桌上剩下的几串糖葫芦。 她想了想,挑了两串鲜红饱满的握在手中。 抱着梨花奴去敲隔壁的院门。 秦邝已经猜出这熟悉的敲门声是何人了。 打开门,果然看见一张明媚可人的小脸。 他板起脸来,正想警告一番苏禾,不要总来打扰他家公子休息。 突然就看到个毛绒绒的小脑袋,从苏禾的臂弯里钻了出来。 秦邝:“…………” 这个小祖宗怎么又跑到人家里去了? 此时要是再怪苏禾多事,秦邝也开不口。 他木着一张脸,小山似的堵在门口。 他身形高大宽广,往半开的门扉前这么一站,屋里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 苏禾没有瞧见那位冷峻倜然的公子,便只好作罢。 她将手中的糖葫芦递到秦邝面前。 “我自己做的冰糖葫芦,给你——。” 突然,屋内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轰然倒地发出的动静。 秦邝心下一惊,顾不得苏禾,一个箭步冲进了东厢。 梨花奴也跟着“喵呜喵呜”的叫了起来。 小爪子勾着苏禾的衣领。 气氛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苏禾想了想,还是迈步跨进了门槛,顺着秦邝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东厢的门大敞着,一人高的梨花木书柜倒在地上,连带着还砸翻了一个小炕几。 各式各样的书籍,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 秦邝背对着苏禾站在书柜前,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倒是那位坐在罗汉床上的公子,面色有些苍白,却不见半点惊慌的神情。 他的膝盖上搭了一条青石绿的毯子,双腿垂落在地,纹丝不动。 身上是一件鸦青色的单衣,一头墨黑的长发披散开来,衬得脸色越发惨白寡淡。 眼中明明灭灭的幽深之色,苏禾没有留心。 她只注意到他的唇色很淡,下颚的线条锋利瘦削。 言成蹊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了苏禾的身上。 满脸错愕的姑娘,怀里抱着一只呆头呆脑的小猫,右手里还举着两根红艳艳的糖葫芦。 苏禾挠了挠头,先将梨花奴放下地。 干巴巴地解释道。 “我,我顺道送小猫回来,听见屋里头有东西倒了,所以跟进来看看。” “需要我帮忙吗?” 言成蹊勾了勾嘴角,没有开口。 他虽然笑着,却丝毫没有暖意。 苏禾发现他似乎钟爱一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或是南窗下的阴影里,或是北墙边的轩窗旁。 昏暗的光影里,苏禾看不清他眼底的冷然。 只是被这样一位俊美的年轻公子认真注视着,苏禾也不免觉得脸上一热。 人家屋子里乱成这样。 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她此时举着两根糖葫芦站在门口,实在像个看热闹的。 “我,我叫苏禾,就住在隔壁。” 青杏登枝 第9节 “你们是新搬来的吧?” 两人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不过上一回见面的场面太过于尴尬。 苏禾顾不上自我介绍,放下小猫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言成蹊自始至终躺在美人榻上,一个字也没说。 这回虽然时机依旧不太对,但苏禾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忍不住想说话。 可惜并没有人回答她。 秦邝蹲在地上收拾散落了一地的书籍。 言成蹊的手腕搭在膝盖上,静静地看向苏禾…的右手。 苏禾张了张嘴,手无足措地解释道。 “这个,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糖葫芦。” “用山楂,蜜桔和梅子串的,酸酸甜甜可好吃了,带来给你们尝尝……” 言成蹊薄唇轻启,终于开口了。 “多谢。” 他有一副冷泉般的嗓音,低沉清冽。 说话的语调慢悠悠的,竟显出了几分温柔和善。 苏禾被他这么一打岔,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见人家主人没有要请她帮忙的意思,也不好多事,苏禾将糖葫芦放进茶托里,自己告辞出去了。 待苏禾离去之后,言成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略一侧头。 身后的窗纸上,赫然是一个黑黢黢的箭孔。 秦邝从倒塌的书柜一侧找到了那支短箭。 矛形的箭簇由玄铁制成,通身泛着森冷的寒光。 杨木箭杆,括髹朱漆,箭尾插了三根黑雕翎。 这样的短箭二人再熟悉不过了。 秦邝拔出黑翎箭,一封薄薄的黄皮纸信封飘飘悠悠地落到他的手中。 秦邝看了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公子,是京城里来的。” 言成蹊摆了摆手。 “拿去烧掉。” 说完便垂下眼睑,去看手中的棋谱。 长长的睫毛覆在白瓷般的肤色上,投下一道阴影,眼尾的泪痣显得寡淡冷漠。 秦邝早知他心意已决,便也不多劝。 拿着信封躬身退了出去。 梨花奴轻巧地跳过落了满地的书卷。 当它正准备往罗汉床上蹦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拎住了它的后颈。 几个月大的小猫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言成蹊明显感觉到梨花奴比来南乐县之前长开了许多。 眼下他心绪不稳,满腔满肺的暴戾冷漠,握着棋谱的手青筋毕露。 虽然他面上控制的神情自若,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 今日他刚用了饭,不想见血。 他把小猫放回地上,便不再去理它。 好在梨花奴素来乖巧,见主人心情不好,也不出声,静悄悄地窝在言成蹊脚边打盹。 不一会儿便有呼吸绵长的呼噜声传来。 言成蹊偏了偏头,注意到小猫嘴角沾染上的糖渍。 焦黄色的糖浆粘在它的腮边,两根细长的胡须耷拉着,梨花奴仰面朝天睡得口水直流。 丁点儿大的小猫,不知是怎么发出这么响亮的鼾声。 言成蹊轻嗤一声。 真吵。 这小畜牲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女子也是。 ============= 二月里,近水楼的生意是格外的好。 苏禾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那位不肯上门来用餐的客官,大抵是对苏禾的手艺非常满意。 他的随从财大气粗,直接砸了一百两银子。 表示,从今往后,每日的午膳和晚膳都在近水楼预订了。 之所以只订两餐,主要是因为近水楼不做朝食。 自那以后,钱掌柜看着苏禾,就像看着了一棵摇钱树,巴不得将她连根种在后厨里。 苏禾因此也过上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她忙碌起来,小鹿那群孩子便也不好总是上门叨扰。 言成蹊难得的耳根子清净。 唯一不同的是,每日辰时秦邝拉开门总能见着一些民间的小吃食,放在他家的院门外。 有时候是葱油胡饼,有时候是浑汤馎饦,还有些时候就是些清淡小粥配自家腌的咸菜干。 送饭之人,看来经济状况并不富裕。 不过她的手艺到真真是极好的。 秦邝头一回见着想要扔出去的时候,梨花奴扑上来抱着不肯撒手。 起初,这些吃食在秦邝眼中,样样简薄粗陋,比不得原先府里的精致。 可是不知怎得,他自己也更喜欢这样热腾腾的粥饼,而不是京城里,回回都早已放得冷透了的酥烙和参汤。 渐渐地,一家三口都习惯了这种颇有市井气息的烟火味儿。 花朝节那日,城里的夫人小姐们,都结伴到郊外的白鹤山上踏青去了。 近水楼难得的冷清下来。 苏禾这大半个月来,起早贪黑,一头扎进后厨房就没出来过。 钱掌柜瞧着她又瘦了一圈的小脸,难得的捡起了丧失多年的良心。 近水楼宣布歇业半日,上至账房先生,下至柴房小厮,大伙都放了假。 苏禾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儿便是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她刚擦干净头发,正准备回屋里好好睡上一觉。 瓦片上又传来了熟悉的响动。 “喵——” 苏禾正站在阳光下用布巾擦拭着长发。 眼睛都没睁,就知道肯定又是这位熟门熟路的小客人。 梨花奴走到苏禾的身边,短促地叫了两声。 苏禾低下头,就看见它那双碧蓝色宝石般的眼睛,盛了一汪海水般,深邃剔透。 “饿了呀,你家主人是不是又没饭吃了?” 苏禾哭笑不得。 这只小猫自打发现,来苏禾这儿总能有好吃的之后,隔三差五的便要翻墙过来开一次小灶。 大半个月的时间,它已经变得蓬松了许多。 初见时平平坦坦的小肚子,此时也能摸出些圆润的弧度。 原本修长笔直的四肢,因为身量变大,毛发密实的缘故,大长腿眼瞅着就要看不见了。 苏禾难得休息,这一阵子她倒是赚了不少钱,在小炉子上煨了一锅鸡汤,是准备犒劳自己的。 这小家伙鼻子倒是灵,鸡汤的味道刚飘出来,它就上门造访了。 作者有话说: 苏苏:我自己做的冰糖葫芦,可好吃了。 小言:拿走,不吃。 后来—— 某人:苏苏,饿饿,饭饭! 第6章 糖渍话梅 “小馋猫。” 苏禾笑看着梨花奴,一身雪白的毛发干净松软,摸上去顺滑温暖,可见它的主人是个心细的。 青杏登枝 第10节 小猫翻着肚皮仰躺在苏禾脚边,求摸摸。 苏禾去后厨取了她前些天晾晒好的小鱼干,先递给梨花奴磨磨牙。 小猫儿一骨碌翻起来,抱着鱼干认认真真地开始啃了起来。 嗯,果然是饿着了。 苏禾记得,梨花奴吃饱的时候,是不大喜欢这种没什么肉的小鱼干的。 它更喜欢肉质肥美的鲜鱼。 几个月大的小猫就先学会挑食,也不知道像了谁。 苏禾看着啃小鱼干啃得一脸满足的梨花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位面容清隽,苍白的脸上却鲜有气色的年轻公子。 上回见面,他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一地狼藉和突然闯入的苏禾。 他身上没有少年人的生机,寡淡的面色看不出喜怒哀乐。 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平静无波,如古井深潭一般死寂。 那样的眼神,苏禾至今记忆犹新。 梨花奴都饿成了这样,它的主人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苏禾想到,近来几日酒楼里格外忙碌,她自己都顾不上吃朝食,一般都用冷水泡个馍馍对付了事。 自然已有好几日没有给邻居送过饭了。 苏禾心中一跳,拉了院门跑到隔壁。 一连敲了好几十下,都没人来开门。 苏禾开始慌乱了起来。 钱掌柜最近爱听的戏本子都是些热热闹闹的武戏。 什么山匪闯进孤身养病的富家公子独居的院子,杀人劫财,纵火掠夺,无恶不作。 苏禾越想越心惊。 她也顾不得礼数,喊了声得罪,便撞门闯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并没有苏禾所想的满目疮痍,血流遍地。 南窗下的阴影里,一位气质安恬如画的公子,正闭目躺在美人榻上。 他的身上盖了条孔雀蓝的毯子。 衬得他肤白如玉,列松如翠。 院子里静悄悄的,秦邝不知去了何处。 苏禾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上前去,将手指放在他的鼻息之下。 幸好,还有呼吸。 苏禾正准备收回手。 榻上躺着的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底是猩红一片的血丝,长而卷翘的眼睫半眯着,凌厉冷冽之感扑面而来。 苏禾看向他潮红的面色,心道不妥。 “你是不是生病了?” 言成蹊不知有没有清醒,他半阖着眼帘,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出声。 苏禾喊了两声见人依旧没有反应,直接伸手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烫! 苏禾猛地缩回手,这人都烧成这样了,怎么都没人管呢? 苏禾有些气愤,这位公子身边伺候的仆人竟是这般不靠谱! 怎么能将一个不良于行的病人孤零零地丢在家里不管呢? 她凑近了些,交代了两句便起身离开了。 言成蹊此时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脑海里除了尖锐的耳鸣感,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恍惚间看到了一张惊慌的小脸。 好奇怪,怎么会有人对着他露出这种担忧关怀的神情呢? 那人似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红唇一开一合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 后来见他一直没有反应,便也离开了。 言成蹊闭上眼睛,眼底是暗无天日的漆黑,脑海中是狰狞刺耳的噪音。 浑身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冷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冰天雪地的洛川河,彻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蚕食他体内的余温。 热的时候,又仿佛见到了那场吞天噬地的火海,暴虐的燥热之气从脚底烧到心口,席卷过孤注一掷,同归于尽的汹涌。 谩骂声,嘶吼声,尖叫声,仿佛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来。 真的太吵了…… 都走吧,谁也不要管他,反正最后也没有人会留下来。 言成蹊在彻底陷入昏睡前只剩这一个念头。 苏禾去而复返的其实很快。 她打了一盆冰凉的井水,敷了条湿帕子盖在言成蹊脸上。 梨花奴也被揣了回来。 她想着,高烧的人或许畏冷,正好小猫身上暖烘烘的,索性塞进言成蹊怀里当个暖手炉抱着。 梨花奴睁着大眼睛,哼哼唧唧地盯着忙碌的苏禾。 “喵呜——” “小梨花乖哦,你家公子都病成这样了,你多陪陪他。” 她边说着话,边手麻脚利地抱了一床厚被子出来,压在言成蹊身上。 即便言成蹊再病弱,也不是她这个小体格能够搬动的。 苏禾只好多抱了几床被子来,将他盖得严严实实的,免的受了凉,病情又加剧了。 冰帕子的效用实在有限,苏禾看向言成蹊。 素来白皙的面庞,染上了大团大团的红晕,额角已经沁出了汗珠,眉心紧锁,即便陷入昏睡也能看出他此刻必然极为难受。 ============= 等言成蹊再度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他费力地从层层叠叠的锦被里抬起手,也不知是不是被这四五层被子给压麻了,他四肢酸痛,喉咙里又干又痒,像是堵了一团绒线不上不下地卡着。 言成蹊闻见了一股苦涩的药味,他下意识扭头去看。 视线却被一团白晃晃的毛球给挡住了。 “喵——” 他打小便讨厌喝药,更讨厌这股焦苦难闻的药味。 生病了闷头睡一觉总能好,所以他从来不让人煎药。 梨花奴蹲在他的枕边,见他睁开眼睛,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苏禾闻声走过来,正好撞见言成蹊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苏禾一手扶着他,一手取了个颈枕垫在他身后。 “小心别钻了风。” 说着又拿起一旁的大氅披在他的肩头。 言成蹊困惑地理了理自己上不清明的思绪。 他记得,自己同这位聒噪的姑娘不过几面之缘,怎得一觉睡醒竟然这般亲切了? 苏禾早已习惯了他寡言少语的模样,冷不丁地将手背贴在言成蹊的额头上。 言成蹊没有防备,直到那温热的触感消失之后,他才慢慢皱起眉头。 “呼——终于退烧了。” 苏禾长舒一口气,就连言成蹊都能听出来她语气中的欣喜。 质问话到了嘴边,却是开不了口。 这位姑娘的古怪之处数不胜数,而且她的衣袖上还沾染了言成蹊最讨厌的药味。 不过,他并没有推开苏禾,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木头美人似的。 苏禾望着言成蹊沉寂落寞的神色,慢慢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视线开口说道。 “今日是花朝节,按照我们南乐县的传统,这一天是要迎花神的。白鹤山上的迎春花开的可漂亮了,漫山遍野的黄色,和丰收的麦田一样,金灿灿的。城里头好多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都出门踏青去了。” “拱辰大街上据说还要办一场盛大的扑蝶会哪,今晚出门游玩的公子小姐们一定会很热闹。” “你肯定没有听说过我们南乐县的三大美人吧?” “这排在头一位的,就是张县令的女儿,不过张小姐已经定了亲事,过不了多久就要出阁了,今年的扑蝶会,她也是去不成的。” “然后便是沈员外家的二小姐,沈小姐喜欢热闹的场面,她又是员外和夫人的掌上明珠,想必一定是会去看一看的。” “最后一位嘛,是一位民间的女子,她唤作丽娘,在甜水巷开了一间芳华铺。这个你肯定没有听说过,因为芳华铺里只卖一种玉露膏,是南乐县官家女眷们都爱用的护肤养颜脂膏。” “今年的花朝节,丽娘原本约了我一起出门参加扑蝶会的。可惜我也没去成,不过没关系,她是不会一个人的。” 苏禾说到这儿,促狭地挑眉,巧笑倩兮,一双葡萄眼亮晶晶的。 言成蹊知道,她八成又是在说一些稀奇古怪,他听不懂的话了。 青杏登枝 第11节 不过他也没有开口打断,苏禾活泼快乐的情绪,就像一枚小石子,扔进了他古井般沉寂的一汪死水中,轻泠泠地激起了水花。 或许是她语气中的轻松愉快感染了言成蹊,他竟然觉得她身上浓重的药味,也并不是难以接受。 瓦罐里煎熬的药开了,苏禾跑过去用布巾捧着,倒进了小碗里。 这一碗棕褐色浓稠的药汁端过来的时候,言成蹊下意识地便觉得反胃。 可惜他腹中早已空了好几天,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可吐的。 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言成蹊起初是想拒绝的。 “你呀,一个人闷在院子里早就无聊了吧,以后我常来和你说说外头事情。南乐县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有趣的人也不少,我虽然没去过江南,不过我觉得南乐县也一定不会比江南差的。” “对了,咱们这次都错过了花朝节,还挺可惜的,下回再想去扑蝶会就得等明年。再过几天就是三月初三,上巳节了,那一日拱辰大街上会挂满各式各样的灯笼,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傣家族的姑娘们,欢歌起舞,采撷乌稔叶,驱邪祈福呢。” “等那一天,我带你出门看看,好不好?” 苏禾的眼睛很漂亮,像一口澄澈的清潭,一碧如洗,清澈见底,明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粲然星火般的笑意,她的声音很温柔,不甚明显地流露出一丝哄小孩的温柔。 言成蹊就在这双眼睛的蛊惑下,接过了那碗苦得他喉咙堵得更难受的药,一饮而尽。 然后,就被人猝不及防地塞了一颗糖渍话梅。 那双明媚的葡萄眼,笑了起来,变成了弯弯的月牙,温暖皎洁。 作者有话说: 生病的小言:都滚开,别管我。 苏苏:乖乖吃药,病好了带你出去玩。 小言:……好。 第7章 猪肚鸡汤(一) 话梅外头裹了一层晶莹的糖霜,话梅核儿已经去掉,内里也被砂糖浸润透了,甜滋滋的。 唇齿之间的甘甜化开之后,绵密饱满的梅子肉依旧甜的人牙疼。 言成蹊用舌尖抵着话梅,含在腮边一侧,白皙清隽的脸颊上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小包。 他安安静静地靠坐在竹榻上,顺长的发丝滑落下来,额角还沁着汗珠,脸上的红晕总算是退下去了,唇色仍旧浅淡。 层层叠叠的衿被团团围着他,仿佛古画中走出来的美少年,单薄脆弱,陷进了厚厚的云霭里。 言成蹊醒来之后精神一直不大好,他却是不肯再睡了,靠坐在美人榻上慢吞吞地翻书。 苏禾担心他再有什么反复,索性将炖着鸡汤的小炉子一并搬来了隔壁。 新鲜的猪肚和鸡块洗净焯水之后,捞出备用。锅里热油,加入姜片和葱段炒至金黄色,此时倒入一大锅烧好的开水,将切成丝的猪肚放入锅中,大火熬煮。 一刻钟后,揭开锅盖汤底已经变成奶白色了,此时再加入鸡块,红枣,枸杞改用文火炖煮。 苏禾坐在炉火前,拿着小蒲扇有一些没一下的扇着。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水雾渐渐弥散开来,猪肚和山鸡的香味也飘了出来。 梨花奴表达喜爱的方式总是很直白,它兴致勃勃地跑到苏禾腿边,用毛绒绒小脑袋蹭她,喉咙里时不时的哼唧两声。 言成蹊比起梨花奴自然要含蓄得多,他坐在竹榻上,连眼角眉梢都没有动过。 只是翻书的动作越来越慢,也不知那一页上写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竟让他停留了这般久。 苏禾忍不住偷笑。 言成蹊就像个孤僻的孩子,因为不良于行,成日囿于内院,性子自然便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中,愈发沉闷阴郁。 不过他终究是少年心性,只要有人陪他说说话,做几样他喜欢的吃食,就能让他放下心防,露出鲜活生动的情绪。 真是,别扭又可爱。 苏禾揭了盖子,先盛了几勺没加调料的鸡汤放进梨花奴的小碗里,接着撒上少许食盐和胡椒,浓郁的鲜香之味扑鼻而来。 奶白色的清汤里,飘浮着软糯剔透的鸡块和汲满了汤汁后愈发饱满鲜艳的红枣枸杞。 言成蹊还在病中,虚火伤津,腹内空乏了许久,并不宜用那些难以克化的吃食。苏禾考虑得周到,猪肚鸡汤温平滋补,养胃健脾,正合适。 许是饿得狠了,言成蹊破天荒地用了两碗汤,在苏禾的注视下还将碗底的猪肚和鸡块都吃干净了。 对于一个厨娘来说,再没有什么是比看到对方将自己所做的食物吃得精光,来得更好的赞美了。 所以,比起内敛优雅的言公子,苏禾明显更喜欢将小碗舔得锃亮的梨花奴。 她笑盈盈地揉着小猫的下巴,又给它添了一碗,还不忘夸赞道:“真棒!” 到了晚间,秦邝终于回来了。 他穿了一身玄英色的束袖劲装,长剑挂在后腰,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 院子里的景象和他预想中大相径庭。 言成蹊的面色虽算不上红润,但总归有了些气色,悠闲自在地靠在大红底子方胜纹的引枕上和自己对弈。 梨花奴小肚皮撑得圆鼓鼓的,正仰面躺在言成蹊的腿上呼呼大睡,一双小爪子伸向空中懒洋洋地踩着奶。 苏禾则坐在院子里,用小砂锅煎药。 见他进门,还颇为友好地朝他招了招手。 “桌上还有今晚刚炖的鸡汤,喝吗?” “…………” 秦邝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似乎就离开了一日的功夫。 这个小院竟然变得如此……和乐融融起来? 一刻钟后,秦邝握着苏禾留下的蒲扇,难以置信地盯着小炉子上放着的陶釜。 陶釜里煮着十几种中药草,褐黄色的药汁随着水汽的蒸发正在逐渐变得浓稠,还未入口就闻见那股酸涩的苦味。 秦邝皱着脸将熬好的汤药给言成蹊端过去的时候,他人还离着好几步远,便听见言成蹊冷漠中掺杂着嫌弃的声音。 “拿远些。” “…………” 好的,他家公子还是那个性子。 并没有被人下降头。 秦邝觑着他的脸色,默默地将剩下的一大锅药汁都倒进了泔水槽里。 “公子,仪鸾司的人都甩掉了。” 秦邝换下了那身沾满药味的劲装,走到言成蹊跟前禀报。 “不过,属下似乎在城中看见了……永宁郡主?”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犹豫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永宁郡主姜岐玉出身平南王府。 平南王姜衍镇守宁州十二郡,是为今现存不多的几位外姓藩王之一,更有甚者这位王爷还是掌兵的将领。 永宁郡主自小便不爱红妆爱戎装,一年到头并不像寻常女眷那般待字闺中,她曾经混迹宁州军队对抗过南疆侵扰,也曾一匹快马一杆红缨枪,单骑走敌营取下敌方统帅首级。 而今南疆归降已有两年,宁州局势安稳,再也不必打仗了。 言成蹊他们离京的时候曾听到一些传闻。 据说如今势头正猛的瑞王殿下有意与平南王府联姻,而平南王府除了尚未成年的小世子,便只要这一位郡主。 此时,姜岐玉即便没有奉诏入京,也该待在宁州才对。 怎么会出现在北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呢? 言成蹊扭头看了秦邝一眼。 他低下头垂眸盯着地面,紧紧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坚毅沉稳的面容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僵硬。 “你去查查罢。” 过了半晌,秦邝才听见言成蹊低沉的嗓音。 错愕地抬头去看,却发现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棋局之上。 秦邝咬了咬唇,最后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属下遵命。” 他的语气很平静,垂下的眼睫盖住了眼底的晦涩难明。 ================== 姜岐玉是今日才到的南乐县。 缀在那群人后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一整日。 直到打更人第二声梆子敲响过之后,永宁郡主才走进了同福客栈。 一进门她便吩咐跑堂的伙计送些热水到二层的天字号厢房。 同福客栈开在启真坊里,启真坊虽然不比拱辰大街气派,却是南乐县最繁华热闹之地。 白日里美酒佳肴不断,一到入夜,便灯火通明,一栋栋金碧辉煌的小楼相继挂起了招展的旌旗。 有佳人从小屋内走出,或陪着客人欢饮达旦,或娇笑着被人拥上二楼。 二楼的雅间之后,别有一番洞天。 银烛春光彩凤屏,软玉烟罗浮生醉。 美酒佳人作陪,灯火阑珊的赌桌上,有人一掷千金,有人血本无归。 启真坊的赌市是南乐县的一大名胜。 大大小小的赌坊林立,不限身份,不问姓名,只要你出得起庄家的筹码,就可以进来讨一杯秋月白。 越大的赌坊,压铸的筹码便也越高。 青杏登枝 第12节 所以经常听说有人凭着运气在启真坊一夜暴富,也有人在这儿输得倾家荡产。 这里不仅达官显贵们心照不宣的销金窟,也是铤而走险者孤注一掷的富贵梦。 同福客栈的伙计见惯了三教九流的各式人马,面对姜岐玉的时候倒是不卑不亢。 她要的热水很快便送来了,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美貌妇人带着几位半大少年将浴桶抬进了屋。 “姑娘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楼里已备好酒菜,沐浴休息后,姑娘可到一楼正堂内用膳。” “有劳娘子了。” 姜岐玉客气地道完谢后,那女子便领着小厮们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姜岐玉盯着她袅娜摇曳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她从袖笼里摸出了一张黄皮油纸信封,信封上写着“王琰兄亲启”。 一手瘦金体的书法,匀整峭拔,筋骨挺劲,飘逸灵动,正所谓“铁画银钩”,可见写信之人精于此道并且笔力不俗。 姜岐玉只看了一眼便信手扯开了封口处的火漆,一张莹白色的水纹纸,飘然滑落。 姜岐玉抄手一接,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她略微眯了眯眼睛,将信纸凑近了些,放到鼻尖轻嗅一二。 果然是这纸上传来的香味,姜岐玉不知想到了什么,抽了抽嘴角,用两根手指拎着这张价值千金的水纹纸拿远了些。 信上的内容与姜岐玉所料不差,她看过后也没什么表情,将几张薄薄的水纹纸大喇喇地丢到案桌上,起身去沐浴。 半阖的信纸上赫然画着一位鹅蛋脸,凤眼长眉,墨发飞扬的高挑女子。 刚刚得知京都巨变,她便准备从平南动身。可是恰逢年关,王府里的琐事一大堆,等她终于脱开身,正月也快过完了。 从宁州到金陵,一路快马加鞭。 然而还没等她进京,便收到了秦邝已经带着人远行的消息。 姜岐玉只好丢下王府的队伍,从姑苏转道,一路追着仪鸾司那帮人的背影跟到了南乐。 南乐县虽然有个江南水乡般的名字,可却是实打实的北地,边郊的村落有些都快与青州接壤了。 姜岐玉这大半个月来昼夜不停地赶路,勉力支撑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她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倦意上涌,神思不知不觉便模糊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苏苏:喝药。 小言:……(一大口喝掉) 秦邝:药…… 小言:拿开。 秦邝:好嘞! 第8章 猪肚鸡汤(二) 姜岐玉知道她大概又做梦了。 梦里的她不是平南王府的郡主,她爹彼时是威风凛凛的镇远大将军,掌二十万平南军。 而姜岐玉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又素来宠她,自小便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早就养成了个皮猴般的性子。 有一回,南疆皇属军突然来犯,她爹点兵挂帅出征在即。 这一次谁也不知道将会面对多么难缠的敌人,所以任凭她如何撒娇耍赖,他爹都不肯带上她同行。 后来,或许是她实在闹得狠了,姜元帅没了法子,只好用一根柳条将她捆成了个粽子,送到了平南郡守府。 郡守夫人是一位温婉娴淑的江南女子,一步一行,都像画中的仕女般优雅得体。 可惜年幼的她,只顾着和老爹闹脾气,将郡守夫人和她送来的江南点心都推出了门外。 姜岐玉绝食以明志,可惜她老爹铁石心肠。 同那位夫人道了声“有劳”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岐玉气得咬牙赌咒。 “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回来了我也不认你这个爹!” 郡守夫人有一双白玉般的纤纤柔夷,轻轻地捂住了她的嘴唇。 “阿玉乖,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是怕伤着你,才将你留在此处。 阿玉现在还小,不如好好学习武艺,长大了也能成为一名女元帅,就可以跟爹爹一起驰骋沙场了。” 愤怒又委屈的姜岐玉停止了挣扎,扭头去看她,一双凤眼明亮清澈。 “真的吗,我也能成为大将军吗?” 郡守夫人便笑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当然可以,那阿玉以后便留在府上,和哥哥一起练武好不好?” 姜岐玉用力地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廊檐下站着的少年。 那少年穿了一身银红色的圆领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 沐浴在日光之下,剑眉英气逼人,少年意气风发,往那儿一站,青松翠柏似的让人不由地心生好感。 姜岐玉的这个梦没做太久,她是被同福客栈外头的喧闹声吵醒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浴桶里的水尚且还是温的。 梳洗一番之后,神清气爽的永宁郡主换了一身真紫色绣襽边翟纹的薄绸锦袍。 姜岐玉身量高挑,皮肤白皙,这一身低调华贵的蜀锦上了身,更衬她的风仪无度,英姿飒爽。 姜岐玉并非有意挑选的同福客栈,实则是她入城的时间太晚了,问了好几家客栈不是住满了,便是打烊了。 最后,不得不住进了繁华热闹的启真巷。 姜岐玉打小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外头这般热闹,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胡乱用了些酒菜之后,永宁郡主便打算去外头逛上一圈。 亥时已过,启真巷却是半点没有歇息的迹象,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姜岐玉这才发现,这条巷子岔路极多,四通八达,第一回来的人只怕是要绕晕在里头。 永宁郡主背着手,优哉游哉地穿花灯,走长街,甚至在路过一户门扉半开,香风阵阵飘来的小竹楼的时候,登徒子般地捏了捏门口美人的酥手,青衣美人笑靥如花地朝着她摇了摇手中的绣帕,掩唇轻笑。 姜岐玉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来宁州十二郡毗邻南疆,平南城更是军事重镇,有平南军驻守。夜市的管理,向来是极其严苛的,章台柳巷,赌坊戏园十分罕见。二来她作为平南王府的郡主,巾帼女将的名声响亮,饱受世人关注,实在没胆子大摇大摆地逛花楼。 好不容易天高皇帝远,没人认识她。 姜岐玉倒还真有些手痒,也想进那灯红酒绿的雅间里碰碰运气。 她将手伸向腰间挂着的荷包,居然摸了个空。 姜岐玉连忙低头去看,果真是不见了。 不仅荷包丢了,就连她一向爱佩在腰间的翠月珏也一并不见了踪影。 蹀躞带上还悬着半截新打的金线璎珞飘带。 往日里可从来没有毛贼敢偷永宁郡主的东西,姜岐玉当下的反应并不是生气,而是觉得新鲜。 她眯着眼睛仔细回忆了一番方才过来的路上所发生之事。 似乎就在经过前一个弄堂口的时候,有一位穿灰色布衣的少佚年与她擦身而过。 而那少年经过的方向,正好便是她挂着荷包和翠月珏的一侧。 姜岐玉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弄堂口,熙来攘往的,根本看不清人影。 若是仅仅丢了个荷包便也罢了,可惜那枚翠月珏是姜岐玉的心爱之物,她必然是要找回来的。 姜岐玉四下里看了看,挑了个人少的地,抬脚蹬在青石墙壁上,纵身一跃,跳到了二层小楼的围栏处。 以倒挂金钩的姿势一个干净利落的鲤鱼打挺,身形轻盈地翻到了竹楼的房梁上。 姜岐玉身轻如燕,脚步飞快,瓦片底下寻欢作乐,纵情豪赌的男人女人们,并没有一人注意到这位梁上君子。 姜岐玉顺着来时的弄堂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瘦高的灰色人影,正贴着墙根,七拐八绕地跑进了另一条岔道口的小胡同,他见身后并没有人跟来,便渐渐放慢了脚步。 姜岐玉嗤笑一声,她的功夫是跟着平南军里的斥候学的,身影一闪,宛如穿花绕树的银蝶,下一瞬便落在了那毛贼的前头。 灰衣少年正朝后张望着,听见动静猛然回首,正好撞上一道似笑非笑的视线中。 紫衣女子抱臂而立,虚倚在几步外的巷道旁,她气度不凡,衣着华贵,一双丹凤眼玩味地打量着他,显而易见的揶揄和嘲讽完全不加以掩饰。 少年伸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襟,他身上那件灰色的褂子半旧不新,袖口袍角处打了不少补丁。 衣服虽然洗的干净,却并不合身,穿在他身上小了许多,一双伶仃的脚踝暴露在外头,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黄泥。 少年注意到她的视线,低下头去,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不清神色,单薄的背脊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声地后退两步。 姜岐玉见那小贼居然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不想与他计较,摊手道:“我的荷包和玉佩,一并还来。” 少年咬着唇不说话,身形还在向后缩。 姜岐玉皱了皱眉,放开手便要朝他走去。 谁知那少年却是突然开口道:“别过来,我还给你就是了。” 少年大概是正处在变声时期,一把破锣嗓子粗粝嘶哑,难听极了。 他自己或许也知道,所以说出口的话刻意压低了声音。 姜岐玉见他乖觉也不为难,点了点头,果然停下了脚步。 那少年犹豫着将手伸进衣襟里摸索,片刻后握住了一枚花青色的荷包,猛地朝着远处一扔,玉石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跑,瘦长的身形从背后看去,如同一根套在衣服里长了腿的竹竿。 青杏登枝 第13节 足底生风,再加上他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很快便跑没影了。 姜岐玉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凤眸微敛,盯着那少年消失的背影看了良久,这才回身去捡被他扔下的东西。 花青色绣马尾松的荷包确实是姜岐玉的,不过里面早已空无一文。 而那枚连同荷包一起扔出来的玉佩却不是她的翠月珏,而是一块平平无奇的东陵石雕刻而成的圆环。 姜岐玉掂量着那块质地粗劣,做工简陋的豁口玉环,哂笑出声。 那小子倒是有几分能耐。 偷东西偷到了她的头上,人赃并获,还有胆子接着唬人,调虎离山的计谋虽然用的拙劣,却也奏效了。 可见此人年龄虽小,心眼却是不少,八成是个惯犯。 永宁郡主此时也被他激出了几分火气,这条巷子人迹罕至,她也不必遮掩,足尖点地纵身跃上屋脊,抬手在眉间搭了个凉棚。 此处地形复杂,四通八达的巷道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就能拐进另一条岔道,姜岐玉不熟悉路线,也不敢贸然跳下去抓人,只好在房梁上追着那人模糊的背影。 可那小贼却是个熟手,鼹鼠似的哪里人多往哪里钻,滑不溜秋完全不沾手。 姜岐玉追着一道灰色的背影跟了很久,直到那人停在了一处小院门口,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抬手敲门。 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人跟丢了。 ================== 少年终于摆脱了人,从栅栏里钻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青砖灰瓦的两进小院,远不如启真巷里头其他的小楼那般珠光宝气,大门口就挂了两盏昏黄的油纸灯,墙根下还长着许多杂草,也没人打理。 小院里点了灯的房间里传来男人粗声粗气的喘息和女人娇滴滴的轻呼。 少年置若罔闻,借着夜色的掩护,轻手轻脚地绕到角门离开了。 出了启真坊,灯红酒绿的欢歌笑语声,一掷千金的筹码碰撞声,渐渐消散在夜风之中。 一墙之隔的平康坊早已是夜深人静,漆黑的长街上连一盏防风灯都没有。 “吱呀——” 伸手不见五指的天儿里,慈幼局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老旧的门轴刚要发出刺耳的声响,就仿佛被人掐住脖子的老母鸡一般,瞬间哑了声调。 一个小脑袋从红木门背后探出头来,双手从里间紧紧扒着门板。 “乐生哥哥!” 瘦高的灰衣少年轻轻揉了一把那小子乱蓬蓬的头发,将食指竖起在干裂的嘴唇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嘘,别把那老婆子吵醒了。” 作者有话说: 郡主:小兔崽子,你摊上事儿了! 第9章 红枣百合莲子粥 破晓时分苏禾便起身了。 将新鲜的莲子去芯放入锅中大火煮开,再加入淘洗好的粟米,大火炖出米香。 红枣,枸杞和百合花叶也是苏禾一早就准备好的,放入锅中后转文火慢炖。 转而取出已经发酵好的面团,把面擀成长条形,然后切成小条,两条叠放后,用筷子放在上面按压出一道印子。 锅中倒油,大火烧至沸腾,再将做好的裸子下锅,均匀翻面直到炸至金黄后捞出,晾在铁架子上控干多余的热油。 苏禾煮了整整一大锅的红枣百合莲子粥,又做了十来根油裸子,当然不是自己一个人吃的。 她先用小食盒装了两人份,再将剩下的分开装好放进了竹筐里。 离开桂溪坊之前,天色刚蒙蒙亮,隔壁的院子里悄无声息的,似乎都还在睡梦之中。 苏禾将食盒依旧放在正门旁边,想了想又返回小院里折了一根缀满杏花的枝条,挂在食盒旁边。 院子里的这株杏花树苏禾向来宝贝得很,她还等着今年入夏的时候,结出杏子来呢。 若不是安慰病中无法出门的言成蹊,苏禾是断然不肯折枝的。 苏禾到平康坊的时候,才将将过了卯时正刻。 于嬷嬷正蹲在慈幼局门外,咬着一截杨柳枝揩齿,抬头看见是苏禾,含糊不清地招呼她。 “小舒(苏)啊,今儿这么找(早)……” 于嬷嬷年过花甲,经历过丧夫丧子,如今是一个人生活在慈幼局,看顾那些因为天灾人祸,失怙失恃的幼童。 她的颧骨很高,两鬓斑白,蜡黄色的老脸上布满了树皮一样的皱纹,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苏禾将提早准备好的朝食递给于嬷嬷,陪着笑脸客气地开口道。 “嬷嬷您慢用,我去看看小鹿那帮孩子。” 于嬷嬷倒是没有反对,让开身子放她进去了。 苏禾才刚走到北墙边的跨院里,便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她赶忙加快了脚步,推门进去。 几个身量矮小,瘦削单薄的孩子,正趴在炕边,角落里的女孩轻声抽泣着抹眼泪。 “苏禾姐姐——” 孩子们一见到苏禾便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似的,将她团团围住。 “出什么事儿了?” 苏禾弯下腰给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擦眼泪,谁知她一开口,女孩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地说不清楚话。 苏禾只好先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心,柔声安抚。 孩子们因为常年吃不饱饭,单薄的身体都能摸着后脊上嶙峋凸起的肋骨。 “小鹿……小鹿姐姐又发烧了,还……还一直大声喘气……” 听他们七嘴八舌的说完,苏禾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两日前,小鹿便开始发烧,他们这些孤儿生个小病小痛的向来是没人管的,都靠自己硬扛过去。 小鹿是他们几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原也没放在心上,只当自己是受凉伤风了。 怎料过了两日,烧不仅没退,反而变得更严重了。 昨日开始,她便已经昏昏沉沉,无法下地,夜里甚至都说起了胡话。今天一大早这几个小的再来看的时候,小鹿依旧是纹丝不动地躺着,额前滚烫,还是时不时地发出粗粝的喘息声。 苏禾放下怀中的孩子,走到长炕边坐下,揭下敷在女孩额头上的帕子,触手一片滚烫。 “去换一块来。” 她将帕子交给身旁急得坐立不安的幼童,冲他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儿,姐姐先看着小鹿,你们去用些吃食好不好?” 自打小鹿病倒之后,就再也没人带着他们出门乞讨,这几个七八岁的孩子,饿着肚子提心吊胆地担心了一整日,此时早已饥肠辘辘。 一个脸上长了雀斑的女孩主动站了出来,“听姐姐的,走,去吃饭。” 说完便振臂一呼,带着剩下那些犹豫不决的小萝卜头们,规规矩矩地排好队去案桌上领米粥和油裸子吃。 苏禾看着小雀斑吃力地爬到凳子上给大家舀粥,忍不住心里一酸。 这些孩子们就像是悬崖边上长出来的野草一般,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过问。 任凭风吹雨打的摧残,他们都还是坚强地茁壮成长起来。 这群幼童中间,总有人会扛过领头羊的大旗,带着踟躇迷惘的弟弟妹妹们勇往直前地向前跑去。 从前有乐生,后来有小鹿,现在这面大旗又落在了一个单薄弱小的肩头上。 峭壁上长出来的太行花,从来都不需要谁的精心呵护,只要给它们一点阳光和水分,就能自己开出一片明媚纯洁的春色。 苏禾用力将眼中的酸软湿润眨了下去,回身去看小鹿。 小鹿此时气息奄奄地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条石青色的被子,里头的棉絮东一团西一团得挤在一处,早就不保暖了。 女孩的头发干枯焦黄,因为发汗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额角上。 苏禾用浸湿的帕子轻柔地给她擦脸,也不知小鹿烧了多久,鼻翼边,脸颊上,嘴唇处全都爆起了皮。 苏禾又握住她汗湿的小手,仔仔细细地将手心里的冷汗擦净,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小鹿眼下睡得正沉,没有说梦话,也没有大口喘气,除了额头上灼人的低热,就像是陷入梦乡的娇憨少女一般。 见孩子们吃完了饭,苏禾朝着小雀斑招了招手。 她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取出来两角碎银子,交到女孩手中,“再过半个时辰等天亮了,你去甜水巷上寻一位许大夫,请他来给小鹿开个方子。 银子可要仔细收好了,请大夫的,开药的,丢了可就治不好小鹿姐姐的病了,知道吗?” 小雀斑点了点头,却是将银子又放回了苏禾手中,“姐姐,有钱。” 见苏禾不解,她也不说话,吭哧吭哧跑到炕边,伸出小短手朝着小鹿脑后的软枕摸去,窸窸窣窣地摸了半晌,掏出了一枚流光闪闪的银锭子。 小雀斑天生有些结巴,所以她说话慢,总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银子,治病。” 苏禾望着她握在手中的银锭子,那么大的个头,约莫得有十两。 “哪里来的?” 苏禾皱起了眉头,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知道,这些孩子们成日里以乞讨为生,即便是遇到好心人,最多也就是给几个铜板打发了。 苏禾想不通,小鹿他们怎么会有足足十两的银锭子。 小雀斑觑着她的脸色,低下头去,咬着唇不说话。 苏禾打量了其他几个小的一眼,他们一对上苏禾的视线也都纷纷垂下了脑袋。 “究竟是怎么回事?” 青杏登枝 第14节 苏禾的声音大了几分,显得严厉正色起来。 看这些孩子的反应,他们明显是知情的,却不肯告诉她。 小雀斑搅着衣摆,左脚踩右脚,就是不肯抬头看苏禾。 那几个小的见主心骨不说话,也都闭紧了嘴巴,缩着小脑袋不敢吭声,一溜烟躲到墙根底下去了。 苏禾哭笑不得,她怕孩子们遇上了什么坏人。南乐县的治安近两年算不上乱,但也曾有过人贩子拐卖妇女儿童的事情发生。 她将小雀斑抱到自己的腿上,握住了她脏兮兮还沾着口水的小手。 “你告诉姐姐,银子是哪里来的,是不是有什么人给你的?” 小雀斑咬着嘴唇不说话,将小身子朝苏禾温暖的怀抱里靠近了些。 她喜欢苏禾姐姐身上的气味,有糯米的清新,蜜桔的甘甜,还有一股沐浴过阳光,被体温烫暖了的皂荚的味道。 苏禾摸了摸她的双丫髻,左边的一个发包已经松散开了,苏禾取过小梳子,慢慢地给她梳着头,重新挽上了一个圆润饱满的发髻。 “是不是坏人给你们的,他让你们做什么事情了吗?” 小雀斑感受到她身上流露出的温柔亲切,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苏禾晶亮剔透的葡萄眼。 那双眼睛里是干干净净的担忧和困惑,并不像她见过的许多大人那样。 浑浊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从头到脚地打量他们。 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那般。 大多数人看过她之后,会失望地撇一撇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鄙夷道。 “原来是个结巴,快走远点。” 还有些人会不怀好意地朝她笑,然后用一种她至今仍不能理解的恶劣玩味的语气说。 “小妮儿,来,说两句话,让爷听了乐呵乐呵。” 小雀斑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说话不好听,磕磕绊绊的,让别人听着就着急。 于嬷嬷就最不耐烦搭理她,她总说:“听你这个死丫头说一句话,老婆子我至少折寿半年,去去去,一边凉快去。” 哥哥姐姐们,也总是怜爱地摸着她的脑袋,有时候还能听到他们叹息,“摊上这么个毛病,这孩子长大以后可怎么办啊?” 所以小雀斑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想听她说话,甚至还觉得听她说话会开心? 真是奇怪的大人。 不过苏禾姐姐和他们都不一样,给她的糖葫芦,会多淋一层糖霜。 她会温柔地帮她扎辫子,也会耐心地听她磕磕巴巴地往外吐词。最重要的是,苏禾姐姐永远能听懂她的意思,这让她很高兴。 小雀斑望着苏禾专注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不知所措地咬着下唇,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苏禾突然福至心灵,捧起她的小脸,睁大了眼睛。 “是乐生,是不是乐生哥哥给你们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银翘散合麻杏石甘汤 小孩的脸扬起来,脸上的诧异懊悔之色来不及掩饰。 当真是乐生! 苏禾心下一动,难怪她最近大半个月来一直没有乐生的消息,原来是在刻意避着她。 “那岁岁知道,乐生哥哥现在在哪里做事吗?” 苏禾摸了一把女孩柔顺稀疏的头发,柔声问道:“他过的还好吗?” 小雀斑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苏禾的衣襟。 “哥哥,不说。” 苏禾将清瘦的孩子抱在怀中,岁岁小姑娘安安静静地把小脑袋放在她的肩头,攀着她的脖子,一动不动。 苏禾叹了一口气,乐生和岁岁小鹿他们不一样,他已经快十四岁了,抽条得格外快。 去年的时候已经远远高出这帮小萝卜们一大截,可惜只顺着长往高里长,小小的骨架子上一点肉也没有,苏禾都担心他再长高下去,会变成个纸片人。 男孩子长大了便不再像小时候那般黏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去苏禾的小院,乐生总是一个人靠在杏花树下,远远站着,既不主动说话,也不像其他小孩一般,围着苏禾笑闹。 再后来,他便也不爱来苏禾的小院,听小鹿说,乐生总是偷偷去给几位员外家的少爷们誊抄课业。 对于十来岁刚开蒙的孩童来说,经史子集大多枯燥晦涩,难以理解。所以学堂的先生们布置的课业,多以誊抄为主。 乐生是识字的,他帮那些少爷们抄写连篇累牍的经书,每去一回能赚二十文铜钱。 苏禾将岁岁给她的那一锭银裸子重新放到女孩手中,把孩子抱高了些。 平视着女孩的视线,苏禾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这个银锭子你先收好,不要让其他人发现,特别是于嬷嬷,知道吗?” 接着又将两角碎银子放到岁岁掌心,握住她的小手。 “请大夫和开药方,用我给你的银子,肯定够用了。过一会儿你悄悄出去,于嬷嬷不会拦着的。” 小姑娘没有说话,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搂着苏禾的脖子抱了一会,自己乖乖地从她身上爬了下来。 “姐姐,放心。” 苏禾这一天过得有些恍惚,心里始终记挂着那群小孩。 近水楼的生意依旧忙碌,人来人往,钱掌柜赚得盆满钵丰,笑得合不拢嘴。 与往日不同的是,那位从未露面的客人,破天荒地提了一次要求。 以往每日的膳食,都是苏禾自行搭配的,唯独今日,送食盒来的随从特意交代,主家点名要一道猪肚鸡汤。 猪肚鸡汤原也不是多么复杂的菜式,只不过苏禾在切葱段的时候,手下一滑,刀口直接落在了她的食指上。 指腹上顿时鲜血横流,血淋淋地淌了一案板。 掌柜的一听说苏禾伤了手,急得一蹦三尺高,带着一股小旋风刮进了后厨。 那刀是前不久新磨过的,锋利的冷铁还冒着寒光。 幸好苏禾力道不大,翻开的皮肉之下隐隐可见一截白骨,若是她当时使得是剁肉的力气,只怕这根手指都要不保。 摇钱树伤了手,钱掌柜自然心疼的不行。 他咋咋呼呼地撵着苏禾出了后厨,前堂的小伙计们早已准备好了止血的药粉和纱布,三下五除二给她的食指裹成了一根胡萝卜。 “……” 苏禾看着自己被捆得完全并不拢的手指,半晌无言。 “掌柜的,包成这样我还怎么做饭呢?” 钱掌柜蹙着眉,指挥着小伙计们还想给苏禾再包一圈,被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反正就差这一个菜了,让小李做吧。” 小李是近水楼新招的厨子。 铁公鸡钱掌柜终于意识到,□□蹦三蹦,还得歇三歇,拉磨的也不能紧着一头驴霍霍,后厨房只有苏禾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于是,他含泪怒花二两银子,挖来了长春酒楼首席大厨……新招的学徒。 小李这几日帮着苏禾打下手,掌勺的机会倒是不少,可惜水平还有待提高。 “小李能行吗?” 苏禾想了想那位一掷千金的客人,他虽然一直表现的好说话又不挑剔。 该不会真让钱掌柜逮着个人傻钱多的肥羊吧? 钱掌柜满不在乎地挥了挥他白白嫩嫩的一双胖爪。 “就剩这一道了,你不放心的话,站旁边教小李做,还能差到哪儿去?” 苏禾想了想觉得也行,正想感慨一句,钱掌柜终于长出良心了,就听见他倒腾着小碎步往里走,嘀嘀咕咕地说着。 “你快把伤养好,后日里县衙府上的大席面,还指着你去给咱们近水楼挣些名头回来呢。” “…………” 苏禾默了默。 她就说嘛,老财迷怎么可能有良心那玩意。 不过到底钱掌柜还是心疼苏禾的,提早了半个时辰让她散值回府。 苏禾道过谢后,拎着一匣子糖蒸酥酪急匆匆地往平康坊去了。 徐嬷嬷午后约了几个婆子打马吊,慈幼局的大门虚掩着,里头同往日一般安安静静的。 苏禾推开门便闻见了一股药味,北墙根下支了个小炉子,岁岁和几个小孩正蹲在炉子边守着柴火。 “姐姐!” 一见着她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苏禾走上前挨个揉了一把,笑盈盈地把点心匣子交给他们。 “许大夫来过了?” 苏禾看见小炉子上煎着的药草,自然地接过岁岁手中的扇子。 “嗯,在里头。” 岁岁的脸上也带着笑,比早上见着的时候活泼开朗了许多。 苏禾没想到许允润还在,愣了愣,站起身往屋子里去。 “岁岁看着火,姐姐去看看许大夫。” 许允润刚刚给小鹿行完一套针,女孩此时正躺在长炕上,吐息平稳,面色红润。 “许大夫。” 青杏登枝 第15节 苏禾轻声唤他,炕边的男子闻声回过头来。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通体无纹饰的长袍,相貌算不上多么出尘绝伦,不过皮肤很白,一双眼睛明亮清澈,像一湖干净的泉水,看向苏禾的时候,露出了一个腼腆温和的笑容。 “苏禾姑娘。” 许允润人如其名,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甜水巷周边的平民百姓,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心地善良的杏林大夫。 他经常为一些家境贫寒的老人儿童看诊,明知对方出不起诊费,也会尽力医治,所以他的医馆收入并不丰厚,自己都时常捉襟见肘。 “我方才已经行过针,这孩子的烧慢慢会退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莫名有一种让人心定神安的魅力。 苏禾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了门边,紧张地搓手。 “小鹿已经没有大碍了吗?我听孩子们说,她昨日里烧得严重的时候,喘息急促,嗓音粗粝,似乎不是寻常风热之症?” “确实如此,这孩子患的只怕是肺风痰喘,以发热,痰多,憋喘为特征。” 苏禾闻言心中一沉,听见许允润平和的声音又道:“若是医治不及时,很有可能恶化为……肺痨。” “!” 苏禾朝着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小鹿望去,瘦小的孩子躺在四四方方的薄被里,小手乖巧地交叠在小腹前。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直面如此恶劣的命运了吗? “那……那还能治吗?”苏禾的嗓音有些艰涩。 许允润注意到了她的不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语气中的坚定之意加重了几分。 “可以治好。” “我需要调配一副银翘散合麻杏石甘汤的药方,再佐以针法,不出十日便可痊愈了。” 苏禾大喜过望,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这种非同寻常的病症,所用之药应当也是极为名贵的,她其实不该问大夫能不能治好,还应该问自己用没有能力让大夫治好小鹿。 苏禾苦笑一声,目光落在小鹿脸上的时候,不由地想到了乐生给的那十两的银子。 这小子不知在做些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一个半大孩子,从哪里能赚来这么多钱? 许允润很快就猜到了苏禾的担忧,他微笑着拿过自己的药箱。 “姑娘不必担心,银翘散合麻杏石甘汤的用药大多寻常,只一味旋覆花医馆里没有,不过这药草也并不罕见,城外的小孤山上便能寻得。我今日便出城,最迟后日定能将旋覆花带回来。” 他的笑容里是一如既往的温平润泽,带着医家独特的慈悲胸怀。 苏禾却是不胜感激,她知道,即便旋覆花少有,只要肯出高价,南乐县的大药坊之中必然也能买到。只不过,许允润看出了她囊中羞涩,才主动提议要亲自去采摘药草。 “姑娘不必挂怀,恰好我的另一位病人也缺了几位药材,我近日正有去小孤山一行的打算,不过顺手罢了。” 苏禾连连道谢,许允润却是坚持不肯收她的银子,只推说诊费和药钱,来找他的小姑娘都已经付过了。 “姑娘若是有空暇时间,许某倒是另有一件不情之请,想劳姑娘帮忙。” 许允润低声说着,脸上慢慢泛起了一层薄红。 “许大夫但说无妨。” 许允润脸上的笑容赧然,眸中的神色却是粲然真挚。 “丽娘近日身体不适,我本想带些补血温平的药方前去探看,却一直被医馆诸事所累。” “今日天色已晚,再不出城恐怕城门就要关了。” “是故,许某想劳烦姑娘帮我带一句口信,最迟两日,我一定能回来,到时一定亲自登门谢罪。 作者有话说: 苏苏:我真的忙不过来啦,掌柜你请的帮手呢? 掌柜:看,我花大价钱挖来的第一酒楼大厨……的学徒! 苏苏:……栓q。 第11章 党参黄芪汤(一) 这一日,言成蹊过得也不大开心。 秦邝带回来的猪肚鸡汤,他只用了一勺后便丢开了,尽管用料上大体相仿,却不是他预料中的味道。 许是叫这份猪肚鸡汤败了兴致,言成蹊午膳连同晚膳都用的不多,全便宜了梨花奴和秦邝两人。 他亲自去寻了个白底青花的玉壶春瓶,将那枝缀满粉白色杏花的枝条插.进了瓶口。 苏禾回来的时候,言成蹊正坐在一把直背交椅上,面朝石桌,描摹着玉壶春瓶里的杏花。 他的肩膀单薄宽阔,背脊挺得笔直,长发用一根木簪拢起,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脖颈,微微朝前倾,低着头落笔于宣纸上。 苏禾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脑海中突然就冒出来一句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若是到了三月里,落英缤纷的时节,言成蹊坐在她家小院那棵杏花树下,周遭是纷纷扬扬,飘然而下的粉白花瓣,而他就像个玉雕的人儿般,安静恬淡地坐着,携一抹春色入画,该是多么美好的风景。 终于等到他落下最后一笔,苏禾走上前来,欣赏了一番他的画作。 工笔细描的石桌,石凳,还有精巧的玉壶春瓶和瓶中唯一一枝被花苞压弯了的杏花枝。 简洁利落却也显得单调萧索。 “等到了三月,满树的杏花都开放的时候,我想请你去我的小院里坐一坐 ,也帮我画一幅画,好不好?” 苏禾握着他的画卷,莞尔一笑,清丽的笑容里缀满了春桃的明艳和青杏的稚嫩,如这夜风一般,凉爽宜人。 言成蹊被她的笑容蛊惑,脱口而出。 “好。” 话说出口,才惊觉诧异,言成蹊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唇,长睫低垂,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色。 苏禾却是已经转开了话题,“到入夏的时节,杏花谢完,便能结出一树的杏子,每年都吃不掉,今年我们可以做成糖霜杏干还有杏仁饼。” “啊,我还会酿酒哪,到时候酿一坛杏子果酒,冬天的时候就能喝啦……” 言成蹊撑着头,听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未来的畅想,意外地一点儿也不觉得吵闹。 苏禾所说的以后,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琐碎的小事,各式各样的吃食,甜腻的,酸涩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却让言成蹊发在心底地感到了温暖。 他想,若是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像苏禾说的这般充满烟火气,倒是有些盼头了。 “……你知道慈幼局吗?” 苏禾的语气突然变得沮丧起来,她抱着梨花奴,轻轻地揉着它软和的小肚子,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个世道很不公平,有些孩子为什么仅仅只是想活下去,都这么难?” “他们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孩子都要勤劳,聪慧,勇敢,可惜没有用。有的是因为天灾,有的是因为人祸,更多的只是因为贫穷,父母养不起,地方不想管,国家管不了。” “我忍不住会想,每一个孩子应该都是带着父母的期盼出生的吧,既然生下她,又怎么舍得不要她,怎么舍得不爱护她?” “到底得是怎样的父母,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随便丢在路边,从此不闻不问,不管她的成长伤痛或者灾祸?” 小鹿是在慈幼局门口被人捡到的,那个时候她才五个月大,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据说有人在前一夜看见一对中年夫妇,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走远了。 慈幼局也曾经贴过许多次寻人启事,可惜从来无人问津。 苏禾只是因为小鹿和慈幼局里的孩子们有感而发,原也不指望言成蹊回应她什么。毕竟这么久了,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喋喋不休,而他安安静静地只做个听众。 谁知苏禾说完这番话,过了好半晌才发现,言成蹊原本撑着脸颊的手,不知何时改成了掐着自己的额头。 白皙清瘦的手背上,露出根根分明的青筋。大掌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鲜艳的红唇,薄唇微勾,那个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开心。 反而显得讥讽又悲凉。 “你……还好吗?” 苏禾放下梨花奴,快步走到言成蹊的身边蹲下。 苏禾这才想起来,他不也正是孤身一人远行至此,住在偏僻的小院里,只有一只小猫和一个护卫相随。 看言成蹊的言谈举止,衣食用度,应当是大户人家出身。 他这个年纪,本该常伴父母身侧,考取功名,成家立业的。如果不是父母早逝,家中亲戚对他不好,又怎么会孤苦伶仃地从江南千千迢迢搬到北边的小县城定居呢? 苏禾局促地咬了咬唇,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和不安,低声道:“对不起……” 她的指尖搭上了言成蹊的衣袖,轻轻扯了扯他的小臂,安抚讨好般得晃了晃。 言成蹊慢慢放下了捏着额头的右手,抬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的眼波隔着朦朦胧胧的雾气看向苏禾。 “我很好,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嗓音低沉温和,春水般抚平了苏禾的不安,神色淡然,眼底只剩下一片宁静。 “后日便是上巳节了,晚上我带你去拱辰大街看花灯,我们早就说好的喔!” 少女脸上的烦忧消失了,一双清澈圆润的葡萄眼,闪烁着明媚愉悦的色彩。 “嗯,说好了。” 望着她的少年,眉眼弯弯,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漾着柔和温暖的光。 第二日,苏禾向酒楼告了半日假。 她按照许允润给的方子,炖了一锅党参黄芪汤。 据许大夫说,丽娘因为年轻的时候吃了许多苦,不顾惜自己的身子,所以每逢月事总是手脚冰凉,腹中绞痛。 党参可补中益气,养血生津,黄芪可益气固表,托毒排虚。 正适合给丽娘补血养气,调理身子。 正好苏禾也有好一阵子没有见过丽娘了,她还做了一盒子丽娘爱吃的榛子酥和芸豆糕,准备一并带去芳华铺。 芳华铺开在甜水巷上,是一栋二层的小竹楼,一楼是铺面,二楼是丽娘平日生活的地方。 芳华铺只卖一样东西,玉露膏。 米白色的膏脂,散发着玫瑰的芳香,是南乐县的女眷们都爱用的养颜美容之物。 青杏登枝 第16节 据说这玉露膏是丽娘那位早逝的丈夫,家中留下的祖传秘方,用在脸上不仅能消除细纹,还能提亮肤色,让脸蛋白皙透亮,永葆青春靓丽。 丽娘年过二八,却依旧美艳娇妍,正是因为常年使用这玉露膏的缘故。 是以芳华铺的店面虽然不大,收入却是极好的。 南乐县的太太小姐们人手不离一罐玉露膏,显然是爱极了此物。 这一日下起了小雨,厚厚的云彩挡住了天光。 甜水巷遍布各式各样的店铺,不过因为天气缘故,客人却是不多。 苏禾到芳华铺的时候,大门敞开着,一楼的铺面里空无一人。 丽娘并没有坐在门边的那张金丝楠木案桌前打算盘。 苏禾心中讶异,外头下着这般大的雨,丽娘不在店里又能去哪里呢? 她轻轻唤了一声“丽娘”,提着食盒迈过了门槛。 一双干净的厚底木屐摆在门后,可见丽娘今日并没有出过门。 苏禾将食盒放在案桌上,正好看到摊开在桌面上的账本,泛黄的纸页刚刚写上去的墨汁还没有干透。 案桌旁放着一个粉瓷茶杯,里头还有大半杯正山小种的红茶,苏禾将手背贴在瓷杯上,还是温热的。 人应该刚才还在。 苏禾提高了嗓音,又唤了一声。 “丽娘,你在吗?” 说着便要往幔帐后头的竹阶上去。 就在这时,苏禾听见二楼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好像是什么金石之物落在地上发出的动静。 声音不大,却是在安静的小楼内听得一清二楚。 苏禾心中“咯噔”一下,手心不由地开始冒出冷汗。 她事后回忆起那时的感受,只记得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仿佛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顺着她的背脊飞快地蔓延至后脑。 当下里,苏禾顾不得多想,她又喊了丽娘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往后头跑,掀开分隔内院和铺面的幔帐。 握着竹梯的扶手,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往二楼冲去。 她还没跑上二楼,便顺着竹梯的空隙,看见一个矮胖男人的背影,已经探出了半边身子,正准备顺着西南边的小轩窗往楼下跳。 苏禾连忙追到窗边,那男人却是已经落了地,隔着云雾迷蒙的雨帘,苏禾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依稀分辨出,那人穿了件鼠背灰的马褂,捂着左手小臂,贴在墙根下三拐两绕地便不见了踪影。 一瞬间的功夫,那人便消失不见了,轩窗旁的木框上,留下了几团鲜艳刺目的胭脂红血色。 苏禾回过身,只觉得呼吸一滞,她看见丽娘已经倒在地上,脑后是大片大片乌沉沉的血泊。 红梅一样的血迹,顺着白花梨木的柜子蔓延到地板上,丽娘身上那件翡翠色撒花月华裙早已染成了一片血色。 红得那般醒目,那般刺眼,像是一团炽热的火焰,烧着苏禾的理智,一阵阵恍惚的痛感,让她清晰地记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这种悲恸无法言喻,无法宣泄,只觉得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每一寸骨肉都叫寒冰冻住了似的,冷得让人麻木又清醒着疼痛不堪。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党参黄芪汤(二) 苏禾扑到丽娘身边,颤抖的手臂抱住她的身体。 滚烫的血液还在往外涌,顺着丽娘的后脑,淌到她的衣领里,淌到苏禾的手上、身上。 浓稠的血腥味,又黏又湿的触感,苏禾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流逝的痕迹是这般清晰,这般残忍。 丽娘闭着双眼,已经探不到鼻息了。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苏禾发疯似的冲出了芳华铺,甜水巷上空旷安静,倾盆暴雨顷刻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苏禾顺着窄窄的巷子往外跑,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大夫。 许允润出城了,她得去最近的本草堂寻大夫。 步伐凌乱,踉踉跄跄,天青色的百褶裙混着血水和雨水,早就脏污得不成样子,苏禾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院墙,长巷,又一道院墙……甜水巷的路怎么能这么长呢? 一道道紧闭的院门,跑过房檐下的阴影,眼前只有看不到底的雨幕,雨僝风僽里,苏禾看不清前路,也看不到一点儿光亮。 丽娘一个人该害怕了,她要快一些,再跑快一些…… 满身血迹,头发丝都滴着雨水的苏禾终究是惊动了旁人,她将本草堂的郎中带到芳华铺的时候,二楼已经围了不少人。 甜水巷的百姓报了官,衙门里的捕快也来了。 苏禾一把推开要给丽娘盖白布的差役,坚持要让老郎中看一看面色发青的丽娘。 “大夫,您看一看,丽娘她留了这样多的血,要不要紧啊?” 胡子花白的老郎中身上也淋湿了大半,他的肩膀被药箱压弯了,佝偻的身形,站在竹阶尽头。 “大夫!我求求您了,救救她吧……” 苏禾的声音不由地带上了哭腔,她抱着已经被抬上擔架的丽娘跪坐在地。 被她推得差点摔了个踉跄的差役,脸色虽然不好,却也没有开口呵斥。 老郎中步履沉重地走到苏禾身边,放下药箱,轻轻抬起了丽娘的小臂。 他伸出那双苍老的手,遍布皱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搭在了丽娘白皙细嫩的手腕上。 这一刻周遭阒无人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就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小楼里昏昏沉沉的没有点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可闻。 “姑娘,节哀顺变。” 不知过了多久,郎中松开手指,慢慢地将丽娘的手腕放回她身前,老迈的声音沧桑沉重。 “…………” 苏禾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苍白的小脸,水珠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大颗大颗的眼泪一般。 可是苏禾没有哭,她的心里又恨又痛,她想歇斯底里地尖叫,想掰着郎中的肩膀,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不救丽娘?想不顾一切地赶走给丽娘盖上白布的捕快,理直气壮地诘问他们,丽娘明明还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她带走? 可是冷冰冰的理智就像一根紧绷的弦,锋利尖锐地扯着她的头皮,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苏禾。 丽娘已经死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苏禾没有哪一刻这般厌恶过自己的理智,这种不知为何,与生俱来的懂事明理,像一个完美无缺的金罩,从四面八方压着她迫着她,时刻保持冷静清明。 所以苏禾什么都没有做,她始终垂着头,哪怕袖笼里的五指攥得掌心生疼,她也没有开口。 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看着众人摇头叹息,看着差役们将丽娘抬出了芳华铺,看着上门查封的官兵将小竹楼的四面团团围住。 发生过凶案的地方,官府都要先贴上封条,等查清了案子才会撤去守卫的官兵。 丽娘独身一人,寡居在此,经营着一家芳华铺。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自然不必通知亲属来县衙认尸。 因此查封起来省去了许多麻烦,只要将所有门窗紧闭之后,从外头刷上一层浆糊,然后交叉着贴上两道黄皮纸制成的封门令,表示待官府查明真相之前,此地闲人不得擅入。 “诶诶诶,此间马上就是禁地了,速速离开!” 官差们各自忙碌着,没人有空搭理呆坐在地的苏禾。 所以也没有人留意到,一脸哀痛麻木的女孩,借着衣袖的遮挡,悄悄地将一只遗落在地的金簪收进了袖笼里。 苏禾撑着伞走出芳华铺的时候,还有一位大婶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袖。 中年妇人将苏禾扯到了房檐下,状似关切地叮嘱她,得尽快给丽娘准备寿衣和棺椁,不然像她这种遇害惨死,又没有亲眷之人,待县衙里断完了案,可能就一张草席卷了扔进乱葬岗里去了。 苏禾认出来那妇人是寿财店的罗嫂子,她漠然不动地扯回自己的衣袖,冷冷地留下一句,“多谢告知。”便头也不回地走入大雨之中。 这个曾经车水马龙,馥郁飘香的地方,如今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苏禾走到桂溪坊的时候,远远地便看见言成蹊的小院,门外挂着两盏橙黄色的防风灯,门扉半开着。 暖融融的两团光晕,穿过沉沉蔼蔼的雨帘,倏地照进了苏禾的心里。 苏禾莫名觉得鼻头一酸,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盏灯小跑过去。 跑到门边的时候,苏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水,雨水和泥点子糊了一身的裙摆,咬了咬唇,最后还是将身子藏在了门扉后头。 她探出个小脑袋朝门里望去,果然看见言成蹊坐在廊檐下,手边的梨花木小案上摆着一壶热茶,他又在和自己对弈。 “言公子。” 苏禾探出一个小脑袋,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道。 “我的衣服都淋湿了,今天就不过来啦,你不要在外面坐太久,小心又着凉了。” 言成蹊手中执着一粒黑子,闻言抬头望向苏禾,如玉的容颜依旧从容平和。 隔着重重雨幕苏禾辨不清那双桃花眼中的神色,只看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禾回屋后径直去了净房,直到将整个身子都泡在热水中,苏禾才感觉到手脚的暖意在慢慢复苏。 只要一闭上眼睛,面前就是连天的猩红,丽娘躺在她怀中的模样历历在目,鲜血仿佛流不尽似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地板,染红了丽娘的衣裙,也染红了苏禾的双手。 那个素来爱漂亮的女子,发髻散乱,脑后破了一个铜钱大的窟窿,一身翡翠色的衣裙落满了大团大团的血迹,像红梅一般把碧色的月华裙染成胭脂红。 丽娘原本有一双灵动妩媚的狐狸眼,而现在,纤长卷翘的睫毛落下来,永远地盖住了眼底的柳夭桃艳。那张美人面上,血色尽失,面白如纸,唯独一点红唇显得十分凄厉。 苏禾当时倔强地去握丽娘的手,她记得那双灵巧的纤纤柔夷,曾经轻盈地拨动着算珠,也曾十指翻飞地打着璎珞。 她执着地认为只要能焐热那双手,丽娘便能睁开眼睛来,小狐狸一样狡黠娇媚地笑着,抱怨她:“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呀?” 可是,没有用,丽娘手还是一点一点的冷下去。苏禾仿佛握着一块从冰窖深处取出来的冰凌,怎么都暖不热似的,沉沉地往下坠去,失了所有力气一般,堕入深渊。 苏禾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缩成小小一团,靠在浴桶上。 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豆大的晶莹泪珠,无声地落在水中。 苏禾先是低声啜泣着,慢慢地压抑不住,呜咽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身子如同脱力一般沉下去,双手颤抖地撑着桶壁,将头埋在膝盖上,喉咙渐渐放开,终于放声绝望痛哭起来。 丽娘还那么年轻,她从前所嫁非人,吃了许多苦,终于柳暗花明,有了一间足矣养活自己的铺面,也遇到了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良人,上天为什么这么残忍地收走她这般来之不易的幸福? 青杏登枝 第17节 许大夫又该怎么办呢?他那么善良的人,此刻还在城外,为了救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父母,不辞辛劳地奔波着。 这样一个人,他有着天底下最大的仁心,可是他依旧会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那般,时刻记挂着丽娘的不适,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牵挂和不舍。 临别之前,许允润嘱托苏禾帮他向丽娘转达的话,终究是没能带到。 丽娘再也听不到了,听不到一个温柔良善的男人红着脸说:“等我回来。” 她该怎么办呢? 有没有人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办呢? 苏禾在净室里哭了许久,这个狭小闷热的空间,让她觉得安全放松。 在这样的雨天里,她不用压抑心底的愤懑绝望,也不用担心影响到别人,茫茫天地之间,只有这一片是属于她的小小空间,可以任她肆意地哭泣。 苏禾是被外头敲门的声响惊动的,她哭得天昏地暗,头晕脑胀,也不知那人敲了多久。苏禾原是不想理会的,可惜那人耐性极好,仿佛只要苏禾不肯开门,他就会地老天荒地一直敲下去。 苏禾无奈,只好抹去脸上的泪水,迅速套了身干净的中衣,用帕子胡乱绞了绞长发上的水珠,蹬上靴子去开门。 一拉开门,苏禾不由地愣怔住了。 银河倒泻般的大雨中,言成蹊撑着一柄水蓝底绣江南烟雨的竹骨伞,黛色万字纹竹枝鹤氅上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 那双温软深邃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苏禾,眼里仿佛只剩下一个狼狈不堪的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红糖姜茶(一) 苏禾今夜离去之后,言成蹊的心里就仿佛总是有只猫儿在挠抓一般。 他低头看去,梨花奴乖乖地窝在太师椅下,蜷成一个白绒绒的小团子,睡得正香。 言成蹊的眼神很好,隔着雨帘他看清了苏禾红彤彤的眼眶和鼻头。 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这两抹艳色显得尤为明显,一看便知道是哭过了。 一头乌油油的青丝之前大概是被暴雨浇透了,蓬松的云鬓塌了下来,紧紧贴着头皮。 这个傻乎乎的姑娘,还当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只露个脑袋出来,他便什么都发现不了。 这么想着,言成蹊只觉得烦乱,手中的棋谱越发枯燥乏味,他随意将手上的黑子一丢,棋局彻底乱了,好不容易研究了大半的“玲珑阵”就这样被他毁了个干净。 言成蹊仍旧觉得憋闷,一定是太师椅下头睡得四脚朝天的梨花奴,鼾声太响了,吵得他静不下心来。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把小团子拎出来,对上一双睡眼惺忪的无辜琉璃眼,四目相接,半晌无言。 而后,言成蹊又将梨花奴放在他的小臂上,纡尊降贵地伸手揉了揉它的下巴,以示安抚。 幸好梨花奴是个好哄的,它虽然没搞清楚状况,不过它很受用言成蹊的揉捏,趴在他干净松软的衣袍上,眯着眼睛,不多会儿又睡着了。 言成蹊盯着梨花奴看了许久,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来回翻涌着,最后还是轻叹一声,将它放在太师椅上,起身去了东厨。 他这间三进的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然而,东厨平日里除了烧水,并没有别的用处。 言成蹊先去壁橱里翻找一通,发现了一块老姜,几粒红枣和一瓶晶莹的白色颗粒,似乎是砂糖,末了,还在壁橱底部找到了半罐红糖。 言成蹊眉头紧锁,略微思索一番,先烧了半锅热水。 然后盯着手边一整块长得奇形怪状的老姜打量了半天,在他模糊的印象中,似乎没有见过整块生姜入汤的,而且这上头坑坑洼洼的皴皮看着也不像能吃的样子。 可惜东厨里找不到庖丁菜刀,所以言成蹊回了一趟西厢,从卧室里拿来一柄青白玉柄嵌宝短匕首。 等他将老姜上的皴皮削去之后,原本比手掌还大一圈的姜块只剩掌心不到的大小。 言成蹊皱着眉,将这块辛辣的黄姜放在案台上,他的这把琅玕匕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可是到了案板上,一丁点儿大的姜块却像个滑不沾手的泥鳅似的,总是能恰到好处地从刀刃下滚开。 言成蹊原本是想照着记忆中的印象,将姜块切成姜丝的,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块狡猾的老姜,实在难缠,最后言成蹊望着凌乱的案台——散落的姜块,姜条,姜屑,陷入了沉默。 热水烧开之后,言成蹊一股脑地将所有姜倒进了沸水中,想了想又把那几粒干瘪的红枣和他拿来的祁门红茶一并放进了锅中。 他学着苏禾的模样,等水沸开锅两次之后,各加了一大勺“砂糖”和红糖,想了想,又揭开锅盖加了一勺。 等到浓郁的茶香混着生姜的辛辣之味飘出来的时候,言成蹊取出一只龙泉窑莲瓣纹海碗,将这半锅姜茶舀了出来。 这只碗是前朝康大家遗留的为数不多的几件孤品,拿来盛姜汤正合适。 言成蹊满意地端着龙泉窑瓷碗,身姿飘逸地离开了东厨。 幸好秦邝不在,否则他看到此情此景,不知是应该先收拾这满地狼藉,还是心疼那半罐一株千金的祁门红茶,亦或是可怜那把被随意丢在案台上,还沾着姜丝的青白玉柄嵌宝琅玕匕。 ================ 秦邝此时正蹲在慈幼局门口的石狮子后头,与姜岐玉大眼瞪小眼。 他今晚照例将第二日的膳食要求和食盒送去近水楼,在门口的时候与一位行色匆匆的灰衣少年擦肩而过。 那少年身上不小心掉落了下一枚墨绿色的月牙形玉饰,墨玉淳厚,玉饰上雕刻着凤穿牡丹的式样,月牙的尾端坠着一根金线打成的璎珞。 秦邝盯着那玉饰看了两眼,不由皱起了眉头,还未等他弯腰去捡,那灰衣少年已经折返回来,抓起玉珏塞进自已的衣襟中,快步走远了。 秦邝眯着眼睛,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将食盒交给小伙计之后,他立刻追出了门。他记得那少年消失的方向,不远不近地缀在他的身后。 直到跟到了平康坊,秦邝看着那少年轻手轻脚地敲开一扇老旧破败的木门,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探头探脑地拉了他进去,然后迅速将木门掩上了。 他心中的疑惑更甚,走上前一看,歪歪斜斜的牌匾上,赫然写着“慈幼局”三个大字。 可惜牌匾上的红漆脱落成支离破碎的斑驳,露出了里头虫蛀过的木头,还有被暴雨冲刷后剩下的半截蜘蛛网。 秦邝不由地想起了前一日苏禾同言成蹊说过的话,慈幼局? 这里头应当就是南乐县府衙出资供养的一群孤苦无依的幼童,若是有无法生育的好心夫妇,可以从慈幼局挑选孩子,带回家中抚养,绵延香火。 若是无人挑选,等这里的孩子长大以后,府衙会给他们分派合适的活计。 张县令因为此举,在泸州一带颇有“仁善”的贤名,就连远在金陵的秦邝,都曾听说过这位“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南乐县令。 可是如今看来,慈幼局并不像呈上来的奏折中所写的那般,是遭逢天灾人祸,家破人亡的幼童们的避风港,至少这破败的样子,半点也看不出来,张县令的心血花在了何处。 秦邝撑着油纸伞正要上前叩门。 刚走到廊下,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手指。 他心下一惊,劈手甩开,连连后退了两步站定,低声喝道。 “是谁?” 只见石狮子后头钻出来一位披着蓑衣的高挑女子,那女子一把揭开斗笠,露出一双狭长凌冽的凤眸。 “是我。” “好久不见,秦佥事。” 姜岐玉扬眉浅笑,明艳的脸上不施粉黛,朱唇不点而红,一双剑眉狭长入鬓。 她的斗笠把拢起的黑发压得乱糟糟的,长身玉立地站在昏暗的夜色里。 多年未见,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姜岐玉的身量长高了几分,鹅蛋脸上的肉少了许多,只剩下分明的棱角线条。唯独那双丹凤眼,依旧光彩照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会变小,炯炯有神地注视着秦邝。 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还伸出右手来,有模有样地挥了挥,挑眉看过来的眼神,潇洒从容,仿佛他们还是当年一起并肩作战打马球的少年一般。 秦邝嗤笑一声,率先移开了视线。 前几日看到的人影果然是她。 隔着雨幕秦邝眼中的神色忽明忽暗,直到看见姜岐玉又朝他招了招手,秦邝才不紧不慢地迈步走了过去。 “郡主,有何贵干?” 他走到石狮子跟前两步外站定,冷冷淡淡地开口道。 “别那么严肃呀,我……” 姜岐玉话说了一半,突然一把扣上自己的斗笠,伸手猛地拽住秦邝,往石狮子后头躲去。 秦邝来不及收伞,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皱着眉正要说话,一根葱管般纤细冰凉的手指竖在了他的唇边。 “嘘——” 姜岐玉突然放大的容颜,倏地出现在秦邝的视线中,带着一身水汽和熟悉的芝兰清香扑面而来,艳丽的红唇堪堪停在秦邝的面前,让他瞬间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别出声。” 姜岐玉蹲在他身侧,用气音叮嘱道,直到秦邝呆滞半晌后僵硬地点了点头,她才将食指收回去。 就在此时,慈幼局里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明日此时,我再过来一趟。” 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边说着话,边朝大门处走来。 “乐生哥哥,银子我们不能再要了。” 一道稚嫩的童音追在他身后,小跑着跟了过来。 “你上次给的银裸子苏禾姐姐就没让我们花,她又给了岁岁几角碎银子,帮小鹿姐姐请的大夫。” 童声尖细,尽管刻意压低了嗓音,门外蹲着的两位习武之人依旧听得十分清楚。 那道沙哑的男声停住了步子,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 “是我考虑不周了,下回我换成碎银子再给你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 童声急道。 “我不能老是过来看你们,小鹿的烧迟迟退不下去,你们要多操心,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告诉那老太婆,明日我再想办法送雪莲过来。” “乐生哥哥——” 里头小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另外一道沙哑的男声似乎被绊住了脚步,迟迟没有动静。 姜岐玉眯着眼睛,侧耳又听了一会儿。 慢慢解开蓑衣上的系带,悄悄地挪了挪脚步,凑近了些,挨在秦邝耳边小声说道。 青杏登枝 第18节 “一会儿等那小子出来,你堵住这条路,今晚我必须要逮住这个毛贼。” 石狮子挡不住他们两个身高腿长的成年人,秦邝露在外头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不过他始终安静地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听见她说完这句话,秦邝才略微侧了侧脸,看向身旁蓄势待发的姜岐玉。 “是他,偷了你的翠月珏?” 第14章 红糖姜茶(二) 姜岐玉挑眉看过来,秦邝自知失言,轻咳一声扭开了脸。 她那双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秦邝身上,认真端详了好半晌,直将秦邝的脖颈都看得烫了起来,才听到姜岐玉带着笑意的声音应道。 “是啊。” 话音刚落人便飘了出去,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的少年刚迈出一步,便看见了抱着手臂倚在墙边,守株待兔的姜岐玉。 少年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一头撞上了身板结实的秦邝。 姜岐玉从后头赶上来,扭住他的肩膀,三两下将他的手腕捆在了身后。 “来,让我看看东西藏哪儿了?” 姜岐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年单薄瘦削的身板,突然伸出手摸向他的衣襟内侧。 少年怒目圆睁,可惜他的手被绑着,肩膀被人紧紧扣住,动弹不得。 秦邝看着姜岐玉毫无顾忌的动作,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好在那少年就穿了一件单衣,姜岐玉一伸手便摸出了一大把鸡零狗碎的小物件。 五六个颜色各异的荷包,几个质地拙劣的玉镯,还有好些缠在一起的玉饰。 其中并没有姜岐玉的翠月珏。 “我的玉佩呢?” 姜岐玉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之色,长指挑起少年的下颚,正色问道。 少年咬着牙,偏开头不去看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岐玉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腰带。 她还不信了,这毛贼能把她的翠月珏吃了不成。 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挡着了姜岐玉的手,秦邝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来。” 秦邝的手掌伸进少年腰间的暗袋里,长指一勾,金色的璎珞丝绦挂在他的食指上,一枚半月形的墨玉垂了下来。 夜色里墨玉沉沉如水,不过随着玉珏转动,流光闪过,还是能看清藏在浓墨之下郁郁葱葱的翠色。 平南矿山丰富,即便如此,墨玉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 姜岐玉这枚翠月珏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百年家传才能有这般浓郁的色彩光泽。 “谢啦。” 墨玉触手生凉,这股冷意是若水河石床上千年前的波涛夜以继日冲刷着,留下来的瑰宝,即便姜岐玉时时佩在身上,依旧暖不起来。 姜岐玉将翠月珏妥帖地放回袖笼里,看向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的少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照着他的脑门就是一巴掌。 “小小年纪不学好,说,为什么要偷东西?” “你和慈幼局里的小孩又是怎么回事?” 乐生咬着腮边的软肉,双手慢慢握紧成拳。 他打小就知道情势比人强,眼前的一男一女,无论是身手,还是身份都是他惹不起的人。 他不止一次地怨恨过,为什么他这般弱小,生活中的一丁点儿困难就能让他束手无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强大到让他无法反抗? 姜岐玉从未见过这般倔强的孩子,一时倒也拿他束手无策。 今夜的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油纸伞,又看向雨幕之中早就淋透了的秦邝。 心中某一处柔软的角落,泛着酸酸的暖意。 姜岐玉扬起一张明艳的俏脸,又恢复了永宁郡主的潇洒肆意。 “今夜雨大,先回吧。” “这小子我带走了。” 秦邝默了默,最后绷着下颌点了点头。 看着她将蓑衣系好,又将斗笠扣在那少年的脑袋上,少年大概是不想接受她的好意,扭着身子就要挣扎,姜岐玉照着他的后脖颈又来了一巴掌。 少年这才老实了,被姜岐玉拽着胳膊心不甘情不愿地拖走了。 “你还记得,我很高兴。” 错身而过的时候,秦邝听见了姜岐玉轻描淡写的声音,话语中的一点笑意,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 秦邝回到桂溪坊的时候,小院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西厢没有亮灯。 他来不及收伞,拔腿就往西厢跑去。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被人推开了。 言成蹊点了一盏豆黄色的宫灯,撑着伞从外头走进来,他笼在一件黛色的鹤氅里,竹清松瘦的模样,步伐走得很稳,面上泰然自若。 “公子出去了?” “嗯。” 秦邝困惑于他竟然愿意出门走动了,不过这是好事儿,秦邝也乐见其成。 “梨花奴呢?” “送人了。” “…………啊?” ============= 第二日清晨,苏禾是被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拱醒的。 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梨花奴窝在她的枕头边,小脸蹭在她的鼻息下,一双琉璃般干净的大眼睛,近在咫尺地看着她。 苏禾伸手抱住梨花奴软软的身子,将脸埋在它温暖的脖颈里,小猫乖巧地任她抱着,挨着她耳边,奶呼呼地叫了一声。 “喵——” 苏禾闭上眼睛,眼角一滴清澈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小梨花,你知道吗?我的朋友,她……” 她没有说完,因为梨花奴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它突然伸出一截热乎乎的小舌头,舔了舔苏禾的眼角,像是在安抚一般。 苏禾抱着它好半晌都没有动。 她的嗓子实在哑得厉害,除了昨夜哭了太久的缘故,还被言成蹊那碗加了两大勺粗盐的姜汤,火上浇油地迫害了一番,今日喉咙里火烧一般干涩。 苏禾起身后,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净面。 早一个月前,近水楼便接到了县衙府的邀约。今日,张县令的长女出阁,县令府要摆六十八桌席面,除了双方亲眷外,还邀请了南乐县周边所有知名的乡绅富户,前来观礼。 县衙府里的后厨忙不过来,所以提前请了当地知名的大厨。近水楼虽然是后起之秀,不过前段时间声名鹊起,所以也收到了邀请。 苏禾一想到丽娘如今正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停尸房里,心中钝痛,又掬起一捧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 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说不定今日能从县衙府邸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张大小姐的夫婿是青州刺史家的二公子,既是远嫁又是高嫁。 张县令心疼女儿,喜宴的奢华程度早已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七品县令的规格,不过赴宴众人都给他这个面子,这种事情又素来是民不举官不究,倒也没有闹出什么风波。 苏禾自是无缘得见喜宴的热闹,她和其他大厨们一起,忙碌了一整日。 也正是因为县衙里忙乱,苏禾才得以找到机会,用一盘酱肘子贿赂了几位常年在县衙府做事的婆子。 其中有一位魏嬷嬷,她家小儿子是府衙里做活儿的杂役,因此消息比旁人灵通的多。 苏禾听这位魏嬷嬷东拉西扯地说了一日,终于打听到了她想知道的消息。 据说,昨儿日里杀害了芳华铺女掌柜的凶手已经被缉拿归案。 此人名唤刘二,是个地痞流氓,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唯独就是不干正经事儿。 刘二曾经在码头上搬过货,也曾在筑地扛过沙包,虽然有一把子力气,却是个好吃懒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儿,众人都知道他这个德行,所以后来便再也没有东家愿意聘他了。 至于刘二为什么会和丽娘扯上关系,这帮婆子们的脸色就变得戏谑暧昧了起来。 魏嬷嬷说,一定是刘二觊觎丽娘的美色和芳华铺的财富,他想趁着雨夜人少,逼迫丽娘与他行那般苟且之事,结果丽娘不愿,两人扭打之下,刘二失手误杀了丽娘。 对于魏嬷嬷此言,苏禾不置可否。 她安静地蹲在旁边给几位婆子剥瓜子仁吃,听着她们唾沫横飞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流言。 最后不知是谁,还嘲讽了刘二一句,说他别看是个体格壮实的男人,实则骨头软得很,被抓来县衙之后,二十下杀威棍还没挨完,就哭着嚎着认罪了。 苏禾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睫,她将剥好的瓜子仁装进小碗里分给几位谈兴正旺的嬷嬷们,悄悄地从侧门离开了。 刘二此人她也是有所耳闻,一个整日里醉醺醺招猫逗狗的懒汉,若真是这个人酒后失手误杀了丽娘,那这件事难道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无论是借口还是真的,按照当朝律法,刘二误杀了一个平民,他甚至都不需要偿命,最多不过受两年苦役,他就又可以出来逍遥自在,祸害旁人。 丽娘难道就这么白白丧命? 天下岂有这般不公不允的道理? 苏禾回到后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不过众人要么在忙碌,要么在偷闲,没人注意到她。 过了一会儿,有小管事前来传话,说是县太爷的命令,请后厨再为县衙里值守的差役们和地牢里的犯人备一份饭菜。 今日乃是大喜之日,张县令宽仁爱民,此举也是在为大小姐广结善缘。 众人面上虽然恭敬,心中早已是满腹牢骚,他们好不容易得了片刻休闲的功夫,还得给那帮杂役和囚徒做饭,若不是看在张县令的面子上,那几位颇有名望的大厨只怕当时就要发作了。 青杏登枝 第19节 苏禾听到这消息后,烦闷的心绪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既然要给囚犯们做饭,那必然就有人要给他们送过去。今日县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忙着喜宴的事情,送饭这般小事,苏禾料定管事的不会操心。 到时候她多使些银子,混进送饭的仆妇之中,不就可以亲自见一见刘二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红糖姜茶(三) 给阶下囚做饭这样的事情,德隆望重的大厨们自然是不愿意做的,所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计最后就落在了苏禾的头上。 好在苏禾也没有怨言,她特意使了二两银子,顶替了一位后厨的嬷嬷,混进送饭的队伍里,跟着小管事去了前院府衙。 地牢建在府衙西南角,远离后院的热闹喧哗。 湿漉漉的青藤爬满了高高的铁壁铜窗,显得格外萧索阴森。 领头的管事说明来意之后,便有值守的官差出来例行检查。 苏禾拎着的两个食盒交到了一位方脸差役手中。 他神情严肃地将食盒从上到下都揭开看过一遍之后,挥了挥手示意苏禾可以走了。 苏禾低着头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跟在后头踏入地牢大门。 刚进门,苏禾便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霉味。 地牢里只开了几处小小的天窗,西南角平常几乎照不到一丁点儿阳光,不见天日的大牢里气味自然不会好闻。 苏禾跟着前头的人,脚步匆匆地走下台阶。 越往里走,霉湿之气混着腥臭的腐烂味道,愈发浓重。 狱头用衣袖掩住了口鼻,堪堪停在一盏煤油灯下,皱着眉头低声吩咐道。 “你们排着队,按顺序送进去,快去快回。” 说完他立刻转过头去,狠狠地嗅了一口荷包中清新的味道。 这个鬼地方,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呆,恶心的气味熏得他头疼。 苏禾攥紧满是冷汗的手心,稳稳当当地走下最后几级石阶。 她早就打听过了,东四区第六间里关着的就是刘二。 苏禾垂下眼帘,走到第一间牢房门口,轻轻放下食盒。 给犯人们的食物自然不像喜宴上那般精致,不过好歹是有了些荤腥味,地牢里关着的这帮人,闻见肉味儿,都挤到了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朝外头巴望着。 走到第六间的时候,苏禾端着手边的一碗元宵正要递进去,突然听见刘二开口了。 他的头发披散在脸颊两侧,手腕上带着玄铁的镣铐,一动便发出沉重的响声。 “妹子,给点肉呗。” 他的嗓音沙哑,语气却带着一股油腔滑调的暧昧。 苏禾忍不住皱眉,是他,杀了丽娘吗? 苏禾扫了一眼刘二身上红褐色的粗麻制筒衣,长袖长裤,将手脚盖得严严实实的。 她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放下本来应该分给刘二的元宵,拿起了旁边的一份酱鸭脖。 刘二“嘿嘿”笑了两声,咽了咽唾沫,伸出手来接。 苏禾却是不着痕迹地将碗拿高了些,刘二下意识地伸长胳膊抬手来够。 宽松的囚衣顺着胳膊抬起的弧度滑到了手肘处,苏禾咬着下唇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突然瞪大了眼睛。 刘二却是已经够到了碗,一把从苏禾手上夺过来。 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抓起一截鸭脖扔进嘴里,慢慢腾腾地挪到囚牢里间,靠着墙坐下了。 他回到阴影里,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不到他,苏禾也就看不清了。 隔间的犯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伸长了脖子催促道。 “怎么这么磨叽,好了没有啊?” 苏禾克制着心底的震惊,不去看刘二,走到第七间门口,将最后剩下的那碗元宵递了进去。 那人瞟了一眼苏禾空空如也的食盒,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端走了元宵。 送完了饭,苏禾也没有理由在地牢久留。 她面上保持着不动神色的平静,跟着众人离开了前院。回到后厨之后,又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喜宴此时已经接近尾声,张大小姐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被新郎官接上了花轿,张县令泪洒当场,目送着女儿的车队缓缓离开。 后厨众人领完喜钱,也该离开县衙府了。 就在这时,一队手持铁尺的衙役们将后厨团团围住,领头的官差腰佩一柄二尺来长的昆吾刀,面色凛然地走到了管事面前,附耳交代一番。 苏禾远远看着,管事的脸色唰的变了,一双倒三角的小眼睛里写满了错愕。 那官差横跨一步,鹰扬虎视地板着脸,手握在刀柄上,煞有介事地冷声问道。 “给地牢的饭,是哪一家做的?” 苏禾闻言心下一跳,而不等她做出反应,站在前头的几家大厨们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来,将视线投向她。 那官差自然也注意到了,一双锐利的鹰眼直勾勾地盯向苏禾。 苏禾坦然地向前迈出一步,平视着他审视般的目光,声音清脆道。 “是我做的。” 那官差似是没想到竟然是个文文弱弱的姑娘,古铜色的面上,眉头猛地褶出一个“川”字纹。 他鹰隼般的视线将苏禾从头到脚扫视一圈,抬起手来挥了挥,沉声喝道。 “近水楼众人,一并拿下。” 顿时,满堂哗然。 旁的几家,有人担心,有人看热闹,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起来。 带刀的官差冷冰冰的视线扫过去,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近水楼是受邀来府上举炊的,敢问官爷,我们犯了何事?” 苏禾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面上依旧保持冷静,将跟着她来的小伙计们护在身后。 “今日送去地牢的饭菜里,下了砒.霜。” 官差盯着苏禾苍白的小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还请诸位配合我们的清查。” “带走。” 说完那人便大刀阔步地朝外头走去,路过管事的时候,侧头交代了一句,“将今日所有送饭之人,一并找来。” 立时便有差役们涌上来,将苏禾等人围住,反缴了手臂架着带出了后厨。 苏禾没有反抗,虽然她的胳膊被粗鲁的差役扭得生疼,她也始终安静沉默。 他们一行人被丢进牢房之后,大门便从外头锁住了。 有个小伙计被地牢里肃杀逼仄的氛围吓得忍不住哭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摸到苏禾身边,哽咽着拉住苏禾的手臂。 “苏师傅,现在怎么办呀?” 他这一开口,吓懵了的众人也纷纷回过神来,他们都是跟着苏禾来的,此时自然也将她当作了主心骨。 大伙七嘴八舌地围着苏禾,可惜苏禾眼下也是一头雾水,领头的官差语焉不详,只丢下一句骇人听闻的砒.霜,便没了下文。 苏禾心里暗忖着,难道是闹出人命了?否则县衙里怎么会这么大动静,把他们都扣下了。 倘若真的有人在饭菜里下了毒,那是冲着谁去的呢? 地牢里关着的本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为什么要这般大费周章去杀一个犯人? 苏禾还没想明白,牢房外头又传来了响动,另一伙人也被差役们扣着肩膀押了进来。 好几位苏禾看着都有些面熟——是去地牢送饭的仆从。 其中一个婆子抬眼看见苏禾,目光突然变得凶戾起来,挣扎着扑向转身就要出门的狱卒。 “是她,是那个贱蹄子非要去送饭的!” “我根本没有去过地牢!” “官爷,放我出去吧,官爷!” 那婆子一边声泪俱下地抱着差役的大腿哭诉,一边指着苏禾厉声痛骂她居心叵测,蓄意陷害自己。 若不是隔着一道铁门阻拦着,只怕她就要扑过来当场撕了苏禾。 苏禾看到那婆子的时候,便知道今日之事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地牢里腐臭难闻的气味让众人越发不安,她轻声安抚围着她的小伙计们,即便真有什么事,也该是她这个主厨来承担,不会牵连到他们。 “你们不要怕,且安心等一阵子,掌柜的一旦发现我们没有按时回去,肯定会来救大家的。” 黑暗里她的声音柔和平静,莫名地有股令人信服安心的力量。 “那,那你呢?” 有人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是啊,苏禾牵扯进这件事情的程度,比他们都要深得多,那婆子嚷嚷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苏禾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她交代众人,之后无论发生什么,自保为上,不要吵闹不要惹事,更不必管她,然后便闭口不言。 她慢慢起身走到铁窗边,仰起头顺着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望出去。 今日是上巳节,拱辰大街上的灯会应该就要开始了吧。 可惜,她恐怕要食言了。 言成蹊会等着她吗? 皎洁的月牙自西边缓缓升起,无声地高悬于夜幕之中。 青杏登枝 第20节 苏禾安静地透过小窗望向这一轮弯月。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的石阶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回是狱头亲自领了人进来,他拎着一盏明亮的油灯,语气谄媚道。 “地牢幽暗,师爷您注意脚下。” 苏禾首先注意到的,是那位佩着昆吾长刀的官差,他高大的身形在灯影里拉得长长的。 苏禾抬起头,正好看见他方方正正的下巴和一双锋芒毕露的视线。 月光洒在他的甲胄之上,泛起森冷的寒光,那柄长刀被他别在腰后,刀柄上磨损严重的绷带不知是浸了汗渍还是血迹,斑驳的铁锈色显得分外肃杀。 而走在他前头的,是一位富态的中年男子,身量不高,倒是有个浑圆的肚子,穿了件石青色的对襟玉竹袍,袖口滚了一圈银边的回云纹,腰间配着翡翠玉带钩。 他长了一张忠厚和蔼的圆脸,见人总是三分笑。 发髻上戴着一顶青木束发冠,举手投足皆是彬彬有礼。 狱头点头哈腰地走在一旁,满面笑容地为他引路。 此人正是张县令的心腹肱骨,师爷段鸿章。 苏禾心思急转,快步走到牢房门前,朝着来人大声喊道。 “大人留步,民女有冤!”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红糖姜茶(四) 言成蹊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绛紫色团绣云锦扣纹常服,墨发用一顶玉冠高高地束了起来,利落清隽。 他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柄青竹扇,靠坐在美人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悠然闲适地煮茶,视线却是一直望向大门的方向。 梨花奴被言成蹊袍角上银线绣的暗纹流光吸引了,用尖尖的小爪子勾他的衣袍,被扇子轻轻敲打了好几下也不长记性,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酉时过了,苏禾仍然没有来敲门,言成蹊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 梨花奴顺着墙檐往隔壁院子里跑了几趟,每回都是蔫蔫吧吧地无功而返。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啪——” 言成蹊一把收起扇面,白玉般的容颜上仿佛凝了一层寒霜,他站起身来就要回屋,走到廊檐下的时候,忍不住又朝门边望了望。 秦邝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小院里拭剑,他家公子今日这般反常,隔壁那位言而无信的姑娘,以后若是再想登门只怕就难喽。 果然,言成蹊一言未发,烟紫色的衣角高傲地略过门槛,径直回了屋内。 不出一刻钟的光景,西厢的门又被人从里面拉开,言成蹊面色冷淡地吩咐道。 “去查查,人在哪儿?” 那声音听起来有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 地牢这边,苏禾一开口众人的视线便不约而同地望向她。 空旷幽深的甬道内回荡着她清脆的声音。 狱头率先拧着眉看过来,低声呵骂道。 “大胆刁民,地牢之内禁止喧哗!” 段师爷抬手拦住了满脸不悦的狱头,一手撩起长袍,走到苏禾面前,和蔼地开口道。 “你有什么冤屈,同我说罢。” 段师爷果真同传闻中一般,平易近人,温厚和善。 苏禾心中擂鼓似得跳得极快,双手紧紧握着锈迹斑驳的围栏,一脸希冀地望着牢门外神祇一般的男人。 “民女要举发,刘二不是杀害丽娘的凶手,真凶另有其人。” 这番话已经在苏禾的脑海中重复演练了许多遍,因而此时她脱口而出,吐字清晰明快。 牢房内的众人俱是一愣,段师爷也顿住了。 不过他很快收起了面上错愕的神情,手中的长袍滑落,他状似无意地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姑娘,这种事情可不能信口开河,你可有实证?” 段师爷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是紧紧盯着苏禾,像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大人,民女却有证据!” 苏禾的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和牢房内探头探脑的犯人们,咬着腮帮子,一双明晃晃的大眼睛饱含乞求地看向段师爷。 段师爷垂下眼睫,思索片刻后,朝着狱头招了招手。 狱头会意麻溜地一路小跑,附耳过来听他的吩咐。 “……将此人带出来,我单独审问她。” 苏禾离得近,听见了师爷刻意压低的嗓音。 她悄悄捏了一把掌心的冷汗,向段师爷投去感激的目光,成败在此一举了,只要能将真相告诉师爷,丽娘的冤情就有望得以昭雪。 待师爷一行人视察完牢房离开不久之后,狱头果然悄悄折返回来,他没有惊动旁人,亲自开了牢门,领着苏禾从偏门出去。 如水的月色之下,站着一位高大英武的官差,他背对着苏禾,拇指搭在昆吾刀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狱头将苏禾领到那人身边,佝偻着身子恭恭敬敬地说道。 “钱统领,人已经带来了。” 钱统领从鼻子里低低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的话,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苏禾身上,不威自怒地开口道:“跟我走。” 苏禾轻轻颔首,跟在他身侧,腰板挺得笔直,面色冷静从容。 一直在留意着苏禾的钱统领,也不由地侧目,这位姑娘确实与旁人不同,被丢进地牢的时候不见她哭啼,此刻即将被他带到陌生的地方也不见惊惧。 这通身的气度完全不像个嫌犯,荆钗布衣也难掩与身俱来的贵气。 钱统领莫名地想到了“大家闺秀”一词。 他曾经与南乐县排行第一的名媛——张大小姐有过几面之缘。 然而此时此刻,他居然觉得,这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女子与张县令的千金,竟然不遑多让? 钱统领将苏禾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正厅里亮着灯,苏禾推开门,果然看见段师爷已经坐在上首。 屋内只点了一盏壁灯,光影将段师爷儒雅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苏禾推开门的一瞬间,恍然觉得这个影子她似乎有些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然而此时并不是回忆往事的好时机,苏禾快步走上前,在段师爷三步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钱统领跟在她身后,一进屋便将大门拴上了。 不算大的小厅里一下子显得拥挤沉闷起来。 苏禾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段师爷突然开口道。 “苏禾姑娘,你说刘二并非杀害芳华铺掌柜的真凶,有何依据?” 他将手边的茶碗往案几上一顿,磕出的声音不算重,却是让屋内一静,苏禾也不由地凝聚起心神来看向他。 段师爷的面上依旧挂着和蔼敦厚的笑容,苏禾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苏禾闭上眼睛,将心头杂乱无章的思绪统统压了下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只剩下清澈坚定的决心。 “是的,民女在案发当日曾去过芳华铺拜访丽娘,正巧撞上了行凶后即将逃跑的凶手,所以民女看得真切。” “那凶手应当是在与丽娘缠斗的过程中,被丽娘用金簪刺伤了左手小臂。” “芳华铺二层轩窗旁的木檐上,此时应该还留有凶手的血迹,而且民女也亲眼见到那人逃跑的时候,右手捂着左臂,确实是受伤的。” “但是,民女今日仔细看过刘二的左臂,完好无损,根本没有受过伤。” “所以,刘二一定不是杀害丽娘的人,真凶另有其人。” 苏禾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坚决肯定。 师爷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他严肃地听完苏禾的证词,手指搭在桌面上,若有所思地轻轻敲着。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不知从何处吹进来一股凉风,灯影瞳瞳,段师爷投在墙面上的背影突然开始晃动起来。 苏禾突然觉得手脚发凉,她抬头去看上首坐着的段师爷。 这才发现,他那张素来温厚和煦的圆脸上,笑容早已消失了,段师爷长着一个鹰钩鼻,正脸看着不太明显,从侧面看的时候,阴翳冷厉之感立刻凸显出来。 苏禾跟着钱统领来的时候,四下打量过,这个小院十分偏僻,周遭一星半点的人声都没有。 她当时还心里纳闷,段师爷要审问她,为何不是带去公堂? 现下再看这个荒凉的小院,苏禾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逼仄的小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身量不高但是圆润敦实的段师爷,高壮孔武而且配着长刀的钱统领,和手无寸铁孤立无援的她! 怀疑一旦产生,苏禾再看着这间小屋内昏暗的灯光和段师爷阴沉的侧脸,顿时便觉得气氛阴森可怖极了。 苏禾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没事儿的,肯定是自己瞎想的,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都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师爷,民女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您可以派人去芳华铺的窗沿上查看一番,便能知道,民女所说的话绝无半字虚言。” “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的话,那民女先告退了。” 苏禾抬眸望向段师爷,拱手行了一礼,便准备退出去。 “慢着。” 沉默了许久的段师爷,抬手打断道,“倒是不必急于一时。” 他的目光幽深莫测地望向苏禾,嘴角勾起浅笑。 食指一下一下地点在红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青杏登枝 第21节 “这件事情,姑娘可曾与旁人提起过?” 这是什么意思? 段师爷这句话一出口,苏禾心里紧绷的弦狠狠颤动了一下。 她僵硬地动了动身子,余光里正好瞥见钱统领高大的身形已经缓缓挡住了大门。 “!” 苏禾的手指紧紧攥在手心里,她觉得指甲可能已经将手掌掐破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发抖。 苏禾极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强迫自己用无辜纯真的视线直视段师爷。 “师爷说的是?” 段师爷挑眉看向她,一字一句地提点道:“凶手的左臂上有伤?” “啊,您说这件事呀。” 苏禾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朝着壁灯的方向靠近。 “我想想啊——” “民女,应该是,和当时到案发现场的许多好心人都提过吧——” 段师爷看着苏禾全身紧绷却还在小心翼翼地挣扎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那双眼白多过瞳仁的眼睛,向上吊起,阴恻恻地看向苏禾。 “这样啊,可惜了——” “钱统领,动手吧。” 段师爷淡淡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苏禾一把打落了壁灯。 燃烧的烛火落地之后,滚了两圈便熄灭了,小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呛啷——” 昆吾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鞘,带起一片寒光,朝着苏禾站立的地方砍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红糖姜茶(五) 谁知昆吾刀竟然扑了个空。 钱统领和段师爷谁都没有想到,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苏禾居然能逃脱? “钱统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黑暗里段师爷的声音阴冷狠厉,与他一贯示于人前的敦厚和蔼面容截然不同。 钱统领的皂靴沉重地踩在青砖上,将长刀颠了颠握住刀柄,倒拎在身前。 小屋里实在是太暗里,微弱的月光根本辨不清苏禾藏身之处。 钱统领停住脚步,摸出了身上的火折子。 他打算重新将壁灯点燃! 苏禾其实就躲在段师爷身旁的另一个椅背后头,这屋里除了两根梁柱和一张红木桌案,空荡荡的,并不适合藏身。 若是等钱统领点着了壁灯,苏禾根本无处遁形。 她捏了捏自己颤抖的小腿,放匀气息,鼓足勇气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为今之计,只有殊死一拼。 若是她能逃出这个小院,兴许还有命活。 苏禾发挥了最大的求生本能跑向不远处的大门。 可惜,她的速度终究无法与习武之人相比,苏禾的手还没有摸到门栓,锋利的刀光已经卷着一股寒意朝她袭来。 苏禾拼命去够近在眼前的门栓,后背彻底暴露在钱统领的视线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原本锁得严严实实的木门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倒,霜色的剑光从苏禾面前一闪而过。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外头掠进来,苏禾甚至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自己已经被推出了门外。 屋内很快传来一声巨响,昆吾刀脱手后重重地砸向地面。 “啊——” 紧接着便传来钱统领痛苦的惨叫声。 苏禾站在门外愣怔了片刻,刚准备拔腿往外头跑,持剑的蒙面黑衣人已经从屋内大步走了出来。 苏禾戒备地看着他,倒退了两步。 蒙面人不理会屋里的惨叫,径直走到苏禾的跟前,将面巾往下扯了扯,露出了里头熟悉的面孔。 是秦邝! 苏禾惊喜地睁大眼睛,就看到秦邝又飞快地将面巾拉了回去,低声道:“得罪了。” 然后他拦腰扛起苏禾,几步挪移便翻出了院墙。 ============ 秦邝刚离开不久,言成蹊的小院里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正坐在石桌上和自己对弈,听见动静之后头也没抬,直接将手中的棋子甩了出去。 一阵凌冽的疾风刮过墙头,打落了连片的砖瓦。 “哎呦——” 姜岐玉踉踉跄跄地从院墙外翻进来,手心里握着一枚圆润如玉的棋子。 “言大人好雅兴,上好的‘雪印’,说扔就扔啊。” 姜岐玉纤长的指尖把玩着这颗由上品的蛤碁石制成的白子,通体洁净,花纹精致,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郡主也好兴致,大晚上的来我这小院赏月吗?” 言成蹊连一个笑容也欠奉,偏头看过来的神色冷若冰霜。 姜岐玉虽然早就听闻过他不近人情的性子,此时也是被这般一言不合就剑拔弩张的气氛震惊了。 “哎,别动手——” 姜岐玉远远站定,无奈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绝无恶意。 “我道歉,我不该私闯民宅。” 言成蹊无声地睨了他一眼,敛下薄薄的眼皮,回过头去自顾自地收拾棋盘。 姜岐玉感受到他将一身危险的杀气收了起来,方才慢慢走近了些。 她站在几步外,将手中的棋子轻轻一抛。 洁白的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径直落进了装满白子的竹盒里,言成蹊也不去看她,拿起石桌上的竹藤盖扣在棋盒上。 “那啥,我就是来问问——” 姜岐玉努了努嘴,又清了清嗓子,四下打量一圈后一本正经地问道:“秦邝呢?” 言成蹊闲闲地抬起眼帘去看她,沉静幽深的桃花眼微微向下垂着,眼尾浅淡的泪痣,给他这张白皙凌厉的美人面点上了寒冰般的冷漠。 姜岐玉从这双平淡无波的视线里,看懂了他的意思。 关你屁事。 “…………” 现在她算是知道,这位指挥使为什么人缘那么差了。 就言成蹊这副臭脾气,仪鸾司那帮人难道没有想套麻袋打他的吗? 姜岐玉磨了磨牙,在心里暗自腹诽着。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人缘颇好的永宁郡主深谙为人处世的法则,诚然她也是不想招惹这尊煞神。 姜岐玉挠了挠鼻子,又道:“今日不是上巳节嘛,我是来找他看花灯的。” 她用鞋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换上一副贤良淑和的笑容。 “言大人行个方便呗?” 听见她提起这件事儿,言成蹊的面色顿时更差了。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越发觉得姜岐玉真是聒噪得烦人。 “不行。” …………啊?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永宁郡主连着在言成蹊这里碰了两次壁,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活该你被亲弟弟排挤! 姜岐玉眯起眼睛,磨牙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以姜岐玉的耳力自然能听出来,这院子里只有言成蹊一个人的气息。 可惜,他俩实在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永宁郡主也懒得和言成蹊再浪费口舌,拍拍衣袖便准备走人。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言成蹊的视线立刻望了过来。 秦邝刚一推开门,便看见了小院里两人格外不对付地一坐一站。 “你去哪儿了?” “人呢?” 青杏登枝 第22节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同时响起,还不待秦邝回答,跟在她身后的苏禾便从一件宽大的黑色袍子里钻了出来。 四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姜岐玉的视线从苏禾白皙娇嫩的小脸上移开,而后转向一身束袖夜行衣的秦邝。 这才注意到,他左肩处的衣料似乎是被利刃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夜行衣上已经被血迹氤湿了一片,不过因为是玄色的布料,不仔细看得话,确实注意不到。 “受伤了?” 姜岐玉皱起眉头走到秦邝身侧,直接抬手摸了上去。 湿漉漉的,果然是血迹。 “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秦邝的右手,就要往厢房里走去。 秦邝抿了抿唇没有动,先是抬头去看言成蹊,见言成蹊微不可见地点了点下颚,他才转过身跟上了姜岐玉的脚步。 苏禾还没搞明白状况,院子里便只剩她和言成蹊两人。 她其实一进门便注意到言成蹊了。 因为,今日的他格外得丰神俊朗。 平日里的言成蹊自然也是好看的,不过他不是坐着就是半躺着,身上也总是蓝白两色浅淡的衣袍,素净的一点花纹都没有。 今日他换了一身绛紫色交领锦袍,通身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折枝凤尾菊,这个颜色深重,一般人穿上会显得脸色暗沉,老气压人。 不过言成蹊皮肤白皙,气质出尘,绛紫色穿在他身上更增添了几分典雅,像是古老世家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一般,尊贵神秘。 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乱糟糟的粗麻布衣,脚上的鞋子踩到了地牢里腐臭的积水,鞋面上全都脏兮兮的。 苏禾踟蹰着不敢走上前去,立在门边,沮丧地挠了挠自己凌乱的头发。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言成蹊的声音。 “今天,你没有来。” “我一直在等你。” 他的声音轻轻的,夹在安静的夜风里,莫名地显得有些委屈。 “我们约好的。” 苏禾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我知道。” “所以,我想知道,你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言成蹊澄澈漂亮的桃花眼安静地注视着苏禾,一张白皙干净的脸,眉骨分明,皎皎月光在他单薄的轮廓上投下一道阴影。 冷冷清清的,像是悬崖峭壁上开出的雪莲花。 苏禾被他这双专注的视线望着,突然就有点想哭。 很奇怪,被差役粗鲁地丢下地牢的时候,她没有哭;被钱统领的长刀逼近颈侧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而此刻,安静的夜晚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也没有嘈杂的人言。 只有言成蹊温柔而轻声的话语,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苏禾突然觉得,眼眶有一点酸。 只有一点点。 苏禾快步走到言成蹊面前的石桌前,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的湿润。 她忙了一整天,身上混杂着油盐柴火的味道,并不好闻。 她的身形瘦小,罩在宽大的夜行衣里,衬得巴掌大的小脸更加小巧玲珑。 苏禾仰起杏花一般皎洁明亮的容颜,认真地看着言成蹊。 “我今天混进了地牢里,见到了杀害丽娘的凶手。” “可是他的手臂上没有被金簪刺穿的伤痕。” 言成蹊轻轻嗯了一声,垂下长长的睫毛,安静地盯着她。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段师爷。” “可是段师爷不相信我,他还想杀我。” 言成蹊咬了咬腮边的软肉,没有出声打断苏禾。 “我打翻了壁灯,本想趁着黑暗跑出去的,可是他们的刀太快了。” “后来是秦公子及时赶到,才救下了我。” “我努力地逃跑过,可惜没能跑掉……” 我真的拼命过,我也不想拖大家的后腿,不要丢下我…… 苏禾明媚的小脸上,两行清泪慢慢地滚落下来。 她倔强地扬着头,似乎这样泪水就不会流出来似的。 言成蹊冰凉的手掌突然握住苏禾的小脸。 他俯下身来,伸出拇指慢慢擦去苏禾的眼泪,认真地看着她朦胧的葡萄眼,温柔地告诉她。 “今天,你做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庐山云雾(一) 姜岐玉把秦邝拉到东厢。 没好气地将他按在床边坐了,伸手就要去碰他的肩膀。 秦邝握住她的手腕,无奈地低声唤了一句。 “郡主。” 姜岐玉盯着他尚在流血的伤口,面色不善地直截了当道。 “自己脱还是我动手。” “…………” 秦邝一噎,松开她的手腕,抬头看了看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姜岐玉。 他素来拿姜岐玉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自己去解束袖的绑带。 黑色的夜行衣里头,素白的中衣已经被洇湿了一大片。 肩头处破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醒目的血迹红得刺眼。 姜岐玉闭了闭眼睛,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她直皱眉。 普通的昆吾刀可重达二十余斤,寻常人提起来都费劲。 正因如此,使用者的气力与身手可以一斑,被这样的杀器伤到大多非死即残。 幸而秦邝身手敏捷,与昆吾刀所携的刀风只是擦肩而过。 即便没有正面迎上刀锋,左肩上的伤口也有三寸见长。 皮肉向外翻开,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姜岐玉从随身所带的荷包里翻出御赐的金疮药,用牙齿咬开瓶塞,毫不心疼地倒了小半瓶在秦邝的伤口上。 双手从他紧实的臂膀上飞快地绕过去,将绷带仔细地缠了数圈。 “忍着。” 然后她双手微微用劲在秦邝的肩头打了个结。 秦邝从前执行任务,受伤乃是家常便饭。 像今日这般小伤,时间紧迫的时候,他从来都是放任不管,等血流上一阵子便自己愈合了。 姜岐玉面无表情地板着脸,但她的手法称得上非常温柔。 秦邝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她便已经包扎好了,如此熟练,可见自己平日里也没少受伤。 姜岐玉将金疮药盖好,放在秦邝枕边。 想说他几句,就看见秦邝低垂着头出神,不知再想些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窗前,将轩窗推开了半扇,这屋里缭绕的血腥味实在是让她难受。 轩窗外侧对着小院里的石桌。 姜岐玉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言成蹊俯下身,将手掌贴在少女的脸颊边。 面对旁人总是冷漠骄矜的指挥使居然弯下了腰,眼角眉梢的寒冰消融殆尽。 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拂起来,遮住了桃花眼中的潋滟水光。 即便姜岐玉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也能清楚明了地分辨出言成蹊面上的温柔关切。 与适才横眉冷对,一言不发就出手招呼她的言成蹊完全是判若两人。 “啧。” 姜岐玉挑了挑眉,抱着手臂靠在窗棱上,看向正背对着她手忙脚乱换衣服的秦邝。 “早就想问你了,那姑娘是谁啊?” 小院外,言成蹊拉了苏禾坐在石凳上,亲手倒了一盏热茶给她。 苏禾这一日都过得乱糟糟的,自打进了县衙府就始终心神不宁,这会儿又在言成蹊跟前哭了一场。 捧着热茶,她慢慢平复了跌宕起伏的情绪。 冷静下来之后,苏禾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怎么突然矫情了起来。 这么一想,她越发不好意思,面上烫烫的,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苏禾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腾腾的清茶,一双大眼睛不自然地忽闪忽闪地上下眨动。 青杏登枝 第23节 言成蹊坐在一旁,注意到苏禾渐渐低下去的脑袋和红扑扑的小脸,突然就起了几分逗弄之心。 他慢条斯理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修长的手指捏起紫砂茶杯,也学着苏禾的模样秀气地喝了一小口。 “由于在炒茶的过程中工艺不同,成茶大致会呈现长条形、圆珠形、扇平形、针形、螺形等不同的形状。” “我们喝的这一种,一般称之为长炒青。你看汤底里的茶叶,是不是条索细紧,绿润起霜?” 苏禾于是慢慢放下茶杯,仔细地顺着言成蹊的话观察。 然后就听见他舒缓清琅的语调,慢悠悠地接着说:“看上去像不像现在的你,眉簇成黛,微蹙微颦。” 苏禾闻言一愣,清澈见底的茶杯里倒映着她的小脸。 愁容未散,一双纤细的柳叶眉果然是紧紧地皱在一块。 苏禾望着茶汤里的自己,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他,便瞧见言成蹊微微翘起的唇角。 “所以,世人又将这种形状的茶叶命名为‘珍眉’。” “寓意便是,细秀如眉,茶中珍品。” 他自然地接过苏禾手中已经见底的紫砂盏,又倒了一杯递到她的手边。 “既然这么喜欢我这绿茶,不如装一匣子带回去,慢慢品玩。” 言成蹊弯弯的桃花眼里,笑意盈盈。 娟娟月色之下,他像个明媚勾人的桃花精似的,笑得狡黠无害。 苏禾咬了咬唇,面上更烫了。 她知道言成蹊拿来招待她的,是极好的庐山云雾。 这种茶林生长在匡庐之山,云遮雾绕深处,由东林寺的名僧慧远大师亲自培育,每年春时,攀崖飞泉才能采摘下几千株。 说什么装一匣子带回去玩。 哼,净会哄人。 苏禾端起茶杯,低头不语,也不再去看言成蹊。 言成蹊倒是没有再接着打趣苏禾,他轻声地笑了笑,抬眼去看倒悬于夜幕之上的弯月。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中钩。 上巳节是个难得的好天,风清云淡,明亮皎洁,没能看成灯会,真真是有些可惜了。 正这么想着,早已寂静下来的桂溪坊突然传来了一大队人马嘈杂踢踏的脚步声,朝着他们的方向,越来越近。 苏禾也听见了,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情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 苏禾眉头紧锁,抬眼去看言成蹊,只见他还是仰着头专注地望向天上的明月,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许多。 此时已经过了亥时,正值夜深人静,院外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可闻。 这一队人马显然是目标十分明确,他们直奔苏禾的小院而去。 带队之人甚至都懒得敲门,一声令下后便有刀剑破门闯入的声音传来。 一行人在苏禾的小院里一通乱翻,东厢、西厢甚至连伙房都没有放过。 乒乒乓乓的动静不小,似乎还打翻了不少东西。 噪声之大,就连趴在石桌底下打盹的梨花奴都被吵醒了。 姜岐玉和秦邝听见响动后,一并从东厢里走了出来。 秦邝已经换下了破损的夜行衣,穿了一身玄色的宽袖常服,长剑也解下来留在了屋内。 他站在廊下竖耳仔细去听,隔壁至少来了二十多位习武之人。 不过身手似乎都很稀松,脚步杂乱无章,并非高手。 姜岐玉背着手与秦邝并肩而立。 她今日穿了一身湘妃色立领金线滚边绣飞凤纹的长袄和同色的百褶裙,翡翠东珠的流苏簪挽住了长发,不似往日随性而为的侠女装扮。 倒是更像个端庄华贵的郡主了。 “冲着你来的?” 姜岐玉没有去看秦邝,淡淡地问了一句。 “嗯。” 秦邝默了默,侧过身认真地看向姜岐玉,视线慢慢落在了她衣裙上栩栩如生的金凤上,眸光沉沉。 “郡主,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我可以——。” 他话音未完,便被姜岐玉抬手打断。 “你可以应付的来。” “我知道。” “但这和我要不要动手,有什么关系吗?” 姜岐玉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她素来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 既然叫她撞上了,断然没有不管的道理。 更何况,居然还有人伤着了秦邝。 姜岐玉这口气梗在心头,不狠狠把罪魁祸首揍一顿,她今晚肯定是睡不着觉的。 “你一会儿别动左手,刚包扎好,崩开了我可不会再管。” 她偏头看过来,流苏发簪轻轻晃动。 秦邝蓦然发觉,今日姜岐玉应当是描了眉,浓重的剑眉平缓了许多,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平日里难见的柔和。 秦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隔壁院子里大队人马一番搜寻无果后,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桂溪坊东边这条小巷没住几户人家,紧挨着苏禾家,便只有言成蹊这一户亮着灯。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苏禾心里骤然一慌。 言成蹊恰在此时站起身,将搭在竹椅上的大氅取了下来,轻柔地披在苏禾肩上。 院外是急促的拍门声,言成蹊还在不紧不慢地给她系丝绦。 他的手指笔直修长,绛紫色的丝带绕在白皙的食指上,好看极了。 “好像是来抓我的。” 苏禾眨巴着眼睛小声说。 “嗯。” 言成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要躲起来吗?” “躲什么?” 言成蹊挑眉看她,也学着她压低了声音。 那语气好像是在问她,明日早膳吃什么一般。 苏禾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的衣袍,一接触到言成蹊这身柔软光滑的蜀锦料子,她又赶快松开了手指。 言成蹊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系得十分平整的酢浆草结。 而后,将一醒过来就追着挠他袍角上的暗纹玩的梨花奴拎了起来,放到全身紧绷的苏禾怀中。 “替我抱一会儿它。” 梨花奴玩得正开心,突然被人揪着后脖颈提溜起来。 睁着一双碧蓝色的大眼睛无辜地四下张望。 “喵——” 它闻到了熟悉的气味,软绵绵地哼唧一声。 梨花奴好久没见着苏禾,一到她怀中顿时乖顺了许多,像见着小鱼干似的,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她的手掌。 苏禾手心刚挨上梨花奴暖烘烘的身子。 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用蛮力撞开。 作者有话说: 酢浆草结:双耳蝴蝶结。 苏禾:怎么办,好像是来抓我的! 小言:我系的蝴蝶结真好看。 第19章 庐山云雾(二) 四五位手持长矛和圆盾的侍卫破门而入。 段师爷跟在他们身后,打眼便瞧见了站在言成蹊身侧的苏禾。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乌沉沉的眼睛里写满了山雨欲来的愠怒。 “给我拿下!” 段师爷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阴翳的眼神直勾勾地紧盯着苏禾。 他抬起手一挥,身后的弓.弩手们立时架起了羽箭。 前排持铜盾的五位侍卫应声半跪在地,挡起了一道严防死守的人墙。 段师爷在下令的时候,人已经退到了弓.弩手们的身后。 苏禾下意识地拽住言成蹊的袖摆。 言成蹊冲着一大一小两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青杏登枝 第24节 “放心。” 他甚至都没有回过身去看一眼,自顾自地又坐下了,大有再给两人倒上一盏茶,举杯邀月的架势。 苏禾没有他这么大的心,她一边将梨花奴往大氅里藏了藏,一边去看站在廊下的秦邝和姜岐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言成蹊这般气定神闲的姿态影响了她,苏禾也渐渐没有原来那般紧张了。 “哪一个伤了你?” 姜岐玉习惯性地抬手拢头发,摸到冰凉的流苏发簪才想起来,今日她特意换了一条压箱底的衣裳,这条裙子还是她及笄那年,平南王专门请了京都有名的织造班子为她量体裁衣做的。 大红销金的料子流光溢彩,飞凤纹栩栩如生,绣娘的手艺当真不凡,这一身华贵又不显得张扬。 美则美矣,只可惜这宽大的袖摆,飘逸的裙裾,打起架来属实是累赘了些。 姜岐玉索性放下手,将袖口往上卷了卷,见秦邝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的衣裙,皱了皱眉。 “问你话呢。” “我已经废了他的一双手。” 秦邝觑着她明显不悦的脸色,收回了视线,轻声回答道。 “不错呀,有长进。” “我就说嘛,闵老头教的儒将风度,实在是无用。” 流年匆匆,秦邝总算是学会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姜岐玉终于不再板着脸,吝啬地给了秦邝今日第一个笑容,丹凤眼半眯着,明晃晃地看向他。 “郡主,这些人用不着你出手,我一人足矣应付——” “少废话,左边四个我来解决,右边归你。” 姜岐玉话音未落,段师爷那头已经下令放箭。 一席湘妃色的衣裙旋身而出,脚尖轻点,随手抄起院中放着的笤帚迎了上去,蓄势待发的弓弦从中间应声断裂。 桦树叶片和竹篾捆成的坚硬草穗,下一刻便挥到了前排侍卫们的脸上。 敌方小兵和我方大将,都没有要互相观望一番的意思。 双方跳过了两军对垒和战前交涉的环节,直接动起了手来。 秦邝眼见有人要从右后方的空档里偷袭姜岐玉,紧跟着加入了战局。 段师爷带来的府兵之中,战斗力最强的当属弓.弩手。 可惜,尚未来得及出鞘,便被一杆笤帚毁了威慑之势,剩下拿着长矛和铁尺的侍卫显然没有料到会遇上这样强大的对手。 再加上他们已然失了先机,阵型立时乱了套,秦邝自然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倒在一旁的铜盾被他用脚尖挑起来,姜岐玉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想法,配合着倾身过来,一脚踢飞出去。 正准备上前来的侍卫,被自己的盾牌当胸砸在身上,眼冒金星地摔出去两米远。 好不容易艰难地爬起身,紧接着就被横飞过来的兄弟又砸了个四脚朝天。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侍卫或仰或趴,全都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此时,段师爷俨然成了强弩之末,他战战兢兢地后退了几步,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先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不仅从府衙里劫走了人犯,还将他最为出色的下属打成了重伤,钱统领断了一条胳膊,至今昏迷不醒。 如今,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桂溪坊里头,又碰上一对儿相貌不俗,身手了得的年轻男女。 两人配合默契,出手狠厉,府衙里的精兵对上他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几个回合便丢盔卸甲。 段师爷震惊之余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南乐县这么个小地方,难道是要召开武林大会不成? 何故会有这么多绝世高手环绕在他的周围呢? 不过,段师爷好歹是浸淫官场二十余年,还不至于被这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吓破了胆子。 他勉力支撑起威严肃然的形象,怒视秦邝二人,清了清嗓子,冷声质问道。 “府衙缉拿逃犯,两位包庇在先,殴打朝廷命官在后,当真是不将我朝的法度放在眼里了吗?” 段师爷说的义正言辞,浩气凛然,可惜小院里没有一人搭理他。 夜风卷过,这有满地的下属戚戚哀哀地惨状。 言成蹊自始至终,连眼风都没有往这边扫过来一下。 而苏禾早已完全被姜岐玉吸引了目光。 明艳疏阔的姑娘一场架打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她竟然只有青丝上的珠钗微微松了些,正一脸不耐烦地重新簪那顶流苏玉钗。 秦邝和姜岐玉并肩挡在前头,段师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他手上跑掉的苏禾,就近在咫尺,甚至还有闲心悠哉悠哉地逗猫,而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段师爷气得鼻子差点歪了,姜岐玉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 她终于把那顶沉甸甸的流苏玉簪在自己的脑袋上安放妥帖了,而后伸手从袖带里摸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赤红色令牌。 她冷哼了一声,将令牌砸在段师爷的身上,仰起下巴像只高傲的孔雀一般,斜睨着他,淡淡地开口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谈法度?” “叫张照璘自己滚过来见我。” 张照璘就是张县令,段师爷乍一听这个名字不由地愣住了。 眼前这位衣容华贵,飞扬跋扈的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居然敢这般张狂地直呼南乐县知府大人的名讳,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段师爷拿着那块烫手的令牌,进退两难, 那牌子是红木做的,乌油油的面上似乎刻着什么字,可惜此时黑灯瞎火的,段师爷也看不清楚。 动手吧,又打不过。 讲理呢? 呵! 这一屋子男男女女,看上去个个相貌堂堂,实际上没有一个讲理的。 段师爷还能怎么办? 只好带着鼻青脸肿的下属,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姜岐玉其实很少干这样的事情,她以前在平南虽然贵为郡主,却从未打着王府的旗号,胡作非为。 就连与纨绔少爷们打了场以一敌多的架,还会被她老爹罚跪祠堂。 不过好在成年之后的姜郡主,很快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偏僻的小胡同里套麻袋。 今日,终于仗势欺人了一回,姜岐玉面上依旧高贵冷艳,心里实则是感慨万千。 没想到,她堂堂平南小霸王,在家的时候想揍几个熊孩子还得偷偷摸摸的,到了遥远的北地,反倒是有机会摆一摆她郡主的谱儿了。 县衙的人离开之后,姜岐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这光杆郡主不过是个花架子,端得委实僵硬了些,也就能唬一唬段师爷这种没见过真正世面的,倘若随便换个京官,姜岐玉都得露馅。 “行了,人总算是走了,今晚好歹能安稳地睡个觉。” 姜岐玉往四下里看了看,还算宽敞的小院经过一番打斗之后,掉落了满地的砖瓦,她用的那柄笤帚也秃成了一杆竹棍,忍不住喋喋咋舌。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就单看言成蹊用棋子砸她那个架势,这位也是个拆房子的高手。 人家主人都不心疼,她也就不瞎操这份闲心了。 “我回了,后头的事情你们自己应付吧。” 姜岐玉边说着话,边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苏禾。 小姑娘长得清秀可人,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像春日里的若水河,清澈甘甜,看着便招人喜欢。 永宁郡主转了个身,大大方方地让她看个清楚,长眉轻挑,凤眸含笑道。 “怎么样,好看吗?” 苏禾遂也笑了,她虽不会武功,但看见姜岐玉这般潇洒利落的身手,心里也明白,她必然是自小狠下过一番苦功夫,才能有今日的成就。 苏禾点了点头,嘴角的一对儿小梨涡显现出来,十分乖巧甜美。 “好看。” 姜岐玉也笑了,她其实很适合红色,明艳的长相,潇洒的性格,丹凤眼即便是笑弯着,也给她增添了不少端庄大气。 “记得最后把我的令牌要回来,我老爹就给了我这么一个,丢了我就进不了家门了。” 姜岐玉走到门边,临别的时候还特意回过身来,朝苏禾摆了摆手。 苏禾握着梨花奴的小爪子,也朝她挥手道别。 秦邝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追了出去。 他扬声唤道:“郡主留步,我送你。” 两人之前站在廊下说话,苏禾没听清楚,此刻她抱着梨花奴,惊愕地立在原地。 “……郡主?” 言成蹊坐在石凳上,闻言抬眸看向她。 “平南王独女,永宁郡主。” 苏禾点头不语,她其实完全不觉得这位郡主像是皇室中人,她明明更像一位来去自由,潇洒肆意的江湖女侠。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见言成蹊温和低沉的声音。 “她,这么好看?”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庐山云雾(三) 青杏登枝 第25节 苏禾闻言不由愣怔。 言成蹊虽然依旧笑着,但不知为何苏禾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凉凉的,看着她的视线也显得意味深长。 梨花奴正在她怀里舔舐自己的长毛,温热的舌头擦过苏禾的指腹。 苏禾一把将它举到言成蹊面前,毛茸茸的大脸瞬间占据了深邃幽暗的桃花眼。 “小梨花觉得郡主好看吗?” 苏禾趁机揉了揉它圆滚滚的小肚子。 “喵——” 梨花奴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苏禾立刻接口道。 “你看,它说是。” “…………” 言成蹊低下头去,无声地笑了。 他身上总有一种矛盾的气质,少年的朗风月明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破碎支离。 言成蹊将梨花奴从苏禾手中接过,放回石桌上让它自己睡觉去,站起身来缓缓开口道。 “忙了一整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苏禾眨眨眼睛,还想说些什么,“明日——” 言成蹊的声音淡淡的,融在微凉的夜风里,朦胧地带着股让人心定神安的力量。 “明日,有我。” 言成蹊将苏禾送到门口便止步了。 夜阑人定时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随意踏足一个独自生活的女孩的院子。 苏禾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他。 “我今日这么走了,跟着我去府衙的伙计们会不会……” 言成蹊帮她抵着门扉,廊下挂着的防风灯亮着暖融融的烛光,光影里他长身玉立地静静站着。 “近水楼的掌柜已经得到消息了,明日他自会去府衙领人。” 言成蹊的视线扫过一地狼藉的屋内,眸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苏禾怎么会有………… 很快他便敛去眼底的异样,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从容。 “晚安。” 苏禾的院子里刚刚被县衙的人查翻过,箱柜妆盒全都大喇喇地敞开着。 碰倒的椅子摇摇欲坠地倚着半开的柜门,就连苏禾养在窗边的折鹤兰都被人打翻了一盆。 苏禾心疼的不行,这两盆折鹤兰是她用羊肉笼饼从一位农妇手中换来的。 农妇不识得折鹤兰,这当作是路边杂草折来准备带回家中喂鸡,刚巧被苏禾遇到。 苏禾见这两株幼苗鲜嫩青翠,便用自己做的朝食换了回来。 她刚租下这个小院的时候,手头紧巴巴的,连个像样的花盆都买不起。 所以只好从近水楼里借走了两个醋坛子,将这两株蔫蔫吧吧的折鹤兰养在了窗台上。 好在,折鹤兰虽然开出的花朵形似兰花,却并不娇气,它的生命力比寻常兰花顽强的多。 苏禾每日里给它浇浇水,晒晒太阳,这两株垂头耷脑的幼苗竟然都存活了下来。 等苏禾手头宽裕了些,她便去集市上淘了两个老旧的青花瓷贯耳瓶。 因为瓶身上的一只瓷耳在搬运过程中磕损了,原主人便将这一对青花瓷瓶低价贱卖了。 瓶身上的烧制的花纹,是最普通的岁寒三友图。 苏禾觉得她的折鹤兰,也同松竹梅一般,坚韧不拔。 冬天刚被她捡回来的时候,还奄奄一息的,没想到过完一个春天,竟然都开出皎洁的花朵来了。 倒是很适合与岁寒三友比邻而居,于是苏禾将这对青花瓷瓶替换了原先的两个瓦罐,仍旧是摆在她正厅的窗案上。 此时,左手边的一盆折鹤兰已经被人掀翻在地,青葱的长叶被皂靴踩断,只余几根细细的经络藕断丝连地挂在植株上。 苏禾蹲在地上将整株折鹤兰小心翼翼地捧起来,重新放回瓷瓶中。 这只贯耳瓶仅剩的一支耳朵也被摔碎了,好在瓶身还算结实,虽然也出现了不少裂纹,但到底还能使用。 苏禾没有去管屋里的零零散散的箱笼,她先将这两株折鹤兰重新放回窗台上,又提起一旁的小浇壶,给它们撒了些水。 正要转身,苏禾的鞋尖踢到了一个硬物。 不知什么人将这个巴掌大的樟木小盒扔在了门边,苏禾弯腰捡了起来。 樟木盒式样简单,盒盖中间是一排榫卯的锁扣。 盒盖已经被人掀开了,里头是一对和田玉双姝的长命锁,锁头上镂雕着一朵五瓣芙蕖花。 苏禾看也不看地将长命锁塞回木盒里,重新扣上榫卯后,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立柜。 这一整日都过得兵荒马乱,苏禾躺在炕上只觉得身心俱疲,慢慢闭上眼睛。 白日里混进地牢时忐忑不安的心境,牢房里霉湿腐烂的臭味,钱统领的昆吾刀朝着她的后背刺过来的时候,带起的冰冷寒光…… 历历在目的一切,都像是打开的水闸,再也关不住了。 许是真的累坏了,苏禾很快就沉沉睡去。 梦中依旧是连绵不绝的火海和嘈杂喧嚣的人声。 这个梦苏禾做了许多年,最近已经好些天没再做了,谁曾想,今日头又卷土重来。 梦里的她仿佛是一个游魂,隔着琉璃罩子看着在火海中啼哭,奔走的人流。 她想伸出手,可是她什么都碰不到,也无法挪动半步,只能远远地望着。 这场大火不知是从哪里烧起来,顷刻间,硕大的一座宅子,亭台,水榭,楼阁全都置身赤红的烈焰之中。 苏禾看见宅院里奔走的男人,女人,老人,妇孺……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细软,还有人都没来得及踏出门槛,便被倒下的巨大房梁挡住了去路,赤红的火舌张着獠牙,扑面而来,将他们都吞噬了进去…… 这间四四方方的宅子,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各个方位都是窜天而起的火光和沸腾喧嚣的啼哭,院子里的人挣扎着想逃出去,殊不知院外已经是金刀赤甲的大队人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赤红弥漫的火光中,苏禾看见偏门的小巷子里,停着一架灰扑扑的马车。 几位嬷嬷正领着一名中年妇人和年轻女子,脚步匆匆,朝着偏门快步而行。 嬷嬷拉开门,刚扶着那妇人和女子踏上马车,巷子那头突然传来铁蹄铮铮的嘶鸣声。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驾车之人已经狠狠扬鞭抽向马儿,妇人和女子甚至都没来得及坐稳,便被吃痛后,猛地窜出去的鬃马摔在了车厢。 苏禾的耳朵里是从未停止过的尖叫和嚎哭之声,她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很快便只剩下一个光斑大小的暗淡虚影。 在喧嚣的火海里,苏禾清晰地听见了一道稚嫩的哭声,她循着声音在川流不息,进进出出的人潮里找寻,直到最后,在假山后头找到了哭声的来源。 这处小花园内的后墙根下,有个一尺多高的小洞,因为在假山后头,常年无人打理,周围早已被杂草覆盖。 一位幼小的女童正被趴在洞口,她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洞外,可是后腰死死地卡在杂草之间,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 女孩尖细的哭声憋在嗓子里,小脸涨得通红,她的一只手已经伸出了洞外,另一只却卡在洞内,正死死抠着墙檐,奋力朝外头挤。 院子里的火势越发凶猛,燎原的热浪席卷过园中的楼阁,青砖红瓦一寸寸地倒塌下去,檐铃叮珰作响,在大火中发出最后的哀鸣。 呼啸的火势无边无际地肆虐着,隔着一道小小的假山,朝着单薄的女孩蔓延开来…… 院外的脚步声越发近了,长刀落在铠甲上,碰撞出冰冷清脆的声响,似乎就在耳边。 女孩绝望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她细嫩的手腕被墙檐割破,鲜血横流,嫩白的颈子上青筋毕露。 就在她即将绝望地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有一双皂靴出现在她泪眼朦胧的视线里。 筋疲力尽的女孩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唯一能动的小手,伸向那人的袍角。 救救我吧—— 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大火烧哑了她的嗓子,她连呼救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失去神志之前,女孩摸到了那人冷冰冰的锦衣。 她仿佛抓着救命稻草那般,死死攥住那片绛紫色的云袍。 苏禾的手此时正攥着身上的棉被,用力之大,以至葱管般纤细的指节根根发白,泛着青色的血痕,她的整个手臂还在轻微地颤抖着。 这是苏禾的梦魇,她醒不过来。 眼角滑过的一滴清泪,无声地顺着鬓发没入软枕,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中的苏禾,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烈火烹油般的火海之中,那层阻隔着她的琉璃罩无处不在似的,捆缚着她的手脚。 苏禾眼睁睁地看着大火一点点地吞噬了女孩藏身之地的假山,在泼天烈焰之前,幼小的孩子就如同蝼蚁一般,孱弱得几无反抗之力。 蚀骨钻心的疼,烈焰燎烤的痛,苏禾动弹不得,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处皮肤都暴露在火海之中,火舌一寸寸地啃噬着她。 削皮挫骨一般的痛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辗轧着她的神识。 琉璃罩子阻隔她的呼吸,窒息般的凝滞感,让她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那一刻,苏禾觉得自己仿佛与卡在狗洞里的小女孩共情了,她听见那个稚嫩的声音,在脑海里清晰地回响着。 救救我吧—— 可是苏禾知道,在这个梦里,没有人看得见她,也没有人会救她…… 直到,一件冰凉的大氅轻轻地罩在了她的身上。 苏禾看不清周遭,只能感受到面前之人俯下身来,指尖轻盈地翻飞,帮她系丝绦。 她的视野里猩红一片,可是苏禾莫名地就知道,那人是言成蹊。 下一刻,她果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沉沉响起。 他说:“有我。” 青杏登枝 第26节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红汤馎饦 梦里的苏禾依旧身处吞天噬地的火海之中。 然而,当言成蹊的大氅盖上来的时候,一寸一寸蚀骨削皮的灼烧感,似乎都被那件冰冷的外裳挡住了。 漫天的火光中,唯有言成蹊站着的那一块,不再是刺眼的猩红血色。 苏禾迷蒙的意识里看不清周遭,她仍然不能动弹,不能出声。 但她的心里,却是无比坚定地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言成蹊。 那一瞬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在时空的缝隙里,那些狰狞尖利的嚎哭,撕心裂肺的哀鸣,一并被他挡在了身后。 苏禾痉挛的手慢慢松开,棉被无声地落下来,覆在她的身上。 凝滞憋闷的窒息感渐渐退去,苏禾侧躺着没有动,呼吸平稳地睡去。 这一夜还很长。 苏禾后半夜睡得很好,没有再被噩梦惊扰。 第二日清晨,她在窗外麻雀的第一声清脆啼叫中,睁开了眼睛。 初春的三月天里,东风还带着些未完全消融的寒意。 苏禾用冰冷的井水净过面之后,透骨的凉意彻底打消了早起的昏沉。 她今日打算做混汤馎饦。 馎饦最早是从北方的游牧民族传入中原的食物,具体做法也很有趣。 清水和面,不加酵粉,揉好的白面,掐成铜钱大小的面团。 而后将一个个面疙瘩,搓成“两头翘、中间凹”的薄片形状。 苏禾一双灵巧的十指,将揪成韭叶儿大小的面片下进热气腾腾的锅中,沸水滚上两开后,晶莹剔透的面片都飘在了最上层。 苏禾拿过一支竹笊篱,轻轻捞起,分成四份,装进了白瓷碗中。 馎饦有好多种吃法,主要在于搭配的汤底不同。 北方的游牧民族,寒冬腊月里一般都会煮上一锅羊肉汤,饱腹又暖和。 到了闷热的仲夏,酷暑难耐,要是能在凉棚下吃上一碗冷淘馎饦,凉爽解暑,自是另有一番滋味。 今日里,苏禾做的是另外一种,她自己改良后的红汤馎饦。 将洋芋、胡萝卜、圆茄子切丁后大火爆香,倒入沸水,再打上两颗事先搅散的土鸡蛋和捣烂成汁的番茄碎,一并放入锅中煮开。 等到汤底完全变成鲜艳的番茄红,“咕噜咕噜”的冒着小泡的时候,再放些佐料和陈醋调味,便大功告成了。 苏禾用一柄长勺,将煮开的汤底盛出来浇在白瓷碗里的馎饦上。 红润饱满的胡萝卜丁,颗颗分明的洋芋块,搭配上浓郁甘醇的番茄汁,浸润着软糯的面片,像一副浓墨重彩的写生画,飘香四溢。 苏禾拎着食盒过去的时候,言成蹊他们也都起身了。 梨花奴扑倒门边,兴奋地围着苏禾的脚边打转,它鼻子尖,最先闻到了隔壁院子里飘出来的香味。 苏禾腾不出手来抱它,又实在是被它扑得前进不得,只好用眼神向言成蹊发出求助。 言成蹊今日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单袍,行动之间飘逸如仙,姿态高雅。 梨花奴趴在言成蹊怀里的时候,意外的十分乖巧,就连搭在他手臂上的小爪子都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它一动不动地坐卧在言成蹊怀里,一双琉璃眼却是始终盯着苏禾。 见苏禾走到石案前,揭开食盒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香味立时飘了出来,热乎乎的番茄汤散发出诱人的酸甜味,馋得小猫不住地吸鼻子。 “喵呜——” 梨花奴用小脑袋蹭了蹭言成蹊的掌心,见他没有反应,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仰起头去找他的眼睛,倒下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撒娇卖乖。 寻常人哪里抵抗得住这般诱惑。 梨花奴本就是名贵的霄飞练,一身雪白的长毛干净松软,碧蓝色的大眼睛晶莹剔透,仿若是将水洗过的晴空整个装了进去,美得惊心动魄。 再加上它软绵绵的叫声,和想要讨好人的时候不经意间使出的撒娇手段,秦邝和苏禾每每想教育它一番,结果都以丢盔弃甲告终,对它的调皮行径一再宽容。 可惜,它现在面对是言成蹊。 朗俊疏离的少年对它的糖衣炮弹视而不见,拎着它的脖子直接塞进了墙根下的笼子里。 笼子是秦邝用竹藤编的,原本是想给梨花奴撘一个大一点的窝,它最近正是长身体,身量蹿得快,刚来的时候用棉布围的小筐已经装不下了。 可惜,这个调皮鬼淘气得很。 它总是对流光溢彩的东西特别感兴趣,之前已经打碎了好几个琉璃盏,不过当时,言成蹊也没有管它,只吩咐秦邝将屋里的琉璃都收起来,换成梨花奴不感兴趣的普通瓷器。 谁知,好久没犯错的梨花奴,看到言成蹊那身用银线绣着折枝凤尾菊的袍子,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在它坚持不懈地努力之下,绛紫色锦袍的袍角处,一整朵凤尾菊被它囫囵个地扯了下来。 梨花奴的小爪子上缠着一团银线,银线绕在它尖尖的指甲上,解不开来了。 它机灵地把肉垫蜷缩起来,掩耳盗铃式地冲着言成蹊乖巧地撒娇。 “喵呜——” 言成蹊当时没说什么,径直回屋去换衣裳。 梨花奴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美滋滋地摇着尾巴舔爪子。 谁知,当天它的小窝就没有了,竹藤攀着往上又编了几圈,扣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顶盖。 秦邝这次的竹笼做的极大,梨花奴抱着藤蔓站在里头,翻跟头的空间都绰绰有余。 它可怜兮兮地攀在笼子边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来,澄澈的眼睛里瞬间汲满了一汪清泉,委屈巴巴地看着外头,可怜极了。 苏禾忍着笑意没有去解救它,她将食盒里的红汤馎饦逐一摆出来。 这几个白瓷碗和那对装折鹤兰的贯耳瓶一起,都是从集市上淘回来的。 不过这些素白瓷的敞口大碗都是新烧制的,没有上釉色,所以价钱便宜得多。 苏禾将她们买回来之后,自己调了些颜料,用账房先生的毛笔描了几个简单的图样。 她先端出了一个用茜草汁子勾画着灼灼桃花的碗,放到了言成蹊的面前。 而后,又取出另一个绘着浅黄色迎阳花的,放到了言成蹊的旁边,看来是给秦邝的。 言成蹊仔细看了看白瓷碗上的工笔细描。 明媚透亮的花瓣,上了一层鲜嫩的黄色,似乎是用栀子花的果实磨出来的汁子,嫩生生的,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力量。 他不由地来了兴趣,苏禾这个小姑娘越相处,便越能发现她的与众不同。 她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自己紧巴巴地攒钱,还在照顾着一帮无依无靠的孩子,糟心事儿一天天没完没了。 但她的生活却又是那么生动有趣。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她在认真地把自己的生活装点得多姿多彩。 几文钱买来的白瓷碗,会特意去寻各式各样的野草,画上鲜艳活泼的生命。 每天不论多忙多累,都会换着花样的给自己做上一顿热腾腾的早膳。 言成蹊不由地好奇起来,她给自己的碗上,会画上些什么呢? 坚韧不拔的折鹤兰,亦或是明媚可爱的杏花? 然后,言成蹊就看见苏禾将一个同样的白瓷碗端了出来,米白色的瓷器上,画着一株生机勃勃的富贵竹,枝繁叶茂,苍翠欲滴。 这根富贵竹长势极好,根茎粗壮,每一枚叶片饱满莹润,甚至都显得有些许富态。 足以见得苏禾在画它的时候,必然是费了一番心思。 “为什么画富贵竹?” 言成蹊的拇指搭在面前的瓷碗上,轻轻摩挲着。 给他们的是娇艳的桃花,明媚的迎阳花,给自己的却是青葱的竹柏? 苏禾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注意到了,也看向自己手中的瓷碗,那棵珠圆玉润的竹节是用冻绿的果实调出来的。 冻绿的汁子格外得染色,当时为了画这株富贵竹,她的手指尖整整绿了小半个月。 苏禾欣赏着自己的大作,由衷地说出了这么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心愿。 “因为招财。” “…………” 言成蹊愣怔了一瞬,不由地失笑出声。 他撑着头,嘴角向上勾起,狭长的桃花眼也眯了起来,眉目柔和了许多,看着苏禾摇头轻笑。 苏禾挑眉回看他,言成蹊这种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有多贵的大少爷,她不和他计一般见识。 苏禾低下头去,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白瓷碗,这回比他们用的要小上一圈,不过敞口更开阔了些。 言成蹊笑着倾身过去,他想看看,苏禾还有些什么新奇有趣的想法。 苏禾大大方方地把碗上新画的一条小鱼转过来,展示给他看。 “用新鲜的廖兰草研磨成粉,加上石灰水和烧刀子调成的这种水蓝色。” 苏禾摸了摸小鱼栩栩如生的鳞片,一脸认真地说道。 “以后这个碗,就专门给小梨花用了,它一定喜欢。” 言成蹊乐不可支地倚靠在红木圈椅上,也没有阻止苏禾将关在笼子里,苦苦哀叫的梨花奴解救出来。 梨花奴被抱出来的时候,明显安分了许多,不敢再去扑苏禾手中的小碗了。 它眼巴巴地等着苏禾将给它特制的早膳放到了自己的面前,知恩图报地舔了舔苏禾的手背,埋头吃肉去了。 秦邝过来的时候,言成蹊正在欣赏苏禾和梨花奴互动。 他长长的袖摆铺开在案几上,右手支着腮,歪头笑着。 青杏登枝 第27节 “公子,张县令来了。” 秦邝话音刚落,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他。 作者有话说: 滴滴—— 您关注的美食博主苏禾已上线 苏苏:我要搞钱,我要暴富! 小言:……她好可爱哦。 第22章 酸豇豆肉沫(一) 苏禾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这才将将辰时,张县令居然来得这么早? “公子,要请他进来吗?” 言成蹊取过竹筐里的一张热帕子,递到苏禾手中。 “不急,先吃饭。” 而后又看向秦邝,淡声道:“你也坐下吧。” 秦邝俯身行了一礼,连忙道。 “公子,这不合规矩。” 言成蹊没去看他,将擦完手的帕子放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挽袖口。 “这里是南乐,没有那么多规矩。” 秦邝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言成蹊又素来习惯食不言寝不语,苏禾一直想着张县令的事情,一时间倒是都没人说话。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杯盘碰撞出的轻响。 红汤馎饦酸爽开胃,热腾腾的汤面下肚,脾脏肠胃都暖了起来。 苏禾分量把握的极好,她做了一大锅,他们三人一猫正合适。 苏禾心中正在琢磨段师爷身上的古怪之处,忽然听见言成蹊开口道。 “昨日之事,我有几处疑惑,想问问你。” 苏禾放下碗勺,抬头去看他。 只见,言成蹊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沾了沾嘴角。 他近几日的面色,瞧着比刚来那阵子,红润了许多,再也不是病恹恹的苍白模样。 “你说,当日你告诉段师爷,凶手的手臂上,应该有还未痊愈的新伤,但是地牢里关着刘二却没有,然后他便命人动手杀你,对吗?” 回想起那日的事情,苏禾还是有些后怕,她咬着唇点了点头。 “县衙毕竟不是他的私宅,即便是暗夜里,地牢那么多犯人,他敢当着他们的面动手?” “…………” 苏禾这么一迟疑,言成蹊立刻就明白了。 “他把你带去了什么地方?” “段师爷把我接出了地牢,我大约记得,绕过了湖心亭,又往府衙西北角走了一里多,才进了一个荒芜人烟的小院子。” 言成蹊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神色。 恐怕这位段师爷,在听到苏禾说出凶手不是刘二的时候,就已经起了灭口之心了。 他竟然如此迫切地要灭苏禾的口? 段师爷与那幕后真凶,到底有什么关系? 亦或是,他……就是凶手? 可是,苏禾毕竟是误打误撞,才能遇上段师爷的。 若非她当日冒险进了地牢探查,正巧地牢里的囚犯又出了事儿—— “地牢?” 言成蹊闭了闭眼睛。 他想,他们可能打从一开始,都搞错了顺序。 “地牢里死了一个囚犯?” 言成蹊的嗓音低沉和缓,莫名地就有种能抚平人心的力量。 苏禾不明所以地点头道。 “听说是送去的食物里被人下了砒.霜,毒死的。” “所以我们近水楼才会被扣下来。” “不是你们?” 苏禾皱眉看向一脸认真的言成蹊,“当然不是,我们与地牢的囚犯无冤无仇,甚至从来都没有见过面,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情?” 对呀,近水楼的伙计们,不可能会做出下毒的事情。 那么,食物里毒又是怎么来的呢? 言成蹊见苏禾很快反应过来,眸中不由地浮现出欣慰之色。 这姑娘心性单纯良善,但也绝非愚笨憨直。 这很好,毕竟人生在世,愚蠢的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 言成蹊不希望苏禾,只有一腔仁心,而没有自保的能力。 “你有没有想过,地牢里关着的那个人,明明不是凶手,为何会认罪呢?” 言成蹊放缓了声音,抽丝剥茧地引导着苏禾一步步走近事情的真相。 苏禾刚想摇头,脑海中突然回忆起,她在后厨里与那几位婆子们,闲聊时听来的话。 “我听府衙里的嬷嬷们说,刘二是个地痞流氓,懒惰好赌,还没有一个正经营生。” “嗯,好赌之人大多都是亡命徒,没有赌资的时候,抛妻弃子,杀人放火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言成蹊手中的帕子,一根一根地擦过他白皙修长的指节。 “又何妨是,帮一个在县衙里头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师爷,顶个罪这样的事情呢?” “!” “没错,段师爷肯定是用金银财帛,买通了刘二前来顶罪。” “毕竟,按照我朝律法,失手误杀了一个平民,最多不过受鞭刑四十,罚做两年苦役,就能被放出监牢。若还设有段师爷暗中帮衬,刘二用几年牢狱之灾,换后半辈子吃喝不愁,这样的赌局,对他来说,简直莫过于天上掉馅饼。” 苏禾越说越激动,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这是交易,一定是段师爷和刘二达成的交易,所以刘二才闭口不言,承认自己是害了丽娘的凶手!” 言成蹊的目光静谧如流水,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先不要着急,我猜,交易只不过是段师爷的权宜之计罢了。” 毕竟,对于上位者来说,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是比死人,更值得信任的了。 不过这番话,言成蹊不打算对苏禾说。 “不然,他又为何要在食物里下毒,意欲灭刘二的口呢?” 苏禾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那毒——” 说到这里,她猛地想起,事发当时,来后厨里抓人的,的的确确就是段师爷的心腹,钱统领。 “你仔细回忆一下,被毒死的囚犯,是何人?” 言成蹊的视线始终落在苏禾身上,温和地问道。 “我并不知道他是谁,”苏禾摇了摇头,“但是,我曾与他也有过一面之缘,只记得,是个相貌极其普通的中年男子。” “如果非要说,此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话——” 苏禾的手指,插.在乌黑的长发里,抱着头皱眉思索,她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见到的人更多,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那人的模样。 苏禾记得,那天下午,张县令高兴,让后厨房给地牢的囚犯们也做一点喜菜,全当给出阁的大小姐积善行德。 她混在队伍里,去地牢送饭的时候,门口的守卫还特意检查过他们的食盒。 地牢里阴冷潮湿,墙壁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阴森腐朽。 她走到第六间牢房门口,刘二主动叫住了她。 苏禾还记得,当时他那副吊儿郎当的口吻。 刘二说,他想吃点肉。 苏禾不想打草惊蛇,所以就把本来要端给他的芝麻元宵,临时换成了仅剩的一份酱鸭脖。 而最后,被砒.霜毒死的,是刘二隔壁的囚犯。 因为刘二抢先开口要走了鸭脖,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用了那碗芝麻汤圆。 芝麻汤圆! 那本来就是要分给刘二的,若不是苏禾,阴差阳错地替换了吃食,当天傍晚,被毒死的人,必然就是刘二无疑了。 苏禾顿时恍然大悟,许多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谜团,此时都如拨开云雾一般,见到了庐山真面貌。 想明白其中的关窍之后,苏禾握着瓷碗的手,忍不住地发抖,嘴唇咬出青紫一片,不知是气,还是怒。 “那,你觉得,段师爷会是杀害丽娘的凶手吗?” 苏禾自己慢慢平静下来,她的脑子里有点乱,低垂地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裙面。 她的手越攥越紧,白皙的腕子上,青筋暴起,隐隐能听见骨头错位的嘎吱声响。 青杏登枝 第28节 言成蹊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突然,一块温热柔软的帕子盖在了苏禾的手背上。 言成蹊的声音,温和从容,他说:“是或不是,今日一看便知。” “如今,我们是刀殂,他们才是鱼肉,你有什么好怕的?” 苏禾闻言抬头去看到他,正好落进一双深邃透亮的桃花眼里,言成蹊的目光坚定幽深,他看着苏禾,隽美的面容慢慢染上笑意。 苏禾被他这么盯着,突然有些面热,低下头就要去收拾碗筷。 谁知,秦邝早已快她一步,将石桌上的餐碟,碗盘,通通收拢了起来。 苏禾这才发现,她带来的膳食,再一次被大家一扫而光。 就连梨花奴,都把小碗舔得锃光瓦亮,小肚皮撑得圆鼓鼓,正躺在地上打滚伸懒腰。 以往一个人的伙食是最难做的,有时兴起给自己做了些吃食,结果怎么都吃不完,连着到第三顿的时候,苏禾也不免觉得腻味。 自打言成蹊和秦邝搬来之后,苏禾倒是很少再又需要吃剩饭剩菜的机会了。 苏禾回过神来,微微错开了身子,转移话题道。 “我前日里,腌了些酸豇豆,配米粥汤面最合适不过了。” “你们吃腌菜吗,若是吃的的话,日后我变一并带过来。” 腌菜是北方普通百姓家中常备的一种小食。 白菜,芹菜,萝卜,黄瓜都可以拿来做腌菜。 刚立春那会儿,苏禾买了一些嫩豇豆,洗净,晾干后,放入了酱菜的坛子。 瓦罐里是事先泡好的蒜片、小米椒、粗盐、白酒和蔗糖,将切成小丁儿的豇豆倒入坛中,密封后放在阴凉处发酵数日,便可开坛食用。 平日里拿来搭配米粥汤饼,酸爽又可口,最是开胃。 或是和肉沫一起,大火爆炒,再撒上米椒。 一道酸豇豆肉沫,辛辣鲜香,苏禾每每能就着这道菜,用上两碗白饭。 言成蹊的容貌在日光的映照下一如既往的安逸俊朗。 他自然不会反对苏禾的提议,微笑着点头应下。 “我——我们都不挑食。” “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秦邝收盘子的手突然一抖,瓷碗没拿稳,与碟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就连一旁懒洋洋的梨花奴也支起身子,望了过来。 两双如有实质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一脸坦然的言成蹊。 作者有话说: 秦邝:你,不挑食? 小言:嗯? 秦邝:……你说是就是吧。 梨花奴:喵喵喵? 第23章 酸豇豆肉末(二) 小院里有那么一瞬间四下无声。 瓷器碰撞出的清脆响动,分外明显。 在苏禾疑惑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秦邝已经收拾了碗碟往后厨去了。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怎么了?” 苏禾把蹭到她手边撒娇起腻子的梨花奴抱了起来,熟练地伸手给它挠下巴,梨花奴舒服地摊开小肚子,呼噜呼噜地喘息声越发清晰。 “不知道,可能他不喜欢酸豇豆吧。” 言成蹊手指搭在月白色的蘭边上,纤长好看的指节优雅地叠着衣袖。 “不过,我喜欢。” “喵——” 梨花奴大概是被挠舒服了,恰好在此时,四肢舒展,伸了个懒腰。 水汪汪的眼睛对上言成蹊的视线,又立刻把小脑袋拱回苏禾怀里去了。 院子里的三人茶余饭饱,和乐融融。 一时倒是没人想起,门口等得脸色发绿的张县令。 张县令昨晚醉得不省人事,今晨刚一起身,就收到了属下报上来的噩耗。 他举着那枚油润光洁的令牌,在阳光下端详了许久,魂还没醒过来,人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张县令急匆匆地跑回卧房里套上靴子,就连柔情蜜意贴上来的姨娘都顾不得搭理。爬上马车,一叠声地吩咐车夫赶快前往桂溪坊。 桂溪坊这个巷子又小又破,狭窄的甬道内,马车根本进不来。 晨雾迷蒙,黄泥潮湿,张县令只好弃车下马,带着几位亲随徒步登门拜访。 他们来了这半日,院子里始终静悄悄的。 开门的年轻男子只丢下一句“稍后”,便又阖上了门扉。 张县令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打量着面前的榆木红门,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段师爷搓着双手,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大人,这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属下再去叫一次门?” 张县令默不作声地扭开了视线,将段师爷叫到了一处无人的避风檐下。 宿醉后又吹了许久的冷风,张县令的面色并不大好看。 “昨日发生的事情,你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来。” 段师爷闻言,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看了张县令一眼,复又恭顺地低下头去。 “属下是在傍晚的时候,才知道地牢里死了一个囚犯,所以便下令将后厨诸人,和送饭的仆役们一同扣留了下来。” “到了晚间,属下想着,毕竟白日里刚出过事儿,稳妥起见,还是巡视一番的好。所以,属下便亲自去了趟地牢。” “那位叫苏禾的女子,是属下在地牢里遇到的,她当众喊冤,说是有重要的情报告知,我这才将人悄悄带了出去。” “本想听听她所说的情报是什么,谁知突然冒出来一个蒙面黑衣人,持剑破门而入,不仅劫走了那个苏禾,还重伤了钱统领。” “属下立刻便带人追了过来,谁知那女子竟然好端端地站在院中,毫无悔过之心。其余的几人,目无法纪,胆大妄为,他们身手又极好,属下的人不敌,只好退了出来。” 段师爷说完,见张县令良久都没有出声,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段师爷并不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命官,师爷一职,也不过是尊称,而非官称。 三十岁那年,他第四次名落孙山之后,终于痛定思痛,放弃了科举仕途。 幸好,年少时交友颇广,认识许多门路,很快便为自己打点出了一条平坦的路子。 南乐县建衙至今,已有数十载。 段师爷与张县令这些年来的交情,不可谓不深厚。 段师爷从未见过张县令今日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是以,他除了困惑不解之外,心里更多的是惶恐难安。 “大人,这枚令牌——” 令牌拿在段师爷手里,他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只好试探着打听张县令的口风。 张县令睨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 这是一块天圆地方令,小叶紫檀的木料应当是被人拿在手上盘玩过许多年,油亮润泽的皮质,散发出清淡宁和的檀香。 牌面上用篆文刻着一个大大的“南”字,笔力虬劲扎实。 木料的边缘平整光滑,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虽然没有什么名贵的金玉镶嵌其上,单就看那通体勾画的花鸟纹样,张县令不由地长叹一声。 “头如雏鸡,顶上无冠,尾羽细长,还描着火焰。” “这是王室才能用的翟纹啊。” 张县令眸光犀利,手指点在长尾雉鸡的尾羽上。 “!” 段师爷惊愕地看向掌心里这块无甚稀奇的令牌,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皇亲国戚,亲王贵胄,这些人高居云端之上,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过遥远。 但是数百年的李氏王朝统治,早已在世人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敬畏与恭顺。 段师爷绞尽脑汁想遍了京城里的亲王,似乎没有哪一位的封号是带着“南”字的。 张县令从他手中接过令牌,翻了个身,背面什么都没有刻,是一整块完整的小叶紫檀,纹理精巧,浑然天成。 “平南王府。” 张县令的声音很轻,却是足够让站在他身侧的段师爷听清楚。 “!!” 段师爷面色煞白,不由地想到昨夜里遇到的那位高挑明艳的女子,她扬起的下巴,高傲的模样,不凡的身手…… 竟然会是平南王府的永宁郡主。 平南王府在大周朝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作为唯一一位异性藩王,平南姜家并不居于京城,而是镇守着南境十二郡,直面大周与南疆的第一道防线。 而永宁郡主本人,在南疆大捷之后,巾帼不让须眉的名声早已传遍了江南塞北,她虽没有领授朝廷的官衔,却是百姓心中实打实的英雄。 青杏登枝 第29节 更何况,京中已有传言,如今风头正盛的瑞王殿下还没有纳妃,据说陛下属意的人选,便是平南王府的郡主。 而今太子已然被废,若是瑞王殿下能将如此强劲的统帅藩王纳入麾下,这天下即便眼下不是他的,日后也必然是他的了。 段师爷怎么也没想到,南乐县这么一个小地方,竟然来了这样一尊大佛,而他,还偏偏如此走运的,正好撞在了郡主的手上。 段师爷几乎是面白如纸,僵立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县令见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轻重,冷哼一声,背着手自己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段师爷,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握紧成拳,他的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黑沉沉的阴霾。 就在此时,院门从里头拉开了。 一位身穿藏蓝色常服的高大男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张大人,请。” 秦邝引着张县令进了正厅,其余的一干随从都留在了院外。 言成蹊这间屋子的正厅并不算很大,布局规格却都有一番讲究,屋内的摆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绝非凡品。 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了一副左仲甫的《西山四时图》,靠墙放着一张梨花木的方桌,方桌之上是一整套珐琅彩的茶具。 东西两侧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软烟罗的窗纱,阳光细碎地洒进来,正好落在一张八扇的酸枝木屏风架子上。 那架屏风上是一整幅苏绣技法制成的《白猫扑蝶》。 更为难得的是,屏风采用的还是双面绣法,如此浩大又精细的工程,非京都制造坊的绣娘不能完成。 白猫雪团似的,纯洁圆润,细长的胡须根根分明,宝石般的蓝眼睛,晶亮浑圆,正在一片花团锦簇之中奔跑着,惊起驻足于花蕊之上的蝴蝶,纷纷振翅高飞。 斑驳的阳光,透过绢纱落在云团似的白猫身上,那猫儿栩栩如生得仿佛活了一般,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跳出来似的。 “喵——” 张县令觉得自己大概是恍惚了一瞬。 他真真地听见了猫儿的叫声。 心下不知为何,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段师爷便看见一位窈窕的少女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 少女穿了一件素净的湖水绿右衽短袄,同色系的长裙没过脚踝,头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根包银的杏花式样铜簪。 出水芙蓉如玉洁,盈枝琼树更清芳。 清丽的少女款步而行,怀里还趴着一只乖巧可爱的雪白猫儿。 原来是这只小猫发出的叫声。 张县令默默地松了一口气,他今日心神绷得太紧了,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明明他素日里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喝茶吗?” 言成蹊抬手拎起梨花木桌上的珐琅瓷茶壶,突然出声问道。 他的姿态闲适随意,语调也很低沉,仿佛是在拉家常一般。 张县令愣了一下,正要答话:“我不——” 就见言成蹊偏了偏头,浅笑着去看那位抱着白猫的少女。 “庐山云雾都送到你那儿去了,今日是没的喝了。” “今年春茶,西湖龙井要不要试一试?” “…………” 原来不是在问他。 张县令面上一僵,讪讪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苏禾不像言成蹊这般不给面子,她将又沉了不少的梨花奴放回地上,起身的时候,悄悄地朝着言成蹊眨了眨眼睛。 言成蹊像是这才注意到了屋里还有个人,他的神情淡然自若,看向张县令,微笑着点了点头:“大人,请坐。” 作者有话说: 小言:喝茶吗? 张县令:谢—— 小言:苏苏,我有庐山云雾,西湖龙井,君山银针……(balbalabala),你喜欢哪一个呀? 张县令:6。 第24章 酸豇豆肉沫(三) 张县令一张老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走到言成蹊旁边的圈椅上坐了。 张县令端着架子,不肯先开口说话。 言成蹊比他更沉得住气,他就像看不见旁人似的,自顾自地欣赏着地上来回扑腾的白猫,漫不经心的模样,让张县令更加心梗了。 还是苏禾看不下去,走上前主动递出了台阶。 “大人,您请用茶。” 说着,苏禾拎起了梨花木案桌上放着的茶壶,作势就要给张县令斟茶。 “他不喝。” 言成蹊这会儿倒是又听见了,他慢悠悠地转开视线,右手撑在扶手上,低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内的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苏禾此刻都不太敢去瞧张县令的脸色。 她绷着下颚,微微眯了眯眼睛,偏头去看言成蹊。 言成蹊对上苏禾嗔怪的目光,挑了挑眉,轻轻地“啧”了一声后,挪开了视线。 苏禾倒了一盏茶香四溢的西湖龙井,亲手送到张县令的手边,余光瞥见,张县令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一些。 然而,某人却是不大高兴了,他此时也不去看撒娇卖萌的梨花奴,撑着头斜靠在椅背上,视线若即若离地落在自己的指尖。 苏禾看了他两眼,言成蹊始终无动于衷地出神。 苏禾想了想,又拎起桌上的瓷壶,倒了一杯,放在他的身侧。 言成蹊的身子没有动,头倒是轻轻挪了挪,下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垂着眼帘。 苏禾好气又好笑,她走过去,将那杯无人问津的热茶,又往言成蹊的方向推了推,直到碰到了他放在案桌边的手。 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抬起来,握住珐琅彩的茶盏,优雅地端起来品了一口后,言成蹊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多谢。” 苏禾有些想笑,抿着唇转开视线不再去看他。 张县令虽然低头品茗,却是始终留意着他二人的动作。 他一开始以为,站着的少女不过是那少年的仆从,现在看来似乎又不像这么回事? 张县令忍了一会,实在受不了屋里这诡异的安静,他无奈地放下茶盏,沉声开口道。 “昨日里下属办案的时候,带回来了一块令牌,不知二位可还知道,此令的主人是何许人也?” 说话间,张县令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小叶紫檀的天圆地方令,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桌上。 言成蹊闻言抬头瞥了一眼正对着他的令牌,赫然就是姜岐玉昨夜扔出来那枚王府御令。 不过他的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从容平静,桃花眼底的目光冷冷淡淡的。 “大人清早前来,便是要在我这里寻找此令的主人吗?” 言成蹊表现得越是淡定,张县令心中反而越慌。 这位弱冠之龄的少年,就坐在他的对面,他却完全看不透此人。 张县令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许多,他敛下眼底的沉思,再一次主动开口道。 “还望公子告知,本官既然拾到了这枚令牌,自当是要完璧归赵的。” 言成蹊的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纤长的指节点在珐琅掐丝上,描摹着上头精美的纹饰。 听到张县令的话,言成蹊缓缓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眸光中的深意了然显现出来。 “大人无需再多试探。” “我想,令牌主人的行踪,也不该是大人应当过问的。” 言成蹊的话犹如一道重锤敲在张县令的脑海中,随意探听皇室宗亲的行踪,乃是重罪,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无疑是承认了永宁郡主的身份。 张县令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发干,浸淫官场数十载,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从眼前这位少年的身上,讨不到半点便宜。 张县令不由地暗自揣度起来,这少年虽然衣饰素净,但容貌极为出色,瑰丽隽朗,通身雍容高贵的气度,实在不像是普通人家里出来的小公子。 反观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就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相貌娇美,皮肤白皙。 不过身上穿的袄裙,却是寻常铺面里都能买到的苎麻布料,式样也极为普通,头上挽着一个元宝髻,只插了一支半旧不新的铜簪,实在不像富贵名流家的高门小姐。 这么想着,张县令清了清嗓子,摆正了姿态,看向站在一旁的苏禾。 他料定,苏禾应当是个好拿捏的,毕竟柿子要捡软的捏。 “本官听说,昨日里有人为了将你从府衙里劫出来,甚至不惜打伤了在场的官役,可有此事?” 苏禾抬头看向一脸正色的张县令,坦然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 张县令原本只是想吓唬一番苏禾,试着从她嘴里套些话出来。 谁曾想,她竟然承认得这般坦率。 苏禾答完这句后,又不说话了,安静地站在言成蹊的下首,低眉恭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