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许侯夫人》 惟许侯夫人 第1节 惟许侯夫人 作者:法采 文案: 【巧取豪夺】 杜泠静不喜京城是非之地,无意在此争嫁高门。她曾有过一段婚约,自未婚夫病逝之后,便没想过再嫁。 永定侯陆慎如高居京城权力之巅,他的侯夫人之位却始终空悬,京中高门无不盯着他的婚事。 他于她而言,陌生遥远,也无意探寻。然而一旨赐婚,她却被指给了这位大权在握的永定侯。 满城惊诧。京中高门都猜测,这场婚事必是宫中平衡朝堂的用意。 杜泠静去寻了这位侯爷,思量若他也不想陷入联姻,可一道商议推脱之计。 然而他却道,“我晓得你同前人情深义重,不肯忘怀……可圣旨赐婚,我虽在世人口中权柄在握,却也无可奈何。” 那时他苦笑,英眸里满是无奈,还恳请她。 “娘子可否体谅一二?” 可她不该是他的“娘子”,然而她试尽所有办法,都未能推掉此婚。 那日雨幕连连,杜泠静只能在暗自筹谋中步入喜轿,做了他永定侯陆慎如的侯夫人。 …… 婚后他温柔周道,体贴入微,甚至主动提出,愿陪她一起祭拜前人。 他将这夫君做得处处无可挑剔,唯有夜晚独处之时,湿热帐内,他眸光灼然,反复不休…… 杜泠静只能尽力与他举案齐眉。 但一日,她忽然听闻: 彼时圣意询问联姻,是他将所有待选一一撇去,特特写下她的名字呈到圣前。 强要了与她的姻缘。 *巧取豪夺,介意勿入。 *日常晚5点更新,周四休息。 【此心惟许侯夫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正剧 先婚后爱 搜索关键词:主角:杜泠(ling)静,陆慎如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完结】贪恋她的温柔不择手段。 立意:不屈从,敢担当,思行于天地之间,不枉世间一遭。 第1章 天没亮,侯爷踏着残雪,骋马出了京城。 侯爷把崇安留了下来,只交代了他一件事。 彼时,男人目光落在正房未亮的窗上。 “我不在家的这三日,莫让夫人离京。” 崇安吓了一跳。 他抬眼看向侯爷,见侯爷又道,“若你未能拦住她……” 崇安连忙跪下身去,“侯爷放心,属下一定将夫人留在京中!” 然而侯爷却摇了摇头。 昏暗的门廊灯下,摇晃的灯光在寒冬的风里略显惨白,侯爷目光仍旧落在夫人的窗前。 “她若下定决心非要离去,你是拦不住的。” 气死风灯被风吹得,吱呀向上抛去,火苗恍惚一暗,连带着照在侯爷的眼眸也瞬间暗淡了几息。 只是旋即,男人的眼睛又凝住了光。 “一旦发现失了夫人踪迹,立时派人禀报于我,一息不得耽误!” 侯爷走后,崇安饭都没吃就守在了夫人的正院门口,旁处皆不敢去。 可夫人这里一切如常: 起身、洗漱、摆饭,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秋霖在正院后面的竹林里围了帷幔,用小火炉煮了茶,夫人披了厚厚的披风,坐在竹林里看了半个时辰的书,被风里飘着的细雨打断,返回了院中,秋霖往改成了夫人书房的西厢房里点了香,问夫人要不要过去…… 崇安在正院的门房里竖着耳朵听着,听见夫人没应秋霖的话,反而思量着道,“有些日子没出门了,你让人套车,出去转转吧。” 崇安登时一凛。 谁料夫人又说了一句,话顺着穿堂风从庭院里飘了过来,“去把安侍卫请过来,同他说一声。” 崇安不用人请就快步到了夫人身前,“夫人要出门?是要去哪里?属下来备车。” 不会真如侯爷所料,要出京吧? 崇安心都提了上去,却听秋霖道,“夫人是想往崇教坊的几家书肆转转。” 崇教坊在京城东北安定门附近,因着坊内有国子监,成了文人墨客的集会处,房里的书肆汇集天下时文,旁处三年五载未必有的文章,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崇教坊里。 夫人是文人,同永定侯府阖府武将不一样,这是侯爷口中原话。且不是出城,崇安不好直接阻拦,他犹豫着试探道。 “侯爷走前说,近来京中潜入一伙毛贼,五城兵马司到处捉贼,乱了些,夫人您看……” 他提了侯爷,特特看了夫人一眼。 夫人闻言微微笑了笑。 “我的陪房都在外忙碌,身边除了几个丫鬟,便没什么人了。既如此,安侍卫给我调派两三人手驾车吧,也好早去早回。” 没提侯爷半个字,却跟他借了人手。 崇安只好道,“京城人多事繁,那属下亲自陪夫人过去。” 他想,若是夫人执意要去,又不让他跟在身边,恐怕是有些问题的。 可夫人点头应了。 夫人秋日山溪般的眉眼间,安静一如寻常,“那就劳烦安侍卫。” 崇安恍惚,是他想多了? 他正要应声退下去,不想有人来报,有西北边关来的将领,上门给侯爷问安,府里眼下无人,只剩他能代为接见。 崇安为了难。 夫人却开口,“你去吧,派人跟着我就是。” 崇安越发为难,但夫人确实不像是要离京。 他只能叫了四个机灵的护卫护送,自己准备用一刻钟的时间把人打发了,再用一刻钟追去崇教坊。 两刻钟而已,应该没什么事。 然而待他两刻钟后,匆促赶去崇教坊,却见他安排的四个侍卫,飞也似地在小巷里急速搜寻。 崇安心下一顿,“你们在找什么?” “安爷,夫人她……连同身边的丫鬟,都不见了!” 崇安差点昏死过去。 夫人真走了,果如侯爷预料的那般,不告而别了。 可是……为什么? “赶紧、赶紧出城去找!”崇安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速速、速速禀告侯爷!”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崇安的人手陆陆续续派出城去,才稳稳当当地出了城。 车窗颠簸着露了条细缝,秋霖往外瞧了一眼,恰看见两名侯府侍卫打马搜寻,向这边看了过来,她连忙收回了目光。 京都重地,来往皆是达官显贵,便是侯爷权柄在握,也不可能随意盘查路过马车,尤其是高官显贵的马车。 眼下他们坐着,假借与侯爷不对付的窦阁老家的马车出了京城,侯府侍卫不便近前细查。窦阁老家恰有人离京返乡,侯府的侍卫想要核查明白,可得几日。 只是这一走,跋山涉水,长路漫漫,要更名改姓,把原本的身份都抛了。 秋霖看向自家姑娘,想问她真的想好了,要这般决然离去,但话到底没出口。姑娘决意做的事,那是早在心里思量过千万遍了。 若非是圣旨赐婚,赐婚的又是侯爷那般权倾朝野的人,何至于此? 天擦黑时,马车顺利到了管事阮恭提前安排好的落脚地。 杜泠静简单用了些饭,就早些歇了。 她照着惯常睡到了最里面,但这一夜梦似延伸的藤蔓反复缠绕,她恍然间从梦里醒来,只觉口干舌燥。 她坐在床上静等了一息。 自成亲以来,只要她夜晚一醒,就有人也从梦中醒来。他是武将,睡得浅,总是坐起身问来一句。 “口渴了?喝点茶水么?” 但今日床帐内安安静静,无人言语。 杜泠静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秋霖在房中另一侧睡着,她没出声叫人,轻取了衣裳披在肩头。 但衣衫刚覆在肩上,莫名地,竟觉有人温热的指腹轻轻握在她肩头,“别下床了,我去给你倒碗温茶来。” 杜泠静怔住。 这些日以来,夜夜皆是如此。 惟许侯夫人 第2节 但昨夜里,夜风撞得门扉吱呀作响,他接过她喝完水的茶杯,没有立刻灭掉小灯,反而道了一句。 “过两日我回京,沿路带几盆花回府可好?” 杜泠静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他又道了一句,本就低哑的嗓音更低两分。 “在家等我吧。” 她讶然抬眼看过去,他垂头向她看来,眸中凝着散在窗下的月光,房中寂静一如此时。 杜泠静不记得自己昨晚如何作答,只忽然间,她好似听到了落脚小院外,疾驰的马蹄声。 * 一行人纵马夜奔,顶着破晓的微弱晨曦,从山坡下到院门前时,还隐约看到院中有小灯亮着。 众人眼睛皆是一亮,尤其是崇安,当即翻身跳下马来。 他要上前推门,却听身后有人低声嘱咐了他一声。 “动静轻些,莫要惊着夫人。” 崇安连忙摒了三分气息,快步到了门前,然而刚抬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去—— 北风穿堂扑来,院中空空如也,连方才还亮的那盏小灯,也摇晃着熄在了灯油里。 “夫人、夫人他们走了?”崇安难以置信。 夫人失踪之后,他怎么都查不到夫人的踪迹,还是侯爷得消息赶了过来,几下就算到了所谓“窦府”的人身上,又沿着这线索找了过来。 他原想着侯爷反应如此迅速,必能找到夫人,谁想到,“怎么扑空了?夫人就这么决意要走?” 话音乱飘,大哥崇平急急瞥了他一眼,他赶紧闭紧了嘴巴。 他看向侯爷,侯爷未言语,抬脚向里走去。他走到那熄了的小灯前,低头看向灯旁,放着的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铜钥匙,钥匙顶端铸成了一座高耸而精巧的书楼模样。 归林楼,京郊仅次于皇家文澜阁的书楼,借了工部给宫里筑楼的工匠。 是侯爷给夫人准备的聘礼。 但此刻聘礼钥匙被留了下来,还特特留在了这里。 夫人是在告诉侯爷,别再找了吗? 油灯残余的油烟飘在半空,又刺入人的鼻腔。 崇安借着破晓的光,看到侯爷垂头淡淡笑了笑。但侯爷最终没说什么,只默然将归林楼的钥匙,收到了怀中。 日光尚未大亮,就被降落淅沥小雨的云层挡在天外,檐下昏暗,无人言语,崇安只看到自己大哥崇平在侯爷的沉默中,犹豫着上前问了一句。 “爷,还找吗?” * 天未亮就启了程,这一路顺风走得很快。只是顺风的路只走了一小段,就到了头。 不巧得很,他们下晌路过一小镇,竟然遇上了此地的集会,堵得水泄不通,马车走走停停,杜泠静刚把秋霖叫下车,秋霖就扑到了路边的树根上,一阵翻江倒海。 杜泠静自己也不舒坦,往另一边风大的地方走了几步,夹在人群中独自前行, 她这两日走的不快,更多时候在思量如何藏匿行踪,未出京畿就还在那人眼皮底下。只要能顺利潜出北直隶,进到山东地界,便是不回青州老家,她也自有隐秘的去处,可以暂时做停留。但要想离开北直隶,至少还得三日。 杜泠静暗自计算着,不想前面的路口忽然起了一阵狂风。那风裹着沙石飞走,吹得街上拥挤的行人一时都迷了眼睛。 本就挤挤挨挨的街道,立时乱成一团。 有人惊叫起来,也有人抬手推搡,混乱之间杜泠静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可她刚往后踉跄了一步,就被人稳稳地扶住了手臂。 她不由道了声,“多谢。” 她说完转头看去,只一眼,她眼睛瞬间睁大。 男人熟悉的面庞近到她脸前,远远近近的人群里,早已布满他的人手。 杜泠静知道自己走不脱了,但还是忍不住转身远离他,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风太大了,你身子受不住,别往那边去了。” 她未回身,“我并不觉得这条路风大,只要不与侯爷同行,这点风不算什么。” 她说到此处,才回头看了他一眼,“若侯爷肯让我独自离去,感激不尽。” 男人闻言,嗓音低哑地笑了一声,“那还回来吗?” “既走了,自是不会回。” “但若是,你已有我们的孩子了呢?” 他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顿了顿,才又重新返回到她脸上,看住她的眼睛。 像是他生了薄茧的手,于昏暗帐中摩挲在她肩头、腰间……杜泠静微怔,旋即别开了目光。 “无甚可能。” 冷言冷语,冷眉冷眼。 她待他,自来连对待她前未婚夫婿蒋竹修、蒋三郎,五分之一的温柔都没有,如今更是半分也无。 可她同他,才是结发相守的夫妻。 男人越发笑了,低哑的嗓音轻轻笑出了声。 “娘子对我这样不满,真是我之过。” 他摇着头,自嘲着自责。 拥挤的人群不知何时被疏散开来,风卷得他额前一缕碎发翻飞。 但他却在此时更上前一步,近到与她咫尺之间。 杜泠静下意识要退,他却扣紧了她的手腕。 “我有过,我知晓,可越是如此,我越不能让娘子离开。佛经有云,若人忏悔,罪即消灭。还请娘子给我机会,允我以此生来忏悔灭过,如此可好?” 每一个字,都随着他紧压的目光,抵至她身前。 杜泠静脱不开他掌心,更不知世上怎会这种人,将忏悔当借口,还说得如此顺口。 男人却只当没看到妻子眼中的鄙夷,向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从远处往回处走。 但她忽的笑了。 “陆侯会否欺人太甚?从一开始设局得圣旨赐婚,到后来处处哄骗欺瞒,再到如今特特追来,只为囚我于京。” 她哼笑一声,“敢问陆侯,到底所思何为?” 她叫他陆侯。 男人没立时回答她的话,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将帕中包裹的东西,轻放进了她腰间的佩囊里。 是归林楼的钥匙。 “别再弄丢了。” 她抿唇不言,盯着他的眼眸,让他回答她的问题。 男人微顿,跟妻子缓缓笑了笑,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我所思,惟夫人尔。” …… 车窗外群山起起伏伏,远观仿若九天美景,但对上山下山的碌碌凡人而言,跌宕难捱,不知尽头。 杜泠静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六个月前,她只是因为收书路过京城,这短暂的路过,竟将自己陷进了这个她最是不喜的,权势漩涡、是非之地。 第2章 六个月前。 连三日的暴雨,将京畿最后的暑热消解完毕,日子刚转进八月,山间的秋意便顺着沟渠,汩汩溢到了田间地头里。 田庄门外的老榆树下,金黄的榆钱子厚厚地盖了一地,顺着这阵疾风暴雨,老树将枝条抖了个干净,满身轻快地在秋风里摇曳沐浴,神清气爽。 杜泠静站在门前,她的境况,可比不得这颗父亲中状元那年手植的老榆树—— 她被这场大雨留在京畿五日,眼下雨虽然不下了,但算算日子,赶在中秋之前返回山东老家,却来不及。 阮管事跟她提议,“姑娘收书一路北上,既然风雨要留姑娘,何不就在此过中秋。恰二老爷一家都在京城老宅,姑娘过去倒是阖家团圆。” 杜泠静认真思量了一下。 母亲在她五岁那年过世后,父亲没再续弦,她一直跟着父亲到处做官,后来到了京城,住进祖父留下的老宅里,父亲官途步步走高。先帝爱重父亲,晚年重病时,时时招他至身侧,后来更是将他提为文渊阁大学士。 三十六岁的阁臣,即便是状元也是首例。 只是先帝过世、今上继位之后,祖父也过世了。她随着父亲离京回乡守孝,回了山东青州老家。 原本父亲守孝三年便可回京官复原职,谁料就在回京的路上,突遇山洪…… 父亲意外过世时,她十七岁。 父亲生前,给她与蒋家三郎定了亲。她与三郎一起长大,当然无意嫁给旁人。可三郎身子不好,终是与她尚未成婚便病逝了。 那年,她才刚二十。 婶娘顾氏从前便在意过她无父无母,后连未婚夫婿都没了,说她实在算不上吉祥之人。 杜泠静并不在意。不过此番若是平日里也就算了,偏偏是中秋佳节,她突然上门叨扰,在旁人眼里,未必是团圆喜事。 杜泠静说罢了,只让阮管事去准备中秋节礼,届时给叔父婶娘送过去,自也给二妹和小弟都备一份。 “……只是多年没见弟弟妹妹,不晓得他们喜好些什么。还有婶娘,近来不知如何了。” 杜泠静的婶娘顾夫人,去岁出门时出了意外。她堪堪捡回一条命,却受了重伤,多半时候神志模糊,连人都识不清,只能卧床休养,再无昔日风姿。 管事阮恭这就遣人,先往顾夫人京郊的陪嫁小庄子上打听。小厮一个时辰便跑了个来回,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古怪。 “是有什么事?”杜泠静让阮恭把人叫进了厅里来。 小厮名唤菖蒲,支吾了两声不知从什么地方说。 惟许侯夫人 第3节 阮恭上前踢了他一脚,“就把你听的见的,从头到尾说。” 菖蒲捂了屁股,这才道。 “小的过去,二夫人陪房见是小的来了,都吓了一跳,我就把咱们被雨困在这儿的事说了,又照着姑娘吩咐问了话。” “他们说京城澄清坊府邸那边,二老爷居家候缺,一时没有合宜的,多等了几个月。二夫人还是旧样子,只是月余前生了场小病,更虚弱了,每日贵重药材养着。二姑娘接手了家中中馈,平日还要往顾家进学,甚是忙碌。小爷年初去了保定的书院读书,等闲不还家。” 秋霖挑眉,“这不都挺好?你怎么一副被枣核卡了嗓子的样子?咽不下也吐不出的。” 秋霖这么问,菖蒲又露出一副卡嗓子的表情来。阮恭照他屁股又踢了一脚,“还有什么,快说。” 这一脚踢得重了,菖蒲一踉跄,秃噜着把话都说了。 “小的问了话原是想走的,却瞧见院子里摆了不少箱笼,都是雀登枝、并蒂莲的纹样,怎么看怎么像嫁妆箱子。有一只敞着的,里面放了四匹大红绸,像是立时就要拿出来用。我问了一句,‘二姑娘要成亲了吗?’,谁想这一问,他们竟都支吾起来。” 阮恭和秋霖相互对了个古怪的眼神,二姑娘还未及笄。 杜泠静微顿,“继续说。” 菖蒲赶忙道,“接着庄子里主事的来了,我瞧着面生,再一问才知道是顾家派来的人。” 他道这人唤作顾九,此人先说了几句漂亮话,接着又说雨大路难走。 “说姑娘不便进京,由他们代为送过去也是一样的。又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他们可以派人护送姑娘……顾九说了一堆,我问了一句家里是不是要办喜事,他却说不是,只道二姑娘快及笄了,备办些及笄礼的器具罢了。” 菖蒲终于把话一股脑全说了,似卡在喉咙间的枣核吐了出来。 “姑娘,恭爷,秋霖姐姐,你们说怪不怪?要是二姑娘办及笄礼,缘何其他人不直说?再者我看着就是像嫁妆箱,二姑娘莫不是及笄礼行完就要嫁人?那这样的大喜事怎么还不让咱们知道?咱们还能折了他们喜气不成……” 话没说完,阮恭第三脚差点把人踢出厅去,“胡说八道什么呢?” 菖蒲捂着屁股,一脸委屈憋闷。 “好了。”杜泠静及时开口,止了阮恭的第四脚。 她跟菖蒲颔首,“没什么事,你跑一趟也累了,去歇了吧。” 她嗓音似檐下残余的雨珠,滴答坠入盛满水的门海大缸里,波开圈圈涟漪。 菖蒲却越觉不忿,想说什么都被阮恭瞪了回去,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姑娘别忘心里去,不值当的!” 说完捂着屁股跑了。 秋霖“哎”了一声,阮恭差点追出去踹他,杜泠静则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笑。 秋霖道,“姑娘还笑呢?”她不满嘀咕,“被人防贼一样防着。” 阮恭则琢磨了一下,“姑娘,咱们真就避这嫌?要不要进京仔细打听一下?” 他不确定,姑娘这几年独自在家打理书楼,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阮恭瞧过去,却听见姑娘稳坐上首,缓声开了口。 “先晓事再避事,是宁人息事;只避事不晓事,怕是要生出咄咄怪事了。” 阮恭眼睛一亮。 姑娘所言这正是他顾虑的,不管二房是什么情形,先打听清楚再说。 姑娘叫了他,“你亲自往京城去一趟吧。” “是!” * 阮恭动身去了,杜泠静坐在檐下看了一阵书,天色没大亮,反而阴沉起来,不时又飘起了小雨。 秋霖赶紧叫人把刚晒上的书收走。 “姑娘的书总是晒不上,这要是在南方,早就霉了。” 她一边发愁一边嘱咐人动作仔细些,“这些书比人都金贵,本本都斥重金才买到;还比人年纪大,各个都是上百岁的老祖!可别磕着碰着。” 丫鬟们动作都轻得似捏头发丝。 杜泠静在旁轻笑。 杜氏自她高祖起开始读书,到了祖父出了第一位进士。 祖父是正儿八经爱书的读书人,做官不久便不耐官场繁琐辞官还乡,尽心治学讲学,桃李天下,成了本地赫赫有名的大儒。 他修建的书楼唤作勉楼,不同于别的藏书楼为私家之用,勉楼最开始便有祖父供天下人共读之愿。 待父亲回乡守制,更是着力扩充藏书,广邀书客,为前来读书之人大开方便之门。 父亲身后,叔父在外做官,她接手了勉楼,则着力于搜寻古籍善本,每寻到一部,便如发掘得落满尘灰的珍宝一件,悉心整理印刻发行。 她最初的意思,不过是怕古书束之高阁,没成想勉楼却因此声名远扬,这几年已渐渐能与江南大藏书家的书楼作比,杜泠静自己也莫名在士林里得了些名声。 但勉楼藏书有此名声,不光是他们祖孙三代之功。她未婚夫婿蒋家三郎,也为勉楼尽心尽力。 蒋家本是当地耕读大族,前朝时不乏子弟高居庙堂,但本朝开国后才俊寥落,唯独三郎一枝独秀,十六岁就中了一省解元。 可惜三郎自幼病弱,举业耗费心力,解元之后他身子越发不济,只能中断科举。 三郎将不多的精力投到了她的勉楼上,还用蒋家的钱,重金收得宋本存置勉楼里,又以杜氏的名义刻印发行。 她说这样不好,“你我尚未成亲,旁人难免非议,再者,勉楼可不是我的嫁妆,我也不准备带走。” 三郎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着,轻声叫她。 他叫她“泉泉”,是他给她偷偷取的字,某次父亲听到之后直道,“静水泠泠便是泉,谦筠这字取得妙”,一度弄得他们二人脸红了半个月。 彼时,蒋竹修蒋谦筠笑着道,“泉泉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重金购置宋本,与我们的亲事并不相干。” 她一愣,脸上热了热,“那你是想做什么?” 三郎笑看了她一眼,“只不过是想蹭你家勉楼,成我佞宋之心。” 近年世人多爱宋传古本,有些追捧宋书近乎于佞,她不晓得三郎何时也佞上了宋。 她听三郎道,“我曾发下宏愿,道是要集百部宋书,做佞宋第一人。只是我这身子你也知道,万一,我说万一我命数不够,还请泉泉一定替我收宋书百部,集于勉楼,供人读之。” 一语成谶。 殷佑七年,她刚出父孝,离着她与谦筠的大婚只剩三月。 他于雪夜中撒手决然而去,独将她遗弃在冰天雪地的人世之间…… 那年的雪很重,勉楼在暴雪中摇摇欲坠。秋霖跪在书房门前求她,“姑娘不能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了,勉楼快塌了!三爷的书也要塌在雪地里了!” 祖父、父亲、谦筠,他们为什么还给她留下这么多事? 可祖父起高楼,父亲宴宾客,不能在她手里塌了楼。 而某人发下的宏愿,还远没完成,他天真地要集宋书百部,又留给她半副身家,或许是要她用一辈子替他做事。 但她只能打起精神,强撑着去打理勉楼,在这孤零零的世间去为三郎寻觅珍稀的宋本…… 世上佞宋的藏书家太多,宋本有市无价,杜泠静这三年也才收了七八部。 谁料前些日济南传来宋书流出的消息,她立时出了青州追寻稀世古书的踪迹,不想一部接着一部地,一直走一直收,一口气收了八部之多,也一路北上到了京城门外。 眼看又要下雨,杜泠静倒不担心书来不及收回,她看着阴沉沉的天。 “西面那条河,先前险些决堤,昨日雨停后可有人去修?” 秋霖赶紧找了庄里的人打听,但众人见雨停了,便一时没再管河道的事。就这说话的工夫,檐下的雨珠穿成了串儿地砸落下来。 秋霖“呀”了一声,“姑娘是不是担心,若再下暴雨决了堤,咱们田庄可能不保?!” 然而眼下雨已经又下了起来,附近庄子拢共没几个人手,冒雨护堤太冒险了。 杜泠静沉吟不语。 秋霖看着檐外的大雨愁得皱巴了脸,“看这雨没停的意思,要不然,奴婢护着姑娘和书,先离了庄子往高处去?” 可外面道路泥泞,附近的山头离这儿颇有些距离。就在这时,菖蒲欢天喜地地冒雨跑了过来,“姑娘,有官兵过来修堤!好多人呐!” 菖蒲说是附近大营的人,“不知为何而来,反正保得咱们不被水淹也就是了!” 杜泠静微怔,转身让秋霖吩咐灶上做了些吃食。待吃食做好,她吩咐菖蒲驾车,亲自去了一趟堤边。 大雨滂沱,河中水势汹涌,狠厉冲击着堤岸。一旦这里溃决,下面的庄子田地就都遭殃了。附近庄里来了许多老人,一直在同官兵商量疏浚河道之事。 好在杜泠静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商议好了对策,但非一时之功。杜泠静趁着众人暂歇,将吃食和茶水送了过去。 她未提及家中名号,只说是附近庄上人,送了东西便要走。但车轱辘陷入泥水里,只能暂时下了车。 可杜泠静刚下了车,便觉有目光隔着河道远远地落过来。 她微微侧头。 雨幕似打湿的纱帐,模糊着遥看的视线。 河对岸高高的大堤上,立着个通身墨色锦衣的男子,锦衣绸光于雨中暗淡了些许,却衬得他收束在窄腰间的那墨玉带格外耀眼。 他在阔伞之下,目光越过雨幕遥遥落了过来,落在她身上,好似定住了一般。 可杜泠静没能从他隐约的面庞里,看到任何熟悉之感。 她不认识此人,转身问了一句,“此间除了附近大营的将领官兵,还有旁的……” 隔岸那男子,通身气派不似常人,他负手立在前,旁人皆跟在后,杜泠静顿了顿,“还有旁的贵人?” 秋霖方才送去吃食的时候,恰打听了一句。 “姑娘,那位恐怕是,”她嗓音略压两分,“永定侯。” “西北永定军的主帅?”杜泠静挑了眉,“永定侯陆慎如?” 秋霖低声说是,“听说贵妃娘娘前些日带着慧王去了行宫斋戒礼佛,但中秋佳节在即,贵妃娘娘同慧王要赶在中秋前回宫。若是决了堤、毁了桥,娘娘一行就回不来了。” “所以,是陆侯拨了附近官兵前来?” 秋霖点头。 陆贵妃出身永定侯府陆氏,正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侯,一母同胞的长姐。 事涉贵胄宫闱,杜泠静不再多问。 而这位陆侯爷,边军主帅、御前近臣,二十有五的年岁,已是武将中独揽大权的人物。 杜泠静与他素不相识,这般权势滔天的人臣,她也无意交结。 惟许侯夫人 第4节 雨幕哗哗地阻隔着远处的视线,恰马车从泥水里转了出来,她登回车上,在暴雨里离了去。 马车渐行渐远,马蹄声亦被逐渐掩盖,只剩下一个虚影在林间变成了落叶,摇摇晃晃飘进了风雨之中。 护堤的工程完成了大半,有将领前来禀报了一声,“侯爷不必担心,此堤坝无虞了。”又道,“雨停后属下会再检查堤上大桥,娘娘同慧王殿下必能安稳过桥。” 那将领不确定能不能让侯爷满意,偷偷瞧了一眼。 他见这位侯爷,一直负手看向对岸的林间,不知看向什么,他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问问,男人的目光缓缓收了回来。 侯爷来时神色平平,此刻将领却一眼瞧出,他眸色温软中浸着几分和悦。 他开口道了句“劳烦”,“众将士辛劳,此番护驾有功,亦为百姓解燃眉之急,陆某会在皇上面前为诸位邀功,今冬的炭火粮米亦会翻上一倍。” 他嗓音比常人低哑许多,一旁的兵将原以为这位侯爷高不可攀,必权势凌人,没想到开口低缓周全,既为将领邀功,又为士兵讨赏。 众人皆又惊又喜,“多谢侯爷费心!但凭侯爷差遣!” 男人道客气,示意近身侍从留下帮衬,“陆某不便久留,先行一步。” 他越是客气,众人越是不敢怠慢分毫。 方才的将领赶忙要去相送,却见侯爷抬手止了他步。 他见那位永定侯爷,没再多留,转身离去的时候,目光不知怎么,似是还往方才那对岸林中看了一眼。 * 京城。 暴雨砰砰地砸在窗棂上,阮恭没听清楚对面人的话。 “你方才说的杜家要有大喜事,是什么时候?” 对面人见他脸色不太对,赶紧又提了嗓子说了一遍。 “十日之内。我说十日之内,杜家就要凭借这桩大喜事,飞黄腾达了!” 喜事,是该让所有人都高兴的事。 但阮恭听完脸色发青,心口砰砰难掩,后背冒出了冷热难辨的急汗。 第3章 京城,阮恭后背湿汗淋漓。 三刻钟之前,他刚进了京城,便听人人口中提及的一桩大事。 “不知皇上今秋,要促就几桩良缘?” 先帝时,只为宗室子弟赐婚,但到了今上继位,被赐婚的便不止宗室与皇亲,京中凡高门贵户,无论文武皆可入此列。 “京中高门联姻,岂是随意为之?说是皇上赐婚,多半时候还是他们已私下定好,到皇上脸前过明面,再讨个金口玉言的彩头。” 阮恭让小二上了茶来,听见坐在中间的一人道,“往年的贵人就那些,没什么意思。今年却不一样。” 这话一出,就有人问,“莫不是今岁,皇上要给那位赐婚了?” 一说起“那位”,围着的人全来了精神。 有个京外刚来的小伙子,拎不清状况挠着头问,“那位,是哪位呀?” 众人都露出一副他好不知事的神色,“还有哪位?自是年年中秋夜宴第一等的贵客,多少人望眼欲穿也高攀不上的那位侯、爷。” 小伙子眨了眨眼,“侯爷?永、永定侯、陆侯爷?” 他总算晓了事,众人都点头又摇头。 以永定侯府为名的永定军,镇守着朝廷的边关重镇,陆贵妃与慧王又最得皇上荣宠,永定侯府陆慎如在朝中的权柄,与几经沉浮的文官老臣不相上下。 但他一直未成家。 每岁中秋圣上赐婚,朝野上下总要先猜陆侯爷今岁会否联姻高门,迎娶贵女过门。 但一年又一年,陆侯夫人始终没有出现。 陆侯今岁,二十有五了。 有人问了一句,“难不成,今年陆侯夫人出现了?” 永定侯的威名,阮恭也是晓得的。他仔细听着,听见又有人问,“是不是永定侯府,往宗人府递了名帖?” 每年中秋赐婚,还是照旧例由宗人府呈上待选名单,想得皇上赐婚的各家,要亲自往宗人府递名帖。 被围在中间的那人却摆了手,“以永定侯府在皇上脸前的体面,根本不用去宗人府递名帖。我说今岁有陆侯爷,不是因为名帖,而是积庆坊那边,侯府半年前就开始修葺府邸,算算日子,恰秋日里修完,那岂不是刚好迎娶侯夫人过门?” 众人皆“呀”了一声,还真有些道理。 “侯夫人是哪家?怎么没听说永定侯府同哪家要联姻?” 众人猜了几家,都没有证据,有人笑道,“陆侯夫人莫不是被雨阻在京城门外,还没进京呢?” 满堂都笑起来。 但这话莫名地把阮恭吓了一跳。他心都提了一提,竖着耳朵盯住了中间那人。 有人问那人,“你说今年不一样,就这?没真凭实据可没人信。” 陆侯的婚事年年都被人讨论,不管说得多么有模有样,最后的结果都是侯夫人从不曾出现。众人对猜测之事便不怎么信了,大家哄闹着,让中间那人说出个丁卯来。 中间那人张了嘴,所有人都看过去,但他嘴巴张的老大。 “这是天机,还不可泄露。” 众人瞬间都泄了气,纷纷说没意思,“信了你的鬼话。” 阮恭也松了口气,暗道自己真是想多了。 杜家同永定侯府,可是八竿子打不着。那位陆侯的夫人,再怎么也不会是自家姑娘。 中间那人颇有些丢了脸面,他又提了嗓子,“那我说个有真凭实据的,保准不比陆侯的风浪小。” 永定侯是朝中呼风唤雨的重臣,贵妃的胞弟、慧王的亲舅,不比他风浪小的该是谁? 那人摇头晃脑着得意。有人迟疑了一下,“你说的,不会是探花郎吧?” 探花郎,邵伯举。 永定侯是贵妃的胞弟,探花郎则是贤妃的亲侄;陆侯是慧王亲舅,邵氏则是雍王表兄;陆慎如是功勋在身、大权在手的永定军主帅,邵伯举却是实实在在科举出身的新科探花。 一武一文,皆是皇上爱重的近前红人。 中间那人但笑不语,周遭众人全炸了锅。 “你说的真是邵探花?他要和哪家高门联姻?!” 这次那人没说天机不可泄露,捋了捋胡须,“要说高门,倒也不算是太高的门楣。” 言下之意,不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高门。 此言一出,众人更惊诧了,纷纷让他别卖关子,“快说快说,到底是哪家?” 那人只吃茶,偏不肯说了。 旁人不服气,“莫不又是拿捕风捉影的骗人?” “怎么就是骗人?”中间那人被激,直起腰来,“我说了只怕你们不信。那家门楣,你们是猜不到的。” 阮恭眼皮莫名一跳。 方才他就心下一提,这会又跳了眼皮。他暗道自己今日过于紧张了,这两位朝中显贵怎么可能这么巧,同姑娘的事有关系? 可那中间之人缓缓转头,往澄清坊看了过去。 “要同邵氏联姻的,就在这澄清坊里。” 众人皆怔怔向着澄清坊瞧去,那人笑着道了一句。 “澄清坊前阁老府邸,杜家,要有大喜事了。” …… 阮恭把钱都掏了出来,请那人单独往雅间吃了茶。 “……你方才说得杜家的大喜事,是什么时候?” 那人又说了一遍。 “十日之内。我说十日之内,杜家就要凭借这桩大喜事,飞黄腾达了!” 阮恭唇舌发干,“所以,邵氏会请宫里赐婚,和杜家联姻?” “当然了,邵氏是什么身份,这婚事只能是赐婚。只要杜家二老爷往宗人府递去了名帖,此事再不会有误。” 阮恭口中泛苦,“那我再多问一句,邵氏中意的,是杜家哪位姑娘?” 话问出口,阮恭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果听那人道,“哪还有旁人,能配得上探花郎的,自是那位前阁老的独女。” 故去的阁老独女,便是他家大姑娘,杜泠静。 阮恭只觉头晕目眩。 难怪二房办喜事瞒着,不想让他们知道。 原来不是嫌弃姑娘身世“不吉”,而是这所谓大喜事,根本就是给姑娘办的—— 二老爷瞒着姑娘,给她定了亲! 阮恭连番谢过那人,匆忙离了京城去。 只是他走后,方才那人从茶楼雅间出来,转进了僻静的楼道间里。 昏暗的楼道间里,有人倚墙抱剑正闭眼假寐,那人上前道,“安爷,照您的吩咐话都说了,那阮管事着急走了。” 话音落地,一袋沉甸甸的赏银落到了他怀中。 那人连忙接下道谢,见那抱剑的人转身要走,正要相送,不想人家转过身来。 侍卫崇安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们侯府修缮宅院,秋日里完工的事,你都知道了?” 惟许侯夫人 第5节 那人嘻嘻一笑,“做咱们这行的,紧要的就是消息灵通。但更紧要的,是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 崇安缓缓点头,“不错,有分寸。” 那人更笑了,“多谢安爷赏识,”他说着,低了声音,“那您能不能给小人透个话,咱们侯爷今岁,是不是要迎娶侯夫人了?” 崇安啧了一声,“刚说你有分寸……” 那人赶紧缩了脖子,但崇安说罢了,嘴角勾了勾。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 京城崇文门外人鸣马嘶、热闹非凡,待进了城门便安静三分,再待转入澄清坊里,喧闹声皆被阻在了京门宅邸的道道院墙之外。 这样的地段,当年杜老太爷中进士后,倾阖家之力才置办了二进小院;待到杜大老爷状元及第又官至阁臣,才慢慢将二进院扩成三进两路、另带一处花园的大宅。只依着杜二老爷外任四品官的资历,如何也住不进此地。 此刻雨停下来,杜二老爷杜致祁站在庭院里,指挥着仆从。 “把这些碗碟多备几套,到时候咱们家中办喜,不要露得些小门小户做派,让人看了笑话。” 他说着上前看了眼刚买回来的茶壶碗碟,当即皱了眉,“这么次的东西。管事呢?谁安排采买的?” 话音未落,有人从游廊下快步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着一身蜜合色绣金桂交领衫,并秋香色马面裙,她快步走过来。 她先行礼叫了声爹,看了一眼碗碟,见瓷上釉不够细,甚至有些边角釉水没覆上。 她说东西是她让采买的,“爹勿怪,是大姐姐的事情办得着急,账上的钱支取得勤,便一时没留意,采买了些不够细致的碗碟。” 她连声请罪,“女儿也想给大姐把婚事办体面,但女儿没经过这样的事,且念着爹爹还想给大姐添妆几件,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顾得周全就顾不得细枝末节了。” 她正是杜家二姑娘杜润青。她母亲顾夫人重伤卧榻之后,家中庶务全由她撑了起来。 杜润青说着看了杜致祁一眼。 父亲官职不高,家中进项不多,开销却不小。大姐本就有嫁妆,若不用另给她添妆,还能省出不少钱,办得让父亲更体面些。 谁当家谁知柴米油盐贵。 杜致祁听见女儿这般说,才恍然想起世上没有两头顾全的好事。 他让人换一批像样的碗碟来,“器具置办了总有用上的时候”,但给侄女另外的添妆,他示意了女儿,“就算了吧,你伯父生前没少替她置办,想来是不缺的。” 杜润青见父亲虽这么说,可脸色还有些沉沉未定,负手往廊下走去。 杜润青小步跟了上来。 “爹莫怪女儿多言,女儿晓得爹的心思。” 杜致祁脚下一停,杜润青轻声道,“爹觉得这门和邵家的亲事,是瞒着大姐给她定下的,不免亏欠了她,所以想多给大姐添妆,以作补偿。” 这话正是说中了杜致祁的心思,他略感惊讶地看了女儿一眼。 这亲事,他原本是完全没想过的。 他大哥生前给侄女定好了婚事,可惜姑爷早逝,侄女守在老家打理书楼,也顺道将杜家的庶务一并担了,每岁还能给他送来不少银钱。他想她既然愿意留在家里,就随她去吧。 不想邵氏突然要同杜家联姻。 从前邵家名头不显,两家来往不多,如今邵家出了邵伯举这探花郎,更有邵贤妃所出的雍王为朝中文臣所拥,很可能入主东宫,邵氏立时炙手可热起来。 他年初回京候缺,一直没有合宜的位置,再让他往那些偏远凉地,做出不了头的属官,连个堂官都混不上,他实在做够了。 邵伯举可是圣前红人。雍王亲近,阁臣提携,不说大好前程在即,只说他娶了侄女,给自己这个做叔父的某个像样的官职,根本不在话下。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婚事好,然而侄女是个僻静却有主意的性子,同那蒋家三郎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蒋竹修病逝后,她只避在竹林小院中与古书相伴,想让她再嫁,可不易说服。 谁料邵氏说此等婚事,想请皇上赐婚,就在中秋夜宴之际。只有圣旨落定,他哪里还需要说服侄女,侄女只能、也必须嫁给邵氏。 他当即做主应下了这桩婚事,可说到底,大哥大嫂都过世了,他却瞒着侄女给她定亲,多少心下难安。 还有一点便是,侄女是初嫁,但嫁过去却是继室。 邵伯举前有亡故的发妻,此番只是续弦。 这会被女儿说中,杜致祁抬手捏住了紧锁的眉头。 见父亲这般,杜润青径直开了口。 “您不该这般作想,爹爹此番,怎么能算亏欠大姐呢?” 她道,“蒋三哥过世后,大姐姐一味沉溺悲痛之中,不问尘事,孤身独行,对女子而言,这哪里是长久之计?反而爹爹这做叔父的,一心一意为她着想,替她做主定下这门显赫贵亲,根本就是出手救了她,谈何愧对伯父一家?” 这话倒说得杜致祁一怔。 这亲事,嫁的是圣前红人,得的是御口赐婚,放在旁人眼中求都求不来。他有什么好觉愧疚的? 女儿这番话,直说得他紧锁的心事松动起来。 这时有人来传话,道是二夫人陪嫁田庄上的管事顾九来了。 家中要操办大事,处处用人,只能从顾家借了顾九帮忙照看田庄。他不在田庄做事,踩着一路泥泞来京城里作甚? 父女二人皆奇怪,把顾九叫了过来,谁想顾九上前匆忙行了礼,开口就道。 “二老爷,二姑娘,大姑娘从青州来了。” 只这一句,把杜致祁惊得一愣,杜润青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确定你说得是,大姐从青州来京城了?” 顾九哪能说谎,他把先前菖蒲去了二夫人陪嫁田庄的事情说了,“……小人借口道路泥泞难走,想将大姑娘留在京外的田庄里。可这事说不准,万一大姑娘临时起意要来京城呢?” 杜致祁的脸发了青,“静娘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连问那顾九,“她无缘无故来京做什么?” “说是来收书。” “收书怎么能一路收到京城来?”杜致祁难以相信。 他原想着,这桩婚事邵氏会请皇上赐婚,届时圣旨落定,侄女无论如何都要嫁过去,不需要他另外出面。 谁曾想中秋还没到,侄女就先来了。若是她闹起来,此事岂不是要黄? 杜致祁的眉头越压越深。 他心里一直难安,眼下侄女突然来京,不会是天意吧? 他神思略略一晃,却听女儿突然叫了他。 “爹不必费神忧虑。女儿倒觉得,一来大姐未必进京知晓此事,二来,若爹早些就把名牌递去宗人府,大姐就算知道了,还能讨出来不成?” 生米煮成熟饭,杜致祁竟忘了这茬。 “有理。” 再看女儿,杜致祁神色都和软了下来。 “我儿真是长大了,处处为家里着想。你大姐姐比你痴长八九岁,恐不如你良多。” 杜润青得了父亲夸赞,却愧不敢受,连连摇头。 “母亲受伤后,女儿当了这一年的家,才越发觉得爹爹不易,只想替爹分忧罢了。” 杜致祁一直在外任属官上打转,想做京官多年都不能得,心中郁郁难解,更添去岁妻子马车出事,人躺在床上不能再主事,还需得贵重药材源源不断地进补。 个中心酸,只有父女二人最清楚。 话说到此处,父女两人一时间都热了眼眶。 杜致祁难得似女儿幼时那样,摸了摸她的头发,杜润青则靠在了父亲的手臂上,酸了鼻头。 这次邵氏前来与杜家联姻,要娶杜泠静过门,这正是他们一改境况的机会,怎么能眼看着落空? 杜致祁挺起身来,深吸了一气。 他到自己今晚就将名帖写好,“明日一早,我便送去宗人府定下此事,必将此事办成!” 第4章 “……邵氏要同杜家联姻之事,京中已有风声,但二老爷却让人瞒着咱们,等的就是十日之后,宫里中秋赐婚。” 阮恭说完,秋霖一双手都攥紧了。 “二老爷糊涂了?姑娘在青州打理老家庶务,哪年不是紧着二老爷,送许多钱过去。得钱的时候,未曾问过姑娘的事,眼下邵氏登门,他连问都不问就把姑娘定了出去!……” 秋霖愤愤之声被摇晃的笼灯照着,往稀薄的月色中溶去。 杜泠静抬头看着夜空层云间,难得露出的月影,连着起伏的燕山山脉,是青州没有的,独属于京城的美景。 她随父亲在京城八年,算是在京城长大。 最初她返回青州老家为祖父守制,心里还总念着这座少时乐土,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但渐渐地,她从邸抄里、与旧友来往的书信里,还有父亲口中,听到京城来来往往地,换了许多人。 父亲阁臣在任时推行的新政,在他离京之后纷纷搁置又无声瓦解,京中那些与他们相熟的人都走了,便是少许留下的,也不再是当年模样。 京城,似乎已不再是她曾熟悉的那个地方。 之后父亲守孝结束,要回京复职。 她思来想去,同爹道,“爹爹当年的新政沉寂,看来新皇对新政并不看重,甚至不算赞成。既如此,爹爹回京恐怕也难似先帝在时,可一展宏图抱负。以女儿之见,祖父当年辞官还乡治学,未必不是最佳之选。” 父亲闻言非但不叹,反而笑起来。 “我儿真是直言不讳,这就替为父断言,必定是郁郁不得志了?” 她在爹面前,不必藏着掖着。 “爹难道不这般以为?” 她并没有过于悲观,说得都是事实。爹也笑着点了头。 “我儿所言不错,今上对爹爹当年新政,确是不认的。只是文人饱读诗书为官,岂是只为得君王赏识?我以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读书做官图的,正是宋人那四句。” 那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杜泠静彼时默然。 惟许侯夫人 第6节 爹所言不错,读书人图的就是那四句,可没有君王赏识,如何走到那四句上去。 爹拍了她的肩膀。 “就算不被赏识,也要去做,就算推行不动,也要去推。哪怕结果十中有九如你猜测,不还有那十分之一么?” 爹总是这样,敢冒天下之不韪。 她只能为爹爹收拾了行囊,爹爹让她留在老家继续打理勉楼,“我儿喜静,不去京城也罢”,说完独自上了这条回京之路。 然而她再没想到,父亲这一走,连京城都没到,就折损在了进京的路上…… 她再没念过这座城。 这争权攘利的是非之地,除了本就乐于浸淫于此的,还有父亲这样偏向虎山的人,谁会去呢? 她一路收了八部宋书到了京城门外,本也是准备停住脚步的,谁料却在城门外,听说了自己十日后的“大喜事”。 莫名地,她总觉得这前前后后,像是有一只看不了的手攀住了她,非要她进这京城…… “姑娘?姑娘怎么还走神了?二老爷都要把姑娘送去给人续弦了。”秋霖急火都蹿了上来。 阮恭说此事眼下还没落定,“但若是二老爷及早地将名帖送进宗人府,就不好办了。” 两人都向她看了过来。 杜泠静眼帘垂落,又缓缓抬了起来。 “那便进京吧。” * 从正东的朝阳门进了城,晨起的京都踏着昨日残雨苏醒,人行渐密。 杜泠静一行赶在城门初开就进了城,刚从朝阳门大街转到崇文门里街,遇上了一众人簇拥着一位着绯色朝服的官员。 他于人群中鹤然而立,约莫刚下朝,众人纷纷向他行礼问安,又浅声问询今日朝事。 男人嗓音低沉,言语被人群阻隔。 杜泠静的视线只从车窗边缘一略而过,就吩咐了驾车的菖蒲,避开贵人,绕到灯市路上,再转至澄清坊的小巷里。 马车转了道,路边有人疑惑了一句,“那位侯爷怎么今晨下朝,往东城来了?怪稀罕的。” 说话的人未道清是哪位侯爷,马车也没有停下转走的车轮。 喧嚣渐起的道路上,着绯红绣麒麟朝服的男人浅说了两句,便辞过众人,翻身上马。 他目光扫过巷口,在马车翻飞的车帘前,轻轻落了一眼。 * 澄清坊杜府。 杜致祁往外书房取了昨晚写好的名帖。昨晚为了写这递去宗人府的名帖,他好生思量了许久。 这会用过早饭,他拿了名帖准备出门,杜润青过来送他到门前。 不想小厮也还没上前去喊门,却见守门的老门房颤颤巍巍地快步走出来,提前开了门。 这老门房从老太爷做官时,就在澄清坊杜府守门,又亲眼看着大老爷杜致礼从寻常官员,几年之间跃升阁臣。大老爷回乡守制之后,澄清坊杜家多年无人,直到去岁二夫人受伤来京养病,才又重新住进人来。 老门房上了年岁,上次杜致祁回家敲了半天的门,他都没听见。杜致祁不快,杜润青便道老门房耳聋眼花了,等这桩大喜事办完,有了空闲人手,就打发他去乡下庄子里。 可今日不知怎地,父女二人还没走上前去,竟见老门房匆促开了门。 但老门房没有转身来请二老爷的意思,反而扶着吱呀的老府门,往门外跨了去。 他苍老的嗓音少见的急切。 “姑娘?是姑娘回来了?” 这声姑娘叫得杜润青一愣,自己就在门内。 但下一息,一管清泠如泉的声音出现在门外,有人一步上前扶住了老迈的门房。 “文伯,是我,我回来了。” 府门吱吱呀呀地大开,来人站在门前,她披着件竹月色披风,晨风吹得她飘带如蝶舞,她扶住老文伯,文伯也颤着手握住了她。 “姑娘……终于回京城来了!” 杜泠静被这一声唤得眼角一酸。 她离京的时候,文伯还能替她往马车上抬箱子,还同她说着,守制结束仍跟着父亲回来,“姑娘多年没离过京,这一去怎习惯?” 一晃九载已过,文伯苍老得直不起弯曲的脊背,而父亲,早已离他们而去了。 她轻拭眼角,扶起激动不已的文伯往高阔的府门里走来,略一抬眼,看到了门内站着的人。 她长眉细秀,清眸如水,她抬眼向他们看了过来。 “叔父,二妹。多年未见可都安好?” 杜致祁和杜润青父女怔在了原地。 杜致祁没有直视侄女,负手避着目光,杜润青倒偷偷打量了这位陌生的长姐两眼。 长姐身姿高挑,竹月色披风下着一身影青色褙子并月白色缃裙,她立在被雨水冲洗干净的青石板上,仿佛是从云水中走出来人,清净不染,唯袖间飘出淡淡书香。 杜润青一时看住,直到杜泠静上前跟杜致祁行礼,她才连忙给长姐也见了礼。 阮恭和秋霖将置办的节礼送了过来。没人提起另外的话,杜润青赶忙叫了人奉茶,又亲自引着杜泠静往厅里去。 这府里一草一木,没人比杜泠静更加熟悉,她并不需要人引路,看着妹妹多年不见,已经从身量未足的小姑娘,长成了娉婷大姑娘模样,生着一张容长脸,颇有些顾家人明艳聪慧的相貌。 “二妹长高了许多,模样长开,气度愈加出众了。” 杜泠静夸赞了一句,杜润青心里却有些发紧,一时还不知如何回答,便听杜泠静道。 “二妹不必引路,我有些事,想先同叔父书房里商议。” 她说完,定定地看向了杜致祁。 若说父女二人方才还存几分侥幸之心,眼下全跌在了地上。 杜润青紧绷了神色看向父亲,而杜致祁则脸色难看地开了口。 “那便去书房吧。” …… 阔大的书房开了窗,书香之气呼呼挤出窗外,只剩下了寡淡的寂静。 杜泠静没有绕弯,直接开了口。 “听闻叔父为侄女相看了一门贵亲,侄女心领了。只是如日中天的探花郎,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到,不知为何要突然与杜家结亲?” 杜致祁见侄女果然不愿,压着心里的烦躁。 “京中贵女虽多,但邵氏是续弦,杜氏门第合宜,而你年岁与他正相当,难道不是一桩良缘?” 邵伯举今岁二十四,刚好长她一岁,论起年齿确实合适。然高官显贵续弦,相差十岁二十岁都是寻常,年龄并不打紧。 杜泠静见叔父顾左右而言他,晓得他到了此时,还不想或能糊弄过去。 她笑着摇了摇头,“侄女觉得不算良缘,我早已与谦筠定下姻缘,姻缘既定,同旁人怎是良配?倒是二妹眼看着月余就要及笄,叔父缘何不让二妹同邵氏定亲?” 这话说得杜致祁心中烦躁,一下压不住了。 他不是没跟邵氏提过这层意思,但邵氏只要阁老独女。但凡他的润青能行,他需要指望侄女? 他脸色十分不好,也不想再跟侄女兜圈子。 “你父亲到底位至阁臣,邵家定你自然有他们的考量。” 他别过脸去,希望侄女懂些事,莫要再一味追问。 然而侄女又问过来,“可是叔父就没想过,邵氏奔着父亲的名头来,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杜致祁更恼了,“你也曾跟你爹读过许多年书,怎么连这都看不懂了?” 他道,“邵伯举是雍王表兄,雍王年岁最长,他想入主东宫就得朝臣、尤其是文臣一力支持。如今虽得了窦阁老襄助,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娶了你,从前追随杜家的人,便也到了雍王身侧。” 他一口气说完,瞪向侄女。 “你连这个都看不懂的话,乖顺听从我的安排?我自不会害你!” 杜致祁这话,将院中候着的阮恭秋霖,皆震得一怔,旋即秋霖攥紧了手,阮恭已随时准备闯进书房。 书房之中,杜泠静面色波澜不起。 她先执茶壶,给杜致祁的茶碗续了水,而后给自己也续了半杯,端起茶碗来,浅啄一口。 放下之后,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然而说出的话,却令杜致祁握着茶碗的手一颤。 “叔父既然明白邵氏想要为雍王再添羽翼,那可有想过,父亲过身六年,拥戴他的人还剩多少?杜家于雍王,只能浅浅助一推之力,论及从龙之功,再比不上窦阁老等人。但两家就此结亲,杜氏却要将全副身家乃至一族命途,都压在雍王身上。” 她说到此处微顿,看了她叔父一眼。 “他日雍王未能入主东宫,坐上太子之位的是贵妃的慧王,叔父当如何?杜家当如何?” 当今圣上身子不算康健,继位没多久就立了太子,立的正是皇后嫡子,既嫡又长,满朝拥戴。然而太子却于殷佑五年,突发疾病而亡。 太子之后,皇上还有三位皇子,分别是邵贤妃的二皇子雍王,良嫔的三皇子承王,以及贵妃年幼的四皇子慧王。 照理年长的二皇子是太子的最佳人选,然而邵贤妃早逝,皇上偏宠出身永定侯府的陆贵妃。 偏偏皇后娘娘因太子过世遭遇重创,卧榻多年。没人晓得一旦皇后病逝,皇上会否册封贵妃为继后。 贵妃若成了皇后,慧王便不再是区区四皇子,而成了皇上膝下唯一嫡子,那便是东宫太子无可争论的人选了。 文臣多拥戴雍王,以窦阁老为首,武将则偏向慧王,簇拥在永定侯府周围。皇上龙体越加不济,两派原本的暗斗渐走上了明面。 杜家远离权势中心,只要不掺合,日后不管是雍王上位还是慧王登基,于杜家并无差别,反而新帝为了拉拢朝臣,杜家还另有希望。 杜泠静默然看着自己的叔父。 杜致祁缘何没有这等顾虑? 可他大哥过世后,曾经的新政流离,他这兄弟也如新政一般,被弃在了京外偏僻之地。 大哥在世时,不曾尽力助他升迁,大哥过世后,他却被冷落无法出头。 这次是邵家递来了过河枝,他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至于往后……杜致祁心下一横,“既选了从龙之路,不论什么结果自有我这当家人承担。” 惟许侯夫人 第7节 “那叔父为整个杜家选了这条路,可有和杜家其他人商议?” 青州杜氏一族除了杜致祁,还有几位举人,甚至可能很快要出下一位进士。然而杜致祁为了瞒住侄女,哪里有把半分消息透给青州老家? 除了他,旁人根本不知晓。 杜泠静声音徐徐,但却似一把剪刀,直戳到了杜致祁最虚薄的心口。 他腾得站了起来,一把扫落了手边茶碗。茶碗坠地应声碎裂,杜致祁满脸青红。 “这杜家,到底是我做主,还是你杜泠静做主?!” 房内一片死寂,院中,阮恭几乎要冲进了门里来。 杜泠静目光越过窗子止住了他。 书房静悄悄的,格局并未大动,但杜泠静这才看到,父亲的书房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书案上没有父亲连声叫苦的高高案牍,窗下没有他为新政彻夜难眠时偶卧的躺椅,书架上他爱不释手的书被转到了边缘,连他插着画卷的瓷缸也被移到了墙角。 更不要说,父亲亲自给她启蒙的时候,特特给小小的她,打的一套圆圆胖胖的矮桌矮凳。 那时候,父亲还不是高官阁臣,还有闲暇的时间,每每见她写出像样的字来,便忍不住激动地将她高高抱着举起,“我的静娘真有文气!” 可她那时不懂,只一味提醒爹爹,“爹,女儿都大了,不能抱这么高了。” 爹用笑得不行,“才七岁,怎么就大了呢?便是十七岁,也是爹的小静娘!” 可是爹不会想得到,十七岁那年,她已没有爹了,再也没有了…… 杜泠静目光掠过书房每片砖瓦,越细看,越捕捉不到父亲从前任何一点的印迹。 父亲走远了。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她不想让爹看到,他唯一的胞弟和他的女儿,在他生前的书房里争得面红耳赤。 若看到,爹会难过吧…… 书房安静书房,窗外有细风吹进来,吹起书房内淡薄的书香。 杜泠静敛去心口漫出的酸意,眼眸微垂。 “侄女并无僭越之意。” 她缓了言语,杜致祁也不想真跟她闹僵,顺势坐了下来。 杜泠静略作思量,跟他再次开了口。 “侄女确实不欲另嫁三郎以外的任何人,但此番邵氏突然求娶,毫无征兆就想在中秋定下此事,就算要为雍王助力,也太过仓促。 “如此仓促,侄女反而以为,内里恐有我们不知的猫腻。” 这话让杜致祁抬了眼。 第5章 这话令杜致祁忽的一顿。 从邵氏让人来探他意思到今日,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 杜致祁心下快跳了几下,听见杜泠静又开了口。 “邵氏若只想寻杜家助力倒不怕,怕的是,他正同慧王一派斗法,又或者干脆事涉什么隐密,需要借杜家这点剩余的名头来填。” 杜致祁额头蒙蒙冒出了细密冷汗来。 杜家还剩什么,也就这点名头了。 他一直在外做官,拢共来京里不到半年,许多事确实看不清。不过他还是瞧得出来,雍王一系与慧王一党,龙争虎斗越演越烈,明面上看得见的,尚且不胜枚举,更不要提下面看不见的。 慧王年幼,或许不懂,贵妃久居深宫,也不便出手,但那永定侯陆慎如,岂是吃素的? 杜致祁突觉事情可能让他想简单了,脚下发虚,手扶椅背慢慢坐了下来。 杜泠静见状,反而起了身,正经同叔父行了一礼。 “同邵氏这门亲事,侄女不愿,此事亦暗藏不妥。还请叔父三思而后行。” 她躬身行礼,起身时见杜致祁没再不耐、恼火,反而似后知后觉一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道了句,“知道了。” 杜泠静没再扰他思量,退出了书房。 秋霖和阮恭快步上前来,见姑娘微微颔了首,两人皆深吸一气镇定下来。 杜润青避在另一侧,从旁看着三人走远,端了茶水到书房门前。 她禀声入内,见杜致祁坐在圈椅上,一手支着额头,两指头捏在太阳穴上,沉默不言。 她不确定地问了一句,“爹,大姐和邵氏的婚事……” 话没说完被打断了去。 “好了,此事不要再提。” 杜润青一怔,还要说什么,见父亲已经示意她离去。 她只好放下茶盘退出去,听见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声,好似把好不容易积蓄的精气神,都无望地叹了出来。 看来大姐说服了父亲,将这门亲事拒了。 分明昨日父亲还踌躇满志,今日便垂头丧气。 杜润青不晓得大姐都说了什么,但出书房时,见到青州来的车夫将马车停了进来,大姐身边的管事丫鬟,正指着人将行李拿进去。 杜润青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给大姐安排下榻处。 去岁母亲受伤来京城休养,他们见正院处处妥帖,便就住进了正院里。因着是她照看母亲,母亲住在正房,她就住在了东厢。 东厢房古朴细致,她来时第一眼就看中了,不过东厢房似乎正是从前大姐在京时住了多年的地方。 杜润青念及心里一紧。 大姐会不会让她腾出东厢房?毕竟祖父时的小宅能变成如今阔大府邸,是伯父生前之功。 然而她却见搬行李的仆从,都往西路院里去了。 大姐没回正院,直接住去了西路偏院里。 杜润青微讪,却见衔接两院的月亮门后,大姐换了身衣裳走了过来。 “二妹,我来看看婶娘。” 杜润青连忙收了心思,引了她过去。 杜泠静的婶娘去岁上山拜佛时,马车在山上出了意外,车从山上崖边坠了下去,车夫和随行的两个丫鬟都没了,独独二夫人撞在了丫鬟身上,捡回一条命来。 这会杜泠静见二夫人静静地躺在帷帐之中,气血全无,不说不动,紧闭双眼。 “娘这病得多休养,多半时候都服了药难以醒来,一日也就有两三个时辰清醒,姐姐勿怪。” 杜泠静自不会怪,反而同杜润青道,“你操持家中,还要照料婶娘,委实辛苦了。” 杜润青低头摇头,“是我该做的。” 姐妹二人又说了几句,然而两人差着年岁,又没相处过,杜泠静见妹妹在自己面前并不想多言,便让秋霖留下了一匣子药材给顾氏,不再打扰离了去。 …… 之后的三日,杜府安静得似不曾发生任何事。 杜泠静独自住在西路偏院里,她记得父亲购置西路院的时候曾说,“以后你叔父也做了京官,这一路就给他住,院子建的阔大些,他家人口多,住起来舒坦。” 但叔父一直没做到京官,反而是她此番来京后,住进了这西路院里。 秋霖撩帘子进来,小声同她道了一句。 “奴婢特特瞧着二老爷没出门,一早就进了书房没出来,同前两日一样。” 今日是八月初十,距离中秋夜宴宫中赐婚,还有五日。 而今日则是宗人府接名帖的最后一日,今日一过,名帖就要送入宫中,再往宗人府去也来不及了。 秋霖恨不能睁开眼就盯着二老爷,一直盯到日头落到西山下。 “今日也没人来寻叔父吗?”杜泠静翻过一页书,日光照着竹影落在她的书页上。 秋霖说来了两个同年寻杜致祁吃酒,“不过二老爷没雅兴,人家便走了。” 送去宗人府的名帖可不能让人代送,弄岔了可是要出事的。二老爷没出门,便不可能送出去名帖。 秋霖还另外派了丫鬟艾叶,特特在书房旁紧盯着,但听见姑娘又问了一句。 “邵家的人,也没有过来寻叔父吗?” 这话问得秋霖肃正了神色。 她说没有,“还真没见到一点影子。” 她说着近到杜泠静身前,“姑娘不觉得奇怪吗?那邵探花同姑娘并不是不认识,他突然起意娶姑娘,怎么不使人先来探探姑娘的意思,反而寻到了二老爷这里。” 是,这正是奇怪之处。 杜泠静合起了手里的书。 邵伯举认识她,从前在京城就有过几面之缘。 父亲在京时颇为照料从前的同僚扈世伯的一双儿女。妹妹扈亭君与她同岁,与她情谊颇深,便是她回了青州还有书信往来不断。而哥哥扈廷澜则与邵伯举曾是同窗好友,相知相交多年,共进共退。 她因着扈氏兄妹认识邵伯举,此番邵伯举突然求娶,不走扈氏兄妹的路子,反而想要同叔父直接定下,难道不奇怪吗? 更何况,扈亭君同她两月前的书信中,可没提及此事。 昨日她已另给亭君写了书信。扈家在沧州,快马过去两日可打个来回。 …… 时过午间,府里也没有旁的动静。 日头每下山一寸,杜二老爷往宗人府递名帖的事就少一分可能。 前院杜致祁让人翻出经年的邸抄,在书房里烦闷地翻看; 仆从在准备中秋祭月的案台,暂时只摆在内院角落的树后; 惟许侯夫人 第8节 杜润青则见了从顾家回来的人,她午间派人给她外祖母和舅舅送了节礼,这会人刚回来,她问了两句,就回了正房照顾她母亲二夫人…… 整个杜家静得连雀儿都不敢随意啾鸣,将头深埋在翅膀里假寐。 秋霖见着日头越发西斜,暗暗松快不少。 只要二老爷没递名帖出去,姑娘的婚事不由宫里掌控,不必将姻缘掺合在这京城中,他们过些日就可以回青州了。 她同杜泠静道,“姑娘先前还说,这一口气收了八部古本,从青州一路到了京城门外,像是谁人故意引咱们来似得,颇为古怪。可要是没来京城,岂不是被瞒在鼓里了?” 杜泠静笑笑没言语,秋霖还要说句什么,这时,正院突然吵了起来—— 有人惊叫呼喊,有乱如麻的脚步声纷纷响起,接着有哭声和尖锐斥声传来。 杜泠静挑了眉,秋霖连忙问出了什么事,有小丫鬟来禀。 “二夫人方才从房内出来,一时没人照看,从石阶上摔下来,把头磕出血了!” 杜泠静连忙换了身衣裳去了正院。 正院气氛紧绷如暴雨过境前,丫鬟小厮没个敢出声说话,杜泠静快步走上前,丫鬟替她撩了帘子。 杜润青就坐在顾氏床前,手里拿着白巾,似想给她母亲擦掉额头上的血迹。而顾氏凹陷的脸颊满是血污,一双眼睛惊恐地乱转。 她见杜润青低声喊着“娘”,想拿白巾子替顾氏擦掉脸上的血,然而刚一靠近,顾氏忽的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领口,嘶喊起来。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秋霖跟在杜泠静身侧吓了一大跳,当即紧拉了姑娘的袖子,杜泠静立着未动,却见床前的二妹杜润青眼眶一红,她没在意二夫人的撕扯,反而抬手去抱了她。 “娘,是我,是青儿!您又不认识我了吗?您的头磕破了,我替您擦了血,包起来……” 二夫人神色恍恍惚惚,嘴里咕囔些什么让人听不清,半晌才看向自己女儿,“你是青儿?” 她说完这句,整个人都软瘫下来。杜润青还想唤她,她却突然往枕上倒下,双眼紧闭这晕厥过去了。 “娘!” “夫人!” 床前乱作一团。 秋霖紧攥着杜泠静的袖子,“姑娘,咱们……?” “快去请叔父过来。” 婶娘的情形比她料想得还不妙。 杜泠静肃声说完,听见杜致祁的声音已到了门外。 她上前行礼,杜致祁无暇顾及她,只问二夫人到底出了何事。 丫鬟们期期艾艾,说方才不知怎地都没在房中,二夫人睡醒后竟自己下了床,一路走到门口。 她认不清人了,见到院中仆从便惊问“你们都是什么人”,接着见仆从匆忙要来扶她,大喊着“别过来”,谁想惊慌中从石阶上掉了下来,额头恰磕在了花盆上。 杜致祁闻言,满脸铁青地厉声训斥了过去,丫鬟们惊扑了一地,杜泠静见杜润青握着她母亲的手一直哭。 直到杜致祁唤了她,“青儿别哭了,爹这就让人请郎中上门。” 他转头就去吩咐人就近请郎中来,但杜润青却叫了他。 “爹不觉得,娘病得越发厉害了吗?能不能、能不能请一位太医,再仔细替娘诊一诊?” 以杜致祁的官阶,如何立时请得来太医? 但杜润青的外祖母,顾氏的老太君万老夫人,却有时常问诊的太医。 杜致祁道了声好,这就吩咐人往顾府里去,“就说夫人受伤了,求老夫人拿帖子帮忙请位太医来!” …… 三刻钟不到,太医就来了,只是太医刚进门,门外又来了另外的客人。 杜致祁听闻大吃一惊,一边理着衣衫,一边急急迎上前去。 只见来人满头华发,通身气度雍容,但此刻脸色青白,双唇紧抿,由人扶着快步往里走来。 杜泠静见到来人暗暗惊讶。 “岳母大人,您、您怎么来了?!”叔父连问。 正是顾家老太君,顾夫人的娘家母亲,万老夫人。 然而万老夫人仿佛没听见杜致祁说话一般,全然没理会他,只一味往里走,直到见了太医,才缓下铁青脸色,满脸焦灼地问过去。 “小女这个癔症的毛病,怎么越来越厉害了?这般下去,怎么得了?” 太医沉眸,“老夫人莫急,老夫先细看一番再说不迟。” 诊病不可耽搁,万老夫人连声告谢请他先去。 院中静了一时,杜润青从房中出来,上前给她外祖母行礼,万老夫人揽了她在怀里。这一揽,小姑娘的眼泪漱漱掉了下来,紧贴在了外祖母怀中。 杜泠静也上前见礼,万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眼,华发之下,眼帘只动三分。 “哦,大姑娘也来京了。” 杜泠静道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立在了旁边。 这时杜致祁再上前,同岳母将事情前后说了,万老夫人这才理会了他,浅应了一声,并不多言。 杜泠静见着叔父战战兢兢,直到太医诊完走出房来。 众人连忙问及,太医却道,“诸位不必惊慌,夫人只是碰伤了额头,算不上大碍。至于癔症,瞧脉象并无越演越烈之意,今日之事多半是意外。” 太医这么说,众人皆松了口气。太医另为二夫人开了个新方子,杜润青细细收在怀中。杜致祁恭敬奉出诊金,万老夫人也客气了一番。 说话间,天色已经不早了,太医辞了去。 万老夫人自也不再多留,只是从头到尾脸色都没有太过好转,宁多同杜润青多说两句,也不与杜致祁多言。 杜泠静见叔父在旁尴尬不已,直到万老夫人要离去了,赶忙上前道,“今次实是女婿之过,我送您回去。” 万老夫人并不要他相送。杜致祁却哪敢留步,亦步亦趋地紧追在身后。 他往前院相送,小辈们则留在内院里。 杜润青这就让人去捡了药,将太医的新药方熬出来。只是待丫鬟捡了药来,她又不放心,转身同杜泠静道。 “大姐姐能不能帮我看着娘亲,我亲自去熬了药来。” 她双眼通红,眼里遍布血丝,杜泠静轻叹一气,缓缓点头。 “你放心去吧,婶娘我来照看。” “多谢大姐。” 杜润青跟她行了一礼就去了。 杜泠静坐在床沿瞧了瞧二夫人,想到婶娘从前最爱体面,怎会容许自己有半分丑态,如今却都顾不上了。 若不是顾家和万老夫人在京城,恐怕二夫人连命都难保。 秋霖倒是没想这个,只叹了一句,“万老夫人不亏是在宫里都有体面的人,真敢给二老爷脸色看。” 秋霖这句说完,见姑娘身形倏忽一顿。 她还未及问一句,丫鬟艾叶快步跑了进来。 “姑娘,二老爷去送了万老夫人,一刻钟了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秋霖只见姑娘腾得站了起来。 她直叫阮恭,“速去宗人府!” 她已许久未见过姑娘有这般紧张冷肃的神色,然而阮恭去而复返,砰地跪在了地上。 “姑娘,小人去晚了一步,万老夫人的马车亲将二老爷送去了宗人府,我到的时候,二老爷已经把名帖……递进去了!” 第6章 杜致祁回来的时候,日头于高高矮矮的帝城砖瓦下隐匿,四下里夜风吹动着刚点起的灯笼,四下里昏暗漫开。 老门房文伯迟迟不来开门,他也没再高声叫问,由着小厮开路,无甚动静地回府,径直留在外院。 方才他刚从宗人府的门内出来,就见阮恭快马急奔而来,但他已经先一步将名帖送了进去。 他一边心有余悸自己快了一时,一边也不想在宗人府门前,被侄女的管事拉扯着丢了脸面,连忙上了顾家的马车。 他跟着顾家的马车走了,阮恭自也不能再上前。 事已至此,名帖是不可能再讨出来了,之后邵家会请皇上做主赐婚,将两家亲事落定。 可事情虽这般定下,但与侄女之前所言背道,杜致祁到底还是怕她,再来找自己哭闹起来。 说到底,她是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叔侄二人闹得人尽皆知,岂不是丢脸? 他不禁低声问了仆从一声,“大姑娘在做什么?” 仆从回话,“大姑娘在西路院里。” “她可做什么了?” 奴仆不太明白,“姑娘没做什么,西院里安安静静的,还同前两日一样。” 杜致祁一怔。 她不是都知道了吗?这是……见事情无可转圜,认了? * 二夫人床前,杜润青手里的空药碗不知端了多久,神思不属的。 丫鬟瑞雪一句话,将她立时叫回了神来。 “姑娘,二老爷回来了。” “爹回来了?那名帖,送进去了吗?” 瑞雪还不清楚,“奴婢这就就打听。” 话音未落,撩帘走进来一人,开口便道,“不用打听了,帖子送了,事办成了。” 惟许侯夫人 第9节 杜润青和瑞雪皆抬头看过去。 “呀,管嬷嬷来了?”瑞雪连忙上前搀扶。 杜润青则不禁一喜,“嬷嬷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万老夫人身边的管嬷嬷,最是老夫人的亲信。 杜润青让瑞雪沏了茶来,管嬷嬷先看了二夫人一眼,见她服了药睡得安稳,便坐到了窗下小灯边。 “是老夫人让老奴过来的,老夫人说姑娘年纪小,没经过这样的事,此番出了点岔子,必然要伤心的,遣了老奴前来宽宽姑娘的心。” 话音打得小灯火苗一颤,杜润青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管嬷嬷哎呦了一声,连忙拿了帕子给她擦,可杜润青眼泪掉得更凶了。 原本,她只不过想要借母亲突然犯病,请外祖母顺理成章地到杜家来。 邵杜两家这门亲事,是外祖母在中间搭桥定下的,可爹爹被大姐说服出尔反尔,竟然不欲再提。莫说她眼看着机会流失心急,外祖母这边第一个不能答应。 外祖母这才交代她给母亲停两日的药,又支开了丫鬟们。她们本来只是想让母亲跑出来一趟而已,谁想母亲受了惊,竟然从石阶上摔了下来,磕破了额头…… 杜润青回想到母亲满脸的血,心都颤了,此刻眼泪止不住,低声啜泣不迭。 管嬷嬷见她果然被万老夫人说中,连忙宽慰道。 “今日的事纯是意外,全是奴仆一惊一乍,吓到了夫人。” 杜润青还是捂着脸哭,“若不是我停了娘的药,又支开了人,娘怎么会落得险境?” 她仍自咎,管嬷嬷却道,“平日里好好的,姑娘难道会这般做吗?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那大姐生事,先说服的叔父乱了章法,后又看管得全家无法动弹,老夫人同姑娘这才出此下策。” 这话说得杜润青哭声微顿,管嬷嬷抚上了她的肩头。 “姑娘莫要哭了。不管怎样此事成了。老夫人说姑娘甚是沉得住气,纵然出了点差错也没有乱了手脚,真真是要及笄的人,不一样了。” 外祖母的夸赞总算是止住了小姑娘的眼泪,自从母亲出事之后,她只觉天都塌了,幸亏外祖母让人接了母亲进京,又处处顾念她,教导她。 她不再哭了,管嬷嬷瞧着她通红的眼睛,打趣了一声。 “旁的不说,姑娘这落泪的模样真真是让人心疼。待及笄后嫁了人,还不知要惹得夫婿几多疼爱,铁骨铮铮也得化为绕指柔。” 杜润青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 “嬷嬷说什么呢?我才多大?” 管嬷嬷却越发笑,“难道姑娘没有那中意的人?” 这话问得杜润青眉眼都不知该如何安放,连连低着头连脖颈都红透了去。 管嬷嬷笑得不行,却也不再打趣她,反而叹了一叹。 “姑娘这般才是女儿家的正途。却看姑娘那长姐,守着亡人不肯再嫁,父母不在了,她就该听从叔父的话,反而同叔父争执不下。女子岂该如此? “姑爷也是,这么大的事情,还真就被侄女说叫停就叫停了。当那邵氏要定的亲事,是闹着玩的不成?” 管嬷嬷想起了先前在万老夫人的马车上,老夫人提及亲事,杜姑爷还道罢了,说此事恐怕多有不妥。 老夫人忍不住就斥了他。 “你可真糊涂到家了!邵家的是你也说推就推,你怎么不直接往人家脸上打?让全京城人看着你打邵家的脸!” 杜姑爷彼时脸都白了,连道自己不是此意。老夫人却不再理会他,直接让人拿出备好的笔墨,看着他把名帖写了,马车直接载着他去了宗人府。 这才堪堪办成了此事。 杜润青听得怔怔,却也问了管嬷嬷,“我大姐若是再闹怎么办?” 管嬷嬷笑起来,“老夫人说了,你家大姑娘再有本事,还能去宫里把那名帖讨回来?还是说,她能让她那阁老父亲活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都不能。”管嬷嬷哼笑了一声,“最多,她也就是在家中闹一闹,哭两场,翻不过天。这是京城,可不是她能搅得动的地方。” 嬷嬷不时就走了,杜润青送了嬷嬷回来,特往西路院里听了一听。 西路院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 杜润青隐隐有点不安,可嬷嬷说得也没错,姐姐还能怎样呢? * 西院。 秋霖抱着胳膊坐着床上气恼地流泪,她不想气哭出声让旁人听见,看了自家姑娘的笑话,但眼泪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流。 “大老爷生前待二老爷不薄,有什么事不想着他,连置办宅院都替他单独置办一路,他倒好,大老爷过世这才几年,他就这样欺负自己的侄女?” 阮恭在旁叹气,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只听她又恼道。 “还有二姑娘,真是小瞧了她,作戏能做到这般田地?难怪哭得伤心,是没想到二夫人把头磕破吧?这会二夫人又受了伤,她同她那外祖母是不是还得怪咱们姑娘,没顺从二老爷的意思,才造成如此局面?是不是还得让人心疼她们受了委屈,还得宽慰她?” 阮恭脸色难看,“说到底,还是我们大意了。” 秋霖说确实,“都怪你,姑娘身边就我们俩了,你不处处给姑娘思量周全,年初还许愿让姑娘再遇良缘,说姑娘安稳了我们就能成亲了。这下好了,姑娘名帖进了宫里,婚事由不得自身了!” 阮恭和秋霖是自幼老子娘做主定的亲,但蒋三爷过世后,秋霖不忍的姑娘独身一人,迟迟不肯完婚,只想陪着姑娘。 阮恭这才说了那话。眼下阮恭叹气,“是怪我,我再不胡说了。” 可事已至此,秋霖越想如今境况,越气得不住掉泪,但她说自己不能再哭了,哭肿了眼睛岂不是更让人笑? 她一把抹了眼泪从床边下来,“姑娘在房中修古书,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总得吃点什么吧?” 她端了点心往杜泠静房中去。 “姑娘吃点东西吧?这白米糕是我让阮恭从白塔寺下买来的,姑娘从前不是就好这口?” 她见姑娘只坐在窗下修古书,那树叶破损如残叶了,姑娘手下竹镊轻拈,另用宣纸垫在下面,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 姑娘没答她的话,直到她端糕子走近,姑娘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菖蒲从沧州回来了吗?” 姑娘嗓音略显低哑,可秋霖没有得到消息,垂丧摇头,“姑娘先吃点东西吧,他可能是路上耽搁了。” 杜泠静没动桌边的白米糕,只是看着天色,皱了皱眉。 “今日已是第三天了。” 今日是八月十二,菖蒲去沧州寻扈亭君的第三日,而再过三日,就是中秋节。 秋霖怎不知中秋一过,宫中赐婚圣旨就下来了?可菖蒲确实还没回。 然而就在此时,阮恭一步近到了门前。 “姑娘,菖蒲回来了!” 杜泠静当即将菖蒲叫了进来。 菖蒲刚从马上下来,腿都站不直,杜泠静问了一句信送到了吗,他大口的喘着粗气摇起头来。 “没,姑娘,没送到……” 杜泠静皱了眉,阮恭忍不住给了他一脚。 “你怎么回事?快说?” 秋霖见他实在口干舌燥,倒来一碗水给他灌了下去,“好了,别让姑娘等你,快说!” 菖蒲一口气缓过来,这才道。 “姑娘,扈家出事了!” 他说他到了沧州就直奔扈二娘子家中,谁料扈二娘子同她夫婿郭庭,一月前出门之后,就再没回来。二人没说出门要往何处去,最初半月还有口信捎回来报平安,到了后面直接音信全无。 扈亭君夫妻失踪,信自然无从送到。 而菖蒲之所以来晚,“是因着小人又往扈家大爷家中跑了一趟。” 扈廷澜本在京城做官,数月前因事暂调去了真定。 杜泠静沉声问,“扈大哥家中如何情形?” 她问去,菖蒲却更是摇头。 “扈大爷宅院人去楼空,月余之前就走了。照着邻里说,扈家走的匆忙,几乎是一夜间消失不见的!” 扈家兄妹,皆失踪了,且失踪得毫无预兆。 整个房中空气停滞下来。 邵伯举同扈廷澜相交十多年,共进共退,甚至有过命的交情,众人皆知。 如今扈家人失踪,他还有闲心续弦? 秋霖见杜泠静沉思不语,不知在思量什么。 但下一息,姑娘忽的抬头叫了阮恭。 “你拿我的帖子,去请邵探花往枕月楼相见。” * 八月十三,离着中秋佳节还有一日了,满京都摆上了祭月的瓜果月饼。 道路上人潮入织,尤其枕月楼前的灯市街,高灯提前悬挂起来,绚灿缤纷,引着满城的人如水一般涌过来。 作为灯市街上最大的茶楼,枕月楼门庭若市,高灯明火下整座楼亮若白昼,不断有人进出不停。 杜泠静许多年没来过这等喧闹的地方,一时被挤得没能进去,反而听见周围茶客火热地说着话。 “邪门了,今儿枕月楼邪门了。我先是瞧见邵探花来赏光,这倒也寻常,接着你们猜我瞧见了谁?” 众人都凑过脑袋来,只听那人仍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模样。 “我刚才,还瞧见了永定侯,陆侯爷!” 他这句引得众人皆讶声。 谁不知道如今京中为争储君之位,这两位势同水火,莫说出现在同一家茶楼了,除了宫里,谁能让这二人出现在同一地方? 有人说他看错了,“不可能。邵氏在,陆侯爷就不可能来,定是你看花眼了?枕月楼哪来这么大脸面?” 确实,门外只有邵氏的轿子,没见侯爷的马。 杜泠静倒不在意那位侯爷来不来,她只听到邵伯举到了,心下暗定。 她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见大堂中间的主梯站满了人,只能转而往昏暗偏僻的角梯过去。 惟许侯夫人 第10节 此间人略少了些,嘈杂的喧闹声也被一整排如墙的高灯屏蔽三分,阮恭先往前替杜泠静开了路,她抬脚往三楼雅间里走。 楼梯转过二楼时,她还特意往楼道上看了一眼,以免与人相撞。 谁想她目光刚收,一只脚迈了上去,楼道上竟冲过来两个男孩,两人横冲直撞,杜泠静来不及避闪,直被二人冲得身子向后一倾,刚抬起的脚瞬间往后跌了去。 她倒吸一气,急忙要去抓扶手之时,身后忽起一阵疾风。 有人一步到了她身后,她未及反应,来人已托住了她的身形,掌心托在了她的腰间。 枕月楼里喧闹依旧,人声乐声混在一处,高灯明火炽热发亮,照亮整座高楼。 杜泠静看到了身后扶住她的人。 男人英眉微压,轩昂挺立的鼻梁上横着两道浅浅的疤,他眼眸如墨石,此刻唇下轻抿。 “崴脚了吗?”男人嗓音哑而砥砺。 杜泠静未曾听见过这般嗓音,至于他脸庞,有一瞬她觉得自己见过,但却细想不起来了。 她一时没回他的话,却觉托在她腰间的手掌,暗热传来,与此一道传来的,还有他微微增持的力道。 那力道中暗藏这说不清的掌控,方才那句问话又隐含着道不明的亲密。 似乎她与他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于此。 杜泠静一怔,旋即从他手掌中脱了出来。 男人就站在她下一阶台阶上,却比她还略过几分,高灯余光照的他眼眸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他见她并无大碍,只看过来,哑砺的嗓音轻声道了一句。 “枕月楼这两日人太多了,处处不便。”他说着顿了一下,又开了口,目光轻轻落在她的眼睫上,嗓音似乎更低了。 “此间没什么好人,不来也罢。” 喧闹的人声乐声,把楼道里的灯波动开来,杜泠静看到暗红的灯光,摇动在他如墨石般的眼瞳上,映的他仿佛眸色温软,似乎在等她听进他这声劝,转身离开不见邵伯举了。 杜泠静恍惚了一下。 但下一息,她眉头轻蹙。 “抱歉,我认识阁下吗?” 第7章 “抱歉,我认识阁下吗?” 此言一出,男人身形顿了顿。 有一行人从走道鱼贯而过,越发遮挡了走廊下的灯火,楼梯间内光亮与乐声一道,暗下三分。 她目光困惑中带着些审视地落过来。 男人唇下微抿,目光在她的审视下收了收。 “原是我抱歉,是我认错了人。” 他说认错,杜泠静才心下暗松一气。 以他方才的言语与动作,若不是认错,该是她不安了。 但男人通身散发着莫名令她不欲接近的气息,杜泠静莫名地不想同他深交,浅行一礼便转身要走。 只是她刚转过身去,他的声音又从背后响起。 “不过枕月楼这几日确实杂乱了些,姑娘可以往灯市上旁的小茶馆雅坐闲饮,更加宜人。” 他还相劝。 杜泠静不禁挑了眉,再回头看他时神色微绷。 灯火越加昏暗,热闹大堂里的热融之气沉落下来,有微凉的风从楼梯间穿梭而过。 男人微顿,“当然……枕月楼自有枕月楼的景色,只是,也莫要停留太久才好。” 他说完,不再多言了。 杜泠静不知道此人怎么对枕月楼有这么大的不满,但她实在不想同他纠缠。 “多谢告知。” 恰阮恭从楼上跑回来接她,她转身快步离了去。 她一走,连楼道里隐隐飘着的细微书香也一并带走了。 转动的灯照出深浅不一的光,在男人脸上流转。 男人轻轻闭了闭眼睛。 一旁隐蔽的墙角里。 侍卫崇安从后瞧着自家侯爷,忍不住跟自家大哥崇平小声问了一句。 “哥,枕月楼欠侯爷钱了?” 崇平:“……没有。” “那,枕月楼给侯爷醋喝了?侯爷说话怎么这么酸?” 崇平强忍着才没有呛出声,却看见侯爷身形微滞。 “快闭嘴!” 话音未落,男人转过头问了过来。 “可在楼里也定了雅间?在何处?” 崇平低头上前回话,“在西楼三楼。” 邵氏将枕月楼东楼最宽敞的雅间定了,崇平只能定了西楼最好的街景。 他见侯爷这时,才抬脚继续往上走。 “过去坐坐。” * 枕月楼东楼,杜泠静由人引着进了雅间。 此间雅致宽阔,几乎占了半边茶楼,画屏雕窗,名瓷香茶,无一不精。而她要见的人已经负手立在窗前,通身绛紫锦袍,头戴金玉冠,杜泠静一时间竟无法将他与记忆里的人重合。 约莫是十一二年前,她刚经扈家兄妹认识邵伯举的时候,邵家日子过得窘迫,他总是穿着不太合身的布衣布衫。 扈亭君每季给大哥做衣裳的时候,也替邵伯举也做上一身,免得他穿不合身的布衣旧衫,总是遭人白眼…… 十多年前的事,模糊的像晨间的薄雾,转头去追忆,早已消散在高升的日光中。 但此时的邵伯举,通身气派早非从前,杜泠静神思恍了一恍。而他自窗前转过了身来。 英眉深目,顾盼神飞。 杜泠静上前见礼,他抬手虚扶,“静娘来了,不必多礼。” 杜泠静这才起身,见他身侧还站了个人,相貌同他有四五分相似。邵伯举道此人是他堂弟,行五,唤作邵伍兴。 杜泠静隐约记得邵伯举叔伯兄弟只有四人,不知这何时又添老五,看着年岁也双十上下,生着一管鹰钩鼻,眼神略显锐利。 “杜姑娘大安。” 邵伍兴跟她见礼,杜泠静也依礼回了他。 三人这才落座下来,枕月楼的掌柜亲自来上了茶,又跟邵伯举客气了两句退了去。 邵伯举一切应对悉如常态,再无当年的半分窘迫之态。 杜泠静自也打起精神,先同他寒暄了几句。她没直接提及两家的亲事,但话锋略略一转,转到了扈家兄妹上。 “我先前让人往亭君家中探望,竟得了消息说亭君夫妻连同扈大哥阖家,都不知去往了何处,也没留下什么口信,不知邵大哥可知晓此事?” 她问了来,见邵伯举了然地应了一声,“此事我也正奇怪,派人去寻尚未寻到。小伍,”他叫了邵伍兴一声,“可寻出些眉目了?” 邵伍兴摇了摇头,“大哥,我前两日又加派了人手,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估摸着也快了。” 邵伯举嘱咐了他一句,“那就再多派些人去。” “是。” 两人说完,杜泠静见邵伯举朝她看过来。 “扈家的事我自会上心,静娘刚回京城,不若四下消遣,别太忧心。” 杜泠静缓缓点头,但下一息她抬眼看住了邵伯举。 “邵大哥说得是。不过此前亭君给我的信里到提及了一桩事,或与他们兄妹眼下情形有关。” 话音落地,她只见邵伯举眸光一凝,而他身侧的堂弟邵伍兴,则几不可察地双眼一眯。 “何事?”邵伯举问来。 “亭君给我的信中道,若我来京,请我务必到积水潭西的林中寻一物,”杜泠静脸上露出细细回忆的模样,“她说此物甚是重要,让我务必寻到保存起来。” 她说完,见邵伍兴鹰钩鼻侧双眼一颤,而邵伯举径直开口向她问来。 “那是何物?静娘寻到了?” 兄弟二人皆紧看向她,杜泠静面上不露分毫,只慢慢摇了头。 “我让人去寻了两次,什么都没找到。” 这话令邵伍兴似松了口气,邵伯举也缓了缓凝住的眸光。 杜泠静问他,“邵大哥知道是何物吗?亭君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我也不知是何物。但你两番派人去都没有,可见不在此地,定是弄错了。” 杜泠静“嗯”了一声。 扈氏兄妹齐齐失踪一月有余,邵伯举却与她将这样的大事,说得轻描淡写。 杜泠静默然看了看这个她早已不熟识的探花郎。 而邵伯举却提及了另外的事。 惟许侯夫人 第11节 “倒是我们两家的亲事……”他向杜泠静看了过来,跟她笑了笑,“静娘都知道了吧?” 杜泠静点了点头。 邵伯举目光略柔和了些,“你安心嫁过来吧,我不会亏待你。” 这算是一句承诺? 杜泠静还未听闻过这般如同街市买卖一般的承诺。 但她顺着邵伯举这话,垂眸道了一句,“我知道了。” 话到此处,似乎也没什么可再谈。 即将成婚的关系,却浅淡得堪比买卖双方。 邵伯举往门外问了一句,长随道还有人在旁处等他,邵伯举便起了身来。 “静娘多年不来京中,既然来了枕月楼便好生游玩一番,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相陪了。” 杜泠静知事地行了礼,送他出了门去。 他一走,杜泠静也无意在这精致却闷窒的雅间再坐。她让阮恭去楼下大厅里寻了一张小桌。 夜幕笼不到亮如白昼的枕月楼,舞姬携灯流连台上,歌舞乐声飞扬。 杜泠静在窗下的小桌边坐了下来,“就在这里等着吧。” 阮恭在旁道是,又低声道了句,“我已照着姑娘的吩咐,让菖蒲守在积水潭了。” 杜泠静颔首,又拨了盏中茶叶饮了口茶。 所谓扈亭君给她书信,让她去积水潭寻物的事,根本不存在,她也告诉了邵伯举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若是邵伯举还是去了积水潭…… 杜泠静慢慢饮着手中香茗。 枕月楼里挤满了人,饶是她坐得偏僻了些,却不耽搁听茶客热火朝天的言语。 离着中秋还有一日,整座茶楼再没有第二个话题。 这会就有人说着今岁要联姻的高门,“……都等着皇上赐婚,月老都没皇上这么忙。但皇上今岁得先紧着那二位来,旁人未必顾得上了。” 有人直接问了句,“都说探花郎今岁要续弦,到底是哪家的贵女?定了没有?” 一旁的人说定了,“那家都往宗人府递名帖了!” “到底是哪家?”这人还没闹清。 一旁的人直接告诉了他,“是澄清坊杜家,先杜阁老府上!” 这人吓了一跳,“杜阁老不都过世多年了?不是说他膝下只有一女,还未嫁人?” “没呢,先前的未婚夫没等完婚就没了。这般耽搁了年岁,再想成结发之婚怎么可能,只能给人续弦了。可巧探花郎要娶继室,这位杜姑娘真是有时运!” “呦,这可是高嫁,若论寻常,以杜姑娘那家道、年齿,哪里还能嫁得高门?也就给地方乡绅续弦。” 阮恭低声骂了那几人几句,反倒是即将“高嫁”的杜泠静一派淡然,继续饮茶。 那几人却又论起来旁的,“……听说永定侯府今岁要迎侯夫人,这事保准儿。”他说千兴坊里,“有人押了五百两雪花银,赌陆侯爷今岁必娶侯夫人过门!两日后圣旨下来就开了!” 这话一出,众人全“呀”了一声,引得半个大堂的茶客都看了过来。 这几人倒也不作收敛,“谁押的,这么确定?但没听说哪家要跟永定侯府结亲啊?” 众人把有可能的高门都数了数,数来数去,确有几位高门贵女正与侯爷相配,但到底是哪位,谁也说不清。 不知是谁道了一句,“反正不会是杜家那等失落门户,不能是定过亲事的却没嫁成的老姑娘!” 阮恭脸噌得青了,忍不住要跟这几人掰扯起来,杜泠静连忙叫了他。 她低笑了一声,“人家说的也没错。” 位高权重的永定侯爷,必然眼高于顶。当然她也无意另嫁。 然而她话音未落,喧闹的大堂倏然一静。 众人不知怎么齐齐抬头向西楼三楼上看去。 雕花栏杆前,男人长身而立,墨兰色的锦袍衬得他如一柄墨玉长剑,冷肃而矜贵,他目光缓缓掠过堂下,目光在偏僻窗边的茶桌前顿了一顿。 杜泠静一怔。 是他。 楼梯上对她“好言相劝”的那位。 她不知此人是谁,但却听见一旁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原来陆侯爷真的来了?” 陆侯? 杜泠静恍了一恍。 永定侯,陆慎如? 她抬眼看去,男人的目光扫过众人,不知怎么,恰向她这处落了过来。 杜泠静一愣,下意识扭头别开了去。 她没再看,但余光却隐隐瞧见男人似乎又在栏杆前停留了一息,接着转身离了去。 随着他身形消失,大堂里又迅速恢复喧闹交谈,只是这次茶客言语中的兴奋掩都掩不住了。 “原来侯爷真来了!枕月楼东楼接了邵探花,西楼请了陆侯爷,今日是什么日子,什么人能让这二位都来此?” 离着中秋夜还有一日,但枕月楼已鼎沸地越过了中秋。 杜泠静微微蹙眉。 邵伯举是她请来的,但那位侯爷…… 不知怎么,她耳边莫名地回荡起男人低哑的嗓音。 “此间没什么好人,不来也罢。” 他的掌心暗暗发烫,握在她腰间的手力道不减反重…… 杜泠静神思一掠,未及收回,菖蒲忽从门前跑了过来。他从积水潭回来了。 菖蒲一个箭步上前,到了她耳边。 菖蒲的话说完,杜泠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阮恭细细瞧着她的神思,见她神色变幻了一时,却忽的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千兴坊里,是不是也有许多人押邵伯举与我的婚事?” 阮恭还没回答,菖蒲赶忙道,“是呢姑娘,他们都等着圣旨赐婚邵家和杜家,赚上一笔呢!” 但阮恭见姑娘极淡的笑了笑,慢慢放下了手中茶碗。 “那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 第8章 两刻钟前。 邵伯举刚离开枕月楼,其堂弟邵伍兴带人围了积水潭西侧,莫说西侧树林,连同周遭人家都遭到了暗暗的盘查。 得亏是菖蒲脚程快,在邵氏的人手发现他之前,猫儿似得窜了出去。 此刻他到枕月楼把话都同杜泠静说了,“姑娘,小的瞧着那邵伍兴脸色紧得很,像是要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掘出来一样。” 杜泠静不禁摇了头。 那处没有东西,她跟邵氏兄弟说过了,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邵氏,到底是有多不死心。 扈家兄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倒是阮恭提醒了她一句。 “姑娘,离着中秋,只还要一日了。” 中秋一过,赐婚的圣旨就要下来了。 杜泠静点点头,阮恭不太明白姑娘的意思。 但枕月楼里众人越论越起兴。 “邵氏联姻阁老独女,永定侯府必是要娶贵勋千金。不知是杜家对邵氏的助益大,还是贵勋贵女让陆侯爷如虎添翼!” “所以侯爷到底要娶哪家贵女啊?” “那就得看谁家肯同侯爷尽力襄助,”说话的人声音小了几分,“压得住邵氏同杜家。” 众人知道的就这么多,再论也论不出旁的切实消息来。有人提了一句。 “怎么样,到底要不要往千兴坊里转转,耍点钱,押几把?” 这提议一出,一众人都摸向自己腰间钱袋。 “怎么押才能赢?” “赌钱吗,自是有输有赢。”其中一个深谙此道的人,帮众人理了理。 “若是想要求稳,想都不想押宝邵氏同杜家的联姻就成了。” 他道许多人都押这个,“听说是顾家那位万老夫人做的媒。万老夫人你们知道吧,前年皇上御赐的岭南大族刘氏和都察院副都御使章家的亲事,这两家可是八竿子打不着,据说牵线的,正是万老夫人。章家位高却出身寒门,无依无靠;岭南刘氏盘踞一方,却京中无人。万老夫人能把这两家牵在一处,还得了圣旨赐婚,这两年,万老夫人才是高门大户间真真的月老。” 他说邵氏和杜家也是这位老夫人的手笔,“你们自个儿想想,能不成吗?” 众人一听口袋里的钱就压不住了,但也有人道,若都押一样的,便赢不到钱了。 “这话说得正是,所以若不想一味求稳,赌点刺激的,那就押在陆侯爷身上。”他说,“就压侯爷今岁会不会娶妻,更细呢,就直接押侯爷娶哪家的贵女,这要是赢了,可就赚大了。” 每岁中秋,押宝陆侯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但侯夫人可从没出现过,今年到这会也没消息,也难说的很。 无非是有一人,突然押了五百两,押侯爷今岁娶妻,引得众人又骚动起来。 不过还是有人问,“除了侯爷娶妻,可还有更刺激的?” “有啊,”众人都向那人看去,那人道,“那还是得邵家和杜家。别正着押联姻,你押反啊!” 惟许侯夫人 第12节 反过来,押两家联不成姻。 这话一出,哄堂大笑。 菖蒲却跃跃欲试,从鞋头里抠出好几块碎银子来,拢了拢往杜泠静脸前捧来。 杜泠静连忙让他站住不必再往前。 “就站在那说吧。” 菖蒲攥了拳头,“小的家当都在这里,小的也要押点!” 阮恭给了他一脚,“你小子敢赌钱?还当着姑娘的面?” 菖蒲赶紧捂了屁股,“小的这不是去给姑娘长志气吗?我把身家都赌上,押反!押邵氏娶不成姑娘!”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为了姑娘不跌份儿,小的这点钱打水漂也认了!” 阮恭更一脚踢过去,差点将他踹翻。 “你小子再说衰话?” 只是阮恭话音未落,却听见姑娘叫了菖蒲。 “帮我也押点吧。” “姑娘?”阮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菖蒲则跳了起来,“姑娘押多少?” 杜泠静想了想,“最多是五百两吗?” 菖蒲猛猛点头,杜泠静道,“那我押五百两,押反。” 五百两!阮恭都说不出话来了。 他家姑娘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什么时候碰过这些劳什子。这一出手,竟押了五百两进去! 菖蒲却顾不得阮恭的眼神,只兴奋得恨不能立刻跑去千兴坊。 “姑娘也跟我一起赌钱了!” 声音有点大。 杜泠静咳了一声,这个词确实不太好听,她订正了一下。 “是博彩。” 菖蒲眼睛都亮了,“对对对,还是姑娘文雅,小的这就替姑娘博彩去!” 杜泠静抿唇笑了笑。 阮恭咬牙切齿,姑娘都被这小子带坏了! * 从灯市到整条崇文门里街,灯火耀眼,热闹非凡,尤其东南角明时坊南的泡子河,水波映着灯火荡漾,细碎的光亮如鱼鳞闪耀,沿岸聚满了人。 杜润青难得也带着丫鬟上了街,她平素都在家中照看母亲,再没有闲暇。 这会一路走到泡子河附近,满街的人都在议论中秋赐婚的事,莫说千兴坊,连泡子河旁边的小赌坊,也开了场押宝贵胄联姻之事。 杜润青稍稍一听,耳中便听到了,有人押五百两,押永定侯今岁娶妻。 “真的吗?”她不禁问了一句。 丫鬟瑞雪却道不可能,“哪年没有人押侯爷娶妻,还不都是没影的事,姑娘别信。” 这话说得不错,而除了陆侯的事,瑞雪道,“反倒是押大姑娘和邵探花的,更多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必成。” 自大姐突然来京,短短几日,闹得家中人仰马翻。 但听了连街上人都如此笃定,她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叫了瑞雪往泡子河边走了几步,有小贩立刻上了前来。 “姑娘可是来许愿的?咱们今岁请了大师给河灯开光,买咱们的河灯许愿最是灵验。若是许给心上人的,只要虔诚,心里默念着心上人的名字,手里这根红线呀,一准去到心上人手里。可准了!” 小伙计叫卖起自家河灯不遗余力,瑞雪则翻了个白眼。 “说得再好,泡子河又不能通到九天星河上去,还不都让小孩子捞去玩了?” 卖河灯的小贩被噎得够呛,转身要走。 杜润青叫了瑞雪一声,“拿钱吧。我买一盏河灯。” 瑞雪愣住,小贩嘴角都咧到了耳根,连忙挑了一盏最精巧的递到杜润青手中。 “姑娘只要在心中默念,红线自会递去心上人手里!” 杜润青接了过来,脸色在河灯的映衬下微微泛红。她轻轻咬唇,走到了河边,双眼闭了起来,片刻后,指尖轻推河灯漂进了仿若天河的小河里。 回程的路上,瑞雪见自家姑娘脸色红晕未退,低声偷笑,“姑娘可真信那小贩的话。” 杜润青脸色更红了,刚要说什么,见母亲陪房的小厮寻了她来。 “是有何事?” 那小厮低声道,“二姑娘,方才小的跟着大姑娘,见他们往枕月楼里,去见了邵探花。” 杜润青吃了一惊。 大姐这么不想嫁邵伯举,怎么还去见了人,别是要生变吧。 她连忙叫了那小厮。 “去告诉父亲,不,”她忽的一转,“你去顾家,告诉我外祖母!” * 黄华坊顾府,同澄清坊杜家只隔着一条崇文门里街。 小厮到的时候,顾府荣语堂笑语晏晏,奉老夫人命刚出了趟远门的顾夫人梁氏,带了好消息回来。 “……济南黄氏、顺德沈氏,都给母亲送了东西过来。他们都说家中女儿不懂规矩,往后是嫁不好的,想干脆就送到咱们府上来,跟在您身边见见世面,至于一概用度,自是不用咱们操心。” 万老夫人听了不住摇头,但眼角的笑褶却抬了起来。 “真真是,自去岁便有人想把姑娘家送到我园子里来,我忙不过来没应,今岁反而更多了。” 梁氏上前恭顺地给婆母捏了肩,“他们哪里养得好姑娘?若论调教待嫁的姑娘,还得是母亲您。” 万老夫人更摇头了,“我确实比他们经得多谢,但他们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将姑娘家嫁进高门吗?” 梁氏连连道是,又问了句,“那咱们可要接这些姑娘来京?” 万老夫人缓缓点了头,“自是要接的,只不过等一等。” “母亲要等什么时候?” 万老夫人由着她捏着肩,闭起了眼睛。 “就等到中秋过完,皇上给邵氏和杜家赐婚的圣旨下来。” 梁氏顿时明白过来。 这两家联姻由着圣旨赐婚定下来,再要往顾家送姑娘来的人家,只会更多,也更掂量掂量,他们能给顾家、给老夫人都带来些什么。 高门联姻,从来联的不是佳偶良缘。 说话的工夫,杜润青打发来传话的小厮急匆匆上前把话说了。 相比他的匆促,万老夫人却只颔了颔首,没当回事。 小厮不知所措,万老夫人这才开口。 “回去跟青儿说,纵然见了邵伯举又能怎样?邵家要娶,不是她同邵伯举说两句就能算了的,箭在弦上,势必要发。这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不是她能拦得了的。” 小厮记下这话,往杜家去了。 万老夫人由儿媳伺候着喝了口茶,又是摇头。 “这做女人最怕的就是读太多的书。这些书都是男人写的,也都是写给男人的,女人读了只会以为自己也能给自己做主,殊不知这般才是害了自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梁氏连忙躬下身去,聆听婆母教诲。 万老夫人并没将她叫起来,只看这手边放着的几本书,道了句。 “自明日起,家中姑娘们的学堂,读书的课业齐齐砍掉一半,便是留下来的,也只读些《女训》《女戒》,多让她们操持家宅之事,学着替父兄夫婿分忧,自比什么课业都强了。” 梁氏不敢有他言,越发躬身,“母亲说的是。” 只不过她又问了一句,“杜家大姑娘那边,咱们还要多盯着些吗?” 万老夫人摆了手。 “不必,这可是京城,她翻不出浪来。” …… 万老夫人由着儿媳伺候着,早些歇了。 然而半夜京城起了风,大风刮得窗棂咣咣作响,上了年纪的人睡得浅,梁氏连忙叫了仆从找物什内外压紧窗棂,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四下没了动静,万老夫人才睡了下去。 这一睡,早间不免醒的晚了些。 明日就是中秋了。 梁氏早就布好了饭菜,万老夫人浅浅喝了两口茶,刚坐到桌边,管嬷嬷忽然跑了来。 “你怎么也慌慌张张?莫不是明日才中秋,今日皇上已经下旨赐婚了?” 也不是不可能。 但管嬷嬷脸色难看极了。 “老夫人,一夜之间外面全都在传,说邵氏杀人了!” 万老夫人挑了眉,“哪来的无稽之谈?” 管嬷嬷也说不清来源,道是一夜之间起来的话,“扈家兄妹似是失踪了一月有余,那扈家大爷可是进士出身,他失踪月余京里竟然没什么人知道,眼下都在传这是邵氏的手笔,眼下扈家恐怕已经有人被害了!害人的正是邵家。” 万老夫人眉头越挑越高。 管嬷嬷说不清来源,但梁氏低声问了一句,“娘,不会是杜家那位姑娘,让人传的吧?” 眼下最不想赐婚落定的,也就是她了。 惟许侯夫人 第13节 万老夫人一顿,忽的嗤笑出声。 “她一个姑娘家,真当这京城,是她能搅得动的?坊间传闻罢了,她未免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 澄清坊杜府。 秋霖让小丫鬟艾叶出去打听了一番,转了回来。 “姑娘,眼下传闻已到处都是。” 她道,“恰有人看见邵家人昨日围了积水潭西侧,不知在挖些什么。有传说是脏污,有传道是证据,还有传说是……尸身!这话可是越传越奇了。姑娘这一招真真是厉害,咱们的名帖是拿不出来了,但直接让邵伯举圣前失宠,将他一举抽出去,这不也是一样的吗?” 秋霖不免兴奋,但阮恭素来谨慎,他看向姑娘。 “可就算坊间再怎么传,没证据的事,真能把邵氏怎样?” 扈家兄妹失踪月余,邵氏能让京中朝上无人注意,眼下一点流言蜚语,又怎么撼动邵伯举的近前红人的荣宠? 阮恭问去,杜泠静也点了头。 “我确实没有扳倒探花的本事。” 京城是什么地方,是连父亲都折戟沉沙的地方。她自然是没有那等本领。 她只想把自己抽身出去,只想等中秋一过,她还能安稳地上路,早早地返回青州。 “但是,这京中自然有的是人想看邵伯举跌落。”杜泠静微顿,眼前浮现出昨日枕月楼里,男人立在高楼栏杆前的挺峻身形。 “我能做的,不过是替这些权臣贵胄,点一簇小小的火苗而已。” 话音落地,窗外的风咣当吹开了虚掩的雕花窗。 * 积庆坊,永定侯府。 侯府幕僚们挤满了前院议事厅,众人难掩兴奋地论着昨夜突然冒出的传闻,说到兴处,声音都要将侯府议事厅的屋檐掀了。 外面突然传了话,“侯爷来了。” 众人赶忙收了声,都向议事厅外看去,只见男人着一身墨绿锦袍,自门外的晨曦中,阔步前来,抬脚踏入了厅中。 众幕僚齐齐行礼,他道免礼,“诸君所议之事,我方才也听闻了。” 他只浅浅提了这一句,众人的兴奋又扬了起来。 其中一个姓余的幕僚一步上前。 “侯爷,不管此事真假,此番正是咱们的机会。” “这几年,邵氏为雍王拉拢人脉,交结朝臣,有窦阁老撑腰,如今连地方大员都向雍王一党倾斜。偏生皇上爱重那邵氏才气,多有青眼。眼下他们只捏着无嫡立长的说辞,连番上书请求皇上侧立储君,又道雍王贤良,邵氏亦是清流文臣,储君之位别无二选,皇上难免动摇。” 余幕僚道,“但若是此番扈氏兄妹的事情坐实,邵伯举自己失宠事小,将整个邵氏乃至雍王一党的贤名齐拉下去,才是大事。皇上最是爱才,怎能见得堂堂进士就这么被人谋害?” 他说着,倒也有三分犹豫,“只是不晓得是何人传言?又意欲何为?但咱们……要不要查一查?” 众人也都有此顾虑,可却见侯爷摇了摇头。 “不要查。” 接着又说了一句,让人不太明了的话,本就低哑的嗓音更深几分。 “且让她松快一些。” 众人不知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余幕僚问了一句。 “侯爷,那咱们到底如何?可要顺那人之意?” 厅中静默等待,立在人群中央的君侯缓缓道了四个字。 “倾力相助。” 第9章 京城,未至晚间就喧闹了起来,待到翌日上晌,也就是八月望日,中秋祭月节当天,满街都是巡查的府兵和锦衣卫的人。 有人往顺天府报了案,道扈廷澜兄妹阖家失踪月余,恐遇不测,必须尽快搜寻。而扈廷澜乃是进士出身,朝中官员,他在真定失踪月余都没人上报京中,锦衣卫北镇抚使直接派人往真定查究。 街上除了搜寻的人,便是不胫而走的消息,似乎各家各户都派出了耳目探听消息,邵伯举门前一空,但附近的小巷里挤挤挨挨藏满探头探脑的人。 邵伍兴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鹰钩鼻抽了一抽,手下仆从无一人敢出声。 他快步到了书房门口,见一个幕僚模样的人刚从里面走出来,走到门口还不忘道一句。 “大老爷让您谨言慎行,好自为之,莫要拖累邵氏和雍王殿下。” 那幕僚说完快步走了,与邵伍兴擦身而过时自眼角看了他一眼,没行礼就离了去。 邵伍兴紧闭了唇,又快步进到了书房里。 “哥,大伯父怎么说?” 方才那幕僚正是邵家的当家人,邵伯举与邵伍兴的大伯父邵遵的人。 先前邵伯举点中探花,荣宠无上,邵大老爷邵遵自然不多说什么,眼下稍见风声,就派了幕僚前来。 邵伍兴问过去,邵伯举轻哼一声。 “自是训斥了一番,让我不要带累了邵家和殿下,若出了事,邵氏不会替我兜底。” 邵伍兴脸色发青。 邵氏自两人父亲都还年幼时就分了家。大房二房皆是祖父嫡出,占尽家产,三房四房则是庶出,堪堪分了些能过活的钱财,被遗弃在了族中。 邵伯举年幼时过得怎样的日子,只有他自己最明白。偏他争气,大房二房的子息没有一个成材之人,而他却读书天分极高,得窦阁老幕僚看中,荐至京城书院读书。 或许命途总是眷顾少时多艰的天才,原本只是做了殷王侍妾的姑母,在生下孩子之后没多久过世,邵家原本再也指望不上这层关系,谁料殷王竟出乎意料地继承大统,邵伯举姑母留下的幼儿,也成了新皇次子、雍王殿下。 而后太子病逝,雍王一举成了朝臣期盼的新储君。 殷佑八年,邵伯举高中进士,皇上钦点探花。 有了探花之命,原本不受宠的子弟,才得了嫡枝长房些微高看。 可今日,他只是稍稍缠了些风言风语在身,长房立刻派人来要与他划清界限。 邵伯举眼下隐隐泛青,面上难掩疲色,他问了一句,“外面怎样了?” 邵伍兴只能把外面的情形说了,“顺天府的人倒是好说,只是没想到,锦衣卫也出了那么多人。锦衣卫一出手,更是引得满京猜测。眼下都说,邵家忘恩负义,说大哥你亲手杀了扈廷澜兄妹。” 男人似是恍了一下,又轻笑摇头。 “我亲手杀……” 他没说下去,倒是邵伍兴问了句,“锦衣卫出手,莫不是皇上的意思?” 邵伯举摇摇头,“皇上不会这么快。反倒是,锦衣卫指挥使同谁交好,你忘了?” 邵伍兴神思一凛,“是陆侯!” 面上更添几分沉沉疲色,邵伯举深吸一气。 “陆慎如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那咱们该如何?长房是不是让咱们先不要提同杜家的联姻了?” 这话却引得邵伯举哼笑了一声。 “若都听他的,我也没有今日了。” 话音落地,男人一敛面上疲态,他叫了堂弟。 “你去一趟顾家,替我见一见万老夫人。” * 黄华坊顾家。 荣语堂一片沉寂。 儿媳梁氏把家中姑娘们今日的课业都停了,姑娘们前来给老夫人请安,立在堂中不知所措。 万老夫人今日无心教导女孩,一摆手让她们都去了。 她们前脚刚走,有人快步而来。 来人中等身材,相貌亦不出众,但身后跟着三四个仆从,他进了荣语堂,人人皆向他行礼。他却来不及理睬,一路直走到万老夫人堂中,开口便道。 “邵家来人了?怎么说?”他问向上首坐着的万老夫人,“娘,他们可是要先停了联姻之事?” 说话的正是万老夫人的独子,杜润青的舅父顾大老爷顾扬嗣。 万老夫人一时没有回应,还是儿媳梁氏答了一句。 “老爷,邵家不是此意,相反,是让母亲一定促成此事。” 顾大老爷吸了一气,“外面,锦衣卫都出动了,这同已证实邵氏杀人,有什么两样?我们这时候还插手邵家的事,会不会引火上身?” 万老夫人一只半闭着眼睛沉默,眼下听得这话,缓缓地睁开了老眼。 “就算是锦衣卫出动了,也还没有证据不是?邵氏不是那么容易倒的,后面还立着雍王和窦阁老。但若是此事咱们明哲保身,日后邵氏回过神来,你觉得我们后果如何?” 顾大老爷深压了眉头。 万老夫人则又开了口,她看了儿子一眼。 “你父亲死后,你并不得皇上重用。还是这几年我在各家之间牵线,才让顾家还稳在京中高门之列。今次邵氏和杜家联姻,谁人不知是出自我之手。若我不能促成此事,别说别家想往咱们家中送姑娘让我调教,便是寻常请我搭桥牵线的,也要思量几分。那顾家在高门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可是……” 顾大老爷还要再说,老夫人抬手止了他,却也轻轻招手,叫他上前来。 顾大老爷上前,老夫人亲自携了他坐在自己身侧,爱怜地替他拂去肩头尘灰。 “这些事你不用操心,娘将邵氏娶杜家女的事情办成,他们自会替你另谋差事,你只要等着邵氏替你另外谋来的好差事就行了,一概事情,娘来办。” 话说到此处,顾扬嗣再不多言一句了。 “那儿子都听母亲的就是。” 惟许侯夫人 第14节 万老夫人又目露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颔首示意他放宽心,接着转头叫了儿媳梁氏。 “你让人去澄清坊杜家,把姑爷请过来。” …… 杜二老爷杜致祁到的时候,京城的风几乎要把房檐上的瓦片吹下来了。 他见到了万老夫人,也问出了和顾大老爷一样的问题。 “岳母大人,邵家祸事缠身,这亲事还能成吗?” 万老夫人冷哼了一声。 她对杜致祁可没了方才对自己儿子的耐性,此刻瞥了杜致祁一眼。 “你还问我,应该问问你自己的好侄女。” “静娘?”杜致祁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这事怎么可能是静娘闹出来的?她不过是个无有依仗的姑娘家,哪来的胆子伸手搅动京城乃至朝堂?” 万老夫人更哼了,“可这个节骨眼上,不是她还有谁?” 她想到原本外面的风言风语,惊得别有用心的人更添油火,腾然就烧了起来,烧得她也心神不宁,就有些恍惚。 她不禁又瞥了自己这位优柔寡断的姑爷一眼。 “她可比你这叔父雷厉风行多了,短短一日的工夫……但事已至此,”她瞪向杜致祁,“杜家再没退缩之地,你也不许再左右摇摆。此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回到家去,将你那侄女看住了!” 她说着遥遥往皇宫的方向看了过去。 今晚就是中秋宫宴。 “我自会进宫,亲自在皇上面前,替杜家和邵氏的婚事说项。” 亲自说项。 杜致祁惊诧地揣着万老夫人这四个字,回了澄清坊。 京中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风,原本还攀着枝条的黄叶,都在飞旋的狂风里持不住最后的力道,撒手被卷进半空,又甩在墙上,扑进地缝里。 街上人如草叶,纷纷躲避。杜致祁的马车经过转角的时候,险些被风掀翻,他不敢再坐,只能下了车来。 只是走到府邸门口的时候,隔着十数丈便看到了立在门口的人。 她着一身天水碧色衣裙,巷子里的风与门洞里的闯堂风交汇着扑在她脚下,她衣裙翻飞静然立在风里。 风声呼呼作响,她却只抬头看着门上匾额不动。 杜致祁想到今日京城风声鹤唳,竟然出自她之手,忍不住两步上前,厉声开口。 “你可真是同你父亲一样不知天高地厚!他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让朝堂天翻地覆,什么革除旧弊,什么开创新天,可朝中势力根深树大,是他能搅动得了的?最后扔下烂摊子去了,害得我多年升迁无望,只能在京外打转!” “你也一样!和你爹一样自以为是,就因着不满我给你定的亲事,搅得满城风雨!你有什么好不满的?父债女偿,你本就该听从我的安排,却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害我?!” 杜致祁忍不住要吼起来,只是眼角瞥见巷口有人路过,他一惊,连忙收了声。 可心里的怒气却不能收住。 他只见这侄女仍旧站在那处,对他的愤怒毫无反应,禁不住又道。 “你别以为邵伯举惹火上身,你就能免于嫁他!你想都不要想,万老夫人今晚会夜宴上,会亲自同皇上说项。有她老人家说项,此事必成,你就等着嫁去邵家吧!” 他说着,也转头看去了府邸的门匾上,门匾上题着两个字“杜府”,是从前杜泠静的父亲在世时换上的匾额。 杜致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冷冷地瞥了侄女一眼。 “之后你嫁去邵家,只能看邵伯举的脸色,而在娘家,你只能听我的。女子自古如此。若是日后过得艰难,也莫要后悔来同我哭,我不会怜惜你,这都是你自己找的!” “你要哭,也同你死去的爹娘哭去吧!” 杜致祁甩袖往门内而去,他一步跨进门里,更是叫了随从。 “把门关上!” 杜府大门被砰然关起。 穿堂风停了一停,但下一息,巷中游走的狂风掠过杜泠静,直直向那门上匾额吹去。 她犹记得初初换上新门匾的那日,门前聚了许多人。 地上满是大红鞭炮碎,文伯不让扫,通红满地才喜庆。 众人踩着通红的地面,纷纷抬头看着红绸下匾上二字。 有说这两个字别具风格,又说这“杜”字柔韧沉稳,“府”字大气磅礴。 “好字,都是好字!”众人夸赞。 爹捋着胡子笑,“诸君好眼力,这二字确是两人合写。” 父亲这话一出,安静跟在旁边的她就偷偷看了爹爹一眼。 可巧就有人问,“敢问这是哪两位大家的手笔?” 这话一出,她双手都握紧了。 却见爹爹仍旧捋着胡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众人见状,不免更加好奇,“杜大人请来这般大家题字,怎么还藏着掖着?” “非是藏着掖着,乃是这两位,寻常不轻易露面世间。” 众人更催促他告知不迭。 爹这才缓缓开了口,他看向 匾额上那两个字。 “前字出自东香阁主,后者是上芳散人。” “东厢阁主?上芳散人?”,众人一愣,“真真是从未听闻的隐士高人!” 杜泠静也愣了一愣,但旋即看到爹爹向她投来的笑眼,脸色刷得一下就红了。 哪来什么东香阁主、上芳散人?分明是住在东厢房的她,和住在上房的爹爹! 她朝爹爹看去,爹恰也越过众人朝她看来。父女相视的瞬间,皆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日红绸高挂,鞭炮齐鸣,宾客满园,连同爹眼中的笑,仿佛犹在眼前。 门匾下,她想起那些恍若昨日的事,笑意不经意地就漫上了双眼,只是风太大了,风吹得她双眼模糊,把眼前的一切都吹散了。 再看门匾,老漆斑驳,旧字飘摇,而门下空空,再没有了捋着胡子,跟她笑意盈盈的人。 “姑娘。”秋霖拿了披风上前,见姑娘只看着眼前的匾额,不禁鼻头一酸,哽咽了嗓音,但她岔开了话头。 “姑娘,方才二老爷说,万老夫人今晚要在夜宴上亲自请旨赐婚,这可怎么办?” 她问去,见姑娘目光终于从匾额上收了回来。 姑娘淡淡地笑了笑。 “这京城不是我说了算,自然,也不是万老夫人说了算的。” * 夜风裹着秋夜草地漫上来的凉气在整个京中肆掠,吹得门扇关不住,不断有宫女被派上前来,特特站在窗外的风里,压住宴厅的花窗。 窗子稳住,便有宫女鱼贯而入,穿梭在摆着满满当当宴桌的阔厅里,时而端上精致果点,时而奉上美酒香茗。 有年少的贵胄子弟笑闹着在席间说笑,大人们则相互寒暄言语,风吹不进热闹的厅中,只有香气飘在席间。 这时有太监唱了一声。 “皇上驾到!” 原本喧闹的席间登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自长长的屏风后面走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着一身明黄绣龙锦袍。 他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一路走到上首正中间的席桌前,抬了手,“众卿免礼。” 众人齐声道谢,皇帝越发笑了,直道“赐座”,厅中立着的达官显贵这才都落座下来。 众人不免向上首看去,只见皇上身边携着一个而立之年的女子,柔眉樱唇,通身贵气,她见众人看来,亦同席间众人点头示意。 “是贵妃娘娘,看来今岁皇后娘娘身子还没大好。” 皇上在席间同左右问话,下面厅里也说起话来。 皇后已经连续三年都没出席中秋夜宴了,伴在皇上身侧的只有贵妃陆氏。 众人看向贵妃,便禁不住往贵妃下首的男子身上看去。 男人今日着一身胭脂红锦袍,配金镶玉腰带,戴红宝石玉冠,此刻正举杯同人对饮。 “贵妃娘娘同侯爷真真是一母同胞的姐弟,相貌肖似不说,都是如此出众。难怪慧王小殿下生得金尊玉贵。” 这人说着这话,忽的想到什么,又赶紧道了一句,“自然雍王殿下也器宇不凡。” 这话说到此处打住,便还算合宜。贤妃虽然不在了,但邵家人却在席间。 除了皇上的妃嫔亲眷,还来了不少亲近朝臣,因着的中秋夜宴,女眷更多一些,似窦阁老等重臣位到,但家中夫人却来了。 朝臣之外,自是还有宗亲。 先皇过世之后,孝荣皇后也紧跟着去了,如今先皇的妃嫔里,唯独蒋太妃位份最高,皇上荣养太妃如同孝顺先帝后,今晚蒋太妃也在席间。 皇上龙体不甚康健,约莫过了半刻钟,皇上浅言了几句,让陆贵妃待自己行祭月之仪,宴席便开始了。 席间歌舞乐声、珍馐美酒自不必说。 万老夫人席位算不得靠前,不过一直留意着上首的一举一动。 这些美味她是无暇顾及的,这会见着另一侧的席位上,邵伯举向她投来目光,万老夫人微微点头,只待窦阁老的老母亲,窦老太君亲自上前,为皇上敬酒,皇上饮下又赏赐了窦老太君一番后,万老夫人也端起酒盅,深吸一气到了圣前。 窦老太君见了她,呵呵笑了一声,“皇上又有酒喝了。” 皇帝也笑了一声,“万老夫人的酒,朕自是要喝的,从前朕在宫中,多得万妃娘娘照看,朕一直记着。” 万妃是先帝最早册封的几位妃子之一,而万老夫人之所以在宫里颇有体面,全赖她是万妃的胞妹。只可惜万妃没留下一儿半女就离了去,万老夫人能依仗的也只有自己了。 她连忙躬身,“万氏不敢劳陛下总记情义,陛下宽心才好。” 她说着,自饮杯中酒,见皇帝笑着点头,神色宽和,心下暗定。思量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这杯酒原是中秋月酒,但老身想请陛下再饮一杯喜酒。” 惟许侯夫人 第15节 她这话一说,席间静了几分。 “哦?谁家的喜酒?”皇上面露兴致。 万老夫人正了正身子,“是老身的姑爷家,青州杜家。杜氏想请皇上做主,为家中女儿指一桩门当户对的良缘。” 皇上微顿,“杜家的人,朕早没见了。” 万老夫人连道正是,皇上看了看这位老夫人。 “老夫人是京门月老,可觉得哪家同杜氏门庭相当?” 万老夫人就等着这话了,她深吸一气。 “皇上抬举了,但老身还真就斗胆说一门。” 她转头笑着看向邵伯举,“不知探花郎邵探花,陛下觉得如何?” 这话说完,厅中近乎无人再说话。 邵伯举的事情方才没人提起,却不代表众人没有听到半分风声。 万老夫人点去,邵伯举就要站起身,近到圣前来。 谁知就在这时,有人笑着开了口。 “我倒觉得杜家跟邵家,非是那么门当户对。” 众人齐齐循声看去,只见蒋太妃缓缓站起了身来。 蒋太妃不巧也是青州人,而她娘家侄孙,正是先前同杜家定过亲的解元蒋家三郎。 蒋太妃突然开口,万老夫人一愣。 而蒋太妃没提自己英年早逝的侄孙,只是道,“杜家诗书传家,门庭清贵,若给他家说亲,也当说一门清贵相当的亲事才好,不然无端为杜家攀扯上杂乱之事,岂不是损人门楣?” 蒋太妃一向不甚言语,这话却说得毫不客气。 可厅里谁人不知她说得,正是邵伯举涉嫌害死扈家兄妹的事。 邵伯举脸色倏然一青。 而万老夫人亦身形僵了僵。 皇上一时没有言语。 厅中无人说话,万老夫人手下紧了紧,她禁不住又开口。 “近日风大,难免吹起来些闲言碎语,倒也当不得真的。” 她说着不去理会蒋太妃,只看向皇上,“陛下,杜家……” 然而话音未落,皇上开了口。 “老夫人也累了,回去歇了吧。” 万老夫人手下忍不住颤了一颤。 邵伯举都还没走到圣前,皇上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而万老夫人却被皇上拨了回去。 万老夫人指尖都凉了,只觉满厅的人都似有似无地看向自己,又好似瞧着她摇了头。 她一张老脸发烫起来。 邵氏和杜家联姻的事没了。 邵氏不会在明日圣旨赐婚之列了…… 但她也再不敢多言,勉强撑着不失态,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上。 厅里又有宫女鱼贯而入,给贵人们都续了酒。 气氛缓和了几分,闲语声又渐渐响了起来。 永定侯陆慎如不知哪来的悦意,自斟自酌了一杯。 倒是上面的陆贵妃,秀眉微蹙,看了弟弟一眼。 * 阮恭一直在宫门外等着信,等到人都快被风吹僵了。 但此刻,他快步跑进西院里,径直跑到了杜泠静身前。 秋霖腾的站起来,“宫里如何了?!” 杜泠静也抬头看了过去。 阮恭满脸大喜之色。 “姑娘,万老夫人替咱们家说亲,被皇上晾下去了!皇上从头到尾没理会邵氏一眼!” 换句话说,邵氏跟杜家联姻的事,消了! 明日赐婚圣旨下来,宫里不会再给邵家的恩荣。 秋霖几乎惊喜地叫了起来。 “那姑娘,咱们是不是能回青州了?!” 杜泠静微恍了一恍,但旋即轻轻笑了笑。 “是,我想是。” 第10章 中秋祭月的翌日,宫里赐婚的圣旨,便会从东安门或是西安门传出来。 天还没亮,京城这两座宫门前便挤满了探寻的人。 今岁的联姻最重要的两道,一个是邵氏联姻杜家,另一桩便是永定侯府迎娶侯夫人。 看着只是两桩婚事,实则暗自打擂台,就看哪边拉拢来的助力最多。 不过昨儿夜里有消息传出来,邵氏同杜家的事恐怕要不稳。 多少人押了大注在这桩亲事上,这会两宫门外,人人瞪着大眼瞧着。 待到日头高高升起,第一道圣旨由着内侍领头,从西安门送出来了。 众人分出一波跟着内侍往城中去,不时消息落定,是皇上赐婚了一位宗室子弟迎娶文臣之女。 紧接着东安门也传来了消息,道也是圣旨送去了宗亲府上,是一位县主嫁去伯爵府邸。 两道皆是宗室联姻,不过一边是联姻清流文臣,一边是交好贵勋武将。 不免有人感叹,“文武两道自开国就诸多不和,闹出多少是非来,眼下到了皇上,还得为此操心。文武难调和,皇上也为难啊……” 众人议论着,又往宫门口看。 每年都是宗亲联姻先打头,今岁多半也不例外,压轴的必然在后头。 谁知道众人这么一盼,从早间一直盼到午时,宫里再没人出来,莫说等待多时的重头戏,连其他赐婚的圣旨也一张没出。 “这……” 时过午间,宫门紧闭,这放在往年,就是再没有赐婚圣旨的意思。 须臾之间,满京哗然。 黄华坊顾家,万老夫人还等着最后的消息。 但亲自去打探的顾大老爷去而复返,跟他母亲脸色难看得摇了头。 万老夫人心下一坠。 但顾扬嗣的话还没说完。 “皇上不仅没给邵氏指婚,而且免了邵伯举近日入宫给雍王殿下侍读之事,另外换了旁人。雍王殿下替邵伯举说了两句,皇上却只让他专心读书,不要思量不相干的事。” 万老夫人听完,捂住了心口。 邵家和杜家的事,是真没了。 梁氏赶忙给万老夫人奉了安神茶,万老夫人将一整碗茶都喝下,才缓过气来。 “就算此事不成,旁家联姻的事却不能都连累了去。” 她同梁氏道,“先前你说济南黄氏、顺德沈氏都要送姑娘来我这里,就让他们送过来吧。” 只要还有旁的人家仍旧找她牵线,这京门月老之称,便仍稳得住。 顾扬嗣连道正是,“娘的本事谁不知道。这次都是那杜家女无事生非,不然此婚必成。” 说到这,万老夫人脸色变了一变。 “所以我让人把姑娘家先送到我这里来,我自会亲自调教一番,不说调教的十分好,也得恭顺小意,万不能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平白闹出事来。” 顾扬嗣跟着点头,不过问了一句,“那杜家……” 已回了神的万老夫人浅浅哼了一声。 “除非那杜泠静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不然我早晚给她嫁出去,到那时候可就没有邵伯举这样的探花郎等着她了。” * 澄清坊杜家。 杜致祁也得到了邵伯举被免了雍王侍读差事的消息。 没有赐婚圣旨,邵氏还遭了冷遇,杜致祁出了一脖颈黏腻的冷汗。 他烦闷地抬头向书房外面看去,正就看到了杜泠静。 “她又做什么?”如今侄女做什么,杜致祁都神经倒竖。 小厮去打听了一耳朵跑了回来。 “大姑娘在同门房的文伯说话,问文伯回不回青州。” 杜致祁一愣,“她要回青州了?” 小厮道看见秋霖在吩咐人收拾行李,“约莫是的……老爷要拦着吗?” 惟许侯夫人 第16节 杜致祁闻言先是恍惚了一下,接着瞪大了眼。 “她要走就赶紧走,难道我要拦着她,继续在京里搅弄是非?!” 小厮不敢说话。 杜致祁只觉脖颈上的汗更多了,他拿了帕子反复擦着汗。 他真是不敢想象,若是杜泠静留在京城里,哪一日突然想开了,嫁了个高官显贵,那还得了? 他说着又嘱咐了小厮一遍。 “任何人不许阻拦,就让她赶紧走!” 杜泠静本就没准备来京,此番风浪平息,她当然不会再留。 府门前,她同文伯道,“您跟我回青州吧。我来给您荣养。” 话音如同门洞里的穿堂风,催的文伯苍老的眼睛溢出热泪来。 杜泠静握了他的手。 殷佑四年,文伯的两个儿子连同阮恭的父亲,都在跟随她父亲千里回京复职的路上,突遭不测,葬身在了爆发的山洪里…… 她和阮恭没了父亲,老文伯也至此膝下皆空。 文伯的热泪禁不住滑落下来,流过爬满皱纹的脸,又啪嗒落在地上。 “好,”他颤声说好,“老奴陪姑娘回去。” 杜泠静鼻头酸了一时。 但菖蒲却从外踩了风火轮似地跑了进来,差点一头撞在杜泠静身上。 随侍在侧的阮恭上前就要踢他,菖蒲赶紧求饶。 “小的是太高兴了!姑娘押反,押邵家和咱们的婚事不成,赌赢了,发大财了!” 阮恭收了脚,不禁连忙问,“姑娘那五百两赢了多少?” 菖蒲说炸了炸了,“姑娘这五百两都快把千兴坊炸了!赢了七倍还多,除了千兴坊从中抽掉了,还有三千两啊!” 文伯都吃了一惊,“老夫在京中那么多年,还真没听说过,有人能在千兴坊一把赢三千。” 阮恭先也惊喜,但想到什么,又瞧着杜泠静道。 “这千兴坊也太黑了,居然抽了这么多钱。” 赢钱是好事,但他得提醒姑娘,赌坊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姑娘是芝兰玉树的读书人,可不好陷入此癖。 只是他暗语点了,却见姑娘没表态,只同菖蒲笑着,“今日能将钱拿出来么?” 菖蒲却摇头,“还不成呢姑娘。” 他说之前有人押了五百两进去,押侯爷今岁娶妻,但今日邵家和永定侯府都没有赐婚圣旨到,众人都说他五百两全赔了,但他不肯相信。 “怎么可能?我可是有信儿的,侯爷今岁一准娶妻!” 他让千兴坊不许分钱,“今日日头还没落山呢,等日头落了山再说!” 菖蒲跟杜泠静道,“因着这个,千兴坊说三日后再分。” 阮恭皱了眉,“姑娘准备明日一早就启程了。” “啊!那姑娘不等分钱了?” 杜泠静笑着留了菖蒲,“你替我等吧。” “可姑娘若亲自见着分钱,该多开心啊!” 菖蒲说着,见姑娘又笑了笑,只是眸中兴致缓缓落了落。 “三爷还在家里等我。” 此言一出,菖蒲立时安静了下来。 这几年,姑娘每次出门,都数着日子回青州。 每一次,姑娘都说,三爷还在家里等她。 可要是蒋三爷,真的能在家里等着姑娘,就好了…… 阮恭默然垂了头,文伯轻叹了一气,杜泠静神色平静。 菖蒲在一阵安静之后,又打起了喜气来。 “那小的替姑娘在京里等钱!待换了银票给姑娘带回去!” 杜泠静跟他笑着点头,转眼想到了什么,又吩咐了阮恭一声。 “昨夜多谢太妃娘娘替我说话,若照着娘娘的性子,平素再不理会这些是非。不管怎样,把我们从济南带来的长清茶,都给娘娘送过去吧。” 阮恭领命去了。 有人在正院的二门内,偷偷往外看了一眼,是杜润青的丫鬟瑞雪。 她转头跟一旁的自家姑娘道,“姑娘,大姑娘真的要走了。” 墙角的树叶沙沙地响着,杜润青心里思绪纷杂,听了这话越发恍惚。 大姐还真就把这桩婚事拒了。 她真的凭着自己办到了,连父亲、外祖母和邵家都没能拦得住她。 甚至父亲、外祖母和邵家,恐怕都因着此事没成,要另遭困境。 杜润青还有些难以置信。 大姐真就免于被赐婚邵氏了吗? 就在这时,沙沙的树叶声因着风丝消散停了一停,可门外突然传来拍手清道的声音。 杜泠静正站在门前,亦听到了清道声。 杜府门外肃静了一时。 接着,有侍卫开道,皇上身边的内侍杨公公出现在了杜家门前。 他一眼看见杜泠静正就站在门口,笑了起来。 “姑娘竟就在此候着了?” 他道这可正好,“杜家阖府都出来吧,皇上有旨,杜家接旨吧?” 杜泠静怔了一怔。 正院门内,丫鬟瑞雪也吃了一惊,但旋即拉了杜润青的手。 “姑娘,圣旨来了!” 杜润青倏然睁大了眼睛。 “我就说……” 她就说,父亲、外祖母和邵氏,怎么可能敌不过大姐一个人。 大姐她,只是个无有依靠的孤女罢了…… 另一边,杜致祁听见有圣旨到了门前,几乎是小跑出了书房。 待他看到怔在门口的侄女,更看到皇上身边的杨公公,手里正捧着金黄圣旨。 他忍不住深吸一气。 来了,圣旨到底来了。 他路过侄女时,不禁低声说了一句。 “你好自为之吧。邵氏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你弄倒的!” 他说完毕恭毕敬地上前。 “杨公公久等,杜家阖府已到。” 杨公公目光掠过他,亦掠过众人,最后看了看杜泠静。 “那诸位,接旨吧。” …… 黄华坊顾府。 万老夫人听见圣旨到了杜家,一下站起了身来。 成了,她亲自到圣前说的这桩亲,到底是成了! 她不由念了声佛,“原来是圣旨晚了,晚了而已。” 然而话音未落,顾大老爷顾扬嗣却从外面仓促进来。 他脸色煞白一片。 万老夫人看过去挑眉,刚要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顾扬嗣抖着声开了口。 “娘,杜家是来圣旨了,但圣旨不是让杜家跟邵氏联姻。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侯爷迎娶侯夫人!” “哪位侯爷?”万老夫人脑中都空了。 顾扬嗣也难以置信。 “是永定侯陆慎如。” 他叫了万老夫人,重复了一遍。 “娘,皇上给杜家和永定侯府赐了婚。那杜泠静,是陆侯夫人了!” 万老夫人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摇晃了起来。 * 惟许侯夫人 第17节 京城像炸开了锅一样。 最后这道圣旨一出,大街小巷尽是人奔走相告。各家酒楼茶馆赌坊里都在说这道圣旨。 “不是,侯爷真娶妻了,这么多年,侯爷终于娶妻了!” 侯爷娶妻真真是稀奇,二十有五的权臣,到了如今还没娶妻,不乏有人议论,侯爷会不会再等哪家的贵女及笄,比如国舅爷家的那位千金。 只是国舅爷家的千金明岁才及笄,而侯爷今岁就娶了。 但更稀奇的是,“杜家女不是要嫁给探花郎的吗?怎么就成了侯爷的夫人?” 众人押宝,两桩婚事各押各的,突然岔了。 好似所有人都被梦魇住,在错乱的旨意中更加错乱,难以置信。 杜府门前。 上前接旨的杜致祁耳鸣了一声,他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公公没弄错?” 杨公公闻言忽的笑了,嗓音尖着反问了这位杜二老爷。 “杜大人这话问的,不知是在质疑咱家,还是在疑问皇上呐?” 杜致祁倏然惊醒过来。 “臣、臣再没此意。” 他赶紧颤手接下圣旨来。 杨公公不再理会他,只是目光落在了杜泠静身上。 “侯爷等了多年,此番终于是等到侯夫人了。” 杜泠静耳中空响,似听见了又似没听见,垂着眼帘沉默。 但杜润青却向后踉跄了一步。 * 积庆坊,永定侯府,鞭炮齐鸣。 连响的大红鞭炮在侯府门前的大道上,整整响了两刻钟,侯府侍卫搬出两大筐铜板来,但凡前来贺喜说吉祥话的,通通有份儿。 一时之间,侯府门前水泄不通。 针线上的老嬷嬷亲自拿了喜服过来。 “侯爷穿上试试,春日里做好的衣裳,秋日里也难免尺寸变化。是侯爷大婚的衣裳,精尺精寸才好。” 男人笑着颔首,通身大红喜服将挺拔的身形,修饰得越发夺目。他眸中悦意满溢,平抬双手由着老嬷嬷仔细丈量。 近身侍卫崇平刚从外面回来,此刻前来复命,刚上前,就听见侯爷问了过来。 “她那边……怎么样了?” 崇平自然晓得侯爷问的是谁。 他脸色有些尴尬,待针线房的老嬷嬷量完躬身退下,他才道。 “属下不好说,只是杜家似乎没什么大喜之态。” 他说杜家先是没放炮,之后有人问了,杜二老爷才想起来,让人放了一挂。 男人并不在乎这个,但却放轻嗓音问了一句。 “……那她呢?” 崇平更低了头。 “姑娘自接旨之后就一句话都不说了,回了西侧院,没再出来。” 他说完,禁不住看向自家侯爷。 侯爷微顿,默了一默,但旋即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无妨。” 不知是在安慰谁。 接着他叫了崇平。 “去挑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来,我亲自登门送聘礼。” 第11章 圣旨落定后的杜府,不论是前院、正院还是西侧院,都寂静如暗夜未明。 风里有了深秋的寒意,自门外吹来,扰动一室沉落的墨香,也翻起杜泠静手边陈旧的邸抄,是父亲旧年所攒。 密密麻麻的小字令她眼睛发酸,此刻被风打断,杜泠静闭了闭眼睛。 那日赐婚的圣旨,仿若平地惊雷。 不光她完全没有想到,整个京城都始料未及。 这桩婚事似乎毫无预兆,没人能想到原本要同邵氏联姻的杜家,突然成了侯府的姻亲。 但这“毫无预兆”中,又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 彼时枕月楼里,茶客都惊奇陆侯怎么会和邵伯举同时出现,没人晓得他是去见谁,可她却在偏僻的楼梯间里,与那位侯爷遇了个正着。 扶在她腰间的手掌和莫名亲昵的话语…… 杜泠静自问完全不认识陆侯,但那位侯爷,会不会其实认识她? 念及此,她心口暗跳了一下。 若如此,那么这奇怪的圣旨联姻或许就有了解释。 邵伯举要娶她,亲事定下之前就弄得满城风雨。陆慎如都知道,他要同邵氏打擂,也趁机借她借杜家的名声,为慧王拉拢朝臣。 手边的邸抄散发出陈旧的气味,多少朝中腥风血雨都掩藏在了细如麻的小字里。 自开国以来文臣武将互斥,引得诸多纷争。文臣以为武将拥兵过重,威胁朝堂皇权,而武将却斥文臣搅弄是非,迫害功臣良将。 文武之争历经多代非但不消,反而祸乱层出不穷。 她十一岁那年,父亲还不是阁臣,先帝尚在,永定侯府陆氏却因为文臣武将对峙僵持,险些遭遇灭门之灾。 当年以永定侯府陆氏为主帅的永定军,于宁夏与三万鞑靼大军作战,突遇险境,过半大军被困在了鞑靼腹地。陆氏请求朝廷立刻派军支援,然而朝廷却接到了鞑靼和谈之意。 朝中文臣几乎都主张和谈,虽损一时之兵,却能保得十载甚至数十载太平。但武将却群起反对,陆氏率领的永定军困在外生死不明,眼下放弃救援与鞑靼和谈,陆氏只有死路一条不说,往后永定军折损,就再也没有人能北拒鞑靼于关外了。 文臣武将顿时因主战还是主和相互攻讦起来,先帝犹豫难决。 杜泠静记得父亲当时连番上书请求先帝尽早决断,而父亲虽是文臣,却同贵勋武将一样主战,主张先派兵救援永定军,再议和谈不迟。 此事僵持了一月有余,最后先帝力扛议和之压,拨去精锐前去救援。 然而在救援兵至之前,永定军却杀出一条血路,回来了。 只是这条血路杀得太难,救援的兵又来得太晚,永定侯府陆氏一门,除了主帅老侯爷,年轻力壮的将领子弟近乎折损殆尽。彼时陆慎如的父亲、永定侯世子身中二十六箭,葬身在了染成血色的大漠里。 老侯爷虽夺回一命,却因重伤无法再上战场,只能扶持长孙陆慎如,以十三岁的年龄力担永定军重任。却未能等到他及冠,老侯爷就难以支撑,撒手离去。 幸而这位年轻君侯不辱丹书铁券的使命,扛起了整个永定侯府,整个西北永定军,也扛起了王朝北拒鞑靼的整条边关。 只是经过一番血洗的永定侯府陆氏,再没可能同朝中文臣,尤其是当年一力主和的那些文臣把酒言欢。 两派互斗至此,皇上岂能不愁? 杜泠静以为,与其怀疑是陆侯早就认识了她,或者另所图谋,倒不如说这等诡异的情况,可能出自宫里让文臣武将言和的意图。 若如此,那么她唯一可能脱身的办法,就只有说服那位陆侯了。如果是他也不甘于此,正好能一起商议推脱之法。 只不过,她得先确定,他确实不认识她,圣旨并不是他的意图。 杜泠静眼睛越发酸了,她不禁起身推开门窗往外看去。 窗子刚一推开,秋风突然卷来一片叶,仿若从天而降,飘到了她的袖口上。 是竹叶。 外面的风这么大,这片竹叶却这么轻轻柔柔地飘到了她的袖间。 “泉泉,若偶尔想起了我,我会在竹林里等你。” 眼泪不知何时冒出来,啪嗒落在了竹叶上。 她拾起那片叶子攥在了手心里,抬脚出门。后院的墙角里,正有一丛自青州老家移来的翠竹。 只是秋霖快步跑了过来。 “姑娘要往前院去吗?” “前院?” 杜泠静要去的是后院,但秋霖却道。 “是侯爷,侯爷来送聘,就在前院了。” 杜泠静脚下一滞。 * 杜府前院。 杜致祁看着院中满满当当的聘礼,有些恍惚。 从圣旨下来,他只觉坏了事了。 陆侯岂能不知杜家原本想要和邵氏联姻的,但现在圣旨却指了陆杜两家。 可眼下看向这位侯爷,男人着一身檀红绣宝相花锦袍,戴了镶珊瑚玉冠,此刻坐在交椅上饮茶,倒并无不悦。 杜致祁吃不准他的意思,谨慎又尴尬地道了句,“侯爷怎么亲自来了?” 男人抬眼看了他一眼,“那自是要的。” 这句不轻不重,杜致祁更是琢磨不定了。 惟许侯夫人 第18节 不想侯爷却突然开了口。 “不知姑娘近来如何?” 杜致祁一愣,陆侯问得必不是自己女儿,而是那不省心的侄女。 “她……尚好。” 杜致祁说着尚好,心里却如翻江倒海。 杜家不光本来要和邵家联姻,他那侄女更是先跟蒋氏定过亲,又为蒋竹修守了许多年。 侯爷能不知道? 他嘴里发苦,外面小厮突然传话,“老爷,大姑娘来了。” 杜致祁一惊,下意识斥道,“侯爷同我在此说话,她来做什么?让她老实回去……” 话没说完,突觉一旁有目光泛凉地落在他脸上。 杜致祁一时愣住,听见男人道。 “天冷风大,杜大人应该请姑娘进来吃茶。” 话音落地,杜家小厮被吓了出去。接着门帘被撩开了来,有人缓步到了门前。 陆慎如不由看过去。 她穿了一身竹青色衣裙,发间系了青绿色的飘带,人站在门前的风里,衣摆如飞,似从云深处刚刚走出来。 他看去,她恰抬起眼帘瞧了过来,羽睫轻动。 她上前低身给他行礼,“侯爷。” 男人当即扶住了她的手,她指尖发凉,握在他滚烫的掌心,似一块刚从深水中寻觅出来的玉。 只是未及他将这玉暖热半分,她已倏然收回了手,又错开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这才看到她腕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穿了一片似是刚落下的竹叶。 竹叶…… 男人默了默。 再打量她,短短几日里,衣衫松垮了。 本就不甚丰盈的唇色淡淡,眼下暗暗发青,而一双水眸沉沉如泉水凝冰。 男人心下一滞。 就因着圣旨要她与他成婚?她为难至此? 心头有种说不出的酸麻感。 当年她就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对她止不住心软,不得不放了手。 但如今,男人沉了一气,只当没看出,又勾起嘴角跟她笑了笑。 “别多礼。” 杜泠静自眼角暗暗瞧了他一眼。 莫名地,她又觉得他与她说话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密”。 难道他真之前认识她? 然而思绪还没掠过,却听男人略微惊奇道。 “原来枕月楼那日,陆某遇到的就是姑娘。没想到与姑娘初遇是那番情形,是陆某冒犯了。” 初遇? 杜泠静一顿,垂了眼帘。 他不认识她? 第12章 初遇?杜泠静一顿。 一旁的杜致祁,先是见这位侯爷竟对侄女十分礼待,便觉意外,再听他说两人竟见过,更是惊诧。 可是枕月楼……不会是她去见邵伯举的那次吧? 杜致祁的头刺啦痛了一痛。 上次她一声不吭地去见邵伯举,然后搞出了邵伯举杀人的满城风雨;这一次她又来见了陆侯,杜致祁不知她又想搞出什么事来,一双眼紧紧盯着侄女。 杜泠静没理会叔父警告的眼神,只暗暗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看来这位陆侯不曾认识她。 既如此,这道联姻的圣旨便只有可能是宫里的意思了。 至于那日在枕月楼,这位侯爷奇怪的言行,会不会他真的认错了人? 京中传闻说他二十有五还未娶妻,是因着在等人。有说在等尚未及笄的国舅千金,也有传闻是花楼中的绝色歌姬,还有甚者道是难以被朝廷接受的鞑靼公主…… 那日枕月楼错将她认成的,可能正是他在等的人。 而此人,才是他心中的侯夫人。 杜泠静只能如此推测。 念及此,她看向这位陆侯。 “不知能否与侯爷单独一叙。” 谁知她话音未落,叔父杜致祁就跟她瞪了眼,但又不能当着陆侯的面发作,低压着怒嗓。 “你又想做什么?” 他恼怒起来,杜泠静却并不理会。 她能否同这位侯爷单独相谈,看得并不是叔父的意思。 她看向这位侯爷,见男人没有意外之色,反而叫了她叔父。 “这书房闷热了些,不若杜大人出去小站片刻?” 他直接将杜致祁赶了出去。 杜致祁讶异,这是他的书房,陆侯却赶他走? “这……在下先去透透气。” 杜致祁的头越来越痛了。他拒绝不了陆侯,只能看向自己侄女,眼神尖利地想要再低声警告她一句,不要再胡乱搞事,话还没说,那位陆侯催了他,“杜大人快些去吧。” 杜致祁再恼怒,也无法再停留,只能速速离开了书房。 他一走,杜泠静明显感觉方才压在脸上的怒意一散,轻快了些许。 是那位侯爷替她说话,她不由抬头跟他微微抿唇笑了笑,以示感谢。 只是男人却似定住了一般,目光轻轻洒在她脸上,定住了。 她生着一双如荷花花瓣一般柔嫩的水眸,她笑的时候眸中涟漪层层推开。 陆慎如莫名地回忆起那年,她立在排排书架之间,窗外投下的一束晨光里,就那么静静持着书册立着,向着他处身的方向,抿唇笑了一笑。 “抱歉,把你当作勉楼里啃书的耗子了……” 那是第一次,她主动开口跟他说话。 是第一次,她跟他抿唇笑了一笑。 心口似被层层涟漪波动,软了一软。 “你别站着,坐下说话。”他道。 他没觉得怎样,倒是立在外面的崇安眨了一下眼,转头,“哥,侯爷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崇平连忙让他,“闭嘴!” 书房里,杜泠静点头道谢坐了下来。 茶香与书香如两条飘带,在窗外的细风中交叠飘飞。 气氛一改方才,男人看着她静静坐在那,心下越发柔缓,温声问了过去。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目光落在她轻垂的羽睫上。 但下一息,她抬起眼帘,开了口。 “不敢隐瞒侯爷,杜泠静心中有一人,唯他一人珍重万千,恐怕无法与侯爷为妻。” 这话一出,莫说整个房中静了一静,连带这外面崇平崇安兄弟,也都屏住了呼吸。尤其崇安,忍不住惊诧地向窗内自家侯爷脸上看去。 男人眸色一定。 他看着她,“蒋解元?” 她半低着头,轻轻点了点,“是。” 她说“是”的时候,耳边碎发滑落了下来,她抬手挽到耳后,手腕上系的那片竹叶缓缓旋了旋。 男人目光在那片竹叶上凉凉定了定。 当然是蒋竹修。 你心里一直都是他,就再没看到过旁人了。 男人心下默然道了一句,口中却问,“可是蒋解元已过世,姑娘缘何宁肯沉浸在前尘往事里?” 前尘往事? 三郎过世不过三年而已。 这话让杜泠静心下不适,她不自觉地语气淡了几分。 “家夫虽然过世,但在我心里,山水有意,草木含情,他从未离开。” 惟许侯夫人 第19节 这话直说得连窗外树上的雀儿,都停在了枝头不敢乱飞。 男人却禁不住地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家夫。 原来在她心里,就算没成亲,蒋竹修也是她的夫君。 就只有蒋竹修是她夫君。 心口有被大蓟密密麻麻的细刺划过的感觉,明明出不了血,但那种刺痛感难以忽略。 但他不想再跟她谈不相干的死人。 “可圣旨赐婚姑娘与我,姑娘如何作想?” 他只说圣旨,杜泠静正也不想跟他细论旁的,她看了他一眼。 “我虽旧居青州,却也晓得侯爷位高权重,如今一见更是英武不凡,仿若天人。可惜我这番情形委实低微不堪,给侯爷作配,实是辱没了侯爷。” 英武不凡,仿若天人。 但辱没……她又用了个好词。 男人抿唇,她并没停下。 “杜家的境况,侯爷也看到了。家叔父难堪大任,而家父过世多年,恐怕无法为侯爷助力。相反,家父从前在朝中树敌颇多,我身为父亲的独生女儿,若是嫁于侯爷,只怕是要连累侯爷的。” 陆慎如没表态。 她这话说得颇有些道理,若是旁人恐怕是要照着她的意思掂量掂量。 但他不言。 杜泠静却看出他暗含几分不以为意。 他若是不在乎这个……杜泠静思量了一下。 “听闻侯爷一直在等人,想来是时机不成熟,才没有迎娶那位真正的侯夫人过门。” 她说到此处,见男人定睛瞧了过来。 杜泠静直问过去,“侯爷其实也是不想联姻的吧?” 这桩联姻对他,并没有大利益,似他这样的权臣,结一门没有大利的亲事,便就是大弊了。 如果他能答应,她可以重病为由,让这位侯爷与她叔父同时上奏她重病难愈,请皇上另行为侯爷指婚。 另行指婚不算收回成命,只是换个人而已。 至于换成谁,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但这全要看这位侯爷愿不愿意。 “陆某确实不欲联姻。我多年未曾成婚,就是不想无端陷入联姻之中,若嫁娶不相宜,便是误了旁人家中姑娘。” 这话一出,杜泠静心绪不禁一扬。 她越发看住了他。 陆慎如亦察觉了她的眼神,轻柔回看了过去,可他却忽的摇头笑了笑。 “可是今次圣旨毫无预兆地指了婚。” 他轻叹一气,“我晓得你同前人情深义重,不肯忘怀,可圣旨赐婚,我虽在世人口中权柄在握,却也无可奈何。” 他低了三分嗓音,“越是到我这般高位,越是诸事由不得自身。” 杜泠静见他苦笑了一声,英眸中似是充满了无奈。 他向她看来,“娘子可否体谅一二?” 他婉拒了,又突然改了口。 杜泠静一惊,心下倏忽沉了下去。 她不该是他的娘子。 “实不敢当,侯爷慎言。” 她连“娘子”都不许他喊,却叫蒋竹修“家夫”。 陆慎如一默,软下的心硬了起来。 “杜氏诗书传家,门庭清贵。前有杜老先生一生致学,桃李天下,后有杜阁老针砭时弊,敢于人先,再有姑娘藏书刊刻,传阅天下。若说高攀,是陆某高攀了。” 杜泠静默然不语,却见他看住了她。 男人烽火淬金般的英眸,此刻宛如平湖映月,水色轻柔波动开来。 他道,“那日枕月楼擦肩,虽是初遇,但陆某彼时……对姑娘已种情根。” 杜泠静怔住,却见他忽的站了起来。 男人高挺的身形立在书房之中,整间书房都显得逼仄起来。 “你我的亲事,只要我陆慎如有的,姑娘瞧得上的,皆愿双手奉到姑娘眼前。” 他眸光轻颤,“还请姑娘接纳。” 杜泠静指缝发凉,这是她事先完全没想到的。 虽说她想要试着说服这位侯爷,与她共同思量计策,但其实,她后面的咄咄言语,也是想让他由此厌烦了她,主动顺意而为。 可是他却…… 杜泠静暗暗一慌。 陆慎如却一步近到她身前。 男人目光捧住了她的双眸,她眼神避闪起来。 宽松下来的衣衫挂在肩头,白皙的脖颈露在清凉的秋风中,她侧身避开他的目光,脖颈转头隐隐泛青。 男人暗叹一气,脚下没舍得再继续靠近。 杜泠静则心下略松,却听见他跟她轻轻叹了一叹,叹息中尽是无奈,他低声开了口。 “陆某二十有五才娶上妻,还请娘子……垂怜。” 杜泠静怔在了原地。 他那话说得,好像他真的需要她垂怜一样! 而男人的气息不知何时缓缓近到她脚下,已将她整个人都拢了起来。 第13章 杜泠静定在了原地。 她不知这位侯爷,怎能说出这般话来? 是能屈能伸,方为丈夫,还是在这权利宫城里推杯换盏太久,不管怎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杜泠静觉得是后者,至于他说什么枕月楼里对她一见倾心,自也不会是真话。 只是他娶她,到底是想得到什么呢? 她默然不动,却见男人自怀中取出了一件物什,他手下很轻,似是什么珍贵之物。 但杜泠静自眼角看去,却见是一把钥匙。 他开了口。 “陆某在京郊有一书楼,高阔通透比娘子家中勉楼更甚,藏书十万不在话下,人皆道可比皇家文澜阁。此楼修建多载,刚于半年之前竣工。” 他伸手,将那要钥匙送到了她面前。 那钥匙泛着黄铜光亮,顶端铸成了高耸精巧的书楼模样。 杜泠静早有所耳闻,陆氏这座书楼,是借了工部给宫里筑楼的工匠,自陆慎如从西北边关回京,至今已建六年。 她还曾跟三郎叹过,说陆氏财力鼎盛,能建得这般巍峨楼宇,可惜杜家只能勉强支撑勉楼藏书不散不分,另起高楼是不可能了。 彼时三郎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他将那座书楼的钥匙就这么送到了她面前。 “此楼陆某一直不知该作何名。今次,还请娘子收下,至此归你所有,由你题名。” 黄铜钥匙的光亮微微闪了闪,杜泠静恍惚了一下,她是想让家中藏书也有陆氏高楼这样藏书之地,可却不是以这等方式。 她摇了头。 “此物贵重,杜泠静受不起。” 她不要。 她脸色绷着,又侧过了头去,似乎这不是藏书楼的钥匙,而是会黏在她手上的坏东西,她碰都不会碰一下。 陆慎如看着抿了唇,但下一息,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本就显得逼仄的书房,顿时拥挤了起来,他离她已不到半步的距离。 杜泠静想退,但身后皆是桌椅,并无可退之地。 男人的呼吸声隐隐可闻,杜泠静再不适应与旁人这样的距离,心跳都快了起来。 她暗攥了手,抬头向他看去。 他眸色如墨,浓墨间暗含着化不开的意涵。 她无意追究,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这把钥匙太过贵重,还请侯爷收回……” 然而话音未落,男人却低头,将那钥匙系到她的腰间。 腰间系带被轻轻拉拽,连带着她都向他靠了过去。 杜泠静心下一惊,伸手就要解下,但他忽的抬头,浓如墨色的眼眸看住了她。 “旁的聘礼皆不值一提,只有这个是我最想给你的。别解。” 低低带着哑意的嗓音就擦在她耳边。 惟许侯夫人 第20节 杜泠静手下微滞,他已将钥匙紧紧系在了她腰上。 杜泠静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给旁人送礼! 但男人嘴角扬了起来,眸中春色回暖,脚步倒是退回了原地。 杜泠静抿唇沉默。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她叔父的问话,“侯爷可要再沏一壶新茶?” 杜致祁只怕侄女又无端闹出事来,哪敢让她一只单独同陆侯言语。 他问来,陆慎如看了身侧的姑娘一眼,见她连眼角都不想再扫过他,更是没什么要跟他说,他只能回应了杜致祁。 “杜大人不必忙碌,时候不早,陆某也该回去了。” 他目光又从她身上掠过,她当然不会对他有任何挽留。 但男人看着自己系在她腰间,还没被她解下来的钥匙,已觉心满意足。 见杜致祁进了书房里来,他同叔侄二人道。 “陆某已请钦天监代为相看了成亲吉日,就定在下个月初六。”他道,“届时鼓乐开道、红绸铺街,陆某定前来,迎娶姑娘过门。” 话音落地,叔侄二人齐齐僵住了身形。 下月初六? 满打满算只剩半个月了! 杜泠静不禁抬头向他看去,他跟她柔和地笑了笑。 杜致祁则忍不住问出口,“侯爷说得,是九月初六?那只剩半月筹备……” “那也够了。”陆慎如没看他,目光只落在姑娘蹙起的眉头上,“侯府会在半月内筹备齐全,不会让侯夫人委屈半分。” 他说完这话,便没再多留,同叔侄二人告辞离去。 杜泠静觉得眼睛有些发干发涩,连带着眼窝到半边额头都隐隐闷痛。 她要回自己的院子,但叔父叫住了她。 “你方才跟侯爷说了什么?得亏侯爷没与你计较,你可晓得他是永定侯,手里握着边关重兵,连皇上都要礼遇三分,谁人敢与他胡言乱语?” 杜致祁想到方才侄女突然过来,要跟陆侯单独说话,只把他当时心都惊颤了。 先有她一声不吭见邵伯举,然后闹出惊天大浪,再有今次又要单独见陆侯,她还不知是想做什么? 杜致祁想到侄女看似默不作声,却敢兴风作浪,忍不住就道。 “下次你要做什么,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这话引得杜泠静,讶异看了叔父一眼。 杜致祁也觉自己这话有点怪,若她提前告诉了他,还怎么“兴风作浪”? “反正,你让我省些心吧!” 他说去,见侄女似乎心绪不佳,倒还敷衍“嗯”了一声。 杜致祁捂着头痛坐了下来。 杜泠静则一路往回去,经过正院,瞧见一片裙摆。 有人似乎急急避开,裙摆却还露在外面。 秋霖耳语一句,“是二姑娘。方才二姑娘一直留意着前院姑娘、侯爷和二老爷的情形。” 她留意前院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自己走过来,她缘何要急急避开? 但这会杜泠静没心思细究,目光又从杜润青那片裙摆上扫过,回了西院。 她叫秋霖去拿了空匣子来,自己低头去解开腰间的钥匙。 她不想当那位侯爷的夫人,自也不要他的钥匙。 只是这钥匙竟系得紧极了,似乎用了某种特殊的系法,她亲自解了半晌,秋霖也过来帮忙,两人居然都没能解开。 “瞧着像个活扣,解起来又是死扣,就扣在姑娘腰上了,这怎么办?” 杜泠静不由想起方才,她不要那陆侯的东西,他却非近到她身前,系在她腰间。 她一默,忽的拿了剪子。 秋霖吓了一跳,“姑娘,到底是侯爷给的钥匙,系着侯府的绦子。” 怎好剪了? 她说去见姑娘越发沉默,但拿起剪子,直将自己腰间的系带剪断开来。 系带剪断,钥匙咣当落下。 姑娘没看一眼,抽身去了书桌旁边。 她翻开旧书稿开始修书,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秋霖已经不敢弄出一点动静—— 姑娘最不悦的时候,就是她一言不发开始修书的时候。 这书一修,一直修到了夜幕四合,灯火点亮起来。 秋霖正要进去给姑娘挑灯,恰丫鬟艾叶回来了。 “秋霖姐,姑娘让我打听的永定侯的事情,都打听到了。” 秋霖一喜,而书房里姑娘终于出了声。 “艾叶进来回话。” “是!” 第14章 “艾叶进来回话。” 房中传出了杜泠静的声音,丫鬟艾叶连忙应声进了门去。 昨日杜泠静就让艾叶在京中打听,陆慎如缘何到二十有五还没娶妻,没想到艾叶还没打听回来,他今日倒是登了门。 杜泠静直接问过去。 这是那位侯爷身上最不寻常的地方,若能探到真实,或许能替她寻到一丝机会。 艾叶回了话。 “回姑娘,京中好奇此事的人相当之多,只要提到永定侯,除了他说他手握重兵、扶持慧王、与文臣分庭抗礼,便也就是此事了。只是奴婢打听了一圈,说辞倒是不一的。” 杜泠静颔首示意她说来。 艾叶道,“说法最多的,是陆侯一直在等人,他们先说他等得是国舅爷家的千金。” 当今皇上生母早逝,为登基之前,国舅和国舅夫人对其颇为照料。待到皇上荣登大宝,便封国舅为信云伯,提任锦衣卫指挥使,又特封国舅夫人为保国夫人。 国舅夫妻育有两子一女,其中这一女是信云伯府唯一的千金,今岁才一十四,翻过年开春才及笄。 以信云伯府的荣宠,陆侯一等再等不为过,更不要说保国夫人恰就姓陆,正就出身永定侯府陆氏,虽然是旁枝,却也算得上陆侯的姑母。 这桩亲事是最被坊间看好的,侯爷一等多年也说得过去了。 今岁就有不少人押宝圣旨赐婚侯爷迎娶国舅千金,明岁开春一过就迎娶。 但圣旨落定,这些赌/徒全在赌坊里血本无归。 艾叶道,“关于侯爷在等国舅千金的说法,散了大半。” 她看了一眼座上的姑娘,“如今说这个的,还不如说侯爷一等多年,其实是在等姑娘的人多。” 杜泠静皱了眉。 “无稽之谈。” 艾叶忙换了另外的听闻,“除此之外,议论最多的还是鞑靼公主的传闻。有说侯爷曾与一鞑靼公主,也有说是部落贵女姻缘前定,因身份有别不能迎娶。但也有说那鞑靼贵女飘落到了京中坊间,是秉烛楼从前的歌姬,秉烛楼就离着侯府的积庆坊不远,侯爷恰是常客。” 杜泠静听得皱眉,“就这些?” 艾叶却道,“其实还有个说法。” 她有点难以启齿,却还是道,“有说侯爷从前在边关作战受过伤,迟迟未能娶妻,恐怕是因着……不能人道了。” 这话没说完,杜泠静还没怎样,旁边的秋霖先瞪大了眼。 “真的吗?!” 说着转头跟姑娘道,“若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考……” 杜泠静瞥了她一眼。 艾叶也道,“这说法的人不多,众人都道侯爷一副英武威猛的样子,不太可能不行。” 确实。杜泠静想起那侯爷的模样,坊间传闻总是离谱,就像传他其实在等她一样全不可信。 只是艾叶又有些说不出口了,秋霖催她,她才道: “与其说侯爷不太行才没娶妻,奴婢觉得倒不如另一个说法可信。” “是什么?”杜泠静问去。 艾叶道,“他们说,侯爷是自幼在边关沙场长起来的,似虎似狼,寻常女子恐……承不住,侯爷深知这一点,才一直没有迎娶闺阁贵女。” “啊?”秋霖已忍不住惊诧。 杜泠静也不知该作何态,皱眉听艾叶道。 “就说那秉烛楼的歌姬。那位歌姬是鞑靼人出身,她前几年离开秉烛楼不知去向,有人就说她已入了侯爷后宅。旁人皆不能行,侯爷独宠于她,说这几年间,她已为侯爷诞下三子两女。” 秋霖张口结舌。 杜泠静压了压发酸了眼睛,她默了一默。 “就没有什么可靠的说法?” 艾叶摇摇头,但琢磨了下,还是道了句。 惟许侯夫人 第21节 “其实奴婢觉得,最可信的莫过于,侯爷眼高于顶,寻常人入不了侯爷的眼,这才迟迟未娶。” 杜泠静闭了闭眼睛。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得他青眼。但也许与杜家结亲,有他另外的考量。 听了这些糟七糟八的传闻,听得人脑袋都乱了起来。 杜泠静又坐回到了书案前修书,只是莫名的,脑中总有关于那陆侯的古怪传闻环绕,不胜其烦。 如此连着修了两日的书,她才觉周遭静了静,但圣旨赐婚的事,仍不知如何解。今日已八月二十六,离着他定的下月初六,也就十天了。 念及此,手里的书也修不进去了。但阮恭来给她递了话。 “姑娘,太妃娘娘让宫女传了话来,请姑娘去一趟枕月楼。” 杜泠静换了衣裳就去了。 然而到了枕月楼的雅间里,她只见到了蒋太妃身边的朴嬷嬷。 “嬷嬷,太妃娘娘没来?”杜泠静微怔。 朴嬷嬷跟她摇了摇头,“娘娘去了红螺寺清修,是临走之前,吩咐奴婢传几句话给姑娘。” 她和三郎尚在京城的时候,那会先帝刚过身,娘娘就去了红螺寺清修,她和三郎多次往红螺寺里探望娘娘,娘娘让朴嬷嬷亲手做了斋点给他们吃。 今次若不是她的事,娘娘多半不会回京。 杜泠静敛了神色,“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朴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姑娘比少时长高了许多,但那时她虽文气安静,眸中却如日光下的山泉,波光粼粼,可如今,她眼帘半垂着,山泉没了日光,在浓浓的雾气之中默然缓流。 朴嬷嬷不禁目露爱怜。 “娘娘让我告诉姑娘,”她微顿,“别太想念三爷。” 只一句,如风沙过眼,杜泠静眼泪倏然滑落下来。 雅间中静到无以复加,秋霖掩了口鼻,朴嬷嬷也红了眼眶。 她道,“娘娘没来亲口嘱咐姑娘,就是怕看到姑娘流泪。” 然而她话音没落,杜泠静抬起头来。 “可是嬷嬷,我又该怎么样,才能不想他?” 她嗓音哽咽得让人难以驻听,饶是朴嬷嬷在宫中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此刻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那便是娘娘让我告诉姑娘的第二句话了。” 杜泠静看去,朴嬷嬷道。 “娘娘说姑娘还年轻,这世间不独父慈女孝、青梅竹马,也不独书山学海、古今文章。娘娘说,姑娘秉性才学皆高于常人,或该有更高阔的人生,才不枉世间一遭。” 杜泠静愣着默了一默,又低了头去。 “……娘娘怕是高看我了。” 自父亲和三郎过世之后,她只想安静地在勉楼里度过余生而已。 不需要什么高阔,她在书楼里,时常能感觉他们还陪在她身边,便没那么孤独难捱,就已是难得。 如今,也许连这点难得也不可得了。 她低着头沉默起来。 朴嬷嬷叹气,“娘娘还有第三句。” “……嬷嬷请讲,静娘听着了。” 朴嬷嬷看着眼前低落似夜雨的姑娘。 “娘娘说,圣旨难违。但陆侯爷未必不是姑娘良配。” 话音落地,杜泠静讶然一怔。 “良配?” 她不禁摇头,“非是,静娘不这样以为。” 她摇头又摇头,不再说话,眼泪却随着轻轻的摇头洒落下来。 朴嬷嬷重叹一气,“你这孩子,脾气也是执拗……” 只是朴嬷嬷传完蒋太妃的这三句话,便要离去了。 她还要赶在天黑之前,到红螺寺回话。 杜泠静没法多留,只能起身送朴嬷嬷离开。 谁料她们刚出了雅间的门,转行至楼梯间里,竟与一人遇了个正着。 “朴嬷嬷。” “侯爷?” 朴嬷嬷看到了陆慎如,上前跟他行了一礼。 陆慎如连忙扶她免礼,目光向后落在了嬷嬷身后的姑娘身上。 她红着眼睛。 刚哭过。 男人抿了唇。 朴嬷嬷要赶路,见状立时告辞,又回头止了杜泠静,“姑娘不必送了。” 嬷嬷说完,带着小宫女下了楼梯。 杜泠静却并不欲留,尤其不欲在他面前多留,她默然跟他行了一礼,也要离去。 可他却站在她之下的木梯上,身形未动,只抬头向她看过来。 又是枕月楼,又是这个楼梯间。 若说上一次是巧合,那么这一次……杜泠静一顿,他不会让蒋太妃娘娘和朴嬷嬷给他当说客吧? 她这么想着,也看了过去,目光略一触及,陆慎如就明白她误会了,他解释。 “我只是恰好路过。” 他确实是路过,今日约了陕西都司过来的官员见面,不过方才进门的时候,确实听侍卫提及她正巧在枕月楼里。 男人知道自己是说不清的,少说也让她怀疑他跟踪,他只能任着她打量。 但她却收回了目光。 杜泠静难以想象,这位侯爷先前对枕月楼甚是不满,怎么会这么巧路过到枕月楼里?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又敷衍地跟他点头,应着他的解释。 但她开口,“侯爷请便。但杜泠静还要往崇教坊替家夫买几册书,就不耽误侯爷要务了。” 她说完,侧身倚到墙边,示意这位侯爷先上楼去。 他上了楼去,自然她就能下楼了,不然他一直挡在她下面的阶梯上。 男人岂能不知她的意思? 她的语气礼数周道十足,但“家夫”…… 她真会专捡他喜欢听的话说。 陆慎如不禁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不理会她这句,只跟她另说了一句。 “侯府已将我与娘子的大婚之事备办了九成,还请娘子放心。” 这话引得杜泠静转头看了过来。 楼梯间中静得只剩立在楼梯上与下的两个人,莫名浅交的呼吸声。 陆慎如仰头由着她看,亦看向她的双眸。 眼睛红红的,连带着白挺的半管鼻梁也暗暗发红,腮边还有残余的水迹。 缘何又为那人落泪? 可杜泠静却不由想到那日他在书房里,非要往她腰间系上他的聘礼。 这也算良配? 呼吸交错着,她似乎隐隐闻到了他身上不许人抗拒的气息。 她再不欲与他靠近僵持。 她当即转回了头,眼看着他是不会主动让她,抬脚就要往楼下去。 她决意下楼,只是他还没让开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近至极。 陆慎如却不禁抬手,握在了她的手腕上。 炽热的掌心将她倏然一烫。 杜泠静沉了嗓音,“侯爷。” 男人知道她的意思。 他无奈,“……好。” 他轻叹一气,轻轻松开了她的手,侧开身形让了她,目光又追着她越下越快,最后消失在楼道口。 但她头也没回。 * 崇教坊在崇文门里街的最北头,杜泠静本就是托词,也无心专门去一趟,出了枕月楼就回了家。 晚间的京城似乎酝酿着一场雨,雨降落未落之前,压着半空沉沉又闷闷。 秋霖让人把扇子拿出来,“莫不是今晚秋老虎回来了?” 房中闷热,杜泠静心绪杂乱,写了几页字就搁了笔,秋霖伺候她洗漱,然后吹熄了灯早早睡了。 不知是不是闷热的缘故,这一晚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惟许侯夫人 第22节 杜泠静浑浑噩噩地做了好几个梦,轰轰隆隆的闷雷声灌进耳朵里,她梦境换了几换,忽然梦到了一个雕梁画栋的高深宅门。 她不知这是何处,但转头向那连廊下的房中看去,她竟一眼看到了那位侯爷。 男人只着中衣中裤,他背身立在灯光下,火光将他湿漉的后背照得起伏不定。 他侧过半边身来,竟衣襟半敞,如刀横亘的锁骨露出大半,杜泠静讶然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了何处,却见一个鞑靼长相的女子穿着一身清凉果露的胡服出现在他身前。 她脑中不禁冒出此女的身份—— 那个为他诞下三子两女的鞑靼歌姬? 此刻那歌姬为他生过孩子,身材仍曼妙依旧,她近到男人身前,沿着他的锁骨轻抚他青筋起伏的脖颈,抚摸上他的脸颊。 男人跟她低头笑起来,接着,他忽的一把将女子抱起,转身将她放到了身后高高的案台上。 灯火在一瞬间乍亮又昏暗下来,衣衫半褪,绫罗曳地,他握起那歌姬脚腕,极尽旖旎之能事…… 杜泠静大惊,转身就要走,谁想男人忽的转头,一眼越过窗子看住了她。 下一息,周遭不知怎么天旋地转起来,待她再睁开眼睛看去,却见灯光之下,被抱坐在高台上的哪里还是鞑靼歌姬。 男人赤着臂膀,炽热的掌心一边扣在她腰间,另一边锁住了她的手腕。 衣衫褪尽的人已变成了她! 男人低头,目光摄住了她的眼眸,杜泠静一时滞住,倏然从梦里惊醒过来。 天已亮了,雨还没落下来,天色蒙蒙灰,一缕风丝都没有。 她出了一身的汗,坐起身低头看去,却见薄衫不知何时被压下,从肩头半褪下来。 突然想起方才的荒唐梦,她连忙拉起衣衫掩住肩头,又撩开帷帐叫了秋霖。 “秋霖,帮我倒杯凉茶来。” 秋霖应声连忙去了。 杜泠静把茶水一饮而尽,才觉魂魄镇定三分。 “姑娘怎么出了一身汗?梦到什么了?”秋霖给她拧了帕子擦身。 方才那梦,还有梦中那位侯爷……杜泠静从没做过这样惊骇的怪梦。 “没,”她摇头,“没什么。” 但距离与他大婚只剩九日了。 艾叶忽然跑了进来。 “怎么了这是?”秋霖问过去。 艾叶道,“二姑娘晚间发了高烧,早间竟烧昏了过去,二老爷急着请了大夫。” 杜泠静挑眉。 二妹身体一直算得康健,怎么突然高烧昏迷? 她起身换了衣裳。 “过去看看。” 第15章 杜泠静到的时候,大夫施了针,妹妹杜润青已经醒了。 杜致祁忙问了大夫是为何故,大夫又给小姑娘把了把脉。 杜泠静见二妹脸色青白不定,而大夫则道是着了凉,又看了杜润青一眼,“姑娘年纪轻轻,思虑却太重了些,思虑过重便易引邪气入体,难免遭不住的。” 这话说得杜润青脸色更加不好,杜致祁先请了大夫去开方子,又转身问向女儿。 “我看大夫说得不错,也怪我常年在外做官,顾不及家中周全。往后从顾家多借两个有力的管事来帮你分担,旁的事你就更不要问了,少思虑些吧。” 他以为是家中庶务累倒了女儿,杜润青低着头哑声道是。 说完他出去同大夫说话,房中一时只剩下姐妹两人同各自的丫鬟。 杜泠静浅问了妹妹两句感觉如何的话,倒是秋霖忍不住打量了几眼房中。 这是正院的东厢房,正是杜泠静从前随父在京时的住所。 她只见房中大件家什都留了下来,那是原本大老爷给姑娘特特用好料打造的,以二姑娘的年岁,用起来恰合宜。但细处摆设却整个变了。 自家姑娘性子静,多用些素瓷青盏,但二姑娘显然更符合这个年岁的娇嫩,多用花鸟纹样的粉彩。 倒也是好看的,秋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想她什么都没说,二姑娘却开了口。 “这儿原是姐姐的厢房,是我无端占了去,又改头换面,姐姐别介意。” 她鼻音很重,似半哭一般,“姐姐马上就到大喜的日子,我本不该如此,但眼下病了,只怕什么都操持不了,坏了姐姐的喜事,也辱了……”她微顿,“侯爷的体面。” 杜泠静看过去,听见她低头道,“我不能为姐姐帮衬,娘也需要静养,我明儿就带着娘搬出去,去京郊的庄子上住段日子。姐姐勿怪。”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她没看杜泠静,杜泠静却见得她眼睛红红的,眼下却发青,嗓音哑着鼻音又重,似是忍着才没哭出来。 杜泠静没立时回她这话,多看了妹妹好几眼,才缓声开了口。 “二妹确实思虑过重了。这桩婚事实非我所愿,陆侯也非我良人。若按我所想,其实不办了才好。所以顾不顾得上喜气体面,也不重要,二妹就不要多思量了。” 她这般说,见妹妹不禁抬头向她看来,杜泠静说得皆是实言,任由她看着。 一直看了半晌,杜润青才猛然回了神,连忙低下头去。 “姐姐说得是。” 她见大姐确实无甚喜气在身,只嘱咐她好生养病,便带着秋霖离了去。 然而杜泠静主仆一走,丫鬟瑞雪就忍不住道。 “大姑娘可真是古怪,探花续弦继妻她看不上,侯爷迎娶侯夫人她竟也无意。这……大姑娘心里真就只有蒋三爷?蒋三爷都过世三年了。” 瑞雪难以置信,杜润青也怔着,一时没说出话来。 不过瑞雪又问了她,“那姑娘,咱们真要离京,把厢房腾给大姑娘吗?” 她问过来,杜润青刚要回句什么,外面小丫鬟来传了话,道是万老夫人身边的管嬷嬷来了,“老夫人听闻姑娘早间高烧昏厥,心疼得不得了,要接姑娘去顾府小住几日。” …… 澄清坊顾家。 万老夫人吩咐人将自己院子的厢房收拾出来,“姑娘眼看着及笄了,不能再用从前的旧物,一律换了库房好的新的来,居移气,养移体,她也该有些尊贵体面。” 顾扬嗣却顾不得外甥女怎样。 “娘还理会那些?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他百思不得解,“那陆侯就这么想娶杜泠静?就中意了她?” 万老夫人闻言哼了一声,“未必吧。” 她看向儿子,“邵氏如今的境况你也看到了。” 她说邵伯举被疑杀人,闹得满城风雨,原本是一件不算起眼的小事,但以永定侯府为首的慧王一党,群起攻讦邵氏作奸犯科,虽他只是新科进士,却引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打得雍王一系措手不及。 朝中本就有些自诩纯臣之人,不欲参与两党相争,亦反对邵氏一味帮雍王拉拢文臣,此事一出,不少本就摇摆的臣子转了向。 “这种时候,若是陆侯顺皇上之意,迎娶清流杜氏的女儿为侯夫人,愿意与文臣交好,岂不正拉拢得一帮文臣站到慧王这边。就算拢不过来,这些文臣看待永定侯府也多几分认可。” 万老夫人道,“杜家是落魄不如从前,但迎上这风口,那杜家女还真就比贵勋贵女更合宜。” 她耐心讲给儿子听,顾扬嗣却还是皱眉。 “可对于咱们家来说,就没什么好处。” 他说谁知不知道原本邵家联姻杜家的事情,是万老夫人撮合的,“邵氏失了皇上恩宠,咱们也被连累到,这些日上门的人少得可怜。” 他原本还指着外面的人来寻他办事,收些个好处。 眼下人都没了,好处自然也飞了。 最开始,顾家和万老夫人是不在朝堂中站队两位皇子的。不管是宗亲还是贵勋,是文臣还是乡绅,她都能帮衬联姻,往后不管是那位皇子继承大统,顾家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因着万老夫人出身皇亲的关系,同贵勋来往密切了些,所以这次邵氏递来意思,她想了一下就答应了。若能帮邵氏联姻,她可真就两边站稳了。 谁知这事陡然出了大纰漏,顾家竟跟邵氏绑到了一起遇了冷。 这会顾扬嗣就忍不住埋怨起母亲来。 “娘也真是,儿子从前见您办事最稳妥不过,这一次,怎么就得罪了那杜泠静。眼下她成了陆侯夫人,定在侯爷面前不给咱们留脸面,咱们可真就跟邵氏绑上了。” 他怨气不浅,“娘这一举,真是带累了儿子!” 中秋赐婚前,万老夫人还跟儿子保证不会有失,然赐婚一过,天翻地覆。 顾扬嗣烦躁起来,有丫鬟来续茶,走到他面前手下颤了颤,他立时怒瞪了过去,这一瞪,差点把小丫鬟吓得落了手中茶壶。 万老夫人连忙把那小丫鬟遣了下去,又让儿媳梁氏,“恭容,你亲自去给他续杯茶来。” 梁氏连忙过去劝慰了丈夫,万老夫人见儿子心绪稳了稳,才好言道。 “事情虽然非娘之前所想,却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咱们若是能跟侯府交好,就不怕跟邵氏绑上一条船了。” 顾扬嗣挑眉,“娘糊涂了?那杜泠静怎么可能让咱们跟侯府交好?她又不是青儿。” 万老夫人不介意儿子出口不逊,反而笑了起来。 “她当然不是青儿,但陆侯夫人也未必非得是她吧。” 顾扬嗣一怔。 正这时,下人来通禀,说管嬷嬷接了表姑娘到门前了。 万老夫人让梁氏亲自过去,将杜润青迎进了门里来。 杜润青不敢劳动舅母,万老夫人却只管让她坐下,先问了身子如何,又看了大夫开的方子,见她还有些虚弱,亲自送她去了厢房里。 杜润青再没想到厢房改了模样,一应物什贵重精致起来。 她刚要说什么,却见外祖母将人都打发了下去,房中只剩下了祖孙两人。 杜润青有些不知所措,却听见外祖母跟她笑着开口道。 惟许侯夫人 第23节 “廿九就是你的及笄礼,这两日安心在外祖母这里好好养着,等及笄那日,外祖母好生给你办上一场。” 姐姐和侯爷的婚事当头,杜润青都快把自己及笄的事情忘了。 她低着头说算了吧,“外祖母别为孙女操心,只在家中插了簪就是了。” “那怎么能行?及笄后你就是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怎能草率?” 万老夫人不认可,但杜润青却一点嫁人的心思都没有,她的头越发低了,“孙女不想嫁人……” 但这话一出口,她就见着万老夫人挑了眉。 “你才跟你大姐住了几日,怎么就学着她那般离经叛道起来?” 语气颇有几分严肃,杜润青立时闭上了嘴巴。 她见外祖母正肃了神色瞧了她,“我素来是怎么教你的?生为女子,在世间最是不易,若不聪明些,更是行路难。你说,做个聪明的女子当如何?” 她问了过来,杜润青哪敢不答,连忙道。 “当、当贞矜柔顺,顺势而为。” 见她答了上来,万老夫人目露几分满意之色。 “正是。这世道是男人的世道,我们能做的,便是依附在男人身边,聪明地审时度势,将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缓声道,“似你大姐那样,读了些书就跋扈起来,不顾旁人,恣意妄为,最是要不得。” 万老夫人说到此处,哼着叹了一声。 “其实这错也不全然怪她,是她这名字本身就起错了。女人到世间要兴旺家族,洽和门庭,她父亲却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泠静。 “听听这名,只顾独身静逸,这是女子该有的名字?若她后半生还想安顺喜乐,以我之见,应先改个名字。” 杜润青忽的想起舅母梁氏进门之后,外祖母就给她改了名。 原本舅母闺名是何,她不记得了,但外祖母给她另取“恭”、“容”二字,之后,舅母便只叫梁氏恭容。 后一度,外祖母觉得自己这名字颇为男相,不够娇柔喜乐,但一时没顾上给她改名。 这会,她不敢说话,只听外祖母道,“名字最是影响人一辈子,她那名字实实在在是错了,往后的日子也过不好。” 杜润青有些迷惑。 “可是姐姐要嫁给侯爷了,又怎么会过的差?” 她哑声说出这话,外祖母却笑了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若外祖母猜的不错,这才是你的病根吧?陆侯,正是你心里念念不忘的意中人,是也不是?” 杜润青一下怔住了。她本就因着高烧而发昏的脑袋,此时空了一空。 外祖母……怎么知道? 她恍惚起来,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她第一次见到侯爷的情形。 那是去岁她刚来京城的时,母亲突然发病,附近的两位大夫施针,都没能让母亲镇定下来。而外祖母和舅母出京礼佛,她无奈之际只能拿着父亲的帖子,亲自往城西去请治癔症的名医。 谁想半路竟被一众达官贵人的车马堵了路,她急得不行,让小厮前去求贵人通融让路。 没想到站在路中央的,正就是永定侯爷陆慎如。 彼时她听到这位侯爷的名号,心里就是一惊。谁想侯爷听闻她的来意,往她马车上看了过来。 “原来是杜家的马车,”他说完,直接跟同行的一众官员开口,“请诸位给陆某个面子,让杜家的马车先行。” 她讶然,不等她回神,一众达官贵人已纷纷给她让出道路。 马车经过人群之时,她禁不住往那侯爷处身地看去。 那日,他穿了件鸦青色暗纹锦袍,他负手立在街边,身形极其高峻,他越过众人向她看过来,似是极淡地笑了笑,跟她颔了颔首。 她心口砰得一下重重跳了一跳。 待她匆促请了大夫,又让小厮带着大夫先往家中去,她则回到了方才那处。 男人已同一众官员进了一旁的酒楼中,只余两个侍卫守在门前。 她攥着手帕上前,“杜氏润青前来跟侯爷道谢。” 侍卫闻言往楼上去了一趟,不时去而复返。 侯爷没见她,倒不奇怪,她听侍卫道。 “侯爷说,今日本就是众人占了街道,合该让路,姑娘不必道谢。” 她低头应声,以为侯爷也就这句话了,不想侍卫又开了口。 “侯爷还吩咐说,青州杜氏诗礼传家,满门清流,日后姑娘若有难处,只管来侯府寻助,侯府必会帮衬。” 彼时那话已超出了客气的范畴,她讶然不已。 后过了两月,她给母亲买药时,有一味稀罕药材短缺,连跑了好几家店都道没货,须得等数月才能调来。 她只怕耽误了母亲病情,焦虑之际,莫名就想到了侯爷那话。照理,她不该以为真,但心里莫名地就觉得,侯爷是她可以依靠的人。 她让人拿着帖子去了侯府,万万没想到,原本说月余才能调来的药材,第二日就送到了杜家门上! 她见自己的心思早瞒不过外祖母,便干脆都跟外祖母说了来。 “……不仅药材送到了,竟还是侯府垫了钱。” 万老夫人虽猜中了外孙女的心思,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宗事。 她眉目都慈和起来,“那你没按照礼数,去跟侯爷道谢?” “孙女哪敢缺礼,是亲自上门的。只是年初边关起了战事,侯爷出京并未见到。”她手下轻轻攥了攥,“但孙女要把钱还给侯府,侯府管事却说侯爷吩咐过,这笔钱不必杜家还,也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小姑娘说到这里,原本满是病容的脸上,泛起红晕来。 万老夫人却不由地笑了起来,眸色越发慈爱地看着外孙女。 “原来侯爷同青儿,结缘在前了,真真是好事。” 小姑娘心头跳了起来,但恍惚想到什么,又忽觉心头一空,这份空荡令她喉头发涩。 “可侯爷……已是姐姐的夫婿了。” 可她外祖母却挑眉,“是吗?你大姐如何说这门婚事?” 杜润青有些不明白外祖母的意思,不过她念及大姐早间的话,原本复述给了外祖母。 万老夫人一听就笑了起来,“瞧瞧,你大姐竟看不上呢。” “可就算如此,圣旨赐婚,大姐必然要嫁侯爷的。” 但她这话引得外祖母更笑了。 “谁说的?彼时那递去宗人府的本子,是我指点你父亲写的。若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上面写的不是杜致礼的独女,而是你祖父杜一敬的孙女。” 万老夫人当时就留了这么一线,心里想的是,说不定能有机缘,将自己外孙女嫁给探花郎邵伯举。 谁知邵伯举不成了,竟替换了永定侯! 她看住了外孙女杜润青。 “你祖父可不止有她一个亲孙女,而你,我的儿,过了这个月廿九,可不就及笄能嫁人了?你说巧不巧,恰就合得上宫里这道赐婚圣旨。” 话音落地,房中静谧无声。 杜润青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然如擂鼓。 第16章 黄华坊顾府。 杜润青只觉自己心跳如擂鼓。 “可是,可是圣旨之下替嫁真的成吗?”小姑娘再没想过这种可能。 万老夫人却拍了她的手。 “你这孩子,难不成忘了外祖母是什么人?” 杜润青愣着看去。 她外祖母万老夫人,是被人称道的京门月老。 此刻这位“月老”教给她外孙女。 “高门联姻,结的从不是两情相悦,而是两姓之好。圣旨赐婚,除非是给公主郡王,不然都只道姓而不指名,至于到底是哪两人婚配,全看两家的意思。” 可杜润青又问,“那侯爷也是默认姐姐的,还见过姐姐了。” 万老夫人笑着摇头,“你忘了侯爷同你说的话?他说杜家是诗礼传家,满门清流,所以才给你让行,愿意出手相帮。侯爷这等人物,看重的当然只会是门庭。只是你大姐恰及笄了而已。可你觉得,侯爷会中意你大姐?” 她连问,“你大姐是有贵女的矜持柔润之气,还是对侯爷一心一意?” 杜润青摇了头,只听她外祖母道。 “你比你大姐强百倍。你嫁了侯爷之后,只要时常提及你那阁老伯父,在士林中帮衬些贫寒学子,往后京中只会记得你是你伯父的侄女,而忘了她杜泠静是阁老女儿。” 取而代之吗? 杜润青见外祖母心中已有了安排,“还有侯爷处,你虽心悦侯爷,却也不可独占。出身低贱的侍妾,替侯爷多纳几个无妨,正显得你大度。” 纳妾?小姑娘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万老夫人见外孙女有些发懵,晓得她年纪太小,一时听不得太多。 她也不再继续说,笑着揽了她在怀里,“好了,旁的事情往后说不迟,你当下要务是好生养好身体,要及笄,要成婚,那件是不要紧?等你养好了,便也该是侯夫人了。” 万老夫人说完,让她好生歇着,出了房门去。 房中只剩下杜润青一人恍惚坐在床边。 她真要嫁给侯爷了?真的吗? 可是姐姐那边,会答应吗? 惟许侯夫人 第24节 …… 杜泠静如何态度,万老夫人并不着急,她先让人把女婿杜致祁请了过来。 杜致祁原本还不愿意出门。距离下月初六的大婚没几日了,他眼下最害怕的,就是侄女一错眼的工夫,就给他兜头一棒难题。 他只想在家看紧了侄女,盯着她初六上花轿。 但这样好的亲事,旁人求都求不来,可他同侄女闹到如此地步,指望着沾光是沾不上了。 然而杜家又成了侯府姻亲,一旦慧王没能成事,杜家第一个跟着倒霉。 才几日的工夫,他嘴角起了一圈泡,眼下想想先前在偏僻处做官,虽被卡着升不上去,倒也每日都是些吃茶作诗的闲安日子…… 然而顾扬嗣奉万老夫人的命令,亲自来请了他。 杜致祁万般无奈只能去了。 他到了顾家,岳母就直接点到了他心上,“瞧你这一嘴的火泡,想必大姑娘嫁过去之后,你这处境越发艰难了吧?” 杜致祁心道那还能怎样,“侯府要娶,杜家能不嫁?” 谁想岳母一开口,“既这么为难,不若给侯爷换个新娘。” 万老夫人把意思跟这位姑爷说了,话说完,杜致祁惊得满身汗都冒了出来。 替嫁?!打死他都想不出来,可岳母却说得十拿九稳一般。 抛开圣旨没有点名,再抛开侯爷未必看得上他那爱闹事的侄女,他只问万老夫人。 “静娘处该如何?难道将她绑起来藏起来?万一她又闹起来怎么办?” 他眼神莫名警惕了起来,“她到底是家兄唯一的血脉,总不能,总不能……” 万老夫人不禁瞥了这位姑爷一眼。 “须得如此麻烦么?你只管把她叫来,问问她答不答应不就成了?” 万老夫人不得不又给这位拎不清的姑爷解释了一句。 “是她念着旧人不忘,不肯嫁给新人。她这么不愿意,会不答应吗?我们顺水推舟罢了。她若真不答应,可就是笑话了。” 杜致祁倏然恍了过来。 好似最不愿意嫁的,正就是侄女。 万老夫人由着他自己思量,此刻端起茶盅缓缓饮了两口。 那杜泠静这么不想嫁人,只要杜致祁一开口,她必然答应。 可这世间女子,哪怕是傻了疯了也照样嫁人。今次她不肯嫁探花、嫁侯爷,往后年岁越发大了,借杜致祁的手,她只能给她找个老鳏夫续弦了。 只盼她到时候才知道女子当如何行事,但这世间可没有后悔药卖。 不知彼时,这位阁老独女还剩多少清高孤傲之气? * 晚间这场雨终于在闷雷中落了下来,杜府西院顿时清凉起来。 秋霖拧了沾湿的裙摆,进屋来跟杜泠静说话,“姑娘你说怪不怪,顾家早间把二姑娘接了去,下晌不说接二夫人过去,倒是把二老爷请走了,这会还没回来。难不成留着病榻上的二夫人给咱们照看?” 秋霖说来,见姑娘嘴角微勾地笑了笑,不似前两日获知成婚在即时,双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的修书,这会则闲闲地翻过一张书页去。 “想来顾家是在商量大事,一时顾不得婶娘。” “什么大事?”秋霖奇怪。 没等杜泠静开口,阮恭传了话来,道是二老爷杜致祁回来了。 “不过二老爷说,二姑娘眼看就要及笄了,住在顾家不合适,让姑娘明日随二老爷过去,把二姑娘接回家里来。” 秋霖睁大了眼睛,“两坊就隔着一条崇文门里街,接二姑娘回家,还要这么兴师动众?” 她这话竟引得姑娘轻笑了一声,姑娘一笑,又引得在窗下避雨的雀儿,歪着脑袋朝姑娘啾啾了两声。 姑娘素来不敢碰这些小东西,怕惊着它们,此刻却不禁歪了歪头,细瞧那啾啾小雀,轻声唤了廊下的艾叶,“给它捉条虫子吧。” 艾叶应声去了,秋霖见姑娘真是有闲心,仍看着那雀儿。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注】但愿咱们能赶在年前返回青州,明岁开春,勉楼里也有鸟雀鸥鹭日日飞来。” 说话间,艾叶已捏了个虫子来了,雀儿啾地一声就仰头吃进了口中。 秋霖则眨着眼睛,讶然又不解地看向姑娘。 姑娘竟觉得他们能赶在年前回青州?那么姑娘口中顾家今日在商议的大事是? 秋霖有些猜测,又不太确定。 待翌日跟着自家姑娘到了顾府,万老夫人和顾大老爷在上首正坐,自家二老爷也坐了一旁,众人只看向下首的自家姑娘,自家二老爷问了过来。 “……你既这般不欲嫁,我只能同你妹妹外家商议,让她代你嫁过去。静娘你可答应?” 秋霖深吸一气,顾家商量了一日的大事,可真是个大事啊! 她连忙转头看向自己姑娘,见姑娘一息犹豫都没有。 她点了头,“我答应。” 这么干脆利路地点了头,纵然杜致祁心有预计,此刻也略略惊讶。 顾扬嗣在旁,喜色爬到了眼角上,这下好了,永定侯爷成了他外甥女婿了,害怕没人找他办事? 梁氏微微皱眉看了杜泠静一眼。 而坐在最上的万老夫人,一点意外都没有。 有些人自以为聪明清醒,其实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这样的人,尤其是女子,她可见得太多了。 她道,“大姑娘既然应了,这事可就说准了,变不得了。” 她不光得让这位杜家大姑娘答应,还得立个字据才好把这事坐实。 谁知她立字据的话还没说,却听见那位姑娘开口回了她这话。 姑娘着一身湖蓝色长裙,面若平湖,可下一息说出的话,倏然将堂中掀起波澜来。 “二妹替嫁可以,但我需得叔父先答应我一桩事。” 她微顿,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 “分家。” “从今日起,杜氏一门两房一分为二,两家花开各枝,互不相扰,妹妹得家高门,我送上喜礼,而我姻缘诸事,不劳叔父费心。还请叔父先行应允,你我叔侄二人立下字据,我自带回青州交由杜家族老,为此事见证。” 一如她方才点头应下毫不犹豫,此刻她亦开门见山地把话说了。 杜致祁双眼瞪大地愣在那里。 顾扬嗣眉头紧锁,梁氏亦惊奇却不敢言语。 而上首,万老夫人端着茶碗的手颤了一颤。 她不再似方才那般侧着身子用眼角打量过去,而是她自己都没留意地正了身,看向这阁老独女。 自己让青儿替嫁一事,她提前猜到了!且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直接提出了分家。 这家一分,她就算是自立门户,在青州她自然有杜家宗族照看,还有蒋氏在旁帮衬。万老夫人原还想着给她寻个老鳏夫让她嫁过去,但两房一分家,杜泠静不光同她无关,连杜致祁都一句话说不上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但万老夫人目光直直往她身上落去。 “大姑娘二十出头的年岁,竟敢主张与叔叔分家?真是闻所未闻。” 她说去,见杜泠静面色不变,根本不以为意,万老夫人直接道,“若是你叔父不答应呢?” 杜致祁不禁看住了侄女。 他要是不答应,她怎么可能分得成家? 然而杜泠静开了口,“若叔父不肯分,替嫁的事只能罢了。” 她不急也不躁。 万老夫人还真没见过几个似她这般沉得住气的姑娘家,“替嫁的事,是你妹妹替你分忧。怎么?难不成大姑娘想自己嫁过去?不顾念蒋家三郎了?” 她一下就捏住了杜泠静的软肋,秋霖手下都攥住了,恨不能给这老太婆一拳,但更着急看向自己姑娘。 谁知姑娘却淡淡地笑了笑,她并没有回应这话,反而起了身来。 “房中闷了些,恕杜泠静先往院中吹吹风,诸位长辈继续吃茶吧。” 她说完,带着人直接出了门去。 她一走,顾扬嗣就问想杜致祁,“你侄女这是什么意思?” 杜致祁闷着头不言语,但梁氏却见婆母万老夫人脸色变了一变。 顾扬嗣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万老夫人却知道。 眼下替嫁之事,说起来是顺着杜泠静不想嫁人的意思,但其实最想要替嫁事成的,可是顾家和杜家二房。 若是他们还想成事,那就只有答应两房分家,不然谁也别想好。 看起来是他们捏住了杜泠静的软肋,但实际上那姑娘早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万老夫人多年没有过这种被人掣肘的感觉了,竟然被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钳了胳膊。 她恼怒而烦躁起来,问去杜致祁。 “你这个做叔叔的,连侄女都管不了,真是让人笑话!” 杜致祁不回应,只低着头念了一句,“她非要分家……” 顾扬嗣这会明白过来了,他倒是没什么犹豫。 “那就赶紧分了,往后青儿家去侯府,什么荣华富贵没有?还在乎青州那点家底?” 话是这么说,但万老夫人更觉胸口发闷了,闷得眼前打晃起来。 可他们真能和杜泠静耗下去? 一旦杜泠静成了陆侯夫人,顾家就岌岌可危了。 惟许侯夫人 第25节 …… 顾家厅里如何气氛低闷,杜泠静不用想也知道。 但秋越来越深了,外面的风渐渐刺骨起来,也让人立不住。 秋霖问去姑娘,“万一他们不答应怎么办?” 杜泠静没有立时回话,只望了望头顶高阔秋空。 万老夫人身边的管嬷嬷突然到了身前,道是万老夫人请她回去。 待杜泠静回到厅里,她目光越过叔父,向万老夫人看了过去。 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厅中似滞住一般,杜泠静眸色平缓如水,万老夫人却渐渐溃了下来。 “你叔父已经答应……分家。” 话音落地的瞬间,秋霖简直要跳起来,却见一贯稳重的姑娘,也在袖下默默攥紧了手。 万老夫人让人上笔墨纸砚来。而杜泠静早在昨日晚上就拟好了分家文书。 万老夫人瞧着她早早拟好的文书,脸色越发难看。 杜致祁则低头看着那文书中分割之项,目光一直晃动不已。 半晌,他忍不住问了杜泠静一句。 “你……只要勉楼?” 杜泠静默然点了点头。 公中的老宅、田地、铺子,以至澄清坊宅邸她都没要,只留了父亲给她置办的嫁妆,和母亲从前的嫁妆,以及几位跟随父亲与她多年的仆从。 梁氏讶然看了她一眼,顾扬嗣轻轻啧了一声,催促杜致祁,“那赶紧立字按印吧。” 倒是万老夫人幽幽点了杜致祁一句。 “勉楼才是杜家价值千金之物,纵不要书册,那刊印之社也该归到你名下才是。” 勉楼之所以能屹立不倒,不光有杜家财力支撑,还有刊印发行的印社,为勉楼源源不断地供给购置维护之资。 万老夫人一提这话,秋霖已忍不住要与她吵起来了。 杜氏印社能有今日,其中七成都是姑娘之功,万老夫人竟然要印社分去二老爷名下。 没了印社,只余勉楼,姑娘怎么可能守得住? 杜泠静也不禁皱了眉,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但她要遵祖父与父亲遗志,将勉楼不分不散地撑下去。 万老夫人捏住这要出,才觉心口松快了点,她又点了杜致祁,“你可要想好了。” 谁知杜致祁摇了摇头。 “要走印社,勉楼就要散了。” 他看向杜泠静,低声,“你拿走吧。” 杜泠静怔了一怔。 万老夫人则一口气没上来。 “姑爷懵了不成?” 这等关键时刻,他竟又犯了脑子拎不清的毛病!难怪做官怎么都做不上去! 但杜致祁却只摇头,沉默地接着拿起笔来在分家文书上签字按了手印。 杜泠静亦如是。 不过须臾,杜氏两房分家落定。 平静而迅速地,连杜泠静自己都没想到。 杜致祁只跟她说了两句话。 “你回青州后,另写一分文书烧给祖父和你父亲,这家是你要分的,不是我。还有,”他看了杜泠静一眼,“你好自为之吧。” 杜泠静点头应了一声,看向那分家的文书,也有些莫名的恍惚之感。 父亲生前觉得自己没有如旁人兄弟一样,尽力托举叔父做官,心有亏欠,每每置产置业都想着替叔父也置办一份,还跟她说。 “盼你叔叔别跟我生气才好,往后老了致仕还乡,还是要跟他一处的。” 可如今父亲身后六年,她就把家跟叔父分了。 但这家分了,叔父就再也不能管她的事,而那位万老夫人,她缓缓看向上首,见那老夫人脸色隐隐泛着青,她心下一定。 亦再无可能插手她的婚事了! 杜泠静走出顾家门去,只觉得天高地阔。 菖蒲跳着上前跟她道喜,“恭喜姑娘自立门户!还摆脱联姻!” 他又问,“姑娘今儿气运高昂,要不要小的跑腿,去千兴坊赌,不不不,博一博/采?” 杜泠静还没回应,阮恭一脚将她踹到了路边去。 “你小子皮痒了是吧?要不要我把你押上去博一博?看有没有哪位郎君喜欢你这样的!” “啊——别别,恭爷饶我!” 杜泠静同秋霖、艾叶皆忍不住笑了起来,艾叶还啐了她这孪生胞兄,“活该!” 杜泠静的兴致确实扬了起来,“没了旁的产业,咱们先紧衣缩食三年,给三郎购置宋本的事,这三年恐是顾不上了,”她低柔了嗓音,“他别不乐就好。” 秋霖连道三爷怎么会,“姑娘为了回家,前后想了多少办法?这下可好了。” 但她又道,“不过二姑娘才刚及笄就嫁人,真的愿意?” 杜泠静笑了笑,“我想二妹是愿意的。若二妹不愿,我怎会让她代我嫁给那位侯爷。” 只是话说到尾处那个人,她脸上笑意蓦然一顿。 她手腕莫名有种被人滚烫的掌心箍着的感觉。 她心头暗跳了一下,恰秋霖小声问了一句。 “……侯爷那边?” 杜泠静敛了笑意,言语冷淡三分。 “权臣贵胄,伺候不来。” * 【注】此句诗出自杜甫《客至》。 第17章 大喜在即,澄清坊杜家人人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先是八月廿九这日,二姑娘的及笄礼。 万老夫人亲自担了正宾,又请了都察院副都御使章家的大姑娘做了赞者。万老夫人为岭南刘氏和都察院副使章家,求过一道赐婚圣旨,章家极愿意给她老人家这个面子,不光大姑娘来了,还带了好几位交好的高门贵女。 杜家这场及笄礼办得堪比公侯伯府,哪怕杜家二夫人病着,杜家小爷还没从保定的书院赶到,也丝毫无损礼庆的热闹。 杜泠静虽没怎么露面,却也送了一支镶东珠的南洋翡翠簪给妹妹。 此物十分稀罕,是闽南的书商难得北上一趟,送给杜泠静的。 秋霖心疼得不行,“姑娘这礼也太重了。” 杜泠静只笑笑,“到底她是代我出嫁。” 秋霖无话可说。 及笄礼行完,日子一翻就到了九月。九月初六就是大婚之日,杜致祁原本是嫁侄女,眼下突然变成了嫁女,杯碟碗盏要求得越发精细,通通使了重金临时购置,连秋日里正盛的苏杭名菊,都一口气买了二十八盆。 他看着盆中花朵争奇斗艳,一摆手叫了仆从,“给大姑娘也送去八盆。” 下人讶然,纷纷心道二老爷不是不待见大姑娘吗?倒还急着给大姑娘送花。 莫说他们奇怪,也收了花的阮恭菖蒲几人也瞧着稀罕,“二老爷还记着咱们?” 倒是秋霖哼哼一声,“姑娘刚给二姑娘送了根南洋翡翠簪,几盆花算什么?” 她还在置气,杜泠静好笑地看了她,不过见着叔父送来的几盆苏杭菊各个开得鲜艳,花团锦簇,确有几分喜气流动其中。 她不禁走过去多看了两眼,不想一回头,看见了二妹杜润青。 小姑娘穿了一身樱桃红绣桃花的褙子,发上戴了一排粉色簪花,人立在西院门外,再不见前几日的病态,脸色都红润起来。 她也晓得那样的稀罕的礼,纵然是外祖母也没给过她。 但更紧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大姐答应替嫁,她可以嫁给侯爷了。 从前她纵然心许侯爷,却从不敢想。也只有在河边,推着河灯许出那些飘渺愿望时,才敢心口默念。 但只要再过五日,她就是侯爷的新娘! 她叫了瑞雪将章家送她的江南新茶奉了过来,她没明说到底是为什么,但向杜泠静浅行一礼。 “多谢姐姐。” 秋霖瞧见茶叶,才略略收了些哼哼不快。 杜泠静自不在意这些细碎,扶了妹妹一把。 “不必多礼。” 她跟二妹轻轻笑了笑,两家已然分家,往后妹妹嫁去侯府,她返回青州,日后恐没有几次相见之机。 她们姐妹差着年岁,缘分本就浅淡,中间又横亘诸事,还能浅言两句客套之言,便是不错了。 杜泠静眉目舒展怡然,秋风吹不起她眸中波澜,只能吹得她鬓发飘起,衣袖翻飞。 杜润青一时看住了姐姐。 她忽想起替嫁落定的那日,她还有些恍惚,问了瑞雪,“我替姐姐嫁过去,侯爷会不会不喜欢?” 瑞雪说怎会,“侯爷是见过姑娘的,彼时便对姑娘青眼有加,就算是替嫁,又怎么会不喜欢?” 惟许侯夫人 第26节 那日瑞雪说得她脸颊都烫起来,铜镜映着她脸上绯红颜色。 可今日,她看住了立在风口的姐姐,心中莫名跳了一跳。 侯爷是见过她,但更是见过大姐。 那日在外院书房,侯爷还同大姐单独叙了几句,然后便说了初六就要大婚的事。 会不会……她看向大姐身形细挺,乌发长眉,水眸羽睫,此刻沐在秋风中,似乘风偶至又即将飘去的仙子…… 会不会侯爷,心里其实也是中意大姐的? 就算是她做了他的新娘,他也不会忘了原本要娶的是大姐? 小姑娘咬了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酸滋味。 她不由地开了口,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却道,“侯爷送来的聘礼比寻常聘礼要多上许多,想来,最初侯爷是给姐姐的,那姐姐要不要……” 话音未落,大姐转头看住了她的眼睛。 “二妹想说什么?” 她一愣,没开口回答,却听见姐姐道。 “那都是你的聘礼,侯爷也是你的夫婿,旁人同这些都没关系。” 那管嗓音淡淡的,却直点到了她心上,“妹妹确实应该少思少虑,守心正念。” 杜泠静说完,最后看了妹妹一眼,转身回房中去了。 门外一时无人,瑞雪忍不住道了句,“大姑娘跟姑娘说话,怎地这般不客气?姑娘眼看着就要做侯夫人了。” 小姑娘却没回应什么,咬唇怔了半晌,才回了神道,“我们回去吧。” …… 杜家要办喜事的忙碌,忙不到杜泠静的西院里面来。 她则特特叫了阮恭,问及了另外的事。 “官府和锦衣卫都去巡查了扈氏兄妹的下落,到现在还没找到?我们派出去的人手呢?” 自杜泠静得了扈氏兄妹失踪的消息,就连续三次加派人手找人,但此刻阮恭只跟她摇头。 “眼看着两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似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这么说,见姑娘皱眉,“莫要胡言。” 阮恭连道失言,“扈大爷和扈娘子他们没找到,未必就出了事,兴许是藏匿在了隐秘之地,谨慎避着这些杂乱寻找的人手。” 杜泠静的人手自是去救他们的,但旁人,尤其是邵家的势力可就未必了。 邵伯举因杀人风波被皇上撤了进宫侍读的差事,可眼下扈氏兄妹的事情没有下文,邵伯举虽不能解除嫌疑,但也不能被定罪,时间一长,反而松快了许多。 近来朝中就越发有人替他分说,离着他撇清关系不远了。 一旦邵伯举恢复昔日恩宠,杜泠静倒没什么,迟迟没有出现的扈家兄妹就境况不妙了。 她长叹一气,一边吩咐阮恭继续差人找寻,也仔细留意有没有莫名递来的消息字眼,一边将眉心捏了又捏。 “……到底出了何事?” 可惜不管扈家兄妹出了何事,她都一时出不了府邸的门。 替嫁之事若想更加顺理成章,莫过于她突发急症,杜家不得已才换了新娘。 日后那位侯爷追究起来,也算有个说辞。但届时他要如何,就同她无关了。 * 积庆坊。 侯府的喜庆丝毫不逊色。 然而内院仆从们忙碌得脚不沾地,外院书房里,气氛却有些发沉。 “顾家的人,频繁出入姑娘置放嫁妆的宅院?”男人嗓音略抬了抬,叫了崇平,“你仔细禀来。” 崇平上前。 他说杜家因着二夫人卧榻的缘故,在同坊相邻的胡同里临时典了一处小宅,专门用来放置姑娘出嫁的嫁妆。 这嫁妆原本就安置好了,约莫六十四抬,当然是原本为了大姑娘嫁邵伯举准备的。显然圣旨赐婚姑娘和侯爷,侯爷下的聘礼贵重繁多,杜家的嫁妆也不得不多置办了些,到了七十二抬。 到底杜致祁是嫁侄女不是嫁女儿,能凑上七十二抬就算说得过去。 谁想前两日杜致祁忽的又往上加了十六台,竟然要凑八十八抬。 但嫁妆箱子置办了,东西却未见购置。 崇平听说之后就觉奇怪,让人盯了那院子三天。谁料却见每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杜家没来人,顾家却来人了。 “……他们专挑了深夜无人时,贿赂了夜巡的官兵,从万老夫人的陪嫁小宅里,抬了东西往那嫁妆院子里去,此事行得极为隐秘,看样子不想让外人知晓。” 崇平说去,又补了一句,“前两日都是万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带人去的,昨日万老夫人的独子顾大老爷突然去了一趟,也办了些物什进去,但后来又抬出来一些,颇为古怪。” 崇平今晚也安排了人手盯着,但这会先禀告了侯爷。 他见侯爷脸色沉了几分,忽的转头叫崇安进来。 “姑娘这几日如何?” 崇安见侯爷同自己哥哥都面色微沉,他也不免紧张起来,但大姑娘那边没什么异常。 他不禁道,“属下见阮恭、菖蒲他们这几日,也都忙乎着喜事,不见因何犯愁。且属下见姑娘身边的小丫鬟艾叶,还往外城的花市上买了两把新花壶,道是姑娘进来每日为花浇水,用着趁手些。” 这话一出,崇安就见他哥皱了皱眉,他不知哥皱眉做什么,却听侯爷问来。 “你确定她每日亲手浇花,不是旁人?” 崇安确定是杜家大姑娘,因为那小丫鬟艾叶买花壶的时候,让店主专门挑了轻的来,还说,“我们姑娘是提笔写字的手,每日写字都够累了,浇花不能再累着。” 崇安将这话原原本本说给了侯爷,“听说是杜二老爷给姑娘送的八盆名菊,姑娘颇有兴致。” 谁料侯爷脸色却沉了下去,突然吩咐了他。 “取我的夜行衣来。” * 夜深了,京中的酒楼茶馆陆陆续续地送走了最后的宾客,城中除了更夫便是巡防的卫兵。 陆慎如从北面进了澄清坊,当先就路过了杜家置放嫁妆的临时宅院。 他只略略一站,就见一行十来人,抬着东西进了那宅子里。 崇平耳语,“侯爷,都是顾家的人。” 顾家的人跟大姑娘杜泠静可没关系,有什么必要往她的嫁妆箱子里添东西? 男人唇下绷着,稍稍闪身就进到了院中。 这些顾家的人在院外猫着,在院内倒也不出什么声,只一味往嫁妆箱子里放置东西。 陆慎如看了崇平一眼,崇平意会,当即手下一弹,弹到了一个小厮怀中抱着的一对瓷瓶上。 瓷瓶咚得响了一声,静谧的夜中异常刺耳。 那当头的管事顿时一眼瞪了过来,那小厮当即苦了脸,“我没碰着呀?” 话音没落,那管事眼睛更瞪过去,小厮吓得不敢出声,不想脚下忽的又被什么打了一下,他本就紧张,这下差点摔倒。 那管事再看不下去了,一步上前接过瓷瓶先就近放去了箱笼里,接着一脚将那小厮踹在地上,小厮一声不敢吭。 管事却压着嗓音道,“这些都是老夫人库房取出来的,给二姑娘备的嫁妆,可是要带进侯府里去的,谁要是出了纰漏,别怪我告到老夫人面前,一顿板子少不了!” 众人皆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墙角的阴影处,崇安也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不可思议地目光从顾家的人身上掠过,看到他哥,最后看到了侯爷身上—— 顾家的万老夫人,竟然敢偷换侯爷的新娘?! 竟敢把大姑娘换成二姑娘?! 漆黑的墙角暗处,只有上面缺了一角的瓦片缝隙里,一道惨白的月光落下,恰就落在了侯爷的唇角。 崇安见侯爷唇角微微扬了起来,缓缓点了点头。 “顾家……好的很。” 话音落地的瞬间,崇安后背的脊骨紧了一紧,但再转头看去,侯爷竟消失在了夜色中。 澄清坊杜家还挑灯忙碌着接下来的喜事,正院进出总还有人,倒是西侧院人静了许多。 陆慎如看向庭院廊下的八盆菊花。 每日都为这些菊花浇水,这么有兴致。姐妹互换的事……她也有份吧? 男人抿了唇,默然从廊下转了过去。 她房里亮着灯,窗子半开着,夜风漫进房中,淡淡的书香伴着灯的烟火气则飘了出来。 他看过去,恰看到了她正坐在书案前。 男人脚下立住不动了,见她先是左手支了脸颊,右手翻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忽的想到什么,又正了身子,提笔落下字来。 这一写,一刻钟都没搁笔。 直到书案上的灯越发暗淡,最后颤了一颤,几乎熄灭在灯油中。 她这才回过神来,男人目光落在她抬起的脸庞上,见她眼睛似是疲累起来,用力地闭了几下,他皱了眉,却听见她叫了秋霖。 “重新续根捻子来。” 秋霖却道算了,“姑娘算了吧,这么晚了,再写下去眼睛真受不了。” 男人深以为然,但她却道再做一会,从一旁的匣子里自己找出了一根捻子来,拿过灯又添了油,罩了灯罩。 她道,“三郎做的灯与寻常不同,光散而不颤,瞧着倒也不甚太累。” 她说完,亲手捧着那盏灯,又坐到了书案边提起笔来。 窗外,陆慎如却在暗处瞧着那灯,恍惚了一下。 那是殷佑三年,他刚从宁夏边关折返回西安探望祖父。 惟许侯夫人 第27节 祖父的病情一日日往下拖着,没人能治得好,像是一根几近烧尽的灯烛,拖着最后的灯捻强撑着。只有稍稍回暖的春日,病体才浅安些许。 他探望过祖父后,去了趟城外的大营,待到日头西斜才顶着风沙回了城中。 但他刚进了城,崇平就低声叫了他一声。 崇平素来言语不多,但那日忍不住惊奇。 “爷,是姑娘!” 他有些没听懂他的意思,可略一转头,目光怔在了前面的人身上。 她穿了件水绿色的衣裙,在西安城的风沙里,似一枝沾着露水的新叶。 她低着头在路边的旧书摊上翻看。 他转头就要离开,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走到了她身边。 她没认出他,却侧回身子给他在书摊前让了些地方。 他不知该笑还是怎样,就立在她身边也翻看那些旧书。他自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只看着她的手纤细皙白,她翻到杂书摊上不合宜的书就会皱眉,看到一本略显像样的,就让秋霖立刻买下来,仔细看去,眼里都绽着光亮。 还是从前的样子,他又想笑,还是没笑出来。 她身边只有秋霖,再没有旁的人。 他就立在她身旁未动。 这里是西安,是他的地盘,是她自己闯进来的,还闯到了他眼前。 西安乱些,比不得青州,她离开书摊往前走,他便跟着她。 她竟什么都没见过,见人用羊骨雕花,她不禁眨着眼睛看,却不敢去买,见外邦人弄来几只稀罕的鸟儿在肩上,问她要不要喂,她连退两步……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被她听见竟看了过来。 她怔了怔,她却还是没认出他来,只羞赧地跟他这个“路人”解释,“我第一次来西安。” 她还敢主动跟他说话? 那他为什么不接? 然而他还没开口,秋霖突然跑来了。 “姑娘,找到三爷了!” 秋霖唤来,她立时抬头看去,直接抛下他这“路人”,快步走去了路另一边。 “三郎你去哪了?西安人生地不熟,风又冷又烈,你怎么在外一天没回来?” 她连声问去刚回来的人。 是蒋竹修。 蒋竹修低咳着跟她道了歉,“是我的不是,让你找了一天。” “那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她只关心走出去一整日的人。 蒋竹修没立时回答,从袖中取出一盏小灯来。 “这是?”她疑惑。 蒋竹修说这是西安有名的灯匠造出来的灯,此灯看似平平,实则灯光不晃眼,最适合晚间挑灯看书。 是给她带来的。 她方才的急切减下三分,但也道,“难道买灯能买一日?” “那自是不能。但我们离了西安这灯就不易得了。”蒋竹修跟她笑着解释,“所以我央求那灯匠师傅教我,只是我手拙,学了一整日。” 她顿了一顿,陆慎如也在街道另一边默了默。 谁最喜欢挑灯看书不言而喻,这才是蒋竹修的本意。 蒋竹修的小厮嘻嘻笑着跟她道,“姑娘,我们三爷一心只想着姑娘!” 蒋竹修斥了他一句,“好了。” 街边,他抿了唇,眼角却扫见她,脸颊红了一红,她忽的叫了蒋竹修。 “冷吗?你身子才刚好一些,我给你暖手。” 她说着,真就握住了那人的手。 街道上的人潮莫名消散殆尽,或许人潮也该将他们从他眼前卷走,但没有。 她再没记得他这个路人,倒是擦肩而过的时候,蒋竹修抬头忽然看见了他。 蒋竹修一怔,与她紧握的手微松,但他却收回目光,径直融进了人群里。 …… 澄清坊杜家西院静悄悄的,他立在窗外,见她又点起那灯。 只是秋霖实在看不下去了,“姑娘的眼睛不要了?缘何非要如此用功?姑娘又不考功名?” 她笑了一声,“却要赚钱的。分家之后,没有旁的产业供给,勉楼只能靠着印社。” 分家了? 陆慎如挑眉。 却听秋霖道,“早知如此,至少侯爷送来的聘礼,姑娘该分些留下。” “我要他的聘礼做什么?二妹代我嫁他,她才是那些聘礼的主人。” 话音落地,庭院莫名一静。 窗外的男人沉默地看住了她,却见她似是想到了什么。 “那把钥匙……你也给二妹一并送过去吧。” 秋霖应声,拿出一把雕了楼宇模样的铜钥匙来。 陆慎如看去,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竹修给她的灯,她不远千里带在身边,他给她的书楼钥匙,她随便就可以扔给别人。 月色如洗,男人立在窗外,不知默然笑了多久。 第18章 崇安从没见过侯爷这样默声发笑,又笑得这么久,吓得他不敢跟在侯爷身侧,恰见着有人传了消息过来,连忙往后面去了。 只是他得了消息,又不敢跟侯爷禀告,只能眼神往他哥崇平身上瞟。 崇平无奈只好让他先说了来,转而见着侯爷已收回了笑意,负手立在姑娘窗下,仰头看着天上稀落星辰。 崇平上前低声回禀。 “爷,嫁妆宅院那边,那顾家大老爷顾扬嗣,方才亲自到了。” 顾大老爷顾扬嗣,万老夫人唯一的嫡亲儿子。 男人轻哼一声。 不知怎么,旁边的崇安感觉周遭空气都凉了下来。 他听见侯爷缓声道了一句。 “来的正好。” 崇安莫名替顾家心惊胆战了一息。 只是侯爷又看向了房中。 房中,秋霖不得不走过来劝姑娘,“就算再急着赚钱,姑娘也得要眼睛吧。” 姑娘还是道没事,见秋霖干脆要把灯搬走,连忙拦了她。 “搬来搬去摔了怎么办?此番只带了三郎做的这一盏灯出门。” “姑娘。”秋霖重重叹气。 姑娘则亲手把灯接了下来,“我再做一个时辰就熄灯睡了。” “一个时辰?”秋霖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窗外暗处,崇安见侯爷缓缓收回了目光。 下一息,窗外忽然旋起一阵风来。 半掩的窗户被风顶开,窗棂吱呀一响的同时,有什么掠进窗子,砰得一下打在了那灯座上。 角度极其刁钻,那灯倏然熄灭了去。 房中主仆二人皆是一愣,不知方才哪来的风,也不知风里哪来的东西打灭了灯。 秋霖连声唤了阮恭,“姑娘窗外有人吗?” 阮恭快步把前后都看了,“没人呐!什么人都没有。” “奇怪……那可能只是风卷了沙石而已。”秋霖把窗子关了起来。 可是灯灭了,杜泠静想再去点,竟点不起来。 秋霖见姑娘垂着眼帘坐在桌案边,搁下了笔来。 “秋霖,你会修灯吗?” 她嗓音再不似方才那般,此刻像沉入了水底。 秋霖连忙走过来将那灯看了又看,她也不知怎么回事,“不过京城修什么的都有,定有修这种西安灯的,奴婢明日就让艾叶带灯去修。” 杜泠静看着这只莫名点不起来的灯,默了许久。 但秋霖也拉起了姑娘,“灯坏了,正好姑娘不用费眼了,不然真要受不住的。” 杜泠静还是没说话,她抿着唇,倒也起了身。 惟许侯夫人 第28节 * 澄清坊另一边的嫁妆宅院中,有人只在巷口立了几息,院中的人什么都没察觉,巷口的人便离开了。 院中,顾扬嗣指使着人手把物什又抬了出去。 “谁要是磕着碰着,别怪我撵他出去!” 他这话跟他母亲万老夫人的吩咐一样,但不同在于,万老夫人要为自己的亲外孙女陪送最精巧的嫁妆,而顾扬嗣却让人原样地把这些好东西又抬了出去。 实在不怪他不给外甥女体面,是他昨日听闻此事,过来亲眼看了一趟,竟见着自己母亲忒般舍得,。 确实外甥女要做侯夫人了,但她做了侯夫人什么荣华富贵没有,自己母亲却还给她陪送这么多嫁妆。 而顾扬嗣被之前的事闹得无人寻他办事,手头立时紧了起来。 这些好东西,与其便宜了外甥女,倒不如留在他手里算了。 至于母亲那边,反正也是送出去的,送给谁不一样,不若都给了他。 顾扬嗣今晚又来了,他也在附近临时典了个院子,让人把东西抬去他的院子里,又吩咐了众人。 “这事谁都不许告诉老夫人,”他说着又补充,“任何人都不许说,就当你们不晓得,全都烂在肚子里。” 他是大老爷,谁敢不听他的话?这便把刚抬进来的东西,转身又吭哧吭哧往外搬。 顾扬嗣心绪甚佳,要是开口跟母亲要钱多有难堪,眼下把东西典了卖了就方便多了。 他连番催促人动作快些,别被人发现。 谁料就在这时,原本漆黑的小巷子里,忽的灯火通明。 只见一众官兵高举着火把,小跑着直奔顾扬嗣一行人脸前。 顾扬嗣还不知道发生了何时,但他只恐被人认出来,连忙往后躲去。 这时当头的官兵亮了牌子。 “顺天府行事。这里可是杜家放置陪嫁的院子?” 这是个大家都知道的事,有人回了一句。 “正是杜家典的宅子。” 话音落地,那当头官兵直接问来。 “那你们又是什么人?” “我们是……当然是杜家的人。” 当头的官兵笑了起来。 “杜家的人?半夜里不守着嫁妆,反而往外搬嫁妆?我看你们这群人,是贼人吧?” 他忽的叫了身后的官兵,“给我全部拿下!” 顾扬嗣还没来得及反应,竟被人绑住了胳膊,押去了顺天府衙。 …… 昨晚出去的人手没回来,今早万老夫人就知道了。 只是她老人家万万没料到,“你说大老爷也在?他为何在?” 来人哪敢直说,他昨晚出去撒尿,可巧躲过一劫,这会只道,“大老爷是怕他们做不好事,才去亲自看着的,没想到竟被当成贼抓了!” 小厮还想为顾扬嗣遮掩,谁知万老夫人茶盅直接砸到了他脸前。 “还敢不说实话?!” 热茶烫得小厮双手都抖了起来,万老夫人淫威逼人,他再顶不住,把实话说了。 实话一说,一旁的梁氏不禁捂了嘴。 自己丈夫居然想贪外甥女的陪嫁。 她脸都跟着烫了起来,万老夫人则似被枣子卡了嗓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丢人的东西……那他现在如何了?” 那小厮刚从顺天府大牢里,得了顾扬嗣递出来的信,“老爷请老夫人速速打点些银子,道是误会,让顺天府赶紧放人。” 顾扬嗣实在是没好意思通报自己姓名,不然他好歹也是荫了官在做,被人知道岂不笑话死。 万老夫人头痛,当即吩咐了管事速速把人弄出来。 又嘱咐,“可别被人知道了。” 一来实在丢脸,二来替嫁的事情被发觉,要生波澜的。 谁知管事不时去而复返,一脸尴尬地跟老夫人摇了头。 “顺天府说被抓的人身份不明,说咱们大老爷没承认是顾家大老爷,恐另有隐匿,不能放人。” 万老夫人惊讶,她想把人偷偷赎出来竟然没能成。 难不成还要她亲自去领儿子回来? 正想着,外面忽又传了话,“老夫人,不好了,顺天府衙门贴了告示,让百姓都去认人。那告示上,就画了咱们家老爷的画像!” 顾扬嗣不肯承认自己是自己,官府却把他的画像直接贴了出去。 万老夫人眼前都黑了一黑,哪还犹豫,只盼看见画像的人越少越好,换了衣裳就去了灵椿坊的顺天府署。 然而到了府衙门前,就看到满街的人都围着告示牌,朝着上面的画像指指点点。 “呦,这怎么瞧着,像是黄华坊顾家的大老爷!” 那画像画的极好,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万老夫人只赶紧让人往后面去,又递帖子上前,先请见顺天府尹。 谁料事情就像是在跟她故意兜圈一样,顺天府尹竟然不在,道是出城去了。万老夫人没见到堂官,下面的人则都不能做主,只道最多能看在她老人家的面子,把告示上的画像撤下来。 那画虽然撤了,可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更有眼尖的,一眼瞧见了万老夫人的马车。 万老夫人没接出儿子,反而回到府邸,就听到了京中传闻四起。 旁的最多就是丢丢人,可最要紧的,已经有人怀疑了起来。 “那是杜家的嫁妆宅子,顾家人在里面进出做什么?难不成他们想把杜家大姑娘换成二姑娘,让二姑娘去做侯夫人?” 这猜测一出,满城风波大起。 原本杜家姑娘的亲事就在风口浪尖上,这下已没人能阻得了传言,只半日的工夫,恨不能满京城都知道万老夫人想嫁自己的外孙女给陆侯爷。 梁氏不知所措,一边赎不出大牢里面的丈夫,一边听着满城风雨都压到了宅门前。 “娘,这可怎么办?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只怕宫里和侯府也都知道了。” 到了这种时候,万老夫人反而沉了一口气,定下了心来。 她让管嬷嬷给她揉了额头,自己端起茶盅先饮了一口,才道。 “既然都知道了,那也不必瞒了。随便他们爱怎么说去,我只看宫里和侯府的意思。” 宫里要是不来人,就是默认杜家随便嫁哪个女儿,反正都是杜一敬的孙女,圣旨原就是如此。 然后再看侯府,宫里都不管,那就是两个姑娘都可以,就看侯爷想要娶谁了。 杜家大姑娘虽有个阁老父亲,但杜阁老已过世多年;二房自是不够显赫,可二姑娘却是万老夫人的亲外孙女。 翌日一早,杜致祁就带着女儿杜润青到了万老夫人的荣语堂。 父女俩也如梁氏一般,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满心无措。 杜致祁担心宫中,“皇上会否不悦?毕竟圣旨落下那会,青儿还未及笄。” 万老夫人瞥了他一眼,“你想的太多了。宫里才懒得管你们家这些细碎琐事。” 她道,“若是宫里不满,这会日头,也该有公公下来提点,你可见了人?” 不管是杜家还是顾家,都没有宫里的人来。 杜致祁略松了口气。 但杜润青却低声问了自己外祖母,“那侯爷那边,也会认我吗?” 万老夫人跟她招了手,揽了她到怀里来。 “你忘了侯爷从前怎么帮你的?你同侯爷缘分前定,侯爷会不要你,非娶你姐姐吗?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身上是留些你伯父的名头罢了。她此番又执意分家,你们两房一分家,她更是什么都没有了。而你还有外祖母。” 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最实惠。 这话终于让小姑娘心思定了定。 直到日上三竿,宫里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杜致祁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万老夫人也笑了,杜致祁恭维她,“岳母大人到底是京门月老,拿捏得准。” 万老夫人眉眼舒展,只让人多盯着侯府。 宫里不管,就只看侯府的意思了。 只是侯府什么动静都没有,如此这般直到日头西斜,外面突然传了消息,说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司来了人,把顾家大老爷从顺天府提走了。 锦衣卫平白无故,提顾扬嗣做什么? 杜致祁奇怪,万老夫人倒还坐得住。 “魏指挥使不在京中,必不是他授意。眼下提人的是北镇抚使,我没记错的话,北镇抚使是永定军出身的吧?” 永定军出身的北镇抚使,陆慎如的人。 这下不用万老夫人解释,连京城大街小巷里的闲杂人等都猜到了。 “看来侯爷已经选定了。” “侯爷选了谁?” “那自是杜家二姑娘呀?这不是急着就把未来的舅爷请走了吗?直接让顺天府放人兴许怕舅爷尴尬,往锦衣卫走一圈么……给了协助办案的名头,倒也好听。” 众人恍然,“也是,放着万老夫人的外孙女不选,谁会选个孤女?什么用也没有。” 街边,菖蒲正奉命打探消息,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也太瞧不起人了,有本事去千兴坊赌一把,看侯爷选谁!” 惟许侯夫人 第29节 众人看他都好笑,“怎么,你是杜家大姑娘的人?” 菖蒲不说,只掏出十两银子来,“你们敢不敢?” 有人直道他是个傻子,但傻子的钱为何不要呢?还真有不少人跟他去了千兴坊,把家底都押了上去。 阮恭找到菖蒲的时候,见他把裤腰带都押了,又听说他押了自己姑娘嫁侯爷,照头给了他一巴掌。 “姑娘一门心思想回青州,你押姑娘是什么意思?存心同姑娘作对?” 菖蒲委屈得不行,“恭爷,我这不是气不过吗?他们凭什么都去捧那万老婆子的臭脚,看不上我们家姑娘!” 这话竟说得阮恭心下也是一滞。 他松开了菖蒲,“算了算了,等此事了了,咱们回了青州,再不同这些势利小人牵扯。” 两人不时回了澄清坊里,跟杜泠静回话。 阮恭道,“外面说什么的都有。但说侯爷让北镇抚使提走了顾大老爷,是有意照拂,那多半是同意迎娶二姑娘了。” 这话说得杜泠静不禁点了头,“希望如此。” …… 黄华坊顾府。 万老夫人使了人去锦衣卫门口等着,她料想晚间儿子也该出来了,就立时接回家来。 谁知这一等又等,天都黑透了,人也没接回来。 万氏眼皮抽跳了两下。 杜致祁也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侯爷若真是把“未来舅爷”请走,不让人晚间回家,难道还留他过夜不成? 他干脆带着女儿也留了下来,今晚总会有消息。 众人就在荣语堂里等着。 从夜幕四合等到夜半三更,消息始终不来,直到东面天色微微泛白。 顾家的管事忽然裹着血气跑了进来。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万老夫人急问,“如何情况?” “回老夫人,北镇抚使扣着咱家大老爷没放,但透了消息出来,说是咱家老爷,涉嫌通敌!” “什么?!”万老夫人险些没站住,“那他人到底怎么样了?!” 杜致祁也惊诧不已,杜润青更是白了脸色。 梁氏急催管事,“快说呀!” 管事没立刻开口,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件腥气扑鼻的血衣来。 他颤手将血衣放在了地上。 “北镇抚司的人说……” “说什么?!” “说、说是侯爷亲自发的话,咱家大老爷在诏狱里……快被打死了!” 话音落地,万老夫人咣当倒在了身后圈椅上。 杜致祁看着那腥气四溢血衣,两眼发晃。 杜润青则愣住了,小姑娘再没想过这等结果,她嗓音颤着。 “怎么会?侯爷怎么会?!” 第19章 “怎么会?侯爷怎么会?!” 小姑娘不能想象,那般温柔的侯爷,怎么会亲自发话,几乎把舅舅打死! 她转身就要往外去,“我去侯府寻侯爷!侯爷跟我说过,什么事都可以找他,我求了他放了舅舅……” 她当真要去,杜致祁连忙将女儿拦了下来。 “去不得!侯爷也不会见你!” “为什么?侯爷以前不是这样的……”小姑娘还是不能相信。 杜致祁不知道要怎么跟女儿解释,姐妹换嫁引出那位陆侯的怒火,都烧到了顾家身上。 他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恼怒地叹气。 “侯爷他……只要你姐姐!” 小姑娘倏然定在原地。 * 澄清坊杜家,没过多久也得到了消息,整个府邸都沉默了下来。 连风丝都没了,之余逼近深秋的冷气沉沉压着。 锦衣卫北镇抚司没有放了顾扬嗣,反而以通敌之名用了刑,人快不成了。 其中之意,已十分明显。 小厮菖蒲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在满府尤其是自家姑娘的沉默里,找了阮恭。 “要是侯爷真的非娶姑娘,我就把我赢的钱,都给姑娘吧,能让姑娘好受点吗?” 阮恭踢了他一脚,“别添乱了。” 正这时,门房的文伯让小厮传话,说外面突然来了人,是来见大姑娘的。 阮恭赶紧前去询问,谁知一见来人吓了一跳。 “您是……永定侯府的大总管,宗总管?” 阮恭还是小厮的时候,曾在京城远远地见过这位老总管一回。 这可是永定侯府的大总管,京里京外多少人寻他办事,难见的程度堪比侯爷。 阮恭脑子嗡嗡,不知侯府的大总管亲自来做什么? 不想这位大总管却是宽和好说话的模样,竟还叫出了他来。 “是阮管事吧?我是奉侯爷之命特地过来的,有物件给姑娘。” 言下之意,最好当着姑娘的面。但阮恭让菖蒲跑了一趟,杜泠静并没来。 但那大总管也并不生气,仍旧笑着,让人捧了东西上前。 装那物什的匣子不算大,宗总管让人打开了来,阮恭一眼看过去,愣了一愣。 “这是……” “侯爷听闻姑娘安置嫁妆的院子遭了贼,怕姑娘大婚之日的喜服来不及备办,让侯府针线上连夜赶制了一身,由在下特特给姑娘送过来。” 他道,“届时,姑娘穿这身嫁衣上轿就好。” 竟是嫁衣。 阮恭接了,那位大总管也没多留。他连忙侯府给的喜服去了西院,秋霖接过来翻了翻。 她怎么瞧着,不似连夜赶制的,用料极费,针脚细密,纹样繁复,少说也得一两月才能制出来,说不准还要小半载的工夫。 但此刻说这话没意义。 重要的是,因着姐妹换嫁,原本二房给大姑娘准备的喜服,已经临时改小成了二姑娘的衣裳。 这衣裳裁小容易,改大却不能了。 但姑娘根本就不想嫁,当然无意思量此事,可侯府却把嫁衣送了过来。 秋霖轻轻将嫁衣捧到了姑娘眼前。 杜泠静看过去,眼睛被那娇艳的颜色晃了一晃,金丝镶边,珍珠缀领。 她不知怎么竟勾起嘴角笑了一笑。 他这是,要让她身上穿着他给的嫁衣,嫁给他吗? 他就……非要她嫁。 * 黄华坊顾府。 梁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府里花了许多钱去锦衣卫打点,锦衣卫都不肯放人,有使人往侯府去,别说侯爷了,连大总管都没见到。 梁氏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刚醒过来的婆母,“娘……” 万老夫人倒是彻底醒了过来,她叫了管嬷嬷给她换衣裳。 “我要去宫里。皇上最是慈和,不会坐视不管。” 顾家往宫里递了牌子,万老夫人也立时赶到了宫门外,只要宫里应允,她立时进去。 她不敢等,再等只怕儿子要没命了。 谁料过了一个时辰,宫里也没应允,她急急使钱往里面打探,半晌,才得了一句话。 “皇上今儿累了,老夫人回去吧。” 皇上没见。 万氏浑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脚下再也立不住,就在宫门口,当着满街看热闹的人的面,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呦!宫里没见万老夫人,万老夫人这是快昏死过去喽!” 耳边尽是议论之声,可万老夫人都听不见了。 她只想知道这可要怎么办? 难不成她这唯一的儿子,真要死在锦衣卫诏狱里?!陆侯真因为这点事杀人不成? 怎会如此?!她到底弄错了?! 惟许侯夫人 第30节 * 积庆坊。 宗总管刚折返回侯府,府里一切照旧,只是有别于前两日的喜庆热闹,这两日气氛沉了许多,每个人都低声做事,不敢闹出半点动静来。 宗总管亲去外院的书房里回了话。 男人正负手立在窗边,宗总管上前行礼,他这才转头问了一句。 “嫁衣送到了?她收了吗?” 宗总管连连道是,他又问,“那她……怎么说?” 宗总管闻言看了侯爷一眼。 “姑娘并未出来见面。” 话音一落,便见侯爷眸色又是一沉,男人沉默着,面上染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闷色。 宗总管暗暗叹了一气,只得道。 “但姑娘也没拒了衣裳,杜家眼下没有姑娘的嫁衣,姑娘定会穿着侯府备下的这一件,嫁给侯爷的。” 他这般说,才觉气氛浅浅缓了一分。 崇平忽然来报。 “侯爷,贵妃娘娘有请。” * 紫禁城,毓星宫。 陆慎如刚到,便一眼瞧见了连廊下拐角处,立在松叶枝杈间的小人儿。 虽是八岁的年纪,已单独开宫居住,但身量比旁的孩子稍稍单薄了些。此刻被松间秋风一吹,越发显得细瘦。 陆慎如眼色不禁柔和了下来。 “殿下。”他唤了一声。 是慧王。 只是不知这声逆着风被吹散了,还是怎样,小皇子没能听见。 陆慎如不得不走了过去,一直走到了他身后,细看了他一眼。 “殿下想吹笛子?” 小皇子手里正拿着一只竹笛,他这次听到了陆慎如的问话,连忙转过身来。 “舅舅。” 舅甥见了礼,小慧王白皙的面上露出些羞赧。 “只是瞧着有趣却不会吹。母妃说舅舅善笛,最爱在西北风沙里的马背上扬声吹笛。” 他仰头看向陆慎如,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陆慎如目露爱怜,抬手摸了摸他的肩。 “殿下想学笛子还不容易,我改日专门来教殿下。” 小皇子乖巧地点起头来,接着想到什么,又连忙道。 “母妃在殿里等着舅舅了。” 陆慎如又跟他说了两句,就转身去了大殿中。 贵妃陆怀如就坐在殿里,见弟弟来了,待他行礼落座,便道。 “那顾扬嗣,你就放了吧。” 殿里只有姐弟二人,陆慎如端起手边的茶吃了起来。 只一味吃茶,却不说话。 大殿里静悄悄的,窗边的细风吹得纱幔缓缓飘着。 上首的贵妃娘娘叹了口气。 “皇上今日叫了我过去,尝尝江南新来御厨做的点心。”她道,“皇上说,先皇的万妃娘娘便是江南出身,做得一手好点心,先皇喜爱,连皇上从前也跟着吃过几回。” 她说着,看向下首一味吃茶的弟弟。 “你当皇上为何突然跟我提起万妃?” 皇上生母早逝,万妃膝下无子,万妃自然想将皇上要到自己膝下,只是不知为何先皇没应允。 但因着如此,万妃生前也对皇上颇多照应。 陆怀如见弟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盅,这才道。 “杜家姐妹互换的事情,皇上虽然没理会,却特意叫我过去说了这话。这便是给万老夫人留着体面了。” 她道,“皇上尚且如此,何况你我?” 她说过去,见弟弟手里茶盅放了下来,却也闭起眼睛一副养神模样。 她不禁叫了他。 “惟石……” 陆慎如的字。 话音落地,男人这才睁开了眼睛。 “若不顾及此,那顾扬嗣早就死了。万氏自诩京门月老也就罢了,敢给我随便牵线。” 他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陆怀如在上首捏了捏额角。 皇上这几年乐于给文武百官的子弟指婚,万老夫人恰就投中皇上所好,多得了几分脸面。 她牵线旁的人家也就罢了,偏偏扯到了自己这弟弟手腕上来。 惹谁不好,偏惹他。 陆怀如自眼角多瞧了弟弟两眼。 她轻声,“万老夫人确实过了些。但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说到底,是杜家大姑娘心里念着旧人不肯忘,其实,你就不该强人……” 话还没说完,忽被弟弟打断了去。 “娘娘慎言。” 大殿空旷无声,只剩窗边的纱幔被风推着飞舞了两下。 姐弟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都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陆怀如喝了口茶,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还不许人说了……” 她声音虽轻,耳力极佳的陆侯却还是听到了。 “娘娘想说什么?” 他转头直直往上座看去。 “臣的婚事,臣与她,皆名正言顺。” 这话一出,大殿里又静了下来。 男人绷了嘴,贵妃也不再言语。 半晌,还是陆怀如先开了口。 “要不要我给她添妆?” 她这话递出去,男人径直接了过来。 “要。” 他道,“杜家人手有限,二房又行事不周。还请娘娘亲点宫里的姑姑过去,给她添妆,为她梳妆。” 陆怀如看着弟弟眨了几下眼,又点头。 “知道了。” 今日姐弟二人的话说得不甚投机,陆慎如起了身来。 他跟上首的贵妃行了礼。 “后日便是吉日,臣就不多留了。” 他道,“臣之大喜,娘娘同喜。” 言罢,离了宫去。 贵妃看着离去的弟弟,轻叹一气。 * 次日一早,锦衣卫终于把人放了出来。 顾扬嗣气息微弱地好似随时可能断气,万老夫人看着儿子浑身都颤了起来。 “他陆慎如怎么敢?!他凭什么?!” 不想接人出来的顾家管事却恨不能捂了老夫人的嘴。 管事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快别说了,大老爷还真就被锦衣卫查出来,跟鞑靼的将领来往过几次!” 相互换过几次东西,甚至军用。 只不过数量极少,赚点钱罢了。 万老夫人差点一口气又没上来,旁的她已经管不了了,她只怕自己唯一的儿子断了气。 而杜润青见到自己舅舅已经没有一块好皮,满身都是血,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真是侯爷的授意吗? 杜致祁但见舅兄回来,便也不欲在顾家多留,连忙拉着女儿走了。 惟许侯夫人 第31节 父女二人刚回到家里,就听说宫里来了人。 “是什么人?”杜致祁吓一跳。 小厮忙说是贵妃娘娘派来的宫里的姑姑,“来给咱们大姑娘添妆、梳妆。” 话说得一旁的杜润青愣了愣。 杜致祁却想到了旁的。 “嫁衣怎么说?”家里的嫁衣给青儿改过后,静娘是穿不上了。 但小厮却回他,“侯府已料到,昨儿宗大总管亲自过来,给大姑娘送来了喜服。” 杜致祁愕然。 杜润青却彻底怔住了。 原来,侯爷真的只要娶姐姐。 他给姐姐,连喜服都准备好了。 …… 西院。 一眼望去满满当当的喜仪用物,塞得人眼睛酸涩胀痛。 杜家没有这么多东西,许多是这两日侯府陆续送过来的,不知怎么,杜泠静只觉得所有的东西都沾着他的气息,驱而不散地拥在她身侧。 她真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要娶她? 是不是坐上了他这样的高位之上,越觉得不可得的才最有意趣? 她这么一想,有点恍然。 历来权臣贵胄,似乎都是如此。 那人人簇拥逢迎的陆侯,岂能例外? 杜泠静暗暗摇了头。 秋霖却数着所剩无几的时辰,都快哭了出来。 “姑娘这般嫁过去,那侯爷……会不会折磨姑娘?” 杜泠静笑了笑,“那也是没办法的。” 她对那侯爷多有不逊,又想通过换嫁蒙骗于他,眼下全被他发现,岂能安好? 秋霖更愁得红了眼睛。 “那他会不会明晚大婚当日,就强迫姑娘圆、圆房?” 就像传闻中的鞑靼歌姬一样,迫着姑娘通宵承他“恩宠”,早早为他诞下子嗣? 秋霖想到着握紧了杜泠静的手。 “姑娘,咱们还能跑吗?” 杜泠静看着满院的物什、宫里来的姑姑,还有院外巡防的侯府侍卫。 她缓缓摇了摇头,“恐怕一时跑不了。” “那怎么办?” 深秋的凉意从墙角地缝里漫出来,杜泠静肩头发凉,她抿了抿唇。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积庆坊,永定侯府。 陆慎如站在婚房中瞧着老嬷嬷们替他铺床,不禁道了一句。 “嬷嬷们把床铺厚些吧。我平日睡硬惯了,但她却……别硌着她。” 不想这话引得嬷嬷们都笑了起来。 “侯爷放心,夫人再娇嫩,这床也是睡得的。” 众人都笑,直笑得侯爷脸上热了热。 好在有嬷嬷赶了他,“侯爷放心交给我们,快去换喜服吧。” 男人连忙去了。 不时喜服换好,红绸披肩,珊瑚发冠定在浓密乌发上,满室灯火映得他通身泛光。 外面天色白亮起来,崇安快步跑到门前,一嗓子喊了过来。 “侯爷,吉时到了!” 男人英眉之下,眸光一亮,迎着初绽的日光,阔步走出了门去。 别说陆家的积庆坊,杜家的澄清坊,整个京城内城都挤满了人。 永定侯陆侯爷今日,要娶侯夫人了! 第20章 京城, 鼓乐开道、红绸铺街。 永定侯府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城西的积庆坊启了程,城东澄清坊里得了消息便热闹了起来。 侯府的迎亲队伍,从积庆坊向北, 自北面绕皇城大半往澄清坊里来,只把大半个京城的人都引住了目光。 陆侯每岁都被人猜测会否迎娶侯夫人过门, 但岁岁都没见侯夫人出现。 今年,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陆侯夫人出现了。 八月十六圣旨落定,九月初六侯爷迎娶新夫人过门。 这样的大热闹,没人不来看上几眼, 更不要说陆侯出手阔绰,但凡上前说吉祥话的通通有赏。 只是不论京中如何热闹到沸反盈天, 杜府西院却有种莫名的沉寂感。 天上的云层低低压着,不知何时就要下起雨来。 贵妃亲点下来的宫中姑姑,给新娘子亲手梳了妆。 乌发盘起戴了金丝凤冠,鬓边点了珊瑚朱钗, 坠了东珠耳环, 皇后娘娘赐下的金镶羊脂玉的项圈戴在那白皙细长的脖颈上, 直衬得人如九天上的仙子,连惯在宫中见多了美人的姑姑们, 也都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 但新娘子却只默默地向外看去。 梳妆的姑姑不禁问了一句,“娘子在瞧什么?” 她问去, 见新娘子默了默才低声开口,“外面快下雨了。” 梳妆姑姑说是, “但沾水过门的是都贵人,连神仙都忍不住降雨清街,怕污了娘子新服。” 她说去, 见新娘子缓缓收回了目光,面上未见任何羞然喜意,只极淡地道了句。 “是吗。” 她的回应引得众位姑姑相互对了一眼,都暗叹一气。 昨晚众人在西院厢房里准备今日的喜仪用具,不想一转身竟见到了侯爷。 众人皆吓了一跳,又姑姑赶紧提醒,“侯爷怎么来了?大婚当前,侯爷同新娘子可见不得。” 侯爷直道晓得,“我只是来问一下,她这两日如何?” “姑娘待嫁,事宜繁重,吃得是少了些。” 这话令侯爷低了低眉眼,“明日只会更忙,多少劝她吃些。” 众人都道晓得,正要催促侯爷快些离去,不想侯爷又问了一句。 “她可曾……落泪?” 姑娘心绪如何众人都看得出来,但要说落泪,“还真没有。” 众人这么一说,便见侯爷不禁眸色亮了一亮。 梳妆姑姑再不能留他。 “侯爷就别操心这些了,安心做好新郎官便是。” 他应下来,“好。” 说着,却忍不住向他的新娘房中看去。 众姑姑赶忙上前拦他,“侯爷若想天长地久,万万看不得这朝暮一眼!” 众人急急阻拦,他也不敢再看,道了句“我知道了”,又道“劳烦各位姑姑”,道了谢才离去…… 昨日侯爷是如何神色,众人都是亲眼见了的,相比之下,侯爷新夫人的心绪,众人也都看在眼里。 心里念着旧人,怎么能看到新人。 侯爷这苦头只怕有的吃。 但贵妃娘娘都劝不下的,众人更不会多言。 这会外间的雨还没落下,却听着隔壁正院传来杜家二老爷的急躁问声。 杜致祁连问了好几遍,连出神的杜泠静都听见了。 正好几位姑姑给她梳妆完走了出去,她问了秋霖一句。 “叔父那边有何事?是二妹怎么了?” 杜润青自换嫁一事没能成之后,彻底病了,把自己关在房中再不出来,成日垂泪。 但初六的大婚压着头皮,杜致祁也照管不了她。 而万老夫人那边,那顾大老爷顾扬嗣险些被锦衣卫打死,人现在就靠着一口气吊着,万老夫人请了太医给他保命,但他伤势委实不轻,这条命能不能保下来不知道。 万老夫人眼里如今只剩下儿子,日日守在儿子身前,对原先她推上去换嫁的外孙女杜润青,甚至都没派人来问一句。 秋霖摇摇头,说都不是。 惟许侯夫人 第32节 “是小爷的事。” 杜家的小爷,杜致祁的嫡子杜湛明一直在保定的书院读书,等闲并不还家。 不过这次家中有大喜事,不管出嫁的是大姐还是二姐,都须得他这个自家兄弟来送嫁。 杜致祁前些日就让人去了保定,将儿子叫回来。 “谁知小爷那边不知出了什么状况,都到今日,吉时都快到了,也没见人回来。二老爷正发脾气呢。” 别说杜致祁急躁,连秋霖都皱眉,“姑娘这亲事结的,真真是,连个送嫁的人都没有。” 杜泠静倒没什么所谓。 她在青州的时候,自她出了父孝,便总有本家族里的叔伯姑婶来问她,准备何时同三郎成亲,他们要给她安排一大队送嫁的兄弟。 他们笑说,“得让蒋解元好生瞧瞧,我们杜家可多的是人,他往后要是想欺负我们家的姑娘,那可是不成的。” 当时杜泠静脸热得不行。 只可惜三郎的病一直没有好转,她多次提出定下婚期,拿他们的亲事给他冲喜也好,可他始终没答应,就在这一拖又拖中,倏然撒手离她而去。 叔伯姑婶们彼时想要给她准备的浩荡送嫁队伍,自是没能成。 而如今,她竟要嫁了。 她嫁的再不是三郎,那么没有一个送嫁的人,似乎也很合宜。 杜泠静跟秋霖说没所谓,又叫她,“我觉这样很好,你也不要为此烦心。” 谁料她这话刚出口,阮恭突然来回,说侯府那边给她寻了一个送嫁的兄弟。 “是沧大爷,刚从济南过来!” 说话间,杜泠静只见院中来了人。 外面的小雨飘了起来,来人中等身材,近而立之年,他快步往里走来,自窗外一眼看见她。 “静娘!” “沧大哥?” 是杜济沧,杜泠静本家的兄弟。 他身上还带着湿漉的风尘,杜泠静叫人给他看茶,听见他道。 “我随着座师一直在济南,直到侯府的人说皇上给你和陆侯爷赐婚,才急忙赶过来的。” “座师?”杜泠静看了沧大哥一眼,“大哥今岁秋闱中举了?” 她一句就听出了门道,杜济沧笑起来,“正是,八月初今岁秋闱,我取了个第八名。” 饶是杜泠静心绪低沉,此刻也不由替他欣喜三分。 “大哥中举名列前茅,我竟不知道。这是大哥的喜事,给大哥道喜了。” 杜家除了他们这一枝文曲照拂之外,旁枝还没有人中过进士,连举人都只有了了几位。 其实连她叔父杜致祁,也只是同进士出身而已。 今次旁枝的杜济沧竟也中举了,这对杜家是好事。 但杜济沧却道算不上什么大喜,他提起杜泠静的父亲杜致礼。 “大伯父在世时对我颇多提点,我同士林中许多读书人一样,都仰慕大伯父渊博才学,更对他为政之思深以为然。旁人还羡慕我是伯父的侄子,可惜我太愚笨,那时连个举人都考不中。如今大伯父已去六载,我近而立之年才堪堪中举。” 杜泠静道不算堪堪,“大哥中得是高名,明岁开春春闱,说不定就能蟾宫折桂了。” 杜济沧笑了起来,他确实准备明岁试一试。但眼下他看向这位妹妹,见她已梳妆打扮完毕,绫罗喜服在身。 “今日是妹妹的喜事。不过先前的事情和京中的传闻我都听说了。” 他说杜致祁,“祁二叔虽是你亲叔叔,但他这等行事,放到哪门哪族里都说不过去。我回去之后会将京里的事情如是告诉族中,不会被他遮掩。” 可即便如此,事情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也不重要了。 杜泠静看着外面天色,秋雨稀稀簌簌地落了下来,细密交织着如一张将人一网打尽的雨幕。 但天光也随着时辰越来越近吉时,亮了起来。 外面的锣鼓之声丝毫不为雨势所碍,夹风入耳。 她垂着眼眸没有言语,杜济沧看了她两眼。 “这圣旨赐婚虽无可更改,但妹妹也需向前看。大伯父也好,蒋家三郎也罢,约莫都不希望你沉寂一生。” 他道以妹妹的才学胆识,“或许勉楼之外,更有地阔天高。” 外面的秋雨漱漱落在房檐上,但又随着瓦片凹处凝成细流,咚咚地落了下来。 杜泠静看着庭中落雨半晌。 她缓声开口,“多谢大哥。” 兄妹说话之间,绕城而来的欢庆鼓乐声已近到杜府门前。 有宫里的姑姑拿了大红盖头快步上前。 “姑娘,侯爷已到了,吉时就在眼前,快盖上盖头吧!” * 外院。 杜致祁不知所措地迎了这位侯爷姑爷。 从侄女婿妄想变成女婿,最后还是变为侄女婿,其中尴尬难堪,再没旁人比他更了解。 此刻陆侯身后的迎亲队伍来人,无一不是高门子弟,有宗亲、有贵勋,还有战功赫赫的将领。即便杜家眼下只有他一个能当家的人,但这些贵胄没个对他多看几眼。 连侯爷都自顾自地饮茶。 还是杜济沧从西院赶了过来,众人对他那杜家旁枝新科举人倒是颇为客气。 众人同他见礼,连侯爷都跟他行了礼。 杜致祁尴尬得恨不能起身离去,可惜不能。 陆慎如才不管他许多,只问去杜济沧。 “娘子她……可都备好了?” 杜济沧点头,“侯爷只待吉时便可。” 这话说着,没过半盏茶的工夫,外面唱了起来。 道是迎娶吉时已到,新娘子来了! 男人不禁站起身来,见外面的雨幕不知何时缓了下来。 她通身锦绣嫁衣,踩着薄薄的积雨而来。 挂着颗颗圆润东珠的大红盖头,将她的凤冠与面容遮了下去。 旁人看不见,陆慎如也看不见。 只是看着略显纤细而高挑的身形,与他出自同一锦缎衣料,同是侯府针线上的嬷嬷亲手刺绣,坠了他特特让人采买的珍珠的嫁衣,收束合宜地落在她身上。 她就这么穿着他给的嫁衣,走到了他面前。 是她再不是别人。 男人眸色轻轻颤了颤。 宫里的姑姑将新娘手里的绣球红绳交给杜济沧,又由着杜济沧亲手递了过来。 “小妹今后,就麻烦侯爷照看了。” “陆某记在心上。” 男人稳稳地接过那挂了绣球的红绳,紧握在了手心里。 隔着一只大红绣球,另一边就是他的新娘。 男人眸光就定在她的盖头上。 不知是不是时间久了些,一众结亲的人中,不知哪个胆大的道了一句。 “侯爷看这么久,莫不是担心弄错了新娘?” 这话一出,厅里气氛微妙起来。 一众送嫁的贵胄子弟都往杜家人脸上看。 杜济沧还是稳得住,但杜致祁本就尴尬得不行,眼下被这么明里暗里地一点到,只觉脸上都热辣了。 难不成还要掀了新娘盖头给众人看? 那自是不可能的。 陆慎如也不会允许。 但他却察觉红绳另一边松了松。 他不禁暗暗心下一定。 若被提及此事,红绳处被抓紧起来,那他是要奇怪了。 但此刻却被人松了松手,他静静看着她,自己握着红绳的手则紧了一紧。 红绳轻微扯动起来,她隐有察觉,不由地转头往他这处看来,但隔着盖头,她什么都看不见,又立时转回了头去,手下不再动亦不再理睬。 陆慎如却敏锐地,将这略显冷淡的动作都看到了眼里。 这是她无疑了。 男人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就算隔着盖头,他也不会娶错新娘。 他手下握紧了红绳,方才那个胆大妄为的又开了口。 “呀,看来侯爷认准了人了。” 众人都闷笑,陆慎如转头瞧见是靖安侯家的小子。靖安侯府周家与永定侯府陆氏虽是一个战壕里的盟友,却自两家老侯爷起就吵吵闹闹、互不对付,也就只有周家的小子敢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慎如懒得搭理他,只瞥了一眼,他倒也见好就收,往人堆里躲去。 惟许侯夫人 第33节 外面已催促着拜别家亲,出府上轿。 杜泠静父母都已过世,堂里摆了派人,杜致祁和杜济沧依次坐在下首,杜泠静向牌位上的父母叩首再叩首。 然后杜济沧亲自将她背了起来,一路往门前去,一步跨出了澄清坊杜府的大门。 …… 圣旨赐婚,侯爷娶妻。 接了新娘的车轿队伍不再往北面绕着皇城走,回程的路,东西长安街两门大开,就自承天门前过,从城东直至城西。 雨幕丝毫不能阻拦侯府迎亲的喜庆之气,缤纷的落雨声与吹吹打打的鼓乐交响着,将寂寂深秋都鼓动成了喧闹春日。 男人身披红绸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杜泠静盖着盖头就在他身侧的喜轿之中。 这条明显减省而通达的道路,她却觉得莫名走了很久很久,似是走了半辈子这么久。 时辰在她意识中混沌不清了,直到喜轿缓缓停了下来,她已进到了积庆坊那座高深阔大的永定侯府。 不独杜泠静堂上父母位空着,侯府也是一样。 立在父母的牌位前,她感觉到红线另一头有些沉默,男人似乎顿了顿,低声唤了他的双亲,“惟石今日成亲了。” 陆慎如,陆惟石。 拜过天地、高堂,堂中人唱着夫妻对拜的时候,杜泠静不知怎么起身时晃了一下。 她略一晃动,男人伸手立时扶住了她。 “娘子小心。” 堂中有隐隐的笑声,有人道了一句,“侯爷着什么急?这就要入洞房了!” 大红盖头下,杜泠静抿了唇,她立时收回了手去。 男人的手在半空悬了悬。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神色。 但拜了天地高堂,她已是他陆慎如的妻,再与旁人无关! 有人唱着入洞房,挑盖头,夫妻饮下合卺酒。 众人簇拥着他们就往新房里去。 陆慎如唯恐拥挤间有人踩着嫁衣裙角绊了她,叫了秋霖她们护着,又引得一群小子笑起来,直到进了新房,房里站满了前来观礼的女眷,这群讨厌的小子才被拦在了门外。 耳根都清静了几分。 喜婆子上前引了他们往床边落座,床铺果然足够暄软,陆慎如向身边看去,见她落座却只低着头。 喜婆子上前讲了吉祥话来。 “……红烛高灯照花堂,丹凤朝阳地久长,富贵恩爱过百年,侯爷夫人比鸳鸯……” 这一串吉祥话一口道出来,足有三十六句,六六是顺,陆慎如着了人,“赏。” 他这么一打赏,另一个喜婆子也唱了来。这位喜婆嘴里的吉祥话更好听顺口,直道侯爷夫人如比翼双飞连理枝,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陆慎如更是重赏。 方才那喜婆不甘示弱,即兴再来是三十六句,后面的喜婆紧跟着接上四十八句,新房里简直吉祥话塞满房梁,一众女眷都笑起来,“侯爷娶了新娘子,真是满心大喜,一赏再赏!” 这样的吉祥话陆慎如不嫌多,不过也到了该挑盖头的时候。 喜婆立时将秤杆捧了过来。房中人皆顺着侯爷秤杆向着盖头下的新娘看去。 男人亦低头看了过去。 红盖头下先露出她白皙的下巴,唇儿点了薄薄一层红彩,便娇嫩红润似雨后红樱。 男人心下微跳,她白挺的鼻梁露在他眼前,接着水眸掩映在浓密的羽睫之下,似泛着秋水般的悄然镜光。 房中不知谁家的女眷忍不住道了一句,“新娘子真真生得似书中的仙子一般。” 她身上胭脂气息不重,却有淡淡的独属于她的书香。 陆慎如心头如清泉滑过,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只是他继续往上挑去,将遮面的盖头掀开,龙凤喜烛的高光落在她脸上,却见水眸之上,她长眉极轻地蹙着,她脸上没有什么新妇的羞赧之色,只就这么静静坐着,始终没有抬眼看向眼前的夫婿,她眼中没有泪,但眼角残留着细碎的泪痕。 房中莫名地安静了下来,两个喜婆子都不说话了,连高高燃起的喜烛噼啪声都不再响起。 这次没有人敢出声议论。 但谁都知道,这位杜家姑娘原本定的是蒋太妃娘家那位解元郎,可惜解元早逝,姑娘未曾婚配也为蒋解元守了三年。 本是要一直守下去的,谁料一旨赐婚,将她赐给了侯爷,而侯爷只要这位姑娘,完全无意杜家其他人。 此刻上了花轿,拜了天地,挑开盖头,姑娘成了侯爷的妻,可却不肯在侯爷面前展颜笑一笑。 没人敢出声,龙凤喜烛摇晃着,好似要被紧绷的气氛压灭了去。 众人生怕那位侯爷要变了脸色。 但男人还是方才神色,只是眼帘微微垂了一下,但又抬起。 他缓缓伸手,半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细瓷,用指腹轻轻蹭掉了她眼角残留的泪。 她仍静静坐着没动,只眼瞳越发转向了旁处。 众人哪里在旁人的新房里见过这般场景,无人敢言。 只侯爷却似毫不以此为忤一样,嗓音极其轻柔地向她问过去。 “我们喝合卺酒,好么?” 她没回应,却也没拒绝。 男人向喜婆子看过去,两人这才回了神,连忙端了合卺酒上前。 彩线系着两头的并蒂莲玉杯,男人拿过一只。 喜婆奉到新娘子面前,唯恐她不肯接下,心道侯爷对他的新娘温柔,对其他人可就未必了。 但新娘子没为难她们,亦接过了那杯酒。 两个喜婆大松一气,方才利落的口条眼下都哽住,舌头急急捋过来,才赶紧道。 “合卺交杯,永结同心!” 陆慎如持杯敬了过去,见她仍不肯抬眼看他一眼,但却回敬过来,抬头饮了酒。 礼成了。 阖屋的人第一次观礼观得如此心惊胆战,众人几乎异口同声地松了口气。 不消片刻的工夫,房中退了个干净,只余杜泠静和他坐在床边。 外面的人在叫他出去吃酒,他不知为何没有即可动身,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她。 杜泠静自认先前便对这位侯爷颇多不逊,此刻也无意再去小意讨好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讨不讨好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不说话,她便也不出声。 不知怎么她听见他似是轻叹着,自顾自地笑了笑,开了口。 她以为他要问她些什么,不想他只问,“饿了吗?从昨日便没怎么吃东西,是要遭不住的。” 这话说得杜泠静终于抬头看了过去,他为何会知道她从昨日就没吃饭? 他似乎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解释了来,“我是听宫里的姑姑说得。” 杜泠静摇了摇头,她确实不饿。 “那多少也该吃一点。”他又劝她。 陌生的府邸房间,陌生的帷幔灯烛,她对眼前这个本就只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感觉越加陌生起来。 位高权重的君侯,生杀予夺的权臣,他要娶她或是迫于圣旨,又或是有各种各样的考量。 不管怎样,在他眼里她重要的只是杜氏长女的身份,又不会是她杜泠静这个人。 他缘何还有必要,跟她这般耐着性子、柔声软语地说话? 她不懂。 只是人敬我我亦敬人,不论他是否故意为之、虚情假意,还是什么旁的缘由。 杜泠静开口回应了他。 “多谢侯爷,若有需求,会遣人寻来。” 说话间外面又催促他往喜宴上去敬酒的声音,这次他终于有了动身之意。 但还是跟她笑着点头,“那好,若你饿了,随时去唤人。新房特提上来两个小丫鬟名唤盈壁、香溢,你叫她们,或者叫任何人都可以。” 他这般叮嘱完,又看了她两眼,这才在再三催促下离去。 杜泠静还坐在床边。 龙凤火烛有些晃眼,她闭起眼睛思绪空荡了一阵,直到秋霖寻了过来。 秋霖从袖中掏出了几袋点心给她,“姑娘多少吃点吧。” 杜泠静真的不饿,她摆了手。 秋霖却还是塞了一块糕子到她手里来,“姑娘就吃点吧,不然晚间会饿的。今天晚上……还不晓得要到几时……” 杜泠静愣了一愣。 秋霖说得隐晦,但意思她明白。 所以方才那位侯爷让她多吃些的意思,也是这个? 所以晚间,他势必是要得么? 她沉默下来,烛光晃了一下。 秋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若是嫁给蒋三爷,什么样的情形都好说,可眼前不是三爷,是侯爷。 侯爷想要怎样,谁又拦得住? 还是杜泠静叫了她,“没什么事,你先去吧。” “姑娘……” 惟许侯夫人 第34节 “无妨。” 秋霖一走,房中又安静了下来。 发冠压得她密发下的头皮生疼起来。 她还是坐在那,看着满目喜庆的红色,忽然想到了她和三郎定亲那天。 分明只是定亲,但那日来了好多人,城里与两家交好的人都到了,蒋家还带来了蒋太妃娘娘赏赐的一套精致官印的宋版书。 她跟在父亲身侧,等着三郎前来,那日沧大哥的母亲给她挑了一件萱草黄的衣裙,她甚少穿如此明艳的颜色,还有些不适应,心里只怕三郎见了说不准要笑她。 可这颜色明艳,正衬定亲喜事,她还是穿了。 只是她再没想到,三郎竟穿了一身如意明纹的大红色锦袍前来。 当时她家的几位伯母婶娘都笑了起来,连她父亲都看着三郎笑了一声。 她没见三郎怎样,她反正当先热了一张脸。 他当定亲是成亲吗?! 这时一贯同三郎最好的蒋家六郎,突然替三郎开了口,“诸位杜世伯、世叔、伯母、婶娘别笑话,我三哥实在是太高兴了,一不小心就穿错,不不,是穿对了衣裳!” 三郎穿红本就有些好笑,六郎这么跟说书似得一说,众人哄地都笑出了声来。 杜泠静只觉自己脸已经热得不行了,却见三郎虽低头扯着六郎不许再混说,但平素苍白俊美的脸,红得似掉进了染缸。 他低头赧然不言,却又不禁向她看了过来,与她目光触及的瞬间,跟她抿唇轻轻一笑。 仿若春风拂花尽数绽放。 她都忘了要如何跟他回应,还是六郎跑过来。 六郎早就偷偷改了口,这会小声叫她,又跟她挤眉弄眼。 “嫂子你说,我哥今日就把大红穿在了身上,待你们成婚那日,他还穿什么呀?” 是呀,那日要穿什么呀?她也想知道。 可早早定好的婚事,却在他的一拖再拖中,倏然消失了。 就跟他这个人一样,就这么消失在了她余下漫长的生命里…… 天黑了,黑透了。 秋霖又来过一次,那位侯爷提及的小丫鬟也来过,给她上了两提盒饭菜。 她的思绪早就飞走了,飞离了京城,回到了青州,又飞去天涯海角。 直到外面鼓乐人声都快散尽了,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陆慎如转头看向床边,她还坐在方才的地方。 是没动吗? 他身上有酒气,先把外面的衣裳换了一遍,目光掠过桌边,点心没动,提盒没开。 他不由叹气走上前去,“就没吃点吗?那要不要喝点水?” 他顺手就给她倒了一杯,送到了她手边。 “多谢。”她接过,却又放到了一旁。 她眼睛红红的,唇下也有些干。 是哭了?很久? 男人抿了唇,又拿起了那茶杯,“喝一点。” 他非要她喝,杜泠静只能浅饮了一口。 他眉头微蹙,似乎对她应付的浅饮不那么满意。 但这时有嬷嬷敲了门,“侯爷,夫人,洗漱罢。” 他应了一声,嬷嬷推开门来,外面鱼贯进来七八个小丫鬟,或端了水,或拿了巾帕,而老嬷嬷则跟两人笑了笑,近到帐前点燃了一块香。 合欢之香。 果然。 杜泠静垂着眼帘,由着丫鬟给她脱下了繁中的喜服,只是摘下凤冠的时候,额前一痛。 她略略吸气,男人就转头看了过来,一眼看见了额前被那凤冠压出来一条长长血痕。 男人眉头皱了起来,下面的丫鬟皆不敢出声,连嬷嬷都意外了一下,约莫没想到夫人竟没摘下发冠。 杜泠静不得不开口,“是我忘了,不打紧。” 男人不言,嬷嬷立刻让小丫鬟打了井水来,亲自用帕子浸了凉水,要来给她冷敷片刻。 只是她刚要上前,便被侯爷接过了帕子。 他走过来,拉了绣墩坐到了她身边,沉默着用帕子擦在了她的额上。 两人这般姿态,嬷嬷等人尽数退了下去。 房中又只剩下她与他两人,杜泠静不太适应这般距离,坐在梳妆台边却也无法后退,她想从他手里接过帕子,他却不给。 香气慢慢燃了起来,打着旋儿从香炉飘出,于她同他越发靠近的距离中,升腾扩散。 房中静悄悄的只有灯花绽放的声音。 陆慎如给她镇过额上血痕,目光不由地路过她那双泛红的眼睛。 她避开他的目光不肯看,他是习惯了的,只是清清凉凉的帕子落过去,敷在她眼周。 眼周哭过的印记渐渐消散,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却想起了那年在青州勉楼里的夏天。 她一整个夏日都在和书楼里啃书的耗子置气,抓也抓不住,拦也拦不了,站在窗棂下叹气。 隔着一道暗门,他每天都能数着她究竟叹了多少次气。 直到有一次,她抓耗子,却误打误撞地闯进了暗门里。 那日外面晨光渐盛,但隔间中晦暗依旧。 她就这么闯了进来,他吓了一跳,越是屏气凝神不想被她发现,可她偏偏捉拿耗子,捉到了他的手腕上。 他无奈地闭起了眼睛,摇头笑起来。 她这才骤然发现隔间里藏了个人。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已大惊地跑下了楼去。 再回来时她已经知道了,羞赧地立在隔间外跟他道歉。 “抱歉,把你当作勉楼里啃书的耗子了……” 那天,她误以为他是啃书的耗子,可这一抓却抓在了他的心上。 再也没松开……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陆慎如说不清姻缘是天定还是人定,但她到底是他的妻了。 帕子被他手下焐热,呼吸里那催动人香气越来越浓郁。 帕子擦过眼角落下来的时候,不知为何落到了她的唇上。 杜泠静不知他为何要擦在她的唇上,只是布料蹭在她唇上时,有种特殊的麻意,她不禁想要转头避开。 但下一息,他忽的捧住了她的脸。 温热的唇就这么轻落到了她唇上。 他的唇抵至的瞬间,她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火光颤动,她心下惊颤,她想要避开,却也知道这些都是今夜应有之意。 但他方才轻如叶片飘落的吻却渐渐浓烈了起来。 下一息,他啄住了她的唇,她呼吸一重。 这一重,连带着陆慎如的呼吸也乱了两拍,她柔唇如花蜜酿成的酒,清甜之间已令人不禁染了迷醉。 他禁不住继续探入,略一探入便扣在了她的贝齿之上。 她贝齿似是下意识一紧,双手已忍不住抵在了他的胸前。 男人动作一滞,但接着,他倏然将人勾住腿弯抱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瞬间,她禁不住惊诧地倒吸了一气,他趁准时机,叩开了她的贝齿。 她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专为他们高高燃起的龙凤喜烛,光亮照着她蹙起的长眉下,眼眸水波漾然。 他抱着她大步往床榻走去,只两步就到了床边。 嬷嬷们为他们铺上了暄软的层层锦被,他将她放进去,锦被将她包裹。 他俯身撑在她脸面,在她意图逃开之前,再次啄住她的唇,她已失措又无奈地闭起了眼睛。 杜泠静明白——新婚之夜,圆合之时。 她压着心里说不出的哽意,径直解开了自己身上小衣的系带。 如果今晚注定要行此事,那么由她主动,至少让她体面一些。 男人一顿,目露几分讶然。 他唇边终于缓缓离开了她的唇,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顺着她渐渐滑落的薄薄衣衫,目光掠过那未曾有人见过的柔嫩的起伏。 “好。”他嗓音哑涩到无以复加。 他回身坐起,仿若石壁垒砌的胸膛已现在她面前。 杜泠静什么都不想再看,她完全闭起了眼睛。 而他掌心滚烫比先前更甚,他轻轻拂掉挂在她肩头的半边薄衫,衣衫滑落的瞬间,他握住了她的肩头。 而他另一只手略略拨弄,室内裹着合欢香的凉风漫过她腰腹腿边。 似是感觉到了她在凉风下身形微僵,他反手放下了帷帐,凉风被阻隔在外,而床榻之内,锦被之间,只剩下赤坦而对的他与她。 他将她抱了起来,生了薄茧的拇指指腹顺势在她脐下,剐蹭着打了个圈。她脊背不禁一松,任由他半抱倚坐在了阔大的软枕上。 惟许侯夫人 第35节 他则突然哑声叫了她一声。 “泉泉,”他道,“是我的妻……” 杜泠静没在意他后半句,可他却……他怎么知道她的字? 那是三郎给她取的小字。 她紧压着秀眉向他定定看来。 陆慎如知道她的意思。 可那字就只有蒋三取得,他就取不得吗? 他没理会她骤然疑问的眼神,掌间握住了她的脚腕,接着顺势掠到了她的腿弯。 杜泠静止不住地深吸一气。 却见男人似是摒持着不知压抑多久的怒气与不甘,他手一路向上,用指腹的薄茧刮擦着最白皙的肌肤,在那凹陷谷底稍作逗留,最后持到腰间。 下一息,倏然贪身而至,压尽与她最后的距离,直叩门前。 第21章 帷帐不知何时垂坠下来, 龙凤喜烛的高光被掩去大半,朦胧的光线将周遭的所有都衬得不再起眼。 唯独那倏然叩在门前的热意被无限放大,又随着他微压的力道, 极其特殊的触感向她腰腹脊背蔓延而来。 杜泠静脊背一僵,身子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男人明显察觉了她的颤栗, 握在她腰上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细嫩的肌肤, 想将她安抚下来。 然而那轻柔的抚慰没能使得杜泠静放松,却因他触及,连带着她小腹都绷了起来。 可是她已想好,这些都是今晚难以略过之事, 饶是再难捱又能如何,只能耐过去。 她尽力深吸一气, 让自己勉力控制颤栗。 不知是否感受到她颤栗些微缓停,他低下头唇边轻蹭她的鬓角。 但下一息,他忽的扣紧了她的腰。 而门前狂风暴雨倏然即至,他自上而下地抵上那门, 向下滑动之间, 力道层层下压去, 热意越加滚烫,几乎下一瞬间便要推门而入, 势不可挡。 杜泠静脑中倏然一空,骤然间, 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她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只觉遍身的血液消失了一样, 人如陷入冰窟,通身颤抖着冰凉! 男人一顿,“泉泉?” 那样熟悉、却太久没有人唤过的名字, 就这么出现在身前这陌生的口中。 冰冷的颤抖没有停止,反而越加难以控制。 杜泠静脑中混沌空空,她隐约明白这是源自身体深处的抗拒。 她抗拒这场不明不白的联姻,抗拒嫁给三郎以外的人,更抗拒这个非要她嫁的君侯。 可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刻,不论是谁,都只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杜泠静心口也如沉入深渊,她死死咬紧牙关压着,想给自己还留存最后体面。 但身前的男人突然停了。 昏暗的帐内,他轻轻地叹了一气。 下一息,他撤开身,拉过一旁的锦被,将她团团裹了起来。 那极其厚实的锦被从脚底一直裹到她耳边,温暖紧实,残留着日光的余温,将她紧紧裹住。 她不由自主地去吸那锦被中的日光味道,眼前的一切皆是陌生,唯有这气息让她仿佛看到了熟悉的日光照进来。 颤栗在一点点消退。 但方才那事到底被她的窘况打断了。 她低着头也低着声,“抱歉。” 多半扰了他的兴致,可和合之事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 她攥紧手让自己快些镇定下来。 但他却将她连同锦被一道抱起,径直放到了床榻最里面。 里间的光线越加昏暗,她不禁抬眸向他看去,他高挺的鼻上有汗珠溢出,但眸色却渐渐恢复平静。 他嗓音低哑,像是喉嗓受过伤,此刻本就哑涩的嗓音,更是低至无边。 “休歇罢。”他开口。 杜泠静并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见他伸手替她拨开沾到唇角的碎发,指尖轻蹭在她腮边时,他又道。 “我自去处理一下。” 杜泠静怔了一怔,而他转身下了床,他身影消失在了层层帷幔间。 他竟走了。 她怔坐在床榻里,被锦被裹着,脑中只剩混沌虚无。 晨间细密如网的秋雨此刻又稀稀漱漱地洒下来,窗外有雨打芭蕉的哒哒声,她混乱游走的思绪被芭蕉叶上的秋雨支配,啪嗒一下,自叶片上四下飞溅不知落到何处。 雨一直在下,她也一直空空听着。 说不清过了多久,突然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有人从帐外又走过。 男人身形甚是高挺,宽肩窄腰长腿,隔着纱帐也能看出那威武身姿。 他似是只穿了亵裤,上身赤着,上衣揉成一团不知裹了什么,被他拿在手中,又转手丢去了箱笼里。 有石楠花的味道飘出来,杜泠静恍惚了一下。 而他另寻一件新衣穿起,背身往桌边走去,静立着喝了一整杯冷茶。 杯中空了,他却也没立刻转身回来,只是转头往窗外看去。 窗内窗外皆静悄悄的,只剩下外面芭蕉叶上的雨声,滴滴答答。 但他也没停留太久,转身回来时,压灭了嬷嬷先前点燃的香。 他走到帐前,隔着纱帐迎上她的目光,意外了一下。 “还坐着?还没睡?” 杜泠静这才意识到,她脑袋是真的空了,视线竟莫名跟了他许久。 他撩开帘子进到床上来,她连忙收回了目光。 只是略一动,锦被从肩头滑落了下来。 丝丝凉气顺势漫上肩头胸前,她一愣,才意识到自己未着丝缕,而他正坐在她身前。 呼吸一顿,她不仅要去寻衣衫,或是再把锦被拢起来,但又想到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她与他已经赤坦相对过了,甚至到了那般相抵相触、一触即发的境地,眼下再匆促遮掩,似乎没什么意义。 可衣裳终究还是要穿的,她四下没寻到肚兜,只能先穿起上衣。 但她还没伸出手去,他却先取了衣裳在手里。 她还是禁不住微掩了身子,想跟他讨来衣裳,可伸了手过去,他却没给。 这是要怎样? 她不知他是何意,他则将衣裳披在了她肩头。 杜泠静实在闹不清他的意图,只能先顺势穿了起来。 可刚把袖子穿起,他却捏住了她的衣襟。 他捏着那薄若蝉翼半透着的衣衫,轻缓环过她丝缕未着的胸前。 杜泠静心头不自在地快跳两下。 可方才那般火急情形,他都收住了停了下来,没有继续下去,自行处理。 那么此刻……? 杜泠静满心无措,只能由了他。 他的目光倒并未落在那处,只定定落在她的眼帘上,她不知如何应对,微侧着避过去。 他则帮她系好了衣带,轻轻握了她的手。 “快点睡吧。”他看住她的眼眸,“等你准备好不迟。” …… 窗外的雨被芭蕉叶分成了两半,一半溅进了大千世界的水泽中,另一半则叮叮咚咚地跳进了杜泠静的耳朵里。 今晚的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不管是她自己,还是身边的这个人。 他真就如他所言,什么都没再做,只是抱了她在怀中,静听夜雨而眠。 杜泠静以为这样的姿态,她不可能睡着的,但也没去挣脱,不想雨打着芭蕉催着她,浑浑噩噩间,悄然沉入了黑乡。 翌日醒来的时候,男人已经不见了。 秋霖听见动静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看她,“姑娘如何了?奴婢听了一夜,听着昨晚没另外要水,是不是……侯爷没碰姑娘?” 这……倒也不是…… 杜泠静不由想起昨晚的事,她不知要怎么跟秋霖讲,又或者昨晚帷帐间他与她的事,不适宜被秋霖知道。 杜泠静只觉脑中仍旧混沌,连带着眼睛又酸胀起来。 她抿着唇没开口,秋霖更一脸糊涂。 姑娘和侯爷昨夜到底是什么情形? 她还想再问一句,却听姑娘吩咐了她,“我眼睛有点酸,你帮我拧个凉帕子来。” 不想这话没落地,侯爷刚好从外面走了进来。 惟许侯夫人 第36节 “眼睛疼了?疼得厉害?” 他问过来,秋霖下意识警惕地看向这位“新姑爷”。 杜泠静也闻声不禁看去,只是在目光掠及他的瞬间,又瞬时收了回来。 她说不是,他却两步走到了她身前。 秋霖莫名想拦在姑娘前面,但侯爷并没做什么,只是上前细看了姑娘的眼睛。 他离得近了些,姑娘不知怎么,没似之前那般神色冷淡地立刻转过头去,而只是浅浅侧过脸,避着他的目光。 侯爷说姑娘的眼睛不算红肿,“可按晴明、太阳二穴舒压。” 他说完,拉过旁边的交椅坐到姑娘身前,抬手准备替姑娘压了眼周的穴位。 他这般,引得秋霖不禁向姑娘看去,姑娘会拒绝的吧? 果然姑娘出了声,也闪了闪身,“侯爷不必劳动。” 姑娘拒绝得怎么有点客气?秋霖暗暗皱眉。 若然这样的客气没能拒绝得了,侯爷手下按了她眼周穴位,“片刻就好了。” 秋霖心道,若是姑娘再提出拒绝,她就说她来帮姑娘按压好了,让那位侯爷离姑娘远点。 然而姑娘却没再说,由着侯爷近靠着她,指尖落在她眼上。 她只是长眉微蹙,垂着眼帘,脸上有说不出的怅然、迷惘,还有几分任由。 秋霖看着,只觉脑子嗡嗡作响。 她越发想知道昨晚,下了一整夜的秋雨里,侯爷同姑娘到底发生了何事? 但姑娘不说,侯爷更不会告诉她,她再无从知晓。 窗外的风在花窗缝隙里试探着游走。 她就这么安静地闭着眼睛。 如此安静的模样,男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目露思量。 …… 不时摆了饭。 一顿寻常的早饭摆得琳琅满目,上菜的丫鬟说是专司京式鲁菜的厨娘做的菜。 杜泠静悄然看了那位侯爷一眼,男人却一下捕捉到了她的目光,跟她笑了笑。 “今日胃口好些了吗?” 杜泠静略感尴尬,默默点了头,把饭吃了。 吃过饭他们往后面去了侯府的祠堂。 刚到祠堂院外,杜泠静便察觉身侧的男人,舒展之气收了起来,他正了面色踏入院中,不必侍从代替,亲自上前,缓缓推开了祠堂的门。 永定侯府满门英烈。 此刻摆满了高阔的祠堂。 自进了祠堂,他便彻底沉默下来。 杜泠静看着高高低低的牌位,甚至还有不少位列偏位的,辈分与陆慎如相同。 是那一次吗? 弘启十四年,先帝尚在时,陆氏率永定军对抗南下鞑靼大军,却因朝中文武相争,错过援兵,过半陆氏将领,在那一战中折损殆尽…… 永定侯府的功勋世人皆记在心中。 杜泠静也敛了气息,随他给陆氏英烈,敬重着上了香。 只是起身离开之时,他转到了另一边,低头看向下面一块辈分与他相当的牌位。 他低声跟那牌位特地说了什么,杜泠静没听清,只见他抬手抚了牌位上细细的落尘,才放回去,与她一道离开了祠堂。 今日照例还要去宫中叩谢皇上赐婚。 但方才宫里传了话来,说皇上今晨朝后,因有人提议削减军备开支,而后引得一众武臣群起攻之,皇上居中调和许久,待回了后宫便有些犯晕。 叩谢之事只能挪到次日。 陆慎如倒不着急,他原本想要陪着她,但前院还有几位来迟了的军中将领跟他道喜,他不得不去了一趟。 他一走,杜泠静便禁不住松了口气。 雨一早就停了,但窗外还残留些微秋夜湿意。 她坐在窗前的妆台上,本想翻几页书,却没翻下去,静静地看着窗外从江南移来的那株阔大芭蕉。 虽是圣旨赐婚,却算不上盲婚哑嫁,她对那位侯爷多少所耳闻,至少之前的种种纷杂中,她也能瞧出来几分。 他是权倾朝野的君侯,是生杀予夺的权臣,这一点上没错。 连京中高门都敬着捧着的万老夫人,他都丝毫不顾及,翻手之间,几乎要了顾扬嗣的性命。 难怪文臣指他党羽蔽日,告他肆意弄权,又在边关拥兵,紧握手中不放,威胁朝堂根基。 是权臣,甚至可能是佞臣,总归是杜泠静素来最为不喜的那一类人。 加之成亲之事,她万般推脱不得,她料想自己昨夜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昨晚,他没有。 说枕月楼上一见倾心,她实难相信。 但他似乎对她,有着些特殊的……耐心。 可他才跟她有过几面之缘? 杜泠静禁不住头痛起来,又连带着眼睛发酸。 月余前她出门的时候,还在青州的竹林里跟三郎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了,眼下却在一片混乱中嫁做了他人妻。 眼中的酸涩意更重了,窗外没有竹林,唯有半掩的画窗外,芭蕉放任着阔大的叶片随风轻摆。 陆慎如推门进来,就看见了她支着胳膊坐在窗边,她不言语,似是在想什么,却又好像想不明白,看着窗外的芭蕉出神。 男人没扰她,静静站着看了她许久,她全然没发现他,他走到一旁倒了杯茶,她还是没发现,他瞧着,干脆端着茶坐在她身后的圈椅上。 她没穿红色喜服,只在房中穿了一件水蓝色绣暗纹的褙子。乌发披在肩头,她托腮坐在圆花窗的正中间,窗外雕花廊檐下,她眼中的芭蕉随风而摆。 就如同画中九天之上的美景。 但此刻不在九霄云外,不在回忆之中,不在梦里。 只在他眼底。 陆慎如就坐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眸色不由自主地温软了下来。 只是风吹动雕花窗扇,他见她默然抬起手来,轻轻拭去眼角。 男人心下一停,顿住。 他想说她眼睛不好,不要落泪,但这话没说出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半晌,见她慢慢恢复过来,才缓缓松了一气。 嫁给他,不要郁郁寡欢。 第22章 晚间吃过饭, 陆慎如去了一趟外书房。 杜泠静见秋霖皱着眉,看着侯府的两个小丫鬟盈壁和香溢忙来忙去,收拾着房内房外, 她倒不知道做什么。 杜泠静看过去,见秋霖走过来低声道, “侯爷不禁给姑娘准备了嫁衣, 连四季衣裳都备齐了置放在梨花木的柜子里,侯府的针线上可真是厉害,不用量身就能给姑娘做衣,倒显得我们无用了……” 经年做衣的老人是有这个手艺的, 不以手量只以眼丈,也能几近精确。 这里是永定侯府, 杜泠静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侯府针线上赶制衣裳这么快,她同那人拢共才定下婚事多久,衣裳都制好了, 只等着她嫁进来了。 是圣旨赐婚, 事前没人能料到她会嫁给那位侯爷, 连他自己都说是圣意,却也难违。 可杜泠静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的感觉。 她一时说不清, 这会便没再同秋霖细论下去,只觉自己从昨夜到今夜, 一整日了,脑中混沌错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叫了秋霖。 “帮我取一本先前没修完的书来。” 修书以静心。 秋霖得了吩咐高兴了起来,姑娘修书便同她在修书似得, 心都落地回了熟悉的地方。 然而秋霖取来了书,顺道将杜泠静平素修书用的灯也取来,点了两次没点亮,才忽的想起来,这灯前几日突然坏了。 “还是点不起来吗?” 杜泠静亲手拿了过来,她试着去点了一下,这灯仿佛是给她面子一般,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可还没等火苗旺起来,倏然灭了去。 之后再点,都不再亮了。 恰侯府的两个小丫鬟退了下去,房内安静了一时。 秋霖见姑娘神色都落了下来,往旁边寻了寻,拿起侯府备下的灯瞧了一眼。 “姑娘你看,侯府的灯正是那西安老师傅的手艺!” 是蒋竹修跟随学习了一整日的那位西安匠人师傅,亲手做的灯。 但却不是他留给她的灯。 杜泠静沉默着最后又点了一遍莫名灭掉的旧灯,没亮。 人走如灯灭。 连她,在他走后才三年,就嫁了人。 杜泠静鼻头酸涩,闭起了眼睛来。 房中灯火幽幽,秋霖见不得姑娘这般,忙道。 惟许侯夫人 第37节 “姑娘忘了?家里还有先前六爷送来的,三爷生前亲手做的好多灯,我这就让菖蒲亲去跑一趟,都取过来便是!” 这话说得杜泠静睁开了眼睛。 可她迟疑了一下。 这灯并不一易携带,万一损毁在了路上如何是好? 她默然想着,有人恰撩了帘子走了进来。 低低的灯影,将男人本就高峻如岭的身姿,衬得更加挺拔。 他向她们看来,开口道。 “听闻此种灯制法特殊,沿路若颠簸过多,就没有使光不颤不散的奇效了。” 他道,“依我之见,还是不要专程取来的好。” 杜泠静也怕颠簸损坏,舍不得取来。 可这话由他来说,杜泠静看过去。 他连前人的东西,都不让她带在身边吗? 杜泠静垂头看着那盏,怎么都亮不起来的灯。 这灯不知怎么,就在婚前突然坏了,再也点不亮了。 她心头涩意蔓延,小心地捧在手心里,似是在跟秋霖说话,又似不是。 她低声。 “少取几盏来。即便是坏了不能持光也无妨,能点亮便好。” 她说过去,秋霖立时应了一声,这就要下去安排菖蒲回青州。 脚步还没迈出去,听见男人又开了口。 陆慎如看向书案前捧着灯的人,她双手托着,低头看着。 偌大的房间,她什么旁的都看不到,眼里就只有那盏灭了的灯。 他不禁道,“你眼睛本就易酸疼,若那灯不能持光,又同寻常灯有什么区别?会坏你眼睛的。” 杜泠静一怔,陆慎如只看着她。 下一息,她突然道了一句。 “家夫亲手做的灯,无论怎样,都不会坏我的眼睛。” 话音落地,仿佛整个房中的灯火都要沉沉地灭了下去。 陆慎如看着身前的人绷紧了一张脸,手里捧着灯攥得更紧了。 家夫…… 她分明已同他做了夫妻。 男人默然而立。 秋霖吓了一跳,不禁暗暗替姑娘攥了手。 杜泠静也愣了一愣。 她不知自己怎么就突然说了这句。她失言了。 但话说出口,她不可能再收回来。 室内灯火寂暗颤动。 时间似也被灯拉成长长的影子,每一息都漫长至极。 秋霖额上出了细密的汗,心道侯爷若是发火,她无论自己怎样都要护着姑娘。 杜泠静则不禁想起之前,她在他面前就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他们还没成亲,那么此刻他呢? 她不知道。 可男人忽的开了口。 他似是因受伤而沙哑的嗓音,此刻越发低哑。 “我的意思是,蒋解元亲手做的灯不同寻常,眼下只是点不起来而已,可以寻西安制灯匠人来修,娘子看这样行吗?” 秋霖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杜泠静也顿了顿,讶然转头向这位侯爷看去。 男人由着她打量。 只是她目光略一触及他的双眸,就转开移去他锦袍边缘的黑靴上。 他走上前来,走到了她身边,他的指尖抚上她托着灯的手,由下至上的托着她也托着灯。 “我没有旁的意思。”他道,“若是我先前说娘子与蒋解元是前尘往事、合该忘却,惹了娘子一直不快,是我的不是,我给娘子道歉。” 方才言辞“不当”的是杜泠静,道歉的却是这位侯爷。 别说杜泠静,秋霖先暗暗吃了一惊。 杜泠静怔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男人叫了秋霖一声,“秋霖先下去吧。” 情况有些复杂,秋霖还不欲走,转头看向自家姑娘。 她见姑娘没出声,却也没反对,竟是默认了。 秋霖看向那位侯爷,又看向自家姑娘,来回看了好几遍,只能下去。 她一走,房中的灯火便只照着桌案边的两个人,光线在两人间半明半暗,穿梭来回。 他掌心的温度和三郎完全是冰火两重。 杜泠静从前总会用汤婆子暖热自己的手,去给三郎暖手。三郎不让,说天冷了手凉是寻常,不许她暖,让她自己给自己暖好便是。 而眼下,她的手指被他烫得发慌,却也暖起她发凉的手。 她想到自己方才那句“家夫”。 三郎不是,他才是。 她抿了唇,又开口。 “是我失言了。” 火光照着她长眉蹙起,她眸中迷茫之色似浓雾涌起。 但不似先前说起“家夫”时那冷淡的神色,她眸色疲惫中透着几分歉意。 陆慎如轻轻摩挲了她的手指。 “无妨。只是别让人去取了,我们找人来修,好不好?” 他说过去,细细看着她的眉目,这一次,见她怔忪片刻后,缓缓点了头。 “也好。” 陆慎如叫崇安取走了灯,她一路看着那灯被拿走,却也没再多言。 他深深吸了一气,又缓缓叹出来,只悄然看着她。 原来是吃软不吃硬,她来不得半点强硬。 相反,她若是不小心伤了他,却会愧疚。 也好。 …… 晚间杜泠静只能暂用侯府的灯,修补了半个时辰的古书。 那位侯爷没走,崇安给他搬来一沓册子,他在另一边的桌边陪着她看了半个时辰。 只是半个时辰一到,杜泠静眼睛稍稍有些发热,他就起身走过来,帮她吹了灯。 时间确实不早了,小丫鬟端了水给二人洗漱。 今晚并没有嬷嬷来点香,可坐到床边,杜泠静不由地就想起了昨晚。 彼时他说,“等你准备好不迟。” 这个准备,该是多久? 正想着,他坐了过来,替她解了衣带。 丫鬟立时全退了下去,杜泠静脊背微绷。 他低声,“只是休歇。” 她下意识想要推拒,可一想到自己方才言语不当,这位侯爷反而耐着性子跟她道歉,想要推拒的手便伸不出。 她半闭了眼睛,由着他帮她轻轻解了外面层层衣裳,到最后胸前的肚兜,他停了下来。 床边剩下的一盏小灯,光线柔和地照着她半边侧脸。 她羽睫拉出长而翘的阴影细线,映在秀挺的鼻梁上,此时此刻是难得一见的“乖巧”。 陆慎如掠过小衣边缘,紧贴着握着她的腰,将她抱到了床榻里面,然后径直拢进了怀里。 赤着的后背贴到了他滚烫的前胸,肌肤相贴的瞬间,她不禁轻颤。 他也忍不住顿了顿。 他想让她慢慢适应他。但又想她会否推拒这样紧密的距离。 却没有。 倒是男人自己哑了声,也只好道。 “睡吧,明日还要进宫。” …… 杜泠静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旁边的净房里有淅淅沥沥清洗的水声。 不时男人走了出来,换了一身干净新裤,额前落下两缕滴着水的碎发,赤着上半身走过来。 他见她醒了拿来衣裳,他似要帮她穿衣,这次杜泠静提前拿在手里自己穿了。 两人不便耽搁,吃过饭就进了宫里。 惟许侯夫人 第38节 皇上在御书房见了他们,只不过他们到的时候,皇上另有事在身,只有陆怀如在。 一母同胞的姐姐,年长陆慎如也五岁,今岁正值而立,杜泠静却见贵妃面容虽年轻,但坐在金丝楠木打造的桌椅上首,丝毫不觉违和。 杜泠静不甚清楚她的性子,同那位侯爷又有几分相像。 但她隐约记得从前在京城时,听过她的传闻。 传闻永定侯府的嫡长女陆怀如,曾得不止一位僧道批命,道是她命格不同寻常,乃是母仪天下之命。 那会杜泠静尚年幼,而这位侯府大小姐正是初嫁之年。 连他父亲都说过,因着命格缘故,先皇一众皇子,都有意娶得陆怀如为王妃。 先皇并未指婚,但陆氏却很快给女儿定了一桩婚事。 不是皇子储君,只是陆氏麾下一位籍籍无名的年轻将军。 可谁都没想到,弘启十四年,陆氏惨遭折损的那年,陆怀如进到殷王府邸,做了已经迎娶王妃的殷王侧室。 再后来,殷王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继承大统,彼时只是王爷侧室的陆怀如,在生下慧王之后直封贵妃。 皇上太子突发疾病而亡,原配王皇后至此重病,陆贵妃当年被批那母仪天下的命格一下就被人讨论了起来。民间更是不少信于此道的人,认为陆贵妃命格如此,慧王日后续继位已是注定。 杜泠静不知这位贵妃娘娘对自己如何看法,但想来她的事都瞒不过贵妃。 那位侯爷二十有五才娶妻,娶了她这样的妻,贵妃娘娘难说能心悦。 可杜泠静却见贵妃当先赏赐了一堆东西下来,接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半晌,轻声问了她。 “婚事办的匆促。静娘在侯府可还习惯?惟石若有不周之处,你尽管告诉我,我来训斥他。” 陆贵妃问得小心,杜泠静恍惚了一下。 她眼角瞥见那位侯爷,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泠静只能摇头,客套地道自己,“多谢娘娘关心,算得习惯。” 陆贵妃娘娘似乎不太信,“是这样吗?” 她目光又看了弟弟几眼,“最好如此。” 陆慎如只垂着眼眸坐着饮茶。 没过多久,门外有小太监唱声,皇上到了。 这是杜泠静第一次见到这位帝王。 他只穿了便服,手上戴了两串佛珠时刻拨在手边。 他身形偏瘦,分明是龙椅上的帝王,脸颊、眼窝有些凹陷,使得他细看之下不似中原饱满面相,另有添有几分疲意,略显病态。 杜泠静隐约明白为何文武百官急于立储。 皇上非康健之态,东宫空悬,不是好事。 但皇上说话却缓慢而显得慈和。 他也浅浅问了两人几句,提及杜泠静的父亲杜致礼,皇上长叹了一气,“水火无情。” 他没深言,杜泠静自也不好多语。 当年先帝终于她父亲,提出的新政在先帝朝锐不可当,但到了今上新朝便生了钝意。 眼前这位皇帝不甚认可她父亲的新政,兴许还有个旁的缘故。 当年先皇要立另一位皇子为储君,而她父亲则是先帝提上来,给新君的托孤之臣。 之后新君变成了今上,所谓托孤之臣处境又怎能少了尴尬? 皇上却对这桩婚事颇为满意,“朕又沾了你们的喜气了。” 喜气……在帝王眼中,联姻带来的是平衡朝堂的用意,是喜气,其他皆不值一提。 杜泠静低着头谨言慎行。 只有陆怀如、陆慎如姐弟同他闲谈了一阵。 出宫的时候,皇上也赐了不少东西下来。 宫门一道一道打开,也如进来时高耸入云的城门道道开启。 门内宫阙高殿,孤王嫔妃,门外朱门广厦,贵胄权臣。 这一刻,入京月余的杜泠静这才真正意识到,无论她多么不想进入这片漩涡之地,此时此刻也已经双脚踏入,一时不得离开了。 她看着那高耸的城楼,深吸了一气,又缓缓叹了出来。 但她已太久没来京中,也太久没仔细听过京中的事。 不知是勉楼将她困住,还是她自愿困在勉楼里,外面的事她很多都不知道了。 如同蒋太妃娘娘所言,这世间不独父慈女孝、青梅竹马,也不独书山学海、古今文章。她该有更高阔的人生,才不枉世间一遭。 又或者像是沧大哥说的那样,勉楼之外,地阔天高。 她不知道他们说得高阔,到底是怎样的高阔,但若她还想谋些自由,谋些对自身的掌控,那便不能继续闭起眼睛。 或许往前走,往前看,有他们说的高阔罢。 城中人潮交织,这两日异常混乱的心思,却随着窗外景色略过,一点一点地落定下来。 下晌杜泠静回到府中,便让秋霖把带来的物件都拿出来规整好,又吩咐了阮恭着人回一趟青州,把她之后会用到的笔墨书籍、随身物什都带来,去信吩咐杜氏刊印社的掌柜来一趟京城。 她是一时无法回去了,勉楼却不能荒废。 杜泠静想起自己这趟北上,原本只为了收两本流出来的宋古本,没想到陆陆续续一直有古书流出,这才引得她一路向北,直到京城门外。 若说这月余以来,从收书到给邵伯举续弦,再到突然嫁进侯府,种种事情足够奇怪,那么这些怪异的开端,便是从她一路连收了八本古书北上。 她唤了阮恭,“我记得父亲在京时,有一位交好的举人章先生。” 此人在外城有一间小书铺,是贫寒书生最爱流连之处。 后来她回青州,父亲又过世,同这位先生倒不怎么联系了,只有她打发人进京办事,会记着让人往他家中送礼探看一番。 此刻想起来,杜泠静叫了阮恭。 “你去外城走一趟,看看章先生近来如何。顺便帮我问一下,他可晓得京畿一带乃至北直隶,有什么特殊的人大量收过或者卖过宋版书。” 那八本宋书来源都颇为偶然。 若一本偶然也就罢了,本本偶然就未必是偶然了。 会不会,从最开始就有人引她来京呢? 她叫阮恭,“你让章先生帮我仔细打听一下。” 她刚说完,就见那位侯爷走了进来。 陆慎如在外院就听说她在吩咐人将东西都拿出来了,这会见她立在书案前跟阮恭吩咐,眸色都亮了起来。 “吩咐阮管事做什么?他可忙得过来?要不要我给你另派些人手?” 杜泠静看过去,眨了一下眼睛。 “多谢侯爷,那倒不必。我只是让他,去看望父亲的旧友罢了。” 第23章 大婚第三日, 杜泠静回门。 澄清坊杜府门口的巷子里,围了许多来沾喜气的人。 可惜叔父杜致祁自侄女大婚以来,非但没松口气, 反而每日琢磨着自己到底要如何自处: 侄女嫁去了永定侯府,是大喜, 别人想都想不来, 可他却在婚前几日同侄女闹得分了家;而原本与他热络的邵氏如今再无人理会他,至于岳母家中,舅兄险些被打得一命归西,如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阖府风云惨淡,岳母万老夫人更是连面都见不到了…… 更糟糕的是, 他原本想要借侄女婚事,谋个好缺上任,眼下好了,什么缺都谋不上了。 他自己的事情都闹不清, 自然管不了门外的人。 而原本还能管些事的杜润青彻底病了, 顾家无暇顾及她们, 她便带着她母亲二夫人,赶在姐姐回门前, 去了城外田庄,根本不在府里。 杜济沧虽然没走, 但他只是澄清坊杜家的旁枝,不好抄插手事情。 还是陆慎如带着新婚妻子回门, 到了门前见着人人道喜,吩咐了崇安一声。 崇安立时着人抬出两大筐铜钱来,热热闹闹地散给杜家门前道喜的人。 众人连贺“侯爷大喜”, 杜泠静见男人面上笑意不断,老门房文伯给他亲自开了门。 “侯爷请。” 男人甚是愉悦,杜泠静却听他温声同文伯道。 “文伯当叫我姑爷才是。” 文伯一愣,抬眼看向杜泠静,杜泠静也愣了愣,听见文伯客气改了口。 “姑爷请进。” 杜泠静见身侧的男人眉目越发添了,这才进到了门里。 杜致祁和杜济沧已经在等了,倒是杜泠静看过去,抬了眸。 “湛明回来了?” 叔侄两人旁还跟了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 少年着一身书生布袍,通身干干净净,人细瘦挺立,站在那似春日新出的绿竹。 是杜家的小爷,杜致祁之子杜湛明。 他先前一直在保定的书院读书,杜致祁原本想让他赶在大婚前回来,给姐姐送嫁,不想到底没能赶得及,今日才见到。 杜湛明连忙上前给姐姐和那位侯爷姐夫行礼。 永定侯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士林众人论起这位重权在握的陆侯褒贬不一,湛明每日在书院里都能听人提及,或赞或骂,眼下侯爷竟成了自己姐夫。 但尴尬的是,先前出的一串乱事,他回来路上都听说了。 眼下少年有点无措,不敢抬眼去看那位侯爷,倒是陆慎如让崇安拿了个匣子过来,他接在手中,亲自给了湛明。 惟许侯夫人 第39节 “几块程君逢的墨,不知湛明用不用得惯。” 这话说得杜致祁都抬了眼看过来。 程君逢乃是本朝第一制墨大家,他的墨千金难求,这位陆侯抬手就送了几块给还没考中秀才的湛明。 杜湛明也愣了,杜济沧倒及时提醒了他,莫忘了道谢。 杜泠静也看了那墨两眼,又眼角轻轻掠过身侧那位侯爷。 他竟还给湛明备了见面礼。 湛明道了谢,陆慎如问了他几句学上的事,他是武将出身,对湛明所学却不陌生。 “湛明方才提及‘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也’,若是京畿的书院恐不太教这个,看来保定的先生乃是荀学一派主张之人。” 他笑着说了,少年见他神色和悦,言语带笑,连道正是。 “我们先生从前追随过大伯父的新政,认为‘法者,治之端也’,也说‘礼以导其志,法以矫其行’,湛明深以为然!” 他这么说,男人笑了起来,杜济沧也笑眼看向幼弟。 杜泠静更是不禁柔和了目光,轻声问了他。 “你在保定的先生是哪位?” 只是话音未落,杜致祁忽的向儿子训斥了过去。 “你才读几年书,又懂圣贤几分深意?在此卖弄,还不快坐回去!” 杜湛明被父亲一训,连忙不敢再多言地坐去了下首。 厅中原本难得融洽的气氛瞬时一滞。 杜泠静的问话自然不得回复,她刚刚柔和的目光收了回去。 男人见状,手中的茶盏放了下来。 厅内的气氛莫名压了三分。 湛明低着头不敢说话,杜济沧无奈地看了一眼杜致祁这位叔父,杜致祁也意识到了什么。 分明他才是家中的长辈,但他在这位侯爷姑爷面前,又岂有说话的份? 他脸皮都不尴不尬地抽搐了起来。 思来想去干脆起了身,“我还有琐事在身,你们坐吧。” 说完径直离开了去。 湛明不知所措起来,还是陆慎如叫了他。 “姐姐方才问你,是哪位先生?” 杜泠静看了他一眼,湛明回了话。 “是廖栩廖先生。先生原也在朝中做过官,但后来辞官来了我们书院教书。” 廖栩。 杜泠静记得此人。 他高中进士那年,恰是父亲主持春闱会试,进士们无不是天子门生,但廖栩却更敬他父亲为师,父亲也招他来过家中几回。 彼时杜泠静尚年幼,只记得廖栩每次来,都要给她从隆福寺门前,带一封燎花糖。 燎花糖是鲁式点心,又打了孔府家点的旗号,卖得甚是火热,杜泠静吃得惯也喜欢,但时常买不上。 可廖先生总能买上,进了门就招她过来,往她袖中塞来。 每次塞来的点心,都还热乎着。 “小静娘快趁热吃!” …… 后来父亲新政流离,他被人攻讦调去了两广多年,原来如今到了保定教书。 杜泠静不禁问,“廖先生可还好?” 杜泠静记得他年轻的时候便体态圆滚,父亲说他最会琢磨些美食佳肴,十余年不见不知是否圆润依旧。 湛明说好,但迟疑了一下,“只是先生不见小半月了。” 杜泠静挑眉,杜济沧问过来,“先生怎么会不见?” 湛明说最初先生只是跟书院山长请了数日的假,“谁知自那就再没回来。” 陆慎如闻言一默,旋即他开口。 “是和扈氏兄妹一起不见的吗?” 和邵伯举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扈廷澜和扈亭君兄妹。 杜泠静正了神色。 湛明摇头说不是,“但廖先生和扈家大哥确实相识,两人还时常通信。” 他道,目光看向杜济沧和陆慎如,最后落到杜泠静脸上。 “大姐勿怪,湛明之所以迟了日子,正是因为书院还丢了另一位先生和两名学子。山长怀疑与扈氏兄妹的失踪有关,一直分派我们在各地寻找。” 杜致祁派人叫他回家时,他正在外地寻人,这一来一回才耽误了工夫。 “那可有寻到人?”杜泠静问。 湛明摇头,“暂时还没有。” 杜泠静也一直在派人找扈氏兄妹,但也没有消息,前后算着,人已不见两月有余。 她不禁向身边的男人看去。 彼时她散布邵氏谋害扈家兄妹一事,一夜之间就能风浪四起,正是这位侯爷的功劳。 若是谁最不想看到邵伯举春风得意,也就是他了。 她目光刚落到男人身上,他就明白她的意思。 他跟她摇头,“我此处也没有消息。” 这么多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杜泠静抿唇沉默,杜济沧又问起湛明来。 “你们书院的人都去找了?” 湛明说是,“朝廷的人手都在真定保定一带找,最开始来的人多,但总也找不到就撤回了些。山长这才让我们都出去找,还来了不少听闻此事的旁的人,也来帮衬。” 他说着想到了什么,连忙跟杜泠静道。 “蒋六哥也在!山长见六哥认识我,还把我同六哥分在了一处!” 蒋六郎,蒋枫川。 三郎的弟弟。 他并非三郎一母同胞的兄弟,而是族中的弃儿。三郎爹娘将他领回家认作养子。 元曲有一句:晚云收,夕阳挂,一川枫叶,两岸芦花。 蒋枫川。 他是三郎亲自带回家的,名字也是三郎专门照着辈分取给他的。 两兄弟宛如亲生手足。 三郎过世之后,六郎便由族里做主,正式过继给了三郎爹娘,代替三郎孝敬父母,承欢膝下。 但城中莫名流起传言,道六郎要代替哥哥迎娶嫂子过门。 杜蒋两家都是体面的读书人家,杜家的姑娘也不是非嫁不可,这种“兄终弟及”的事做不来。 更不要说杜泠静心里,只有三郎一人,再无旁人。 三郎过世一年之后,蒋家就把六郎打发出门游学避嫌,杜泠静有两年没见过六郎了。 她听六郎也在保定,意外了一下。 “六郎怎么在?”她问湛明,“他识得你?” 湛明道识得,“蒋六哥甚是照顾弟弟,我同他连番道谢,六哥却说我们是一家人,不当说两家话。” 确实是六郎会说的话,杜泠静暗道。 她刚想再问一句六郎如何情形,却听见沧大哥低咳了两声。 这一咳,姐弟二人都回过了神来。 湛明看着上首的姐夫,不是蒋家三哥,而是永定侯爷,连忙闭起了嘴来。 杜泠静也愣了一下,转头向男人看去,以为他或许会不快,不想他仍旧神色和悦,见她看来问了一句。 “六郎是一直在外游学吗?” 又温声同她道,“若是哪日到了京城,让他来咱们府里小住几日。” 杜济沧和杜湛明都安静着没有言语。 杜泠静当然不会让蒋家人去侯府住,但见这位侯爷能客气到如此程度,她还是不免意外。 那日她心绪低沉,莫名失言刺了他一句,他没恼怒反而向她道歉;今日提及六郎,湛明还说六郎道两家本是一家,他也无有不快,反而欲请六郎来侯府小住。 杜泠静多看了他一眼,道不用了。 “他游学多年,自有去处。” 说完,揭过蒋六郎这茬,不再多言。 众人又说起扈家兄妹和廖先生等人失踪的事。 待从澄清坊回侯府,杜泠静想到扈亭君家中孩子还小,她却撇下孩子不见了,心中暗暗着急。 之前她在邵伯举欲娶她时,将此事捅出来,对她自己而言当然是要挣脱邵氏,而对于亭君兄妹,有朝中人关注,他们兄妹应该能很快现身。 谁知这许多日过去,竟还没有出现。 反而她打破了邵伯举的计划,又嫁给了这位永定侯。 惟许侯夫人 第40节 邵伯举失措之下说不定要变本加厉,会否对扈氏兄妹更加不利? 杜泠静暗觉不好。 她正想着,一旁人开了口。 “暂时没有消息,未必不是好消息。” 他提及侯府的幕僚余葛,“我会让余先生多加留意此事,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别太担心了。” 他又猜到了她的想法,还让侯府的幕僚替她留意。 她眼下的人手还太有限,能做的事也仅限于书楼,她只能领了他的情。 晚间,她在他从外院回来之前就歇下了。 他倒也没耽搁,亦早些歇了。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身去上了朝。 杜泠静醒来之后,略略洗漱用了饭,就叫了秋霖。 “侯府每日分派事宜是在何处?” 似永定侯府这等深宅大院,仆从比主子多得多,偌大的侯府诸多琐事,陆慎如是不可能分神打理的。 他先前一直没娶妻,也没听说府里有妾室,中馈事宜约莫是宗总管在打理。 秋霖问她,“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侯府没有女主人多年,也照样运转。 她问去,见姑娘眼帘垂着,低声道了一句。 “以后改口叫夫人吧。” 秋霖一讶。 杜泠静只道,“这等公侯伯爵之家娶妻,难道是只娶个摆件回家?该做的事是要做的。” 秋霖默了一默,她说再过一刻钟,管事们就会到理事的厅里分派事宜,仆从们也往那处去。 杜泠静闻言便起了身,换了一身衣裳,往理事厅去了。 …… 今日朝中,无非也是雍王一派催促立储的陈词滥调,皇上都不理会,陆慎如也懒得放在心上。 他下朝便回了家。 照着从前脚步只会转去外院书房,但今日是他大婚之后第一次下朝。 男人边往内院走,边问崇安。 “夫人这会在做什么?若是修书修得久了,秋霖他们不提醒,你们也是要提醒的。” 崇安愣了一愣,心道夫人什么时候修书了,侯爷是做梦了吗? 他不禁道,“夫人在理事厅理事呢。” 陆慎如脚步一顿。 “你再说一遍?” 崇安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哽了一下才又道。 “侯爷,夫人一早就去了理事厅,一直在那处还没回来。” 男人脚步彻底顿住了。 他以为,以她成婚时那般的不情愿,这两日能开始打理起来她自己勉楼,就已经很好了。 但她竟然在替他打理府里的事? 男人脚步直转到了理事厅外。 隔着花格窗,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厅中上首的人。 她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暗纹对襟褙子,梳起的发髻上只簪了两朵珠花。 陆慎如讶异地看着,一时间还有些难以相信。 她正襟坐在最上,一张脸正肃着,听着管事同下面的仆从分派事宜。 看起来,真像是那么回事。 只是下面的回事太碎了,连后院什么花树要修,哪间房舍要换瓦,侯府准备再采买几个丫鬟小厮进府做事,每人做几件衣裳……桩桩件件都在厅里说来。 事情细碎的令人耳边发嗡。 男人不敢相信她能一直仔细听着这些细碎杂事? 她在青州,在勉楼是没这些事的。 他想着,不禁仔细向她脸上看去。 她脸色仍正着,像是真的在听,但他细看她的眼睛,他试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掠过厅中的管事小厮丫鬟婆子,她目光落在了院中的秋海棠上。 陆慎如再忍不住,低声笑出了声来。 崇安不知道侯爷在笑什么,却见男人已大步走了过去。 厅里。 杜泠静神思早飞走了。 侯府的琐事多得委实超出想象,仿佛书里的小字都飞出来,变成蚊子绕在她耳边。 她悄悄看着庭院中的秋海棠,试着放空些许。 既然来了,总还是要听完的。她想。 然而这时,厅里人忽的全都站了起来。 众人纷纷行礼。 “侯爷。” 杜泠静还未来得及收回神思,男人从众人间大步掠过,眸色含笑地向她径直走了过来。 第24章 杜泠静还未来得及收回神思, 男人已从众人间大步掠过,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她讶然,也要起身行礼, 只是还没站起身来,他就按住了她的手, 坐到了她身侧。 “侯爷怎么来了?”她问。 他眉眼悦然, “没什么事,我陪你坐会。” 杜泠静有点闹不清状况,见他只就这么坐着,既没什么要问她, 也没什么要问管事。 她也只好继续随他坐着。 陆慎如却把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她手下初初略有些僵, 慢慢倒也放松软了下来。 这间侯府管事们的议事厅,他甚少前来,连宗大总管非府内要事也不太来。 他看着身边的人,想到她看着正襟危坐, 目光却落在了庭院里的秋海棠上, 就不免想笑。 她竟能来替他做事?还有模有样地…… 只是来都来了, 他若是径直将她带走,下面的人说不准要猜疑夫人无有掌家之权, 有损她侯夫人的体面。 此刻一众管事与仆从,果然都偷偷向上打量来。 他们只见侯爷满面悦色, 手心里握着夫人的手,夫人仍旧那般坐着, 倒是侯爷见他们停了停,道了一句。 “夫人听着呢,继续说。” 众人连忙收了偷偷打量的目光。然而方才细细碎碎说得那些日常的琐事, 夫人愿意听也就罢了,但他们怎敢用这些碎事耽误侯爷的时间。 当下几个管事相互一对眼神,便让下面的仆从只捡紧要的事来说。 不到半刻钟,絮絮叨叨回了半晌的事,竟结束了。 下面的人要退出议事厅去,杜泠静还没回过神来。 这么快? 她眨了眨眼睛,见厅里人全都退尽了,她不由转头看向身边的这位侯爷。 男人跟她弯了眼睛,“坐累了吗?我们出去走走。” 杜泠静点点头,随着他一道往外走。 他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她也只能由了他。只是走到庭院里那株秋海棠旁边,他脚下一停,忽的轻声问了她一句。 “这株海棠开得不错,要不要移到我们院中去?” 杜泠静愣了一下,不晓得他怎么突然提议此事,但一想到自己方才看似在听事,实则出神在看花,多少有点尴尬。 “呃……不用了吧。” 谁知他却笑了起来,握住她的手微用了一下力。 “不妨事,只要你喜欢就好。” 他说着就叫了身后随从,一会就把花移过去。 杜泠静有种奇怪的猜测,她猜测他不会是知道她方才在偷偷走神看花了吧? 但她在看花,连下面的管事仆从都没察觉,他怎么能知道呢? 她想不透,他也没多言,只拉着她的手一路往后面的园子里去。 永定侯府所在的积庆坊,绕着皇城西北角,因紧邻着皇城、太平仓、护国寺,住得无不是达官显贵。饶是如此,永定侯府一门的府邸,也占了太平仓以南的积庆坊小半的街巷。 从前的永定侯府人丁兴旺,只看侯府层层道道的门庭宅院就能瞧出一二。 然而自弘启十四年那战之后,永定侯府元气大伤,不仅嫡枝侯爵府邸,连同族旁枝也都损伤过半。 惟许侯夫人 第41节 至于嫡枝,杜泠静看着偌大的侯府,竟只剩下陆慎如一人了。 他牵着她一路往里走。 一连路过两处阔大宅院都落了锁,他低声道了一句,“这是我二叔、三叔家的院子。” 此间已经无人了。 大婚第一日,他带她去祠堂,杜泠静见他祖父老永定侯爷的牌位之下,三个儿子牌位俱在,陆慎如父亲的牌位旁还有他母亲的牌位,已过世多年,两位婶娘虽尚在,却未留在京中,约莫在乡下老家寡居。 偌大的侯府轰然坍塌过半,只剩下他一人守着丹书铁券的侯门,也守着王朝西北的边疆。 侯府没什么人了,但他身后还有二十万永定军,都要靠他一人撑住。 这会他指着前面一间门扉重新修饰过的小院跟她道。 “这里也没人住,但这是娘娘的院子,每岁还是要翻新的。” 杜泠静看过去,见院落不大,里面建了一座江南常见的小楼,确实是翻新过来,处处精致。只是无人居住,冷清之感还是难免。 杜泠静不禁默然看了男人一眼。 二十万永定军要他一力担住,而深宫里的贵妃和慧王,也要他双手扶持…… 他回过身来,杜泠静见他眉目见不知哪里来的悦色迟迟不减,同她柔声道。 “侯府的花园,是从前工部照着宫里的花园督建的,颇有几分风趣,过去看看?” 然而杜泠静还未及表态,崇平从后而来。 “侯爷,几位幕僚先生有事求见。” 男人脚步顿住,杜泠静见他面中悦色浅消三分,他没立刻应崇平,只向她问来。 “你去花园转转,我去去就来,好不好?” 杜泠静对侯府的宅邸花园,其实兴致不大,但他此刻问来,她莫名点了头。 “好。” 他墨色的眼瞳在日光中闪烁,目光在她面上多落了几息,杜泠静被他看得略有几分不自在了,他才迟迟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他同崇平去了,留了崇安引她往花园里走。 秋霖也跟了上来,先是给她擦了擦方才被人握着的手,杜泠静看了她一眼,她小声嘀咕。 “侯爷可真够粘人的。” “……”杜泠静有点尴尬。 她示意秋霖不要再胡言,跟着崇安往里面走去。 不想走了没多远,突然从草丛里扑棱出来几只白鹅。 杜泠静定睛看去,是湖州太湖鹅,脖颈高长,通身雪白,姿态优雅。只是眼神颇为锐利。 杜泠静正想着,曾见有人游记中记载,道此鹅比犬类不次,夜间有驱贼之能,思绪要掠到这儿,竟见几只大鹅朝着她们就扑了过来。 秋霖倒吸一气,连忙护着杜泠静往一旁撤去。 崇安也没想到这些鹅如此大胆。 侯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的宝贝,这几只不知好歹的大鹅竟敢生扑。 他连忙拿了刀鞘就打上去,不想花园常无人来,这群大鹅只当自己是主,为首地竟跟崇安斗了起来。 崇安又不好当着夫人的面真的抽刀,只能用刀鞘与大鹅互斗,鹅毛飞天,一时间有来有回。 秋霖忍不住笑出声来。 杜泠静也忍俊不禁。 但秋霖还是怕祸及自家姑娘,护着杜泠静往另一边走去。 两人走了几步,便见旁边树木掩映之间,有几座紧邻着正院不远的小院。 秋霖眨了眨,不由地就道了一句。 “明面上没听说侯爷有妾室,但会否有其他尚没名分的侍妾之类?” 杜泠静嫁进府里没几日,倒也没见那位侯爷叫女子来给她奉茶。 她说不知道,秋霖却瞧着那几间非常适合安置侍妾的院子,小声道。 “夫人可还记得外面的传言?”她眨着眼睛,“秉烛楼里的鞑靼歌姬这几年不见了,外面的人都说她入了侯爷的后院。” 杜泠静记得这传闻,传闻里的胡姬就在他的后院里,他甚是宠爱,胡姬已为他诞下三子两女……杜泠静念及此,不由想起了初听传闻那日,她做的那个混乱的梦。 梦里的胡姬他确实宠爱,可天旋地转之间,胡姬竟然变成了她。 杜泠静一怔,听见崇安不知何时赶走了大鹅走了过来,当下扑哧笑了一声。 秋霖自觉自己声音已经够小了,却还是被崇安听到,甚是尴尬,但她干脆问去。 “安侍卫,传闻可是真的吗?若侯爷有姬妾,或是真有胡姬已为侯爷开枝散叶,该告诉夫人才是。” 这话直问得崇安更要笑,但一抬头,只见侯爷回来了。 崇安不敢明笑,但见侯爷闭了闭眼睛,显然是听到了秋霖的话,他更想笑却又不敢笑,只能绷嘴拼命憋在胸口里。 秋霖看见侯爷过来,也连忙绷紧了嘴巴。 杜泠静亦觉尴尬,好像是她在疑问一样。 但偏偏他就向她看来。 他一时没开口,只眸光定定看着她向她走来。 崇安示意秋霖退去一旁,此间只剩下他与她两人。 风吹着小池塘上的秋水浮起涟漪,将水面上的湿气吹拂到两人轻飘的衣带之间。 杜泠静尴尬地眼观鼻鼻观心地,避着他的目光,他则一直走到她身前,近到与她脚尖几近相触、交错着呼吸可闻的地方。 他似是无奈地侧了侧头,在她耳边。 “泉泉,”他叫她,“我没有妾室,也没有通房。” 他说着轻轻叹了一气,“更没有什么鞑靼的公主或者歌姬,给我生过孩子。” “……” 杜泠静已经尴尬地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实是怪秋霖好奇心太重。 她只能低声,“我知道。” 他却道,“我只有你。” 杜泠静倏然想起了大婚那日,他同她未成的圆房。 而他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思量,他只轻声道。 “我等你。” 细细的小风吹不散,胶在了两人之间的水上湿气。 杜泠静心跳微快,人怔在了那里。 男人却抛掉了方才传闻引发的尴尬和无奈,又牵了她的手,笑着指了池塘后面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 “我们往上面走走,自那可见坊外的宫城一角与护城河,景色甚好。” 她还有些发怔,细长的羽睫轻扇,虽然愣着,却并非那等紧张紧绷的神色。 男人悄然瞧着,已握着她的手走到了假山最高处的六角亭下。 风自皇城边簌簌而来。 他转头看着身侧的人,和整座侯府宅邸,嘴角越发翘起来。 此间只有他与她,再无旁人。 * 京城分明入了深秋,但积庆坊永定侯府却春风拂面。 陆侯自娶妻之后春风得意,整个京城都能瞧得出来。 数月前有人曾当着皇上的面,参了陕西都司一本。 陕西都司尽是永定军出身,陆侯自己的人,有人参本指陕西都司肆意扩张军田,强占百姓田亩,屯归将领私下所有,道朝廷应该严查严惩。 此事一出,便有雍王一派的人陆续上奏要求严查,顺便将永定军全拉下水去,明里暗里攻击永定侯府纵兵欺压百姓,永定侯陆慎如拥兵过重,理应重削。 侯府如何皇上没理会,但今岁春日干旱,各地用粮短缺,皇上只得下令严查陕西屯田一事。 不想几月过去,还真就查出了结果。 陕西一带确有人欺压百姓、囤积田亩、偷漏粮税。 可不是陕西都司,不是永定军,更不是那位陆侯,而是封地在陕西的几位藩王宗亲。 这下莫说参奏的人尴尬,而是这些人全都紧张了起来。 没抓到陆氏的把柄,反而因污蔑而把把柄直接交到了陆侯手里。 这要照着之前,侯爷势必趁机将这些往他身上泼脏水的人,一并连根拔起,轻的罢官逐出京城,重的抄家流放不是没有。 但今次,春风满面的陆侯听闻,也只是在朝上笑了笑,不久放出话去。 他道宽柔以教,不报无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他就这么轻飘抬手放过了,一场腥风血雨在这三句话里消散于无形。 他这般宽和,竟弄得一众文臣不知所措了好些日。 朝堂也连带着平和了好些日。 皇上特特赏了永定侯府诸多金银物什,自不必提。 杜泠静也渐渐回归了自己的事里。 那位侯爷让她不必再去理事厅,而是吩咐管事半月来同她禀报一番府中紧要之时,诸如各府往来人事等等。 杜泠静暗道这般确实省了她许多事,她对侯府中馈大权并没什么心思,但管事捡紧要说来,倒能帮她尽快将京城乃至整个朝堂的关系梳理一遍,做到心中有数。 惟许侯夫人 第42节 她应下来。 但阮恭来跟她说了件事。 她先前想到自己是被八本宋代古本,一路引到京城门外的,便让阮恭去寻父亲从前的旧友,外城开书肆的章先生打听,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古怪。 不排除她可能是一路被人引上京城。 可阮恭来回,说章先生前些日道是出门一趟,“至今还未返回,书肆也关了门。” 杜泠静挑眉。 她莫名想到扈家兄妹失踪之后,小弟湛明说还有其他人也不见了,就比如廖栩廖先生。 不管是扈氏兄妹,还是廖栩廖先生,都与她认识,而邵伯举先前,正是想要通过万老夫人和她叔父,强行定下与她的亲事…… 杜泠静念及此,让阮恭再去打听书肆章先生又去了何处,然后另外提了几人,都是父亲生前旧友或者学生,“你让人去这些人家中都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阮恭正了神色,连忙领命去了。 日子滑入了深秋,菖蒲往青州打了个来回,眼下回到了侯府,把杜氏刊印社的赵掌柜一并带了回来。 艾叶替他们算了日子,原本昨日就该到,但到了今日下晌才进京。 杜泠静问了一句,“路上可还太平?” 菖蒲连道太平,但指了赵掌柜,“掌柜的昨日,非要去看侯府在城外那座高楼,这才绕道耽搁了半晌。” 赵掌柜是个圆头圆脑的商人做派,进了侯府先是不住打量,这会跟杜泠静行了礼,连道。 “没想到姑娘出门一趟,竟嫁到了永定侯府来,侯门气象果然不同寻常,小人也是见识了。” 他说着,还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放了块羊脂玉牌的匣子,是给姑娘的新婚之礼。 秋霖无语,但还是替杜泠静收下了,这会那赵掌柜又道。 “姑娘让小人进京,可是要在京中再立勉楼。” 他说着眸光亮了起来,“小人昨日去看了侯府那座高楼,听闻那竟是侯爷给您的聘礼。呀,咱们勉楼同印社,往后还不得成北方第一藏书楼?!” 秋霖见他这副眼皮浅的样子,简直翻白眼。 杜泠静倒是不生气,只是同赵掌柜道。 “那到底是侯府的楼,我不便用。我让你进京,只是想在京中另开印社,用不着买楼,莫要惦记旁的了。” 赵掌柜一听,脊背都垮了下来。 “侯爷这么看重姑娘,以如此贵重的楼宇相赠,姑娘真不用吗?” 杜泠静还没开口,秋霖终于忍不住了。 “三爷从前待你薄吗?你张口闭口只剩侯门。” 赵掌柜被她这一问,皱巴着脸低了头去。 杜泠静默了默,倒是想起什么,问了赵掌柜和菖蒲。 “你们来时可路过保定?” 菖蒲点头说在保定宿了一晚,杜泠静问起保定找人之事,菖蒲说暂没听闻寻到。 杜泠静只得点头,又问,“那你们可见到六郎了?” 赵掌柜说见到了,“恰蒋家托小人给蒋六爷送些用度过去,便同六爷见了一面。” 杜泠静闻言示意他说来,他道蒋枫川确实在保定帮忙寻人。 “六爷说,书院走丢的几人,恰都同三爷相识,眼下都不知去了何处。” 杜泠静顿了顿。 “都同三郎认识?” 赵掌柜说是。 “您也知道,三爷的事,六爷没有不放在心上的。哪怕三爷已逝,六爷道也会替三爷寻人,待寻到了人告知三爷,三爷在天上便不会担心了。” 他复述蒋六郎的话,杜泠静却沉默了下来,目光向着书案上的宋版书看过去。 六郎是族里的弃子,他生父与爹娘宗族闹掰一走了之,生母也不知去向,在乡下吃百家饭长大。 三郎某次返乡时,见他偷吃村人的烙饼被赶了出来,大冬天里破衣烂衫,连双鞋都没有,便把他捡回了家里。 三郎母亲亦病弱,夫妻二人只有三郎一个孩子,便把这个弃儿留了下来,认了养子。 六郎比三郎小两岁,但因着自幼吃不饱穿不暖,像差了四五岁的样子。 他每日跟在三郎身边,三郎给他起了名字,给他开了院子,亲自带着他一起读书。 三郎十六岁高中解元那年,蒋氏还没来得及庆贺,六郎就满城地奔走大喊。 “我哥!我哥中了秋闱榜首!我哥是解元了!” 他喊得恨不能满城的人都知道,他哥哥成了解元,闹得三郎都好笑又无奈。 只是那年的解元,消耗了三郎太多的精气神,次年的春闱没能参加,本想着养好身体慢慢来,可身子总也养不好,他只能待到春闱时,遥遥看向北面的无限春光,独自坐在寂静的书房里。 六郎知道他的心思,铆足了劲头去考举人。 他说只要他能考中举人,次年开春之后,“我就是背,也把我哥背去京城里去,到时候我们兄弟二人同在考场之内,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到做到,殷佑七年还真就中了举。 虽只是倒数的名次,却高兴得似三郎已经进了春闱的考场里。 他被座师留在济南,去一连写了五封信给三郎,催促他赶紧准备行装,待到他从济南回来,他们兄弟年前就启程进京。 三郎也开怀得不行。 他却只是写了七八封信,给从前的旧友同年,希望他们能看在与他的旧日情谊上,日后多帮衬帮衬他的弟弟。 但那年,他只来得及给六郎回了一封简短的信,让他安心留在济南读书,就撒手了人寰。 六郎听闻丧讯赶回来的时候,连发髻都是散的。 彼时整个蒋氏阖族悲痛,人人在灵堂前垂泪,他则站在灵堂外面,一字一顿地问。 “我哥为什么会死?” 三郎的病已延续多年,他难以长寿众人都心有预料。 但他只站在灵堂前的大风里问。 “我哥为什么会死?” 他说他们兄弟说好了一起进京春闱的,他好不容易考上了,就差几个月了,就差这几个月了。 他说了,他就是背也要把哥背进京城,背进考场。 “所以我哥到底为什么会死?!” 彼时杜泠静从灵堂里走出来,他看见她,只哑声问。 “嫂子,为什么?” 杜泠静说不清自己那日掉了多少眼泪,更不知要如何劝慰六郎一句。 而六郎默然换上了孝衣,他说,“我要给我哥守孝三年。” 没有弟弟为兄长守重孝的先例,族里让他不要胡闹,三个月足矣。 他只嗤笑,“三个月?我哥就值三个月?” 族里不许,却根本拦不住他,春闱在即,济南来人三催四催叫他进京,他直接不再理会,只把自己关在家中,真替三郎整整守了一整年。 直到次年有传言,提及蒋杜两家兄终弟及的事,蒋父蒋母才硬生生将他推出了家门去。 他还不欲走,只听父母说,“若你有心,就该替你三哥,把他没能走的路走完。” 那天,他说好。 杜泠静在勉楼前见了他。 远远地,看见有人从晨雾里走出来。 他穿了一身三郎最惯穿的竹青色的长袍,牵了那匹她初识三郎时,他骑的白色西域马。 他从晨雾里走出来的那一刻,她立在勉楼门前,忍不住地轻声唤出了口。 “三郎……” 直到他走近,她才看清,默默擦掉眼角的泪。 他则向她辞行,说自己要出去游学了。 她给他另外准备了盘缠,他没要,只问了她一句话。 “我会替三哥去京城考中进士再回来。嫂子,你会等他进士及第吗?” “会。” 一定会。 可是风从京城高深的宅门大院里吹进来,眼前不再是青州与勉楼,而是永定侯府的宅邸。 杜泠静恍惚了一下。 “六郎……怎么样了?” 赵掌柜说蒋六爷很好,“只是找人累着,消瘦了些,倒同三爷有了几分相像。” 说到这,想起是在侯府,连忙闭了口。 杜泠静又问了一句。 “他说什么旁的了吗?” 赵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 “六爷确实说了。” 杜泠静不意外。 赵掌柜道,“六爷说,他会亲自进京来看望夫人的。” 杜泠静默了默,风推得门窗吱呀作响。 惟许侯夫人 第43节 “知道了。” 说话间,她听见外面通禀,抬头看见侯爷穿着通身墨袍,正自外回来,一眼看见她便笑了起来。 “我给你带了一封燎花糖来。” 杜泠静微顿,厅中其他人也都反应有些滞停。 气氛一扫前些日的春暖,透着些微秋日的凉意。 近来京中都道春光满面的男人,此刻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面色未动,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自己新婚妻子身上。 不像是出了什么事。 那么,是有什么人要来? 第25章 是有什么人要来? 陆慎如看着他的新婚妻子, 见她目光并没与他对视,倒也不急着问,只面色依旧地落座到了她身侧。 赵掌柜先见着侯府气象就已赞叹不已, 心里想着该给这位侯爷新姑爷请安,但不知能不能见到。 那可是永定侯, 若是放在以前, 他就是倾家荡产打点,也难说能见侯爷一面。 但侯爷竟来了。 他只见男人竟就坐在自家姑娘身侧,给姑娘带来的燎花糖先放一旁,这会径直向他问来。 “赵掌柜?” 赵掌柜惊诧, 高高在上的永定侯,竟然晓得他。 赵掌柜连忙上去跟侯爷行礼, 杜泠静也有些意外他认出了人来,眨眼看了他一眼。 男人敏锐地捉到她的目光,解释了一句杜氏勉楼刊印古书传阅天下,赵掌柜的功劳不算小, “我倒也有所耳闻。” 赵掌柜受宠若惊, 连忙上前逢迎了侯爷好几句, 引得秋霖在旁又翻了白眼。 陆慎如却不在意这些,只问了他。 “约莫路过保定了吧?保定那边情形如何?” 这话和杜泠静问得一样, 而他话锋一顿,看向赵掌柜。 “前些日, 湛明提及蒋家六郎也在保定,赵掌柜可见了?” 他这话问得语气随意, 似是忽然想到就问了过来。 可众人方才正提及蒋家六爷,就在男人到来之前,刚刚打住。 刚打住的话, 竟被他随口一提,续了上来。 连杜泠静都有些惊讶,刚才的话他分明没听见。 赵掌柜则有点不好开口。 三爷已逝,侯爷娶了姑娘,他总不能把蒋家六爷要与姑娘见面的事说出来。 他只道可巧遇上了,至于来京见面的事,他不禁眼珠转动着朝自家姑娘看去。 他见姑娘极轻微地跟他摇了摇头,当即明白道。 “回侯爷,只是与那蒋家六爷偶遇问了句安,便告辞离去。” 是吗? 男人笑而不语。 赵掌柜这才真正感受到这位君侯的威压,只是隐去半句话,竟令他紧张得后背出了汗。 还是姑娘及时开口,让他下去休歇,“你一路过来也累了,去吧。” 赵掌柜不敢再留,急忙告退。房中的人也都退了下去。 房中有种说不出的静谧。 男人没从赵掌柜口中直接得到答案,可看众人神色,也已经知晓了。 但他也自眼角看到了身旁的人,方才跟赵掌柜轻轻摇头示意。 她不想说,他自然也不多问。 只是安静看着她,问她午间都吃了些什么,“若是灶上的厨娘手艺吃腻了,我们可以再多请几人。” 侯府灶房一共八位厨娘,手艺各不相同,杜泠静还没将这八人擅长的菜式都吃过来,自是谈不上腻。 她思绪还陷在六郎同三郎的事情里,简单回了他不用再请人,问,“侯爷这会回来,可有什么事?” 男人跟她摇头道无事,她便道,“那我先去整理些书册,让赵掌柜带走。” 她听他说好,便去了另一侧的书阁。 她在书案前坐了好一阵才觉心下静了静,然后把近来修好的书册理了出来。 她修补古书多年,从父亲还在世时,便一直沉于其中。 最开始只是可惜那些古人古文,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掉,连书页也留不住,便细心修复又誊抄留存。 到了后面,却发现誊抄之事容易,有些残缺的典籍旧书,其中字句断续难辨,无法直接修复誊抄,只有仔细推敲前后,甚至将整篇文章翻看数遍,才能借来古人些微文思之灵,将缺漏的字句填补上去。 这般查漏补缺,好似织布一件精美却残缺的华丽衣衫,每每修补织就完成,从头到尾地翻看一遍,心中有说不出的安静熨帖之感,这么多年的书也算是没有白读。 然后她再挑来合宜的书册文章,交由赵掌柜让印社刊印发行,这些原本就要流逝的古人文章,也就重新在读书人间苏醒过来。 以文会友,连接古人,她也借此支撑勉楼继续收拢藏书,邀客共读。 杜泠静在书阁里一坐,就到了晚上,抬头想看一眼天色,却见有人端了盏灯过来。 “天色暗了,就算点灯,你眼睛也该累了,要不要我帮你按压穴位?” 杜泠静是有点累,但也不好使唤这位侯爷,跟他客气道了谢,叫了艾叶过来把书交给赵掌柜。 男人干脆让人摆了饭,两人用过饭,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往外书房去,杜泠静倒是看到了那封燎花糖。 下晌他回来时,第一句便提及了这糖,彼时燎花糖的香气还热腾腾地飘散出来。 但眼下,点心已经凉了。 杜泠静走过去拿起来,刚拿到手里,就听见他问了过来。 “想吃些?凉了恐不如热着可口,”他道,“我明日再让人买热的来,这封就算了吧。” 糖是他专程带回来的,却被下晌的事情打断,杜泠静有些不好意思。 她说无妨,解开包裹捏了一小块,低头闻了闻,果然是隆福寺门前那家,她许久没吃过的味道。 她轻咬了一口,陆慎如就看了过来。 他见她一连吃了三口,不由地走到了她身边。室内有丝丝糖点心的甜意悄悄散开。 杜泠静许久没吃过这个味道,不由地多吃了几口。 她不免想起前些日在澄清坊,众人提及廖栩廖先生,她那会就想着廖先生常给她带来隆福寺的燎花糖。 可是那天,她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并没有开口提及。 她承认他确实会猜她心思,但这种事怎么猜得到呢? 她眨了下眼睛,眼帘微掀地向他看了过去。 “侯爷怎么不吃?是平素吃得多了吗?” 她难得有主动问他的时候,陆慎如不禁一愣,向她细看过去,开口便回了她。 “我也只吃过一两次,甜口重了些。但你喜欢,我已吩咐他们随时给你买来。” 说到这又笑道,“或者干脆从那铺子里,请一位点心师傅到府里来,灶上养着便是。” 他一连回了她好几句,杜泠静却看着燎花糖和眼前的男人,心下暗暗一惊。 他果然知道她喜好这一口。 京里不是没有其他铺子卖燎花糖,但她唯独吃得惯隆福寺那一家。 连这一点他都知道。 可是她久未进京,也早就没吃过隆福寺的燎花糖了。 他怎会知晓? 杜泠静一时未言语,捏着糖的手停了停。 房中原本的糖丝香甜,不知被烛火燃掉还是怎样,一瞬间转没了影。 陆慎如但见她捏着糖的手一顿,便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是了,她何曾主动关心过他,方才那一句是警惕、是试探,而他竟一时恍惚,跟她吐露了真言。 只是再睁开眼看她,他直道。 “娘子应该喜爱吧。我前些日,专门让人同杜家老宅里的仆从打听,才晓得娘子喜好这一口。” “侯爷还打听此事?”她问。 她不信。 陆慎如笑起来,“那是自然。” 他不躲不避,反而看着她的眼睛。 “枕月楼里我与娘子初遇,彼时还不知你姓名,不想圣旨赐婚,将你赐我为妻,我知你不那么愿意,圣意如此,我亦无法推拒。但越是这般,我越该上心才是。” 他说着,嗓音低闷了几分。 “娘子有什么疑问?” 他把杜泠静心里的暗疑看了出来,直接解释给了她,这会来问她为何要疑。 杜泠静顿住。 惟许侯夫人 第44节 她总觉得自己并不认识这位陆侯,但他却似乎对她了如指掌。 加之她不过是出青州收书,却莫名其妙地进京嫁给了他。 忽略过程,只从结果来看,她很难不疑。 可是他都解释了来,眼下她还没开口,他又道。 他嗓音越发低了,似闷热夏日降落未落的沉沉的雨。 “泉泉是觉得,蒋解元以外皆是旁人,皆不可信吗?” “……” 杜泠静咬了咬唇,看着那封他兴致勃勃带回来,却被她放凉了的燎花糖,只能低声道了一句。 “我没有那个意思。” 男人不言语。 陆慎如默然看着他的新婚妻子。 下晌蒋六郎要来的事情,她不想告诉他,晚间他以为她难得主动关心他一句,不想却是她的试探。 难道蒋竹修随口说两句,她也处处警惕疑心? 他见她放下了手里的糖,便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手。 她的手指微凉,略沾了些糖的甜意。 唇角亦然。 下一息,他将人抱了起来。 杜泠静一惊,他则径直将她抱到了桌案上。 他低头覆上了她的唇。 杜泠静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的力道比大婚那日要重。 他抵在她的唇上,鼻尖压住她的鼻翼,他微压着低吻,不过须臾便夺走了她的呼吸。 她呼吸乱了起来。 但陆慎如却以为她乱了的呼吸,比她的提防疏离强上百倍。 他轻轻咬了那唇,她羽睫颤动起来,手下禁不住地抵在了他胸前,他根本不予以理会,直掠她贝齿之下。 她不肯松口。 陆慎如到了此时,反而不再着急。 桌边的灯火轻轻噼啪着,在湿热攀升的气息中摇曳生姿。 他低头细啄,烛火光亮为她唇瓣更添红润。 他一点都不着急,慢慢磨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神思一松。 男人却抓住此时,直掠而入。 她口腔唇舌间的甘露,令他也禁不住迷乱了一瞬。 交叠的呼吸与心跳,如同混合交响的江南丝竹,起起伏伏纠缠交错着,火光亦随着这乐声幽幽晃动。 房外。 秋霖以为自家姑娘同侯爷,也如前几日一样,一人在修书,一人在理事。 她端了茶进入正要给姑娘续些热茶,谁知刚刚撩开门帘,人忽的惊顿在了原地。 她只见姑娘被侯爷抱坐在了桌案之上,侯爷低头,鼻尖细蹭着姑娘的鼻尖,唇齿交叠之间,姑娘呼吸急促连她都能听到。 她愣住,但几息之后,慌忙退出了房门。 艾叶见她脸色奇怪,走上前来问怎么了。 秋霖有点难言。 她看向偌大的侯府,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姑娘确确实实嫁给了侯爷。 她沉默了许久,低了声叫了艾叶。 “给姑娘备水,今夜恐是要用了……” 艾叶也愣了一下,但旋即明白了过来。 …… 房中。 杜泠静晃晃不知是何时辰。 今日他的吻全然不似那日,带着些闷闷的执意,她根本无力招架。 而他似也有些难以自控了,眼帘遮下英眸,手向后握在她的腰间,握着她向他怀中靠来。 只是他手下触及她的腰身,刚刚略略使力,杜泠静身形就僵硬了起来。 他只得放柔了唇下的吻,想让她放松舒缓几分,然而杜泠静却觉自己唇下已渐渐有些发凉。 她一双手紧攥。 两人湿热纠缠的呼吸在这一刻中断。 男人定了一定,下一息,她听见他长长叹了一气。 他手下松了她的腰,只握住她的手臂,交缠许久的舌尖也终于离开她的唇,他只低头抵着她的额头。 粗浅不一的呼吸,似被他被他强行稳了下来。 他伸手摩挲着她的脸,最后在她微颤的眼角落下最后一吻,退开了身。 他及时退开了,杜泠静怔住。 他则哑着嗓音,向她看过来。 “日后别再疑我,好不好?” 她都快把试探他的事忘了,此刻听见他又重复问了一遍。 他这般口气,似是受了多大的冤屈。 杜泠静还能怎么说,只能跟他点了头,“好。” 他闷闷又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尴尬起来,他才背身进到室内,深吸一气呼了出来,坐饮一整杯凉茶。 晚间。 他仍旧只抱了她入睡。 秋夜的风在窗外呼啸游走,帐内温热融融。 杜泠静莫名没睡着,第一次转了眼眸,悄然看向身侧的男人。 纱帐外的小灯细细映在他鼻梁上,他鼻梁上有两道小疤,看起来深浅不一,不是一次作战留下来的。 她顺着他英挺的鼻梁向下看去,目光不由地就落在了他的唇上。 只一眼,她倏然想到晚间那他极长的吻,连忙收回了目光。 房外有夜风吹动芭蕉的声音,房里还残留着糖点的甜香之气。 她想起了燎花糖的事,会否……真是她多想了? 她也说不好。 但她又念及了又一次推迟的圆房,她还能一直让他等下去吗? * 次日男人早早清洗过,去上了朝。 秋霖见姑娘如常起身,没有任何不适,而昨晚房中也没有要水。 秋霖暗暗惊讶。 昨晚那样的情形,侯爷竟忍住了。 侯爷待姑娘同她料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她不由道了一句,“侯爷,倒是颇有些耐性。” 确实。 杜泠静先前便惊讶过,如今看来,能坐到如此高位的君侯,恐都能忍得常人所不能忍。 杜泠静对他实在算不上了解。 她清咳了一声,将此事略了过去。 秋霖伺候她洗漱,但见她唇瓣微有点红肿,拿了药膏出来,给她擦了些许。 杜泠静耳边热了热。 这时阮恭来回了话,道是先前杜泠静让他去寻的老爷生前的学生旧友,但凡在京畿的,他都派人去看了,有了结果。 杜泠静立时收了神思,让他禀来。 他道有几位年纪大的,倒还在家中颐养天年,“但也有两位亦不见了踪影,就是近日。” 杜泠静讶然,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似乎都与父亲有关,包括书院失踪的先生和学生,他们同三郎相熟,正是因为政见相合,都是支持父亲当年新政的人。 她这么一想,想要回一趟澄清坊,去父亲书房里试着寻些东西。 谁料刚出门没多久,竟被人拦了下来。 杜泠静看向车窗外的人。 鹰钩鼻悬在不易相与的面上,邵伍兴跟她开了口。 “陆侯夫人,不知可有闲暇?我兄长有请。” 杜泠静顺着邵伍兴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街边河畔,邵伯举正负手立在树下。 崇安皱了眉,示意她若不想去,根本不用理会。 惟许侯夫人 第45节 这是永定侯府的车马,只要夫人不愿意,谁人都近不得夫人的身。 但杜泠静想了想,还是下了车来。 街边人潮川流,邵伯举显然比上一此枕月楼一见,明显瘦削了不少,眸光不再笃定着闪着探花郎的光彩,隐有几分疲惫。 他开口便道。 “静娘不欲嫁我,此番嫁了陆侯,他待你可好?” 杜泠静没回他的话,只问,“邵大哥想同我说什么。” 邵伯举笑了笑,“我想请静娘帮我办一件事,只是小事而已。”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崇安和侯府一众侍卫,压低了嗓音。 “只不过这件事,是你、我、扈氏兄妹,我们这些旧人之间的事。同陆侯并不相干,我只与你相商。“ 第26章 “我们这些旧人之间的事, 同陆侯并不相干,我只与你相商。” 水岸街边,杜泠静闻言不由特看了邵伯举一眼。 邵伯举转身往水中看去, 日头还未高声,淡薄的日光似轻纱铺在水面上, 幽幽随波逐流, 将人眼眸也映的平添几分怅然之意。 杜泠静听见邵伯举道,“我不想再让事情闹大了。不管是我还是扈廷澜,又或是其他人,能有什么好处?不过是让人看到我们手足相残, 借机将我们都拖下水去罢了。” 他没说是什么事。 她看向邵伯举,见邵伯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中收回目光, 投到她身上。 “我知道静娘你也在找人,而你这位新夫君陆侯也一定在找吧。若是你能联系得上他……” 邵伯举说到此处顿了一下。 杜泠静晓得他说的是扈家大哥扈廷澜。 她听扈家小妹扈亭君说过,说邵氏家大业大,却容不下三房四房的子弟。自父祖辈的恩怨一直延续到邵伯举这一辈。 他父亲这个庶出的儿子, 因传闻他们的姨娘因争宠气死了嫡母, 被嫡长两房打压, 在族里抬不起头来,无人接济, 度日艰难。邵伯举少时连族学都进不去,他父亲不敢去族里多言, 拿钱打点族学先生,才让他能在窗外跟着听上几句。 冬日里族中其他子弟在学堂里围炉读书, 他则手足开裂地站在门外的雪窝里,一笔一笔颤手写下先生的功课,等先生出来透气的工夫, 让先生看上一眼。 越是这般,邵伯举越是铆足了劲读书,非要读个出人头地。 后来窦阁老的幕僚,看在他姑母服侍彼时尚是殷王的皇上,又见他真有才学,这才将他介绍到了京畿书院读书。 邵氏听闻他得了此等帮衬,无不鄙夷,他父亲则越发在族里受到打压,他来京读书时连见新衣都买不起。 那一年,是同窗的扈廷澜将自己的衣裳借给他,又嘱托妹妹扈亭君亲手替他缝制了两套厚厚的冬衣,度过了整个寒冬。 邵伯举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恰次年春,扈氏兄妹家中有急,匆促回了一趟沧州。不想在路上却被土匪抓走挟持,每日杀一个,与官府交易对抗。 杜泠静听扈亭君说起此事时,嗓音仍旧有些心有余悸的发颤。但那次,正是邵伯举听闻之后,不知怎么混到了土匪窝子里来。他满身是血走来的时候,她都没能认出来,还是她大哥一眼辨认出来,“伯举?” 邵伯举彼时眼睛都亮了,顾不得自己满身的血,砍断了帮着兄妹二人的绳,背起无法站立的妹妹扈亭君,又拽住扈廷澜的手,就往山下奔去。 那晚他说,“我也总算还了你们兄妹一点人情。” 他们就这样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亭君出嫁时,邵伯举给她添的嫁妆比她兄长扈廷澜还多,引得扈廷澜摇了一天的头,邵伯举反而拉着他喝得酩酊大醉…… 旧忆就像是水面上的晨光,美则美矣,但风浪一涌,只剩一片稀碎。 邵伯举顿了顿,又继续说来。 “若你能联络得上他,替我给他带句话。” 他低声开口,“我与他之间,远不该到这个地步。只要愿意出来见我,我们坦诚说明,一起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抹平,总比被旁人利用我们这些旧人之间的关系强。至于其他人,我不会再动他们。他不能再信我一次吗?” 杜泠静见他说到此处,心绪似有些起伏,深吸一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杜泠静一时没开口回应,邵伯举则叫了她。 “静娘也想尽快解决吧,若你联系得上,一定帮我把话带给他。” 他这是笃信她能见到扈家兄妹以及其他失踪之人。 杜泠静一默,点头应了一声,“好。” “除了此事之外,邵大哥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邵伯举让她带话,话里话外都是让扈家大哥再信任他一次,但到底闹成眼下境况所谓何事,他闭口不提。 杜泠静记得她试过邵氏兄弟,只提一句积水潭西侧或许有扈家兄妹留下的东西,他们就急不可耐地去搜寻。 所以,邵氏兄弟是有罪证把柄落在扈氏兄妹等人手里,他们急于抢走证据,但扈氏兄妹等人却带着证据隐匿了起来。 邵氏找不到人,更怕证据流传出来人尽皆知,这才着急想让她传话,意图以旧日情义谈和! 可他到底有什么罪证被人抓在手里,他闭口不提。 她问去,见邵伯举果然还是没有说,反而提到了旁的,轻笑了一声。 “来的仓促,未及给静娘你准备喜礼。” 杜泠静无意与他周旋,但他目光掠过永定侯府的马车与侍从,话锋转了转。 “我实是没能料到,静娘竟然嫁到了永定侯府。只是陆侯此人,绝非一般之人。” 她听他语气缓了缓,言语间意味复杂起来。 “与我们相当的年岁,陆慎如却已手握整个永定军,他朋党无数,坐拥重权,是真正的权豪势要,城府深不可测,无论是与他为敌为友,又或是做他枕边人,都该多加思量才是。” 杜泠静长眉微皱,听见他缓了声。 “他陆慎如要的,恐都是旁人难以给予的。静娘,别轻信。” 这话说完,邵伯举再无多言,眼看着崇安让人自旁处又调来一批侍卫,跟杜泠静道了一句,“陆侯对你可真是上心,守得如此之严。” 话音落地,他转身离了去。 杜泠静仍旧站在水边,倒是邵伍兴快步走到了邵伯举身侧,低声问去。 “哥,那些人冥顽不化,让她带话真有用吗?这能让那些人把证据和人交出来?” 只是他这话没落音,邵伯举便瞪了过来。 “那也不许你赶尽杀绝,尤其扈氏兄妹。别动他们!” 邵伍兴当即敛了神色,低头应着知道了,想起方才邵伯举在杜泠静面前提及陆慎如的话。 “……陆侯夫人会信吗?” 邵伯举说不知。 “但她心里本就只守着前人,陆慎如这赐婚又有点说不出的古怪,她难说能信他。但若在她心里种一颗陆慎如不可信的种子,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邵伯举说到这,抬头正看到那位陆侯自皇城门前而来。 男人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目光遥遥相触的瞬间,英眉挑起,邵伯举低哼一声,同邵伍兴道。 “我跟静娘方才说得话,字字句句都是实话,不是吗?” …… 与邵伯举擦身而过时,邵伯举跟他客气地笑了笑,陆慎如抿了唇。 他刚下朝,便听说此人拦了他娘子的马车,偏她还真就听了邵伯举两句废话。 崇安将街边闲人都驱散开来,她没回到马车上,独自站在水边,水面上的风浮动她的裙摆。 男人走上前去,解了披风,他料想邵伯举嘴里说不出他的好话,昨日她还因燎花糖疑他,今日应该更不会跟他多言了。 他走到她身后,将披风裹在她肩头。 “天寒风冷,在此吹些什么?” 他道了一句,杜泠静听得这句话里透着的闷而不乐之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还穿着绯红绣麒麟的朝服,顶戴乌纱、腰束玉带,脚蹬黑靴,人臣之贵已至顶点。 就这么长身立于街边,便衬得整条街巷暗而无色。 他没看她,只是将披风替她紧了紧,把她整个人裹进他的披风里。 “无缘无故吹了风是要着凉的,回家吧。” 英眉墨眸间透着两分不悦 所以他猜到了邵伯举,没说他的好话? 杜泠静没顺着他的话走,脚步停在那。 男人见状,不由笑了起来。 她昨日还答应不再疑他…… 他跟她说得话她是不会信的,但她自己跟他的承诺也是做不得数的。 男人一顿,只看她到底要如何,不想她轻声开口。 “侯爷得闲吗?我有事想跟侯爷说。” 她伸手,请了他往街上走去。 陆慎如一愣,她抬眸向他看来,他只能顺着她往行人川流的街道上走去,听见她一边走,一边轻声将方才邵伯举跟她说得话,一字一句都跟他道了来。 男人讶然,她把话全都说了,到了最后时才停了停,看了他一眼。 “自然邵伯举,也没说侯爷什么好话。” 她跟他全部实言,陆慎如实在没想到,他有一瞬想问那厮在他娘子面前,败坏了他什么名声,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提无益,改了口。 “他是想让你我夫妻生隙。” 这话竟令杜泠静听出几分委屈来。 但她没应他。 诚然,她身旁这位侯爷确实难以看透,约莫也的确城府极深,但在众人失踪这件事上,就目前而言,他比邵伯举可信。 若是邵伯举能信,扈氏兄妹到不了这个份儿上。 惟许侯夫人 第46节 他们手里一定有邵氏想极力掩盖的秘密与证据,这才两厢反目。 邵氏兄弟无法让他们取信,反而,虽然这位陆侯或许另有打算,但借他之力尽快找到人才是最重要,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 她看向陆慎如,“侯爷怎么想?” 两人顺着街边一直往前走。 男人沉吟了一下。 “邵伯举明知你我已成夫妻,还能托到你这里来,兴许另有谋算,但我以为,他是走投无路了。” 这一点和杜泠静想得一样,她点点头。 陆慎如又道,“不过他既然认为,你或能联系得上扈廷澜他们,能递去话,便是失踪众人唯一可信,那么便同众人有特殊之关联。” 他一下就说到了重点。 原本杜泠静今日还想要去澄清坊老宅,翻看父亲旧年的手札书信,但邵伯举拦了她说了话,她觉自己不需要去验证了。 “这些人,应该是父亲从前盟友旧从,朝中还给他们曾取过名字。” 陆慎如说了出来。 “拂党?” 杜泠静缓缓说是。 荀子有云,从道不从君。所谓拂臣,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国之大利。 简而言之,是为国可舍君之臣。 她父亲一直心想荀派,认为为臣之道,是为国为民,而君主所言所行难除人欲,未必皆准,便无需尽听。 这般政思在朝堂,可想而知与藐视皇权、大逆不道仅一线之隔。 但先帝晚年深以为国之不泰,颇有此等原因,反而提她父亲进入内阁,推行新政。 彼时与她父亲政见一致多年的人皆站了出来,辅助杜阁老新政推广开来。 他们本就立身为正,不偏不倚,新政推行最初锐不可当,朝中便有人称他们做拂臣。这称呼多少暗含危言耸听,说他们是威胁君主的人。只是先帝并不以为意。 然而先帝不久后薨逝,今上继位后对新政并无偏爱,反而因着她祖父过世,父亲回乡守孝,新政陷入停滞,而后父亲返京复职,遭遇山洪过世,新政也如同溃败的堤坝,彻底垮塌。 新政垮塌之后,这些当年的拂臣彻底散了下来。 他们因辅助父亲推行新政,难免在朝中得罪不少人,父亲走后再无力凝成一股绳,几年的工夫,贬黜的贬黜,辞官的辞官,还有些甚至被污蔑流放,再没能从远乡返回。 父亲走后,他们还常与三郎书信往来。三郎身子不好,但也强撑着在朝中联络帮衬,然而三郎也去了,只有扈廷澜还能在京畿一带,为这些当年意图救国、却不成而零落的拂臣一党寻些去处。 今岁已是殷佑十年,她父亲身死六载,无人能护,这些人早已不在朝堂中露面,都只想着回乡教书度日罢了。 必然是他们手里意外握了邵氏不可见人的隐秘。 邵氏想要取走罪证,这才逼得他们无奈四下潜藏。 杜泠静有些怅然。 若是父亲不死,或者三郎尚在,又或者她叔父能行,是否这些当年鞍前马后追随父亲的人,不至于落到这等境地? 又或者,她自身能有力护得住他们? 但眼下,都没有。 街边匆促的行人时不时蹭起她的衣角。 陆慎如看了她一眼,“你既然心中有数了,那我们尽快把拂党众人悉数盘查一遍,不管再找人,或是理清到底发生了何事,也都容易。” 以他的人手,但凡信息多起来,想要找到人也快。 杜泠静同意,但她转身向他看了过来。 “只是此时耽搁太久了,与其我们一点点去找他们,不如让他们来找我。” 这话引得男人英眉微挑,“泉泉的意思是?” 杜泠静直道。 “我想散布欲在京城另起书楼的消息,在整个北直隶收书,不论前代古本,还是官印藏书,我通通都要。” 这消息散出去,若是拂党众人信任她,想要找她,只要往书里夹带纸条或做记号,杜泠静便能找上门去! 外面邵氏的人在到处追捕他们,要抢夺罪证,甚至杀人灭口,逼得他们顾虑重重、一直无法现身,哪怕朝廷和士林中人都派人寻找,他们也不敢轻易相信。 而她这个方法引他们传递消息,则最是安全。 她说出口,陆慎如不禁讶然看过去。 从邵伯举拦她说话到此刻,才几刻钟的工夫,她已厘清了关键,且找到了破解之法。 男人不禁仰头长叹一声。 她此法真是妙极。 他问她,“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很简单。 杜泠静的人手太有限了,她收书的消息也很难迅速散步出去。 “还请侯爷给我分派些人手。” 只要她人手足够,很快就会有拂臣众人的消息。 陆慎如却笑了起来,“那我也为娘子献上一计。” 杜泠静看去过,听见他道。 “人手都好说,至于消息的散步,其实有一个最快的办法。” “侯爷请讲。” 她这话说得太过客气了些,陆慎如不喜欢听,但还是紧着要事道。 “娘子忘了我给你的聘礼?你若开楼收书,不若就开此楼。” 这栋楼他建了六年,是堪比皇宫文澜阁的存在,整个北直隶,乃至半个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知晓,但却一直空着。 今朝,只要陆侯夫人为此楼赐名,开楼收书以藏,这消息便会似飞一般地迅速传遍。 甚至不需要永定侯府的人手,自然会有人为他们竭力奔走。 男人的目光笑盈盈地落在她眼眸上。 杜泠静却垂了一下眼帘。 这件事,其实她想到了。 只是陆氏建造此楼耗费之巨,是她三五个勉楼所不能比的。 虽然他以此为聘,将钥匙给了她,但杜泠静并不以为这便是她的私产了。 更何况他当初费力建造此楼,到底是为何用,她不知道。 总归非是为她做藏书之用。 她道,“那般声势太过浩大,我手里不够阔绰。” 她刚分家,能撑起这一次的收书就不错了。 但男人却停下脚步,错开半身立在她身前。 “难道我也没钱吗?” “……” 杜泠静没说话。 男人“哦”了一声,“原来你不想要。” 太过贵重,一旦开了那楼,只怕与他牵涉更深。 往后她与他走一步看一步,牵涉太深不好…… 她没看他眼睛,只道,“就先看看消息散布的成效再说,侯爷觉得呢?” 男人不说话。 杜泠静也只好不再言语。 两人一路走着,不知何时竟然到了隆福寺附近,燎花糖的香甜气息一出,杜泠静便不禁看过去,恰见铺子开了张,门口排着一众人,搓手等着热乎的点心出锅。 她刚看过去,便听见身旁的男人出了声。 “娘子想吃?” 他道,“可惜我不能给娘子买,免得不怀好意,又遭疑心。” “……” 怎么还记着昨晚的事? 杜泠静抿了抿唇,摸到自己腰间好似带了钱,便自己走了过去。 谁知她刚走出一步,就被他拦了下来。 “真去?不怕人挤着你?” 杜泠静不禁抬眼向他看去。 那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男人看着她一双清波水眸,就这样安静看着他,他心下一软。 他开口,不想她也这时出了声。 “叫崇安去一趟。” “让菖蒲跑腿吧。” 两人同时说出来口,皆是一顿,不由看向了对方。 目光在这一瞬毫无预兆地触及,杜泠静心下一跳,很快收回了目光。 男人未动,只看着他的妻子。 但最迷惑的是崇安,他不禁挠了头。 惟许侯夫人 第47节 到底是他去还是菖蒲去? 倒是菖蒲没有这样的疑惑,从旁跳了出来,先叫了侯爷、夫人,“小的去就行了。” 崇安暗道好,排队买糖这种事,他好歹是侯爷亲卫,就只买糖…… 他赞赏地看向菖蒲,不想菖蒲嘻嘻笑着跟他伸了手。 “安侍卫把钱给我吧,我去买那燎花糖,您再出一份跑腿钱给我,这活儿不就齐全了吗?” 崇安闻言就要掏钱,掏了半截发现不对。 给夫人买点心,侯爷掏钱自是应该,怎么他还得掏一份跑腿钱给这小厮。 “……我为什么要给你跑腿钱?” “我跑腿,您出钱,不正好吗?” “这……” 好像没毛病,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吧? 一旁随侍的其他人都憋起了笑。 杜泠静也不禁笑抿了嘴,看了菖蒲一眼,“别闹了,快去。” 菖蒲道“得令”,转身又跟崇安道,“您慢慢想,我先替您赊着不急。” 话音落地,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杜泠静不知怎么,悄然看了那位侯爷一眼。 男人好笑又无奈地捏了眉心。 陆慎如心道,最是利落的崇平,怎么有这么个弟弟? 他隐隐察觉身侧有目光,可转眼看去又没捕捉到。 他只见,守在她身侧的是他的侍从,她身上披的也是他的披风,她更是立在他眼前。 比从前,恍如在梦里。 不急。 * 原先赵掌柜进京,就是向着自己东家要京城另起书楼,眼下杜泠静真就改了主意要收书起楼,赵掌柜欣喜不已。 至于此楼还不是城外侯爷那座高耸巍峨的大楼,倒是不急。 杜泠静要收书的消息加速向外散去。 她默默数着日子,消息成功散出去,人若还在北直隶,那么七八日应该有回信了。 然而七八日过去,她让秋霖他们把收上来的每一本书都仔细看了一遍,都没发现任何回音。 杜泠静坐在书案前沉思。 在京城那几年,她和扈亭君也不总得闲见面。 但两人都会时不时往国子监附近的那几家书肆里闲逛。 她们看的书,同国子监的学生不太一样,起初杜泠静还没发现这件事,直到一日,她忽的从书肆里其中一本中,瞧见了一张纸条。 是亭君的字,是她读到妙处写下来夹进去的。 她偷偷把那本书也看了起来,把自己读到的妙趣也写了纸条夹进去。 待她过了些日子再去看时,那书册里已经夹了亭君五六张纸条了,还在她的纸条上后面催促她,“快些读,不然我要换下本了。” 那几年,她们偷偷在书册里夹了好多纸,后来亭君都把纸页细细收了起来,偶尔两人信中还会提及此事。 杜泠静坐在书案前。 旁人一时不能领会她的意思,或许是有的,但是亭君不会,她一定会立刻明白过来。 怎么也不见呢? 是消息还没传到吗? 又两日,杜泠静不免有些焦灼。 偏在这时,湛明给她传来了保定书院的消息。 阮恭低声道。 “六爷在保定不知去向了,有人找去了六爷去过的地方,发现地上……有一片血迹。” 杜泠静倒吸一气。 阮恭却连道应该没有大事,“那片血不多,六爷在外游学多年,还有些功夫在身,应该也只是潜藏了起来。” 潜藏起来,是和拂臣众人一道藏起来了? 杜泠静默然,不想菖蒲也跑了进来。 他说沧州扈氏兄妹的老家也来了消息。 “扈娘子夫妻都不见了,独留了女儿给姑母照看。但前两日,竟有人半夜潜入宅邸,想要抢走小姑娘,还把姑娘的手臂划伤了。” 杜泠静腾得站起了身来。 六郎,孩子……邵氏是急了吗? 可她还没等到消息。 房中气氛低低压着,无人敢言语,连风丝都不再门缝里游走。 但侍卫崇平却突然亲自来了。 他躬身给杜泠静行礼,而后起身开口。 “夫人,侯爷请您往城外走一趟。” 第27章 他请她去的城外, 正是那座工部的人建了六年,堪比皇家文澜阁的高耸楼宇。 杜家的勉楼宽阔通旷,楼高三层, 就耗费了他祖父大半的心力。而陆氏这座楼宇有六层之高,层层高阔, 重叠的飞檐向上拔起, 直接云霄,砖石木料无一为次,自不必提,而难得的没有似侯府里一样雕梁画栋, 反而古朴大气,巍峨庄重。 一眼看去, 恰如藏书千万之楼。 崇平亲自为她引路。楼宇门扉大开,穿堂风一涌而下,她拾阶向上,目之所及, 空荡的楼层中已放置起一排一排的书架, 只是书架还空着, 待新主一本一本填满。 他在三楼等待。 杜泠静一路走到三楼,莫名地, 竟还瞧出几分勉楼的影子。 但下一息,她一眼看见了立在阔大檀木书案前的男人。 崇平请她向前后退了下去, 杜泠静见此间除了书架,更布置出了一间通透的书房。 日光从一侧的窗子外落进来, 从檀木书桌前洒下,与勉楼三楼里的书房越发像了。 但这次没等她疑问,他提前开了口。 “我让人专门去了趟青州。”他问她, “可还瞧得惯?” 杜泠静确实看起来很是习惯,有一瞬好似就在青州家中,只是此间窗外,没有勉楼外面的一片竹林…… 他则走了过来。 “蒋六郎和扈娘子留在家中的孩子的事,我都听说了。” 杜泠静神思敛起,听见他道,“你应该以为也不能再等了吧。不管是让消息广而传之,还是让他们安心寻来,只有这楼属于你,你以杜氏、陆氏之名亲自开楼收书,才是最快的办法。”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暗纹锦袍,衣摆随着他走来的步履摇动,似笔尖的墨落在之上。 他每走一步,每说一句,杜泠静都知道他所言如白纸黑字落在之上,她实在无法辩驳。 她缓缓看向这座楼宇,不管是书架还是书房,都已安置妥当。 男人由着她慢慢看,半晌,她目光不偏不倚地向他看去。 从初入京城时偶遇,到他以此楼为聘执意要娶,再到婚后他一再忍耐,又至今日他全力相帮。 杜泠静心里一直有个,无论如何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此刻,她开口问去。 “侯爷,想要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她又能给什么,可以告诉她吗? 她第一次直截了当地问了过去,把她心里最大的疑问问了出来。 陆慎如闻言停顿了一时,又笑了起来。 “我想要什么,泉泉能猜得出来吗?” 他还问她。 杜泠静要是能猜到就不问了。 她摇摇头。 男人又道,“那我说什么也不要,你是不是也不信?” 杜泠静点点头。 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陆慎如忍不住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笑起来。 但他没急着再言语,目光轻轻落在她扇动的羽睫下,那双盛满了清泠之水的眼眸。 似山间日光透过树林缕缕照映的水,清而净,静而安。 只就这么看着,便令人在这世间起起伏伏,杂乱而混沌心绪,一分一分地涤荡安静下来。 “如果非要我说的话,”陆慎如只看着她,“我要你。” “我要与你,做这一世夫妻。” 杜泠静顿了顿。 惟许侯夫人 第48节 他的目光只落在她身上。 “但这幢楼不是交易,是我许给娘子的……” 他在此处略略停顿,看着她微微怔忪的神色。 是心意,或者,是爱意……? 但他温声,“是一世的诚意。” 他话说到此处就不再多言,见她抿着唇目露迷思的静静立着,也不打扰,自顾自走去一旁的多宝阁上,端起上面的一把肖似勉楼摆设的小石屏,用帕子轻轻擦了擦。 杜泠静不知道他这算是回答了,还是没回答。 她目光也看向那多宝阁,见他思量着把石屏摆去了最上面,轻声问了她一句。 “勉楼里,是摆在最上,对不对?” 杜泠静没理会他,垂了眼帘。 她隐约有些明白了。 不管是不是他所言,枕月楼上一见钟情,但他的这份“情意”,恐怕确实存在。 她不由想到前几日,大婚那晚来他们房中点香的嬷嬷又来了。嬷嬷笑着点了那合欢之香退了下去。 他回来的时候闻到,瞧了香炉一眼,摇头。 他说这是他祖父那会传下来的规矩,据说当年他祖母见他爹娘各忙各的,每日脚不沾地,又不好意思直接催促,就隔上些日子,让嬷嬷来点一次香。 但那日他跟她解释完,便把香灭了。 从窗子往外看去,目之所及各样名贵树种都有,但独独不见竹林,只有远远的墙角里,种了几根毛竹。 杜泠静知道自己的心意恐怕难以改变。 但是,或许,她也可以跟他做这一世的夫妻…… 他把石屏摆好了,杜泠静则缓声开了口。 “多谢侯爷。这楼,我收下了。” 他转头向她看了来,又擦手走了过来,他眼眸含了笑意。 “那请娘子,先为此楼赐名。” 连名字都要她来起。 杜泠静想了想,道了两个字。 “归林。” 归林楼,是她为找寻那些失踪的拂党众人而开的书楼。 取得是倦鸟归林之意。 男人闻言缓缓点头。 不只是倦鸟归林,亦是宿鸟归飞,乳燕归巢。 他目光看向她的侧脸,笑起来。 “真是好名字。” 杜泠静不晓得他在笑什么,他则挑了后日,让人尽快刻出匾额,开楼收书以藏。 归林楼开楼这日,前来道贺之人不知凡几。 不过一日之间的工夫,整个京畿都晓得陆侯夫人在京郊开楼藏书,此楼取名归林,开楼半月之内,只要送来皆以高价收藏。 莫说读书人,便是寻常百姓都论起了此事。 有人提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闻,说陆侯夫人在大婚那日还郁郁寡欢,侯爷挑开盖头,见她面上尚有泪痕,只是侯爷丝毫不在意,还温言软语,为她拭泪。 “陆侯二十有五才娶上妻,娶得是阁老独女,又是圣旨赐婚,若当真用了真心,也很难不打动侯夫人吧?” “是了,往后这归林楼,只怕要成整个北地除皇家以外,最大的藏书楼了。” 消息如林叶一样,顺风一飞就遍布了出去。 杜润青在母亲京郊的陪嫁庄子住着,一直没有回京。她的病已经好了,站在庄子里,遥遥看去,可巧便能瞧见那座山间的巍峨楼宇。 她有种莫名的感觉。 她感觉也许这座侯爷建了六年的楼,就是为姐姐而建的。 京城,澄清坊杜府。 杜致祁自那日侄女回门之后,再没见过侯府的人。侯府的人不上门,谁人瞧不出来?原本还是不是有友人寻他吃酒,眼下也没了。 他只能独自出去吃酒,但到处的酒楼里都在说陆侯为静娘开了书楼的事,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做叔叔的竟然不知道,还是酒楼里听人提及。 他再没脸往外去,避回了宅中,倒是没忘了打发人去隔壁黄华坊,问一句他舅兄的伤势如何了。 黄华坊顾府。 万老夫人听到杜致祁打发人来关心她儿子,冷哼一声,“且死不了。” 外面陆侯夫人开楼藏书的事,传的满京都是,多少人都特特出了京,过去为侯府捧场。 万老夫人的荣语堂寂静无声。 但她莫名地就回想起这桩婚事。 她好歹也被人称一声京门月老,经手这么多高门婚事,对宫里皇上的意思,也能猜得出几分,怎么就在这件事上坠了马。 她越想,越觉得这婚事可太古怪了。 “杜氏……陆侯?” 三日的工夫,宗大总管陆续调来了八个账房到归林楼中帮衬。 杜泠静见起初收到书还正常些,但这位侯爷出手阔绰,这两日收上来的书已经有些不太对了。 “这样下去,过于破费。”她有心劝他至少立个门槛。 他却道无妨,“归林楼这么大,若是照着娘子的眼光,何年何月才能装满?况我们眼下刚刚开楼,来者不拒才好。” 杜泠静无言,默默翻开一本刚收上来的崭新的话本册子。 这话本是今人所编,板印粗糙,还有颇多错漏之字。 这倒也罢了,只是这话本子里的内容? 杜泠静耐着翻了两页,看了一眼旁边来者不拒的男人。 “侯爷连这样的书也收么?” 陆慎如抬眼瞧是今人编的话本子,无甚收藏价值,但他们收的书也不无古人瞎编的话本,几百年放过去就值得了。 他说收,实是不想让书楼太空。 他说完,听见她略长地“哦”了一声,叫了菖蒲,“给侯爷收好了。” 这话听在耳中略有些不对,不禁又看了一眼过去,这一看,脖子都僵住了。 书册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陆侯爷风韵二三事。 往里一翻,此书详细“记录”了京中叱咤风云的陆侯,与鞑靼公主、酒楼歌姬、世家贵女、寺中小尼、俏秀寡妇等一众红颜知己的旖旎花事。 这本还只是上册。 “……” 陆慎如觉得脸有点烧,但尚且持得住,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娘子一眼。 杜泠静亦不急不躁,又从旁边翻出来几本类似话本,“这几本凑起来,倒能集成一套。” 男人闷了声,“娘子要帮我集成一套,然后刊刻售卖吗?” 她似是思考了一下。 “侯爷若是想要付梓流布,”她说发行,“杜氏刊印社虽没出过这样的书,但若是侯爷执意,可以让赵掌柜拟一个旁的名义来办。” 陆慎如见她说得认真极了。 她说她可以帮他印,但卖这种书她是嫌丢人的,所以绝不可以用她的名义。 男人不禁笑了起来。 只是转念一想,他一顿。 她是在揶揄他吗?她在装作一本正经地跟他开玩笑? 他怔住,看向她,端秀清丽的脸上还是寻常神色,但是她一双眼睛却泛起了悦然笑意碎光,眼角已悄然弯了几分。 他一时间看住了。 风韵二三事什么的,哪怕是寺中小尼、俏秀寡妇找上门来,他也不当什么。 他只看着他的娘子。 书楼里有一息的安静。 杜泠静自认藏书多年,还真是第一次看见关于他的本子,想来是京中人写的了。 她尽力让自己别笑得太明显,只是一回头,却与他的目光触在了一起。 心下莫名跳了一拍。 她旋即转了身,叫了秋霖,“我们往上面的书架看看。” 她快步往楼上去了。 男人看向她的背影,半晌,直到她的背影消失。 他所有所思。 …… 几日的工夫,莫说北直隶,连带附近几个省都传遍了。 山间一处破败的道观中。 断树残垣遮蔽中,有几人坐在灭掉了的火堆旁。 “归林楼,取得是倦鸟归林之意吗?”中间坐着的男子二十五六岁,脸色略苍白,他低声说着刚听来的消息。 惟许侯夫人 第49节 话音落地,旁边的女子就握住了他的手。 “大哥,就是这个意思!” 扈廷澜看着妹妹,见妹妹扈亭君止不住落下了泪来,她不停说着,“是静娘,是静娘在找我们!她用的就是从前同我一起,在书肆里看书玩闹的法子,她在找我们,着急地甚至开了这归林楼!” 扈廷澜默了默,长长叹了一声,似是略一动牵动了伤口,他脸上更白几分,却道。 “到底还是把静娘牵扯进来了。” 邵伯举自发妻过世之后,又见蒋竹修也病逝了,便有意要续弦她,请了扈家兄妹想说和此事。 但兄妹两个谁也没答应。 静娘已经没了父母,蒋解元过世后,她就只守着勉楼,她心中没有旁人,谈什么给邵伯举做继室。 扈廷澜知道邵伯举点了探花之后,不想再被他伯父压在下面,他得皇上看重,得窦阁老青睐,只要能培植起来自己的势力,就能从他伯父手下彻底独立出来。 他曾试着让他帮他联络曾经的拂臣众人,原本是想要借由拂臣党帮他站稳脚跟。 可是拂臣之所以是拂臣,便就是不偏不倚,更不想在雍王与慧王两派互斗之际,搅在其中。 他意图拉拢拂臣,或者有意续弦静娘,都是这个意思。 到底拂臣众人,从前都是追随杜致礼杜阁老才凝在一起,众人仰慕他学问政思,追随他当年新政,而静娘则是他掌中宝珠,又因藏书印刻在士林中颇有名声。 可无论哪条路,邵伯举都没能成。 扈廷澜还曾劝过他,他已经是探花郎了,只要一步步往前走,他伯父自然不能永远压在他上。拉拢朋党,去做那一呼百应的权臣,距离奸佞也就差一步之遥。 他总还想着规劝,但他再也想不到,邵伯举自点中了探花的那一刻,就已经深陷权力之中无法自拔,为了拉拢朋党,站稳脚跟,无所不用其极。 直到他手里握住了邵氏兄弟的罪证,他便把剑锋也向他指了过来。 初始还好言哄骗,想要他把证据还给他。后来见他不肯交予,便让他那堂弟向他们下了狠手。 肩头的伤隐隐作痛,扈廷澜知道那痛意其实不是伤,是昔日形影不离,交情过命的好友横刀相向。 他也曾试着把证据转移出去,找人告发到朝堂。 但他找了谁,谁便便邵伯举盯了起来。 邵伯举对他实在是太了解了,了解到干脆想要以旁人威胁于他。 他只能去信让相熟之人都避开邵氏兄弟,又带着知晓他罪证的一众人,暂时躲藏起来。 料想这么多人不见踪影,朝廷也会发觉。 但他却忘了,躲起来的都是拂党众人,本就在朝中被排挤冷落,而邵伯举则正是皇上眼前红人,谁人不卖他面子。 邵伯举自然也不会坐任他们将他作恶罪证放出去,那邵伍兴手段狠辣,压得他们连潜藏都艰难。 直到后来,邵伯举欲强娶静娘,威胁他们这些杜阁老从前的追随之人,乖乖交出罪证,反而引得京中一夜之间传闻四起,找的人才多了起来。 但这么多人,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倒难以分辨。 最初他们想着干脆将证据交给永定侯府。 然而永定侯府于文臣不对付,那位陆侯更是权臣中的翘楚,极其深不可测,他同众人商议多次,都未能成行。 谁想一纸赐婚,静娘竟成那陆侯的妻。 众人前几天就论过此事。 眼下的陆侯,他们能不能信任呢? 而今日,归林楼开楼收书的消息就传了来。 “哥,纵然不敢轻易相信那永定侯,但是我们也该相信静娘。”扈亭君看向兄长苍白的脸,“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众人被追捕多日,也都不免受了些伤,其中扈廷澜的伤势最重。 保定书院的廖栩廖先生亦开了口。 “那陆侯能不能信,我们思量不出来,便交由静娘来决断吧。她若信那陆慎如,陆氏将我们救出来,只需须臾之功。若是不信,我们再议他法。” 扈廷澜默了默,缓缓点头。 他这就叫了妹妹,“你与静娘最亲近,你来给她递信,就藏在书中传递过去。” 扈亭君连声应下。 倒是扈廷澜又想了想,“直接递出我们所在地点恐不妥,若能有一人进京与她面见就好了。” 扈亭君这便道自己可以去。 但廖先生摆了手,“邵氏手下的人对你太熟悉,你去不得,还是我去吧。” 但他腿受了伤,连路都不好走。又有几人道自己可以前往京城,扈廷澜看过去,最后见一人将手臂上止血的白布带勒紧,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诸位何苦相争,去见我嫂子,自是我来走这一趟。” 众人皆朝他看了过来。 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着一身竹青色长袍,腰间配了剑,说话间自带三分笑意,举手投足既有读书人的文气,又不乏武人的矫健。 是蒋氏六郎,蒋解元蒋竹修的弟弟,蒋枫川。 他说要去,众人静了一静。 扈亭君问了他一句,“六郎,合适吗?” 蒋枫川笑了一声。 “有什么不合适?我哥命薄,嫂子总不能一直给他守着不是?眼下再嫁是好事,我本也要去京中给她送去贺礼,此番正好看看她过得如何。” 这话说得倒也没问题。 而且蒋枫川是近来才因与邵伍兴的人冲突,才误打误撞找到了他们,邵氏对他不熟悉。 扈廷澜想了想,点了头。 众人无有异议,蒋枫川笑着回身准备启程了。 但他身边的惠叔看了他一眼。 惠叔是蒋三郎蒋竹修从前的伴在身边的人,蒋枫川离家上路,穿了哥哥的衣裳,牵了哥哥的马匹,也问了哥哥的旧人可要与他同行,惠叔便跟了他。 这会惠叔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六爷真去?” “怎么了惠叔?我去看看嫂子不行吗?” 他挑挑眉,又跟惠叔笑了笑,“您放心,孰轻孰重我还晓得。” 说完,星眸抬起往北面京城的方向,遥遥看去。 * 京城。 一连几日下去,归林楼里收来的书越来越多了。 但陆陆续续地,众人从浩繁的书册里,挑出了几本不太一样的来。 杜泠静初初见到上面字迹的时候,手都颤了。 不是旁人的字,正是扈亭君! 只是这些书收来的零散,亭君也不敢大张旗鼓地传信,她仔细拼了几日,厘清了时间,是三日后,地点是京城北面。 至于城北何处,还不知道。 秋霖艾叶他们,连带着侯府的人,已经快把眼睛都看瞎了。 书册实在是太多,靠杜泠静一人分辨是不可能的。 她眼睛本就不好,昨日痛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陆慎如来了一趟,直接将人带回了侯府。 但杜泠静还是偷偷让秋霖带了两箱书回来。 今日她刚要翻一翻,男人便走进来。 “娘子的眼睛若是不要了,卖给我,多少银子我都要。” 杜泠静:“……” 她瞧了他一眼,他这两日似是因为西北有些军务甚是忙碌,但他这会走过来,拎了交椅就坐到了她案边的,拿过一摞书,一本一本替她翻了起来。 她捞不着看,只能看着他看。 他笑了笑,由着她瞧着他,他低头细细去寻那些书里可能潜藏的暗号。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暗了下来。 杜泠静起身给他点了灯,正要说算了,还有明后两日的时间,约莫也来得及。 不想男人翻书的手忽的停了下来。 他手指上,杜泠静一眼看过去,在那些细小的书评里,有三个字不太一样。 正是扈亭君的笔迹! 找到了! 是三日后,城北八里外的火神庙! 杜泠静止不住地深吸了一气。 “就是不知道是谁来。” 亭君会来吗?或者是别人? 男人亦站了起来,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管是谁,我陪你过去,一定能接上此人。” 秋深了,她的指尖发凉,可他的掌心却总是足够温热。 热意与力道,皆从他掌心传过来。 这时,门外有嬷嬷问话的声音,她听见他应了一声,嬷嬷走了进来,许是一进门便看到两人双手握在了一处,眼睛眨着,眼角的褶皱间露了些笑意。 杜泠静要抽回手,男人没松。 嬷嬷笑意更浓了,但什么也没说,只进去内室,打开香炉,悄然点上了一块香。 是春香,合欢之香。 惟许侯夫人 第50节 嬷嬷点过就退了下去。 旖旎的香气袅袅在室内盘旋散开来。 男人一顿,转身看了他娘子一眼,见她也愣着,道,“我去把香灭了吧。” 只是他还未及松开她的手,便觉掌心当中似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力量,轻轻地拉了他一下。 男人脚下一停。 “泉泉?” 杜泠静轻了声,“别去灭了。” 陆慎如有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那轻微的力道,和她轻声的阻拦。 他心中砰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 他盯住了她,她却微微转头别开他的目光,只看向那袅袅盘旋的香。 “今晚,就把这香留下来吧。” 第28章 袅袅的春香在纱帐里盘旋, 香气弥散开来。 杜泠静轻声,“今晚,就把这香留下来吧。” 她把话, 给他说得更明白了些。 可是他却立在那里不动了。 杜泠静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不妥、时机不当, 还是他并不想? 她琢磨不透, 不想他突然开口,嗓音比惯常低哑,却道。 “我出去转一圈。” 话音落地,男人转身极快地走了房门。 杜泠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房内倏然间只剩下她和嬷嬷点起来的香,在室内悄然没了动静。 “……” 眼下到底是何等情形, 杜泠静也理不清了。 只能莫名其妙地坐下来,古书是修不进去的,书里夹带的消息也是找到了的,她只得随手翻了几页书, 但字如过眼云烟, 一个字都没落进她心里。 不知过了两刻钟还是三刻钟, 正院服侍的小丫鬟盈壁和香溢端了匣子快步到了门前。 杜泠静看过去,见是一套崭新的衣装和一整套首饰头面, 她疑惑,听见两人道。 “夫人, 是侯爷方才吩咐的。” 天色已经晚了,夜幕将整座府邸都笼了起来, 灯火点亮在檐下,他突然吩咐这个做什么? 她只好把衣裳也穿了起来。 那是一件丁香色绣亭台楼阁的交领袄衫,并淡紫色十二幅缃裙。 杜泠静许多年没穿过这样娇艳的衣衫, 她记忆里自己穿这般衣裳,已是七八年前,父亲尚在的时候。 盈壁帮她换了新衣,香溢替她重新梳理了头发,用那一套崭新的珍珠头面,缀满了她的发髻。 她隐隐明白过来。 果然等两人替她重新收拾妥当,宗大总管亲自来了,跟她行礼笑道。 “侯爷请夫人,往后花园漱石亭赴宴。” 还赴宴…… 杜泠静有点想笑,当着大总管的面又不好意思,点头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门去。 风中夹杂了些细细的雨丝,盈壁在前挑灯,香溢为她打了伞。 然而一路穿梭过花园花木,拾阶向上到了侯府最高处漱石亭,却见宴已经摆满了桌,他人倒是还没来。 她只能静坐下来等了他一会。 仆从将六角亭的每个角都点上了灯,又在亭子外围绕了一圈坠了长苏的帷幔,雨丝被挡在外面,只有风从下摆溜进来,转上一转。 侯府景色安静怡人,杜泠静不紧不慢地多看了一阵,只是目光掠过假山下面时,看到那儿种了一丛翠竹,这样的深秋季节,独独竹子尚且苍翠。 竹林…… 她思绪滞了一滞。 但下一息,熟悉的脚步声从假山另一边,伴着漱漱风声而来。 崇平亲自在前挑灯照路,杜泠静转头看过去,看见男人换了一件柔蓝色如意纹锦袍,脚蹬黑靴,窄细的腰间坠了一块墨石佩,发戴墨玉冠。 英眉被灯火映衬的越加浓密,他姗姗来迟。 杜泠静:“……” 她又有点想笑了,不过就是吃顿晚饭罢了。 但男人已从崇平手里接过了灯,崇平退下,高高的漱石亭里只剩下他与她,同檐外细细的风雨。 “娘子请。” 杜泠静坐了下来,他亦坐了下来。 当真一副正经宴请的样子,他给她布了菜,又倒了杯酒,风吹得帷幔下坠着的长苏在亭内飘飞,他敬了她一杯,照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同她安静吃起饭来。 这正经的架势,令杜泠静都禁不住惊讶。 一顿饭吃完,夜又更深了几分,下面的人将餐盘撤了下去,又替两人拿了披风过来。 但亭外的小雨也细细密密越下越紧。 杜泠静起身看过去,不远处皇城角楼在望,明亮的灯火将细密如丝的夜雨照亮。 他低声,“今晚,像不像娘子嫁进来那日?” 杜泠静恍惚了一下,距离她嫁进来,月余已过。 她点点头,男人则拿过披风将她裹了起来。 “你我还会有无数这样的夜晚。” 杜泠静看过去,有更声自院外街巷中响起,他忽的将她抱了起来。 “别沾雨。” 他低头同她说了一声,叫了崇平撑伞,抱着她离开了细雨纷纷的漱石亭,一路往回而去。 沿路不断有仆从照亮前面的路,又在他抱着她大步而过时,低着身退下去。 直到一路到了侯府正院正房里,连崇平也掩了门,远远地退开了。 内室里嬷嬷傍晚点起来的合欢之香,此刻浓郁到几乎粘在纱帐上。 杜泠静刚轻吸了两气,便觉身子隐隐有些发热。 他则将她放到了榻上,将裹着她的披风除了,抵上她的额头,此番没急着落上他的吻,用鼻尖轻轻蹭到她的鼻尖上。 他的动作很轻,杜泠静被他鼻尖蹭得心跳加快了几分,他这才一吻若蝴蝶般落到她的唇角,几息停留。 没有长驱直入,也没有攻城略地,只这般似小船在清波中停靠。 杜泠静耳边有些微微发热,他发现了,低笑了一声,将她又抱了起来,撩开层层纱帐,到了床边。 窗外的夜雨越发紧密了,漱漱落在房檐上,又凝成雨珠滴滴答答滚落下来。 室内的香正燃到浓郁之时。 他将房中的灯盏盏全部熄灭了,只留了床边一盏,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又低头解了他自己的衣带。 床边矮矮的小灯,小小的火苗将他身形衬托得十足高峻。 此刻,他除掉锦带锦袍,信手搭在花梨木的衣架上,背身坐在床边脱靴,只着单衣的肩背如连绵的群山般起伏宽阔。 他脱下靴子,便把那单衣也解下丢去了一旁,宽阔的肩背下,窄细的腰身上面则遍布着道道经年的旧疤,但那劲瘦更收着一条一条的肌理线条向下,最后统统没入到裤腰边缘。 空气里弥散的嬷嬷的香,将杜泠静身上热意又催几分。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也轻解了衣带。 只是刚解了一半,手却被人握在了手里。 他竟已退去完毕,此时低头到她身前,“我来。” 杜泠静眨了一下眼睛,见他倒是熟悉。 这些日,他总与她这些衣带理会,总惯在夜深时,贴了身子抱着她入睡。 最开始,她紧绷难以松懈,可夜夜如此,直到今日,他手下熟稔,她也没了先前的紧绷,就由着他,将中衣自她肩头褪下。 只是中衣一褪,床边的小灯那昏黄摇晃的光,就只昏昏晕在她胸前的小兜上。 小兜红软,她肤色白皙,有什么起伏着撑起那小小的衣裳。 男人呼吸一重。 窗外那颗江南移来的芭蕉,每日都有人专司养护,秋日冷如京城,那芭蕉也照旧翠绿着伸展枝叶。 雨滴滴答答地从檐下落在芭蕉阔叶上。 她被他抱了起来,又平平放到锦被里。 她心跳如同哒哒打在芭蕉上的雨滴,随着雨势渐紧,咚咚地快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路向上掠过她身前,又落在她脸上,她不由地微微侧头避开他的目光,而他则顺势,低头轻贴了她的耳朵。 酥酥颤颤的感觉自他贴近的唇下扩散开来,下一息抬手,握住了她的腿弯。 他的手掌亦如肩背般宽阔,掌心紧贴着将她整个腿弯都握在其中。 惟许侯夫人 第51节 窗外夜雨滴滴答答直落,不知有什么似是突然倾倒了一下,窗外呼啦响了一声。 响声激得杜泠静,下意识地倏然绷紧了身形。 上两次,都是如此。 他也感觉到了。 但这次,他没停下。 他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腿弯里,轻捏着摩挲着打了个圈,不急又不徐。 有点发痒。 他又轻按了几下,指腹上的薄茧剐蹭间,痒意令她莫名地软了软。 她略略放松,窗外的雨也缓了几分。 似有鸟儿躲在芭蕉叶下避雨,见雨势微缓,啾啾叫了两声。 杜泠静慢慢吸气又呼出来,而他则缓步向前,到了凹陷谷地侧旁。 他掌心越发地烫了,烫得杜泠静仿佛进入了闷热的暑夏,雨将落未落之前,闷热潮湿难耐。 她呼吸重了起来,脊背又不免绷紧。 他亦更重了呼吸,却仍旧不急,英眸看住她的眼睛,手下极有章法地掌控着。 杜泠静眼睛飞快地眨了起来,眸子前涌起细密的水雾,而闷热谷地里方才将落未落的雨,竟随着他的布控,滴答落下几滴。 她不禁紧抿了嘴。 而他则低低地笑了笑。 杜泠静抬头向他看去,却见男人笑意微顿,下一息,有天星巨石滚烫自天外倏然降落,划破长空,直抵那片闷热的谷底间。 她不由深吸一气,而这一次他没再给她任何迟疑的机会。 她脊背骤然绷紧,说不清的细痛与滚热,以及每厘每寸统统撑满的感觉,从未有过地交织着向她奔袭而来。 她止不住张了嘴。 他似乎也有些耐不住,呼吸乱了两分,又侧了下头,极力压了下去。 窗外的雨在方才那一缓之后,并未停止,反而又重了起来。 雨且进且退,细密缠绕。他亦一样。 撑胀着太满了,杜泠静只觉通身毛孔都被撑到打开了来,通身颤着出尽了汗。 而他也知晓自己,只能手下握着她,安抚着,替她掌控着,慢慢地向内,让她多适应他一些。 但她越发承不住了,下意识想逃。 到了此时此刻,他还能让她逃? 他干脆彻底而入,又在某刻将她径直抱起来,与他紧贴相对,令她彻底接受。 “泉泉……” 她低啼。 生于南地的芭蕉,不知能不能受得住北方的寒风。 这一夜北风倾力呼啸,芭蕉在雨中悄然摇曳。 到后面雨渐渐停了下来,杜泠静已酸极,被他用手拢了,靠在他的肩窝里。 陆慎如干脆向后倚靠在了雕花床背上,让她趴在他怀里昏昏休歇。 他细吻在她泛红腮边,抬眼看着她疲累发酸到闭了眼睛的样子,吻意更重几分。 外面雨声停歇,风声却是紧了起来。 床边的小灯悄然燃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只小火苗,挣扎着摇晃了一下,灭了去。 窗外无月,房中无灯,室内昏暗,蓦然间很像那一年的勉楼。 思绪顺着就飞到了那年,他受了重伤,在勉楼的隔层里养伤的日子。 那时的勉楼隔层,便是如此的昏暗。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他在昏暗中静默养伤,她则坐在日光中安静读书,时不时会到书楼深处寻一些他祖父留下来的旧迹。 就比如她在初夏的时候,意外翻出了一根旧旧的胡笛,她似乎也同人学过笛子,但试着吹了吹,竟不论怎么调都走调。 秋霖说“姑娘吹笛,怎么像毛驴拉车?” 她尴尬地赶紧放到了一旁。 可她却是不甘心地,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本胡笛技法的书,照着上面所写又吹了几次,可还是吹不明白,仍旧走调。 他看着她站在窗前长长叹气。 他心道吹不明白就别勉强了。 她也确实没再勉强。 只是到了夏末,他的伤养好了一半的时候,她竟又从那胡笛附近,翻出一封她祖父与友人旧时的书信。 心中说他祖父曾跟友人感叹过,活了一辈子读过许多书,可惜没行过多少路,更是没出过关。诗中有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他既没出过关,也没听过羌笛之声。 友人姓名,她未能发现落款,但却在信中道听一声羌笛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便在关外找人专程制了一根,随信一道寄到了青州,赠予了她祖父。 她发现信的那日,恰离着她祖父的忌日没差几天了。 她思量着又把笛子拿了出来,让阮恭找人去修,若能修好,改日正好吹去祖父坟前。 然而青州并没有会修这胡笛的师傅,阮恭连着找了三个人都无功而返。 她却想祖父既然收了人家赠的笛子,照着祖父的性子,多半也会收一本教修笛吹笛的书册。她这么想着,在书楼里寻了一晚上,还真就被她找到了。 可她是修书执笔的手,哪里修得了笛子,刚拿起刻刀,忽的划破了手指。 指尖被她划破了一条长长的血口,鲜血呼呼地就冒了出来。 他在隔层里深吸了一气,见她一双长眉都紧皱了起来,恰好她父亲来了,连忙让人拿了药来,给她止血。 但血口太深,寻常的止血药竟止不住,他让崇平立刻送了军中的止血药过去,幸而没几时血停了下来。 修笛的事又不成了,她摇头又叹气地看着那柄笛子,再过两日就是她祖父的忌日了。 那天晚上,他让崇平将笛子取到了隔层里来。 这胡笛同中原的笛子不太一样,但他在边关吹笛多年,幸而都通晓一些。 他在此养伤的事情,外人并不知道,此刻也不便发出什么声响。 他只能用笨法子悄然给她试了音,找到了走音的关键,修了起来。 早间崇平醒来看见他坐了一夜,大吃了一惊。 “爷的伤还没完全好。” 他说无妨,将笛子交给他,“趁她回来之前,给她放到原处去。” 他倒是不困也不累,只是想知道等过两刻钟,她提了书袋来勉楼里,骤然发现昨日弄伤了她手指的笛子,一夜见能吹了,会是怎样的神色? 还叹气吗? 他只想想就暗觉好笑,静倚在墙壁上,从隔层细缝里看着她的书案,等她前来。 过来两刻钟,她果然来了,穿了一身丁香色衣裙,手指被秋霖厚厚地包成了粽子,她不灵活地动了动,看见那柄胡笛,又是叹气,然后走了过来。 他目光就定在她身上,等着她再试着吹上一声。 谁知她刚把笛子拿在手里,阮恭忽的前来报信。她只听着外间的吵闹和阮恭脸上的喜意,就止不住问。 “是不是三哥回来了?” 三哥,他这一夏天听她提过好几次,他以为是她本家的兄弟,春日里因着身子不好,去了山里养病,时不时会给她送封信来。 阮恭连声说是三爷回来了,“三爷带了东西来看望老爷,也来瞧姑娘呢。” 他见她脸上笑意更甚,而秋霖也从外而来,叫了她。 “姑娘快去看看吧。三爷怎么从蒋家带了这么多东西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咱们家里下聘。” 蒋家?下聘? 他愣了一愣,却从缝隙里看到她听了这话,脸唰得一下红了。 一整个夏天,他从未见过她有这样的神色。 从未有。 而下一息,她径直放下了那刚修好笛子,转身就下了楼去。 “一走四五个月,也不知道他身子到底养好了没有?” 衣裙翻飞之间,她已离开勉楼,快步奔向刚从山里回来的人…… 记忆在房外呼呼的夜风声里渐远。 勉楼在千里之外,旧事也沉在数年之前。 都不再重要了。 陆慎如侧头看向怀中的妻子,用锦被裹了她的身子,又替她拨开湿透的长发。 前尘旧事,都忘了吧。 第29章 后半夜风消雨停, 一室静谧。 杜泠静口干舌燥醒过来的时候,有一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密处微胀发酸,她略略动了一下想坐起来, 男人便睁开了眼睛。 他是军中长大,睡得极浅, 自成婚之后, 她夜间只要醒来一动,他便会跟着她坐起来。 今日也是一样,她本无意惊动他,却见他已经坐起。 “怎么醒了?” 惟许侯夫人 第52节 他一开口, 杜泠静忽的就想起了昨夜。 她原以为那事,或许只是一刻钟的工夫, 她想自己既然做好了准备,总是耐得下来的。 谁想昨夜,他一直掌控。有几度连他自己似乎都耐不住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嗒嗒落在她鬓边, 又滑到她脖颈锁骨胸前。 但他竟又都忍了下去, 握紧了她的腰不肯松开, 替她擦掉胸前他自己滴落的汗,不停下反而将她抱起来, 一时让她靠在床上,令雕花床替她撑住后背, 他不断深探;一时又干脆将她抱坐在他身上,力道更由他完全掌控, 直至深夜尽头…… 凌乱的情形刚一掠过脑海,她耳朵就似被谁人轻咬一样烧了起来。 她准备自己下去喝杯水,只是略一动才发现自己只穿了小兜在身。 男人抬手从旁取来中衣给她披在了肩头。 “是不是想喝点茶水?我去给你倒。” 没等她婉拒, 他已赤膊下了床榻,点了床边的灯,很快给她倒了杯温茶递进了帐中。 杜泠静不想看他,只掩了中衣,低头吃茶。 夜静悄悄的,蟾虫之声早就拦在深秋之外,风停雨住后,唯有床边的小灯噼啪,与两人的呼吸在夜中隐约可闻。 他似是不困了,也不知哪来的闲心,就坐着在床边,看着她慢慢饮茶。 杜泠静自眼角极轻地瞥了他一眼,他眼神倒是锐利,一下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低声笑起来。 “娘子看我什么?” 昨夜的事,让杜泠静不太想跟他说话,他偏就问了过来。 她只能道。 “侯爷是不是该去上朝了?” 嗓音有些清泠之意,却也带着昨夜低啼般的微哑。 陆慎如一滞,多看了妻子两息,才又轻笑着回了她。 “一群糟老头子,不值得你夫君每日去见。” 杜泠静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 夫君…… 一个不太熟悉的称呼。 杜泠静没说话,只继续低头饮茶。 床边的小灯光亮黄晕,隔着纱帐更添朦胧意味,此刻斜斜照在她的侧脸上。 陆慎如静静看着妻子。 她是文人是读书人,平日里最惯常的就是静坐书阁读书修书。 她脸庞白皙,连一双耳朵都雪白,在光中剔透。她的眉淡秀纤长,眉下的眼眸此刻于光晕中映着杯中清茶,更添荡漾柔波。只是又被细密的羽睫掩下大半,被光影拉出长而翘似月牙的影子,投到秀挺的鼻梁上。 男人不禁在这清波、细羽、月牙里,心下柔柔软软,抬手替她挽起耳边的碎发,她没看他,但玲珑的鼻尖下,唇珠轻抿。 他只稍稍不留神,便低头吻在了她的唇边。 他不免地想到昨晚,他轻唤“泉泉”,她哑声低啼,手下又不由自主地揽了她纤薄的腰背。 可他刚要将她揽进怀里,她就急急放下茶杯,双手抵在了他胸口上。 她呼吸又急又紧,一双水眸掀起警惕的波澜,手下摒足了力。 “……” 男人无奈。 “好。” 他只能轻轻亲在她鼻尖,松了她。 这一夜的雨下过,偌大的侯府都清新了起来。 仆从们扫水扫叶,打掉折损的树枝,修整庭院的花木,却也纷纷含笑地议论起正院里,“恐怕快要有小世子了。” 崇安一早就听见有好几人讨论,永定侯府多年只有侯爷一人,此番夫人嫁了进来,昨晚侯爷可是叫了水的,到底会是大小姐先到,还是小世子先来。 这会有两个侍卫在嘀咕此事,崇安便道,“我觉得是世子先来,军中诸位将领,当先得男的多些,兴许与习武有关。侯爷如今虽不在军中带兵,但身法却不曾撂下。” 他觉得会先有世子爷,还道,“我看以侯爷的本事,从今儿算起,世子一年内就要来了。” 谁知说完这话,正见夫人的陪嫁丫鬟艾叶从旁走了过来,恰听见了他这句话,哼了一声。 “夫人未必即刻就要呢,眼下说会不会太早?” 崇安一愣,眨巴着眼睛。 夫人虽年岁轻些,但侯爷可二十有五了。 可他哪敢在夫人的陪嫁丫鬟面前多言,反倒是那陪嫁小厮菖蒲,听见他胞妹说话,走了过来。 这会见了崇安,跟他笑道,“安侍卫要不要打个赌?看看小世子是一年之内来,还是再过一年?” 崇安不由就要答应。 打赌他怕吗? 可忽的想起什么,“我等皆出身永定军中,无侯爷之令,不能参赌。” 菖蒲闻言一脸可惜模样。 崇安则暗道,自己差点又上了这小子的当,上次就莫名其妙给了他一笔跑腿费。 而且,他朝正院看了过去,不管是什么时候,世子总会来的。 * 正院。 杜泠静吃了一整颗药丸,又吃了两小块燎花糖,去了口中苦味。 自己还没落定,就不要再添另外的变数了。 丫鬟盈壁来问她在何处摆饭。 “夫人,侯爷出了门去,嘱咐夫人自己吃饭也要多用些饭菜。” 杜泠静是饿了,点头让人把饭摆在厅里。 她不知他这会怎么出了门去,早间倒是假意称病没有上朝。 她不免想起父亲在京做官的时候,自来都是兢兢业业,待到先帝提他入台阁,更是起早贪黑。 虽然也是不是叹气抱怨,秋冬日里,天没亮就去上朝实在让人起不来床,但也从没有缺席,就算偶有小病,也都强撑着早早往宫门前等待。 但这位侯爷不太一样。 他倒是说不去就不去了,还道朝上的肱骨老臣们,是“一群糟老头子”。 杜泠静觉得又怪又有点好笑,若是父亲尚在,不知要如何看待他此番言论。 但他这会到了何处,她也实是不知道。 陆慎如却到了澄清坊杜府门前。 杜致祁闭门不出好些天,若是走到哪里都要异样的目光,还不如就闷在家里。 只是这样,谋个官职的事情就更没有着落了。 谁料小厮突然来报,“二老爷,侯爷来了!” 杜致祁吓了一大跳,连忙到了门前,见他正同文伯说话,似是问起周围邻里,两人聊得甚是热络,说着还不忘订正文伯。 “文伯,不是侯爷,是姑爷。” 老门房眼睛都笑眯了起来,连声道是。 杜致祁快步走过去,见陆慎如看了过来。他不敢托尊长身份,上前跟这位侯爷见礼。 男人这才开口,“哦,杜大人在。” 杜致祁自是在的。 这杜家的澄清坊宅邸,她侄女为保勉楼不散不倒,没挣没分地给了他。这是他自己的宅邸了,在京候缺的日子,自然都在家中。 杜致祁哪能同这位君侯计较字眼,不知他此番为何而来,只客气请他入内。 不想侯爷竟丝毫不当自己是客,点了头就径直进了宅邸。 杜致祁只好跟上去,待到厅中,叫了人上茶。 此时杜济沧和杜湛明都不在,他只能亲自招呼这位侯爷吃茶,顺势问起。 “侯爷今日怎么得闲来了?” 男人不急着回答,饮了口茶,倒是他身侧带来的一位幕僚开了口。 “侯爷听闻杜府隔壁邻家的三进院有意出手,今日难得有点空闲,过来看看位置可否合宜。日后好并到杜家宅院里来,夫人回门也宽敞些。” 杜致祁一愣。 这宅邸已经分家分给他了,陆侯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让两房分家,还想静娘与他时常走动? 他起了这念头,心下不由地快跳两下,若是这般,谋缺的事就不愁了。 然而他暗暗激动地朝这位侯爷侄女婿看过去,谁料却见男人垂眸刮擦着杯中茶叶,默然饮茶。 他通身穿了墨色暗纹锦袍,人坐在圈椅上,低头饮茶,威压便如积聚在天的云层,低低地向人压来。 杜致祁一下明白了过来。 他不是想让两房不分的意思,他只是想替静娘,要他手里这座澄清坊老宅。 杜致祁有一瞬的不甘。 侄女只是个孤女,凭什么从他这朝廷官员的叔父手里,要京城的宅邸? 但这不甘只一瞬就顿时散了。 这座宅邸最初是他老父亲购置的,扩城两路到如今模样,是他大哥的手笔,现今陆侯看中了邻家三进院,欲再扩一路,那么杜府在整个澄清坊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宅了。 这样的宅子,能给他吗? 只能是静娘的东西。 惟许侯夫人 第53节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侄女真的嫁给了陆慎如,那权势迫人的陆侯。 杜致祁脸皮都抽搐起来。 他忍耐着附和这确实是扩建的好时机,“我本想着静娘嫁妆少了些,正好把这宅子补给她做陪嫁。” 他这般说过去,看见陆侯这才端着茶盅,缓缓点了点头。 只是陆侯也没立时要走,淡淡道了句。 “谋缺的事情,待杜大人见了静娘,跟她说吧。” 他提起了谋缺,这是杜致祁心上最大的事,如今他哪还有攀附留京的心思,只想赶紧离开京城是非之地。 然而陆侯提了,却让他去跟静娘商量。 他先前怒斥侄女搅弄是非,只为不想嫁人任意枉为,此番他谋缺,这位侯爷竟然让他去跟侄女商量,看侄女意思。 杜致祁的尴尬简直难以言说,但事已至此,难道不是他咎由自取? 他只能苦道,“多谢侯爷关照。” “小事。” 男人笑起来,却也起了身,留了人去隔壁邻家买宅,出了门去。 他刚辞了文伯走出了杜府大门,便见一辆马车到了门前。 车内不巧来的正是杜家二姑娘杜润青。 杜润青是临时回来替她母亲配药的,马车停下,她向窗外看去,一眼看见了门前的男人,心头停了一停。 男人身形高峻,锦袍收束着他的身形,他亦留意到了她的马车,微微侧目看了过来,但只一眼,就回了头去,翻身上马,在离开前叫了人吩咐了一声。 “回府问问夫人,晚间要不要出门吃些可口的。” 侍从应声去了,他亦消失在了杜府门前。 车内,杜润青眼眸垂落下来。 丫鬟瑞雪往外面问了一句,回来跟她说了一下,侯爷过来是置办宅院的。 置办宅院?杜润青倒比她父亲明白得更快些。 是为姐姐吧?开书楼也是为姐姐,一切都是为了姐姐。包括他曾在路上替她开道,可能也是为姐姐? 那么这场圣旨赐婚,也是为姐姐而来吗? …… 积庆坊,陆府。 杜泠静哪有闲心去外面吃饭,与拂党众人约定好的城北火神庙相见的时间,就要到了。 她不出门,男人就回了家。 这会见她不知从那弄了京畿的地图,瞧着火神庙的位置,一双长眉皱着思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思量什么军国大事。 他走过去,“我已让崇平派人,在火神庙周围十里都安排了人手。” 他不想让她久坐,拉着她起了身来。 “身子还酸吗?” 他低声问过去。 他嗓音惯哑,此刻又低低说来,连同他身上的气息,拢在她耳边。 杜泠静被他问得一怔,又不想理会,只道。 “我在想,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她努力纠正话题。 她不理他,男人挑眉。 “出岔子?”他道,“就算娘子自来信不过我,也当信崇平才是。” 这话说得……怎么还记着之前她疑他的事? 他就这么介意她信不信他? 但这般介意,不会是心虚吧? 杜泠静心下暗道,却也不敢说,说了只怕他更记着,隔三差五就要重提一回。 她倒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被他立刻捉住了目光。 “你说呢?” 他让她必须表态。 杜泠静无奈,轻抿了唇。 “既然侯爷都安排好了,那自是妥当的。” 她说了,才听见他长长“哦”了一声,似有几分满意,但还有几分不满。 他的目光只纠缠着她的眼睛不肯松开,就好似他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又拢上她的肩臂或腿弯,杜泠静莫名地心下快跳两下。 她实在是招架不来,连忙岔开了话去,说了旁的。 但事情说回来,邵氏兄弟在发了疯地追杀拂臣众人,此时也未有陆慎如才能从他们手里把人救出来。 她不信他,又能信谁呢?想来利益一致,能打击邵氏和雍王一党,他也是乐意的。 两日的工夫,一晃而过。 到了约见那日一早,城门一开,杜泠静就奔着城北的火神庙去了。 此间的火神庙香火还算旺盛,早间地上的寒霜还没消尽,就不断有人提着篮子前来上香。 众人一直悄悄在附近等待,但从早间等到日上三竿也没有发现特殊的人。 崇平道,他们曾在七里外发现了一个行踪不同寻常的人,但此人十分警惕,刚出现就不见了。但算着时辰,若真是此人那么今日必然能到。 杜泠静沉下心,又继续等待起来。 陆慎如下了朝也到了城北。 但见她静坐等着,便也陪了她等待。 日头一寸一寸地下落,上香的人到午间时聚集最多,又随着日头西落渐渐散去。 杜泠静隐隐觉得不太好。 就在这时,崇平快步而来。 “侯爷,夫人,有人在签筒里留了纸条。” 那纸条不大,上面只有四个字: 后山竹林。 杜泠静看过去,“这笔字……” “怎么了?”陆慎如问,“要不要让人替你过去?” “不用,”杜泠静登时摇了头,她接着就站起了身来,“我知道是谁,我亲自过去。” 她手里握紧了字条,起身就往后山快步而去。 是后山,也是竹林。 男人目露几分思量,亦大步跟了上去。 这片竹林离着火神庙不算远,不过半刻钟的工夫,杜泠静就到了竹林边缘。 时至傍晚,山林里群鸟归林,西边的山凹处,一轮残阳身披晚霞悬于半空。 金黄的光穿梭在竹林当中,杜泠静走进去,脚下踩着飘落的竹叶,与风中的竹枝相伴着窸窣作响。 不过两三步,竹林已将她拥在了其中。 她恍惚了一下。 她似乎已经好些时日,都没来过任何一片竹林中了。 陆慎如立在竹林外,英眉微压。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响起了脚步声。 杜泠静不由循声看去,只见穿梭一簇簇的傍晚黄光之中,有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着一身竹青色长袍,人与翠竹仿佛本就是一体。 竹叶飘飘绕绕地落在他肩上。 杜泠静眸光轻颤着定了定。 但旋即神思一回,她没恍惚到叫错。 “六郎?是你吗?我在这儿,你过来。” 话音传去,青年这才从竹林深处完全走出。 瘦削的面庞与从前那人更肖似几分,而他身形弯着,手捂在胸口之上。 杜泠静一讶,听见蒋枫川开口。 “嫂子,我恐怕受了点重伤……” 他说完,身形晃了一晃,忽得向前倒了过来。 第30章 竹林里, 青年忽的向前倒了过来。 “六郎!” 杜泠静两步快跑上前,急急抬手扶住了他的身形。 他身上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竹青色长袍内有血迹点点渗透出来, 脚下的竹叶被踩得沙沙不停响动,杜泠静心下惊颤, 连声唤他。 他喃喃应声, “嫂子……” 惟许侯夫人 第54节 可青年早已不是少时模样,他身形高挺远超于她,杜泠静竟没能扶住,脚下向后踉跄了两步。 摇晃之间, 反而被他扣住了肩头,止住了踉跄。 只是才刚刚站定, 便有人快步进了林中。 崇平示意身侧侍卫架住了即将倒下的人,而杜泠静也被人从后揽住了腰,将她向后带去两步。 风从刚接触到的两人中间呼呼吹过。 杜泠静被人揽回到了怀中,她不禁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目光则落在她方才被人轻轻碰到的肩头, 只一瞬, 又转眼同她道。 “你不要急, 先让崇平看看是如何情形。” 说话间,崇平搭上了蒋枫川的脉, 又细看了他的面色,问他伤在何处。 六郎简言了两句, 崇平略略碰到他的伤处,血便加速渗了出来。 杜泠静吸气, 听见崇平道,“伤势的确不轻,但目前看来未伤及要害。只是、只是这伤似有两日了, 但未有上药,所以不断扯动着迟迟不能愈合。” 杜泠静眉头都皱了起来,她看向重伤的人,听见他随口解释了一句。 “一路被追捕,哪里来得及呢?” 陆慎如瞧着他一直未能上药的伤处,微微挑眉。 青年呼吸低压着急促又间断,杜泠静忍不住又要上前询问,但身后的男人却道。 “娘子别去动他。外伤至此,兴许还有旁的内伤,让崇平同人将他带出去。” 话音落地,蒋枫川抬头看了过来。 高峻挺立的男人立着未动,由着他打量。 竹林里静了一静,而杜泠静只顾看着崇平替他检查通身伤处,未着意许多。 倒是蒋枫川被人扶着,目光慢慢滑落到她身上,低了下眼眸,跟她虚弱笑了笑。 “嫂子,我是不是该改口称呼你……侯夫人?” 风吹得林中竹叶沙沙作响,杜泠静愣了一下。 陆慎如亦低头向她看来,听见她皱眉道。 “这不重要。你怎么被人追捕至此?可是邵氏兄弟的人?他们向你下了杀手?那扈大哥和亭君他们呢?” 她一连问过去。蒋枫川冒着风险出来报信,此刻人在什么地方才是最紧要的。 谁料她问去,见六郎刚开口,竟一口血吐了出来。 连崇平都皱了眉,“得先去治伤才行。” 这伤确实重了,杜泠静讶然失色,哪还敢再问,见一个侍卫将他背在了身上,微微扯动,青年俊秀的脸上便痛得皱了起来。 她不禁软下嗓音,“六郎,旁的都先不必说了,你先治伤吧。” 她这般,青年又跟她勉力笑了笑,“好。” 他应声得竟先几分虚弱惹怜的“乖巧”,陆慎如默然看着,见妻子目光直追在那蒋六郎身上,微微抿唇。 但男人却也没急着说什么,只解下自己风披风裹了她,但他见她长眉仍旧紧蹙着,不禁将她往怀中圈了来,“既然接上了人,其余都好说了,别担心。” 是这个道理,杜泠静缓缓点头。 她立着,任由身侧的男人用手揽着她,又握在她手臂上。 蒋枫川自眼角看过去,她同那人如此的姿态,是已有了床笫间的亲密? 青年默然,倒是背着他的侍卫脚下极快,先送他去了火神庙后院,崇平亲自给他简单上了点药,又禀了侯爷道此地伤药有限,还是得通身细治一遍。 可巧此间距离归林楼并不算远,男人直接下令众人从火神庙撤回,往归林楼去。 天色暗了下来,夜幕滑落拢住四野。 崇安急匆匆请了个大夫过来,他是男子,他治伤杜泠静自是不便去,陆慎如叫她去吃饭,她却也摇了头,只留在蒋枫川院外。 自当年,三郎将他从乡下捡回城里家中,哪里再让他受过这样的伤,吃过这样苦。 六郎开始抽条后,越长越高,越长越见状,十五六岁便比同龄人高出半头,六郎看着总是欣喜,又怕他长得太快,时常嘱咐惠叔给他补足身子。 后来,他终是长得比三郎高,比起三郎也结实健壮,反而三郎多数时候只能静坐书房里,但他从未嫉妒过弟弟,还请了行伍师傅教了他些拳法,便于他在外行走。 但眼下,院中不断有强忍的闷哼声传出来,想到他遍体鳞伤,杜泠静不由地双手紧握。 她见那位侯爷亦在旁陪了她,只能道,“侯爷去用饭吧,我倒不饿。” 男人撩了袍子,干脆坐在了院外的亭中,他说自己也不饿,跟她招手。 “别在那吹风,过来坐会。” 他非要陪她,杜泠静也只能坐了下来。 男人见她还默然攥着手,跟她岔开了话,说起了扈氏兄妹和拂党众人。 “……看来邵伯举急躁得很,我们在火神庙将人带了回来,他们多半也知晓了。” 他道,“待蒋家六郎一会好些,最好让他将众人潜藏之处道来,以免夜长梦多。” 杜泠静晓得是这个道理,但也想到他今日,自下朝就赶来陪她,陪了一整日。 他平素颇为忙碌,有军中将领上门,有官员上门,有各个幕僚来传消息,看他意思,还有在外做事的侍卫、管事,等他示下。 杜泠静不知他具体在做些什么,自然也不便多问,但料想坐到他这等高位,更在朝中欲支持外甥慧王入主东宫,事情是一件都少不了的。 诸事缠身,还能分出些闲暇过来,杜泠静不是没有眼力的人,更不是不懂感激的人。 她刚要开口跟这位侯爷道一声谢,可巧崇安快步来了。 “侯爷,夫人,大夫已替蒋六爷包扎好,蒋六爷说有要事,望夫人过去一趟。” 杜泠静闻言起身,也回身等了这位侯爷。不想崇安脸色尴尬了一下,低了声。 “蒋六爷的意思是,想跟夫人单独说几句。” 他说完,看向自家侯爷的脸色,杜泠静也微讶,不禁也回头看了过去。 男人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只应了一声,见她面露怔忪,反而安慰了她。 “你去吧,有事再叫我便是。” 凉亭之外,高阔的夜空只有一二小星闪烁,但却浅浅映在他一双墨色如夜的眸里。 他似是一点都不在意,她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但大事当前,六郎既然提出了这要求,想来自有六郎的道理。 她随崇安快步往院中去。 浓重的药气充斥满房间每个角落,杜泠静进去,侍卫给她行礼退了出来。 床榻上的人换了干净的衣衫,见她进门撑着坐了起来。 杜泠静快步上前,倒没坐到他床头,只拉了绣墩坐在了床前。 “怎么样了?疼得厉害吗?”她问了他。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看着她,半晌轻声道了一句。 “嫂子,你嫁人了……” 这一句,令杜泠静不由想起他因兄终弟及的传闻,被蒋家赶出去门去游学那年,他于晨雾中来到勉楼,问她的那句,“嫂子,我会替三哥去京城考中进士再回来,你会等他进士及第吗?” 彼时她以为自己一定会等他从京城传来好消息,却再也想不到,还未到明岁春闱,她比他提前来到了京城,更是嫁进了侯府当中。 杜泠静难言,她默了一默。 “六郎,我们先说正事吧。” 她没回答,青年静然看了她几息,“好吧。” 蒋枫川在保定找到拂臣众人没几日,就北上往京城报信来了,他对各种细节虽不能都通晓,但大致却明了是怎么回事。 “……邵氏兄弟胆大妄为,竟敢找人冒充朝廷命官在地方上为他们牟利,既偷偷敛财,又拉拢乡绅,不仅如此,反而为了掩藏起行径,杀害那些官员。此事本不为人知晓,直到他们害了一位拂党旧人,那位大人家中女儿拼死跑出来报信,这才将此事捅到扈大哥脸前。” 扈廷澜虽与邵伯举交好,可面对如此重罪怎么可能替他遮掩?他反而请了散落各地的拂党众人帮忙,照着逃出来的人给的消息细细查了查。 蒋枫川深吸一气,“这才发现邵氏已顶替了八位官员,除了最初的两位是意外落水溺亡,其余五人皆是为他们所害,更有其中三位都是拂党之人。” 话音落地,杜泠静只觉脸上血色退去。 难怪邵伯举和邵伍兴兄弟下狠手地搜捕,又使出浑身解数压着此事不爆出来。找人顶替朝廷命官已是重罪,更不要说还谋害了他们,此事将邵氏一族都扯下水去,阖府倾覆都不无可能。 而邵伯举自己,恐也是死罪难免。 他原想通过万老夫人娶她,以此要挟扈廷澜等拂党众人,以作交易,但没能成。 那么此时,杜泠静直问蒋枫川。 “六郎必然知道他们眼下在何处,我们得尽快派人过去,赶在邵氏之前把人救出来。” 她说来,却听蒋枫川反过来问了她。 “嫂子要派谁的人过去?”她势必没有能救出众人的人手与势力,蒋枫川问,“陆侯的人?” 杜泠静没有否认,蒋枫川却落了眼帘。 “我来路上便见沿途布满了陆氏的人手。此番火神庙相见,他亦陪同嫂子身侧。所以,已是十分信任他了吗?” 这话令杜泠静也静默了一息,“六郎是何思量,就直说吧。” 蒋枫川看了看她,她穿了一身柳黄色花鸟纹对襟褙子,发髻坠着东珠,再不似从前在勉楼里清素衣衫,而她神色,虽仍旧冷清,却隐隐透着不太赞成他的意涵。 蒋枫川清咳了一声,这一声咳引得她眸色微缓了一下,他这才道。 “非是我不愿意看到嫂子再嫁,又嫁给永定侯这等权臣。而是这位陆侯行事之姿态,令我们这些士林中人不太信服。” 若是真的信他,扈廷澜等拂臣众人,或许早就捏住他与邵家互不对付,前来寻他脱身,又将邵氏罪状公之于众。 他们迟迟没来寻他助力,直到她嫁过来,又开归林楼寻人,他们才谨慎地派了六郎前来。 杜泠静暗沉一气,“先生们怎么说?” “先生们的意思,是眼下困境难以自解,只看你信不信那位陆侯了。” 六郎是照着廖先生原话跟杜泠静说的,但他说完,又看着她,缓声再开口。 “殷佑六年,先太子殿下身死的第二年,朝中文臣一再提议皇上立雍王为储君,四月时近百人一同上奏请皇上应允,皇上未允,但半月之后,陕西都司上报,发现有鞑靼将领与京中朝臣私下通信,意图不轨。锦衣卫北镇抚司以此为由,一连抓捕了七位朝臣,全部下了牢狱,严刑拷打了数日才放出来,而这七人,皆是半月前领头上奏要皇上立雍王为储之人。” 惟许侯夫人 第55节 陕西都司几乎全是永定军出身,而锦衣卫指挥使则与陆慎如乃是表亲。 杜泠静道,“陆氏和邵氏,为慧王与雍王相斗,乃是寻常。” “是吗?”蒋枫川道,“嫂子可知,此事当年并未止于那七人被放出,反而一倾而下,锦衣卫以搜捕通敌为由在各地抓人,此事不巧祸及了刚从南方偏僻之地,任期结束回京的廖先生。” 保定书院的廖先生,最是记得杜泠静喜爱燎花糖的那位。 杜泠静不由抬了眼,听见六郎道。 “廖先生曾与雍王有过几面之缘,他亦认为雍王乃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他只不过几位拂党旧友说了几句,不想几位拂党旧人,折子还没递,竟就被抓去了诏狱。陆氏力压朝臣为雍王请命,重手责打,廖先生刚从外地返京,还没休养过来,这一顿责打险些要了先生的命,养了半年才好。” “廖先生做官多年,百姓哪个不记着他的好,但此事却让先生差点没了命,他寒了心,干脆辞官去了保定教书。”他缓声说完,看向杜泠静,“嫂子觉得那位陆侯,真的可信吗?” 话音落地,杜泠静默了一默。 归林楼上。 男人缓步直登楼顶,月于云外泛起一圈暗红色的光晕,他负手立于高楼栏杆前,目光在月晕上停留片刻,最后又落到楼下关了门单独说话的房檐上。 近两刻钟了,两人的话还没说完,可见那蒋六,颇有些话要跟她说,就不知她如何作想了。 归林楼投出的月影之下,关了门的房中。 蒋枫川把话说了,问了她。 杜泠静实是没料到,当年廖先生从两广辞官去了保定书院教书,竟有这样的缘故。 他追随父亲之时,为父亲新政鞍前马后,父亲还曾道廖先生或许亦是台阁之才,往后可入内阁之列。没想到…… 但杜泠静正了神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廖先生之事,乃至其他拂党众人与侯爷的恩怨,到底已过多年。我们若事事追根溯源,救人之事还能成吗?” 她不以为然。 有风吹得窗棂响了一声。 蒋枫川点了点头,“看来嫂子才嫁给他月余,就已倾心信任了他。” 他话里透着的几分酸酸的意味,连杜泠静都听了出来。 她长眉皱起来。 “同这个没关系。” 她不免解释了一句。 “我们手里有什么可同侯爷交换的关键利益?无非就是邵氏的罪证。如今想要破局,只能依靠他的势力,这等情况,难道还要提防着不据实以告,欲利用了他,却再谋求旁的?” “我们可以不做谋求,但嫂子确定这位陆侯,也不会谋求旁的吗?他会否拿众人和罪证,同雍王一党的人暗地交易,也未可知吧?” 这话令杜泠静不禁一怔。 永定侯府和窦阁老与邵家一派,相互纠葛甚深,不排除会不把事情闹到明面,反而暗地利益交换的情况。 “但此番揭穿邵氏,我们与他利益一致。” 得是怎样的利益才能让他背弃拂臣众人,去跟邵遵和窦阁老等人交换利益? 杜泠静莫名就想起他总是在意,她是不是还在疑他…… 她心思落定下来,看向蒋枫川。 “既然先生们让我做决断,那么此事便由我决定吧。不能再拖了。” 既如此,青年抿了抿唇,便把众人藏身的位置告诉了她。 她听完起了身。 蒋枫川看过去,见她嘱咐了自己不必再过多思量,“你先好生养伤。” 她言罢转身离去,青年静坐在床边,目光坠在她裙摆上,一路随着她到了门前,又消失在门边。 他看向她离去的地方,半晌。 * 归林楼里。 夜风阵阵,陆慎如在楼顶立了一会,刚要回身下楼,便见那房门打开,她走了出来。 她似是在院中吩咐了两句什么,然后出了院子。 侯府针线上的手艺还算不错,这身柳黄色的衣裙衬得她在夜风里,似是飘飞的柳叶,轻盈而鲜巧。 男人目露几分温意,却见她不知是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恰向他看了过来。 她开口,“侯爷。” 离得太远,她又不会高声叫他,声音传不过来。但他却看得到她柔唇叫出的这两个字。 月色如水柔柔漫在她裙摆上,他亦开了口。 “上来。” 他也学了她没把声音传出去,她那双水亮的眼眸却瞬间明了他的意思,提了裙摆快步往上而来。 男人的眸色越发和软下来,待她刚上了两层,他已下了四层,在楼梯间将她拦住。 她喘了气息,胸前微微起起伏伏。 男人倒是气息未变分毫,见妻子这般,心道早知就让她在下等着他了,只是目光不禁在那起伏处略定,又收了回来。 “饿了没有?我让人给你弄些吃的,累了一天了。” 他料想蒋六郎未必会带来什么好话,若是她不想与她共享此事,他弄邵氏的办法有的事,也不必非要此。 谁想她只是跟他摇头,道不累也不需要吃东西,接着她一开口,直接将位置告诉了她。 她竟全然信了他…… 但下一息,她忽然跟他郑重行了一礼。 “此事难为,还请侯爷出手相助。” 男人一顿,英眉压了下来,“你跟我行什么礼?” 他嗓音略沉,杜泠静愣了一愣。 他怎么还生气了?她无措了一下。 他英眉越发压了下来,“这等事,我还需要你郑重行礼以托,才能出手帮衬,你当我是你什么人?” 这话竟问得杜泠静无从回答。 当成什么人? 她确实只当他是在这关键时候,能帮她一把的贵人…… 男人看着妻子顿住的模样,心下沉着,默了一息。 月色被一片浅云短暂地遮掩,高耸的楼宇内昏暗了起来。 她不知如何言语,终是男人轻叹一气。 “我这就让崇平点了人手,亲自过去救人,你在家中等好便是。”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的势力是杜泠静远不能及,心下不由一定,下意识又想跟他道谢。 但他目光已提前看了过来。 他墨色眼眸如渊,看向她时总有一种要将她彻底拉入其间的感觉。 她不禁错开半许,但道谢的话一缓,也是忘了去。 男人想到她几乎是没犹豫就告知了他,眸色又不由和软下来。 “明日随我回京吧,你夫君也不能总不上朝不是?那些糟老头子该说我坏话了。” 浅云散去,月色如柔波随风泛开。 夫君,他又用了这个陌生的词。 但杜泠静听着他后半句,没忍住,抿唇笑了一笑。 “好。” 她浅笑如细羽剐蹭在心间,男人握着她的手不由一紧,彻底将她裹在手心当中。 可惜,这里是归林楼,不是侯府正院正房里…… * 满是药气的房中,受了伤的人撑着身上的痛,下床走到了自己的包袱旁。 他一动,血又从白色的中衣里渗透出来。 但他却似没了知觉一样毫不在意,只是站在窗边,从包袱里拿出一只竹偶人。 刚从乡下被捡回来的那会,他身上到处都是伤,又为了果腹爬树摘果子摔倒,又偷吃小摊上的饼子被打得,也有村里的孩子扔来石头砸的。 惠叔给他看伤的时候一直倒吸气,但伤得治,疼得他眼泪不由往下掉。 三哥从他自己床边翻出一个竹偶人,放到他手心里。 “小六郎别怕疼,哥哥的竹偶陪着你。” 那会他才八岁,三哥十岁。 那是三哥幼时一直带在身边的玩偶,就这么送了他。 时过多年,竹偶一直在他手里,但他已背着竹偶走过太远的路,这次终于走到了京城。 他依照当年约定,背他来京中考进士来了。 可是京城里…… 他伸手,根本不在意通身的伤,俊美的眉眼垂着,只用指腹轻轻着擦拭竹偶面庞。 “哥你看,你一走,她就嫁了人。她眼里只有新人,快把旧人忘了……” 第31章 惟许侯夫人 第56节 翌日, 杜泠静没走成。 蒋枫川的伤势不知怎么没好起来,反而早间发起了高烧。杜泠静赶到的时候,见他面色发白, 昨晚大夫给他上的药似是没能止住血,人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 生机都落了三分。 她心口紧了一紧。 当年三郎将六郎领回家的时候, 所有人便都晓得他的意思,他身子时好时坏,是自幼的弱症,只怕自己活不长, 无人能代替他孝敬父母,徒惹父母伤心。而六郎是族里的弃儿, 若他没了,六郎便能替他孝顺父母。 所以他走后,族里便做主将六郎过继到了他爹娘名下。 若非是兄终弟及的传闻,蒋家未必舍得撵他出来游学, 四处漂泊, 无有定处。 眼下他忽的高烧, 几乎要陷入昏迷,杜泠静哪还能再走, 只能跟身后的男人开口。 “还请侯爷先回京中,待过两日, 蒋六郎伤势恢复一些,我再回京, 侯爷看可好?” 她这话说得如此客气,就如同昨日她让他出手救人,却要同他郑重行礼以请那般…… 陆慎如一时没回应, 不想崇安上前来禀报。 “侯爷,京中来消息,说荣昌伯府家的幕僚想要求见侯爷,似是有急事。另外还有两桩宁夏直递过来的军务,请侯爷定夺。” 诸事缠身,他是不可能再继续留在归林楼里,而蒋枫川的伤势颇重,也无法挪动。 陆慎如看着妻子,显然这个蒋家六郎很是重要,至少于她而言,她会仔细上心。 男人眼眸垂了垂,不免还是又问了一句。 “真不跟我走?” 杜泠静知道昨日自己已经答应了他,要随他回京,今日却又推脱,还是为了蒋家的人。但这情形,就算是不为了三郎,只为蒋杜两家世代为邻为交的情谊,她也不能撂开手去。 她只能又找了个另外的借口。 “恰归林楼里还有些琐事没料理完,我就再留两日吧。” 她轻抿了唇,这借口实在不怎么样,但话已至此,陆慎如还能说什么,握了她的手,让她一路送他到门前,待上马才松了她。 “那你也别太累。” 她点头。 他默然看了她一眼,纵马离去。 他一走,杜泠静就回到了那满是药气的房中。 大夫刚给蒋枫川施过针,这会擦着额头上的汗走出来,见了夫人行礼,听见夫人问他情形如何,道。 “蒋六爷伤势其实都没伤到要害,只是不知怎地,愈合奇慢。但那样的伤,他必也是卧床休歇一整夜的,怎么今日还是出血?” 大夫也说不清,跟杜泠静道,“夫人莫急,在下会再观察两日。” 杜泠静跟他道谢,又让秋霖另给了一份诊金,大夫不肯要,“夫人客气了,侯府已经给过了。” 但侯府是侯府的,她笑了笑,“这是我的,烦请您多上心。” 推让再三,秋霖才把诊金塞进大夫手中。 杜泠静则抬脚进到了房内,她撩帘子走进去的时候,见床上的人已经将衣裳穿好,从床边走了过来。 “大夫说你该静养。” 房中只有她与他二人,杜泠静开口说过去,他却没回应,只是将一身空绿色袖口绣竹叶的长袍穿在了身上,身形微弯着,将另一身沾了血的竹青长袍收拾起来。 三郎生前最惯常穿的两个颜色,便是竹青和空绿。杜泠静目光落在这两件衣裳上,不禁定了一定。 她看到受了伤的人将带血的衣裳瘦了,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系在腰间的银色绦子来。 不似那行走于朝堂之上的权臣公卿,一条锦带将腰身窄窄收束合宜,而是只用这根长长的绦子,松松地在腰间系上一只结,留出半截绦带悬在一边。 三郎曾说,他大多时候都在家中书房,或者她的勉楼里,并不见客,不必束得过于正式。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说他因常年病着,身形偏瘦,再用锦带束紧了腰,人更显得犹如枯枝。 她不喜欢他这种说法,不许他再说,却也照着他的意思,给他打了七八跟绦子。 这一银丝云纹的,也是出自她的手。 她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根绦子,系在三郎腰间了? 此刻那根绦子松垮系在眼前的人身上,杜泠静不由地鼻中一酸,看见眼前人穿着空绿色长袍,系着银色长绦,分明虚弱地腰直不起来,却还是走到茶桌边,提了壶茶给她倒了一杯。 “我不渴……”她开口。 他却似没听见一样,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又从旁拿了一碟茶点,不急不慢地用小茶炉温了温。 一举一动,都好似多年前,她隔两日见三郎没来勉楼,便猜他必然身子又不济了。如若不然,但凡他有点精力,冒着风雨也会前来。她不来,他就会过去。 天冷的时候,他便不想让她去找他,见她还是执意到了,便会叹气,不要惠叔帮忙,也不要她来动手,给她泡来一杯热茶,再把凉了的茶点温起来,轻放到她面前。 最后,灌上一只汤婆递到她手心里,柔声嘱咐一句,“别烫着……” 眼前的每一幕都好似重现了一般,与记忆里反复回忆却不得的那些,一点一点重合起来。 果然,眼前人亦取出了手炉,替她热起来,慢慢走到她身边,塞进她的手心里。 杜泠静的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青年从袖中抽出帕子,低头看着她,缓缓伸手,拭到她的脸庞那滴滑落的泪上。 只是下一息,她倏然别过了脸去。 青年的手一顿,她则抬头定定看了过来。 “你做什么?” 他没说话,杜泠静直接叫了他。 “六郎,你坐下。” 她语气里带着平日里没有的急厉。 如此,青年才收回要为她拭泪的手,回身坐到了桌边。 他不说话,重伤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方才又被“训斥”了两句,此刻神色颇有几分“可怜”。 这模样,又重合着,肖似着,令人心软。 但眼前的人不是从前的人,杜泠静皱眉沉默,倒是他这才开口问了一句。 “嫂子缘何没跟陆侯回去?” 他这么问,杜泠静越发皱眉看他。 他伤势算不得太重,先前他说被追捕时没有药可用也就罢了,昨晚大夫分明给他细细上了药,今早怎么还会出血不止,以至人发起烧来。 她只见他方才又不断走动,好似根本不觉得身上有伤,亦不觉得身上伤会痛,偏一举一动还要学…… 伤势能好才怪? 她不想与他扯闲篇,干脆开门见山。 “是不是因为昨日的事?” 因为昨日,她没听他的疑虑,将救人的事直接告知了陆慎如。 她开口问去,他终于没再跟她绕圈。 “是。陆侯的名声让我们这些读书人实在难以信重。”他说到此处,看向她,“在我眼里,他之可信,不及我三哥万分之一。” 若说前一句,还是众人的共识,是天下读书人,尤其是与陆慎如有过罅隙的廖先生他们的切实疑虑。那么后一句,杜泠静知道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就如同方才,他一言一行也是做给她看得一样。 浓重的药气在房中盘旋。 三郎在世的时候,听闻要来,再冷的天也会特意通开门窗,将药气尽量散去。 但此刻药气却被严严实实留在房中。 他在提醒她,食了当年所言。 她低声,“我确实成婚了,嫁了人。” 一旨赐婚,她想尽办法也避无可避,她嫁给了永定侯陆慎如,又同他既有夫妻之名,亦有夫妻之实…… “但是此事,与我同他是否是夫妻,并无关系。” 她干脆把邵伯举要借万老夫人和她叔父之手,强娶她的事情说了。 “当时我放出邵伯举可能涉嫌迫害扈氏兄妹的消息,一夜之间便满京皆知,借的就是侯爷之势。但那时,我同他并非眼下关系,所谋不过是利益一致罢了。” 她把那事详细说了,看向蒋枫川。 “今次也是一样。邵氏本就势力不小,又出了邵伯举这个探花郎,在皇上面前甚得荣宠,他会想看着邵伯举做大吗?” 蒋枫川一直在外飘,对于京城邵伯举之事只一知半解,听她这么说,心下暗暗点了点头,但面上未露。 “但这事也是不好说的。当时他乐见邵伯举烂事缠身,眼下说不定会有旁的利益。嫂子就能确定你如今的夫君,不会令拂党众人陷入不利?” 杜泠静听着他这话,沉默了一息。 她改换了称谓。 “陆侯爷是有可能会有旁的利益,让他改换思量。” 但此时她觉得他没有,就只是救人而已。 可这事,她真的敢保证吗? 她嗓音更低几分,她实言。 “永定侯府有永定侯府的立场,陆侯也有陆侯的思量。我们能做的,便是同他利益一致之时,借人之手,请人帮衬。” 她说这件事,“是请,是我们请他,那当然要拿出我们的诚意。” “但若是之后,他有了旁的利益,我亦知道轻重。“ 她是与他做了近两月的夫妻,但两月之前还是陌生人,又能有几分情分? 他们都有各自的立场与事,但她的事,非是陆慎如的事。 这两月的情分,不值当得请求人家再三相帮,尤其当利益不再一致,甚至相左之时。 “他已仁至义尽了,届时便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她自然不会再多麻烦他一句,当断即断,她自己再思解法。 若到那等时候,如果还没救出来众人,或是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她没有可借助之力,就是自己亲自跑去山林里找人救人,也不会撂开手去。 惟许侯夫人 第57节 “大家既然信我,此事我不会坐视不理,你放心吧。” 这番话说完,她见桌对面坐着的青年,神态总算“乖巧”了些,没有再作怪,但消瘦下来的脸颊,苍白的脸色上,眉眼之间还真有了几分三郎的模样…… 杜泠静不禁多看了几眼,才问。 “如今明白了么?能好生养伤了吗?” 她见他点点头,她松了口气,又顺口问了他两句众人情形如何。 蒋枫川说不太好,“扈大哥伤势最重,被那邵伍兴一箭几乎射穿了臂膀。” 杜泠静倒吸气,听见他说好在众人后来藏身的地方甚是隐蔽,“安稳潜藏了些日子,伤势还算稳得住。只是扈二娘子总惦记家中的孩子,我见她悄然垂泪几次。” 杜泠静垂了眼眸,幸好孩子没被抢去,不然亭君要如何是好? “还有廖先生,先生瘦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杜泠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前廖先生最是圆润,如今都瘦到脱相了吗? 她心里急不可耐地想要见到众人了,但是昨日崇平才点了人手启程,他们藏身真定和保定的相接之地,还没这么快能救出来。 饶是杜泠静不信佛,此刻也不由念了声佛。 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把人直接救出来才好…… 就只这么说话的工夫,杜泠静再抬头,看见六郎伤处又渗出了血来。 她连忙让他莫要再坐着,“快回去床上躺着去了,你需要什么不必麻烦侯府的人,我让菖蒲来照看你。” 惠叔应该是被他留在拂党众人处了,菖蒲照看他倒也方便。 她说完起身就要走,可身后又传来一声。 “嫂子。” 她回头看去,听见六郎这次只说了一句。 “天越发冷了,你也别在外一直走,当心受寒。” “知道了。”杜泠静放柔了嗓音,回了他一声,出了门去。 她一走,房中只剩下蒋枫川自己。 他没立时回到床上,血从伤处慢慢渗出,他自一只放在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了竹偶人。 “哥,你觉得嫂子所言如何?” 竹偶人不会说话。 他却从一旁的绣囊里取出了几片竹叶,他抬手洒在桌面上,歪着头看着那些散落的竹叶呈现出来的卦象。 “哦,谦卦。”蒋枫川低语,“看来哥哥还是心疼她,她说什么就听什么。” 既如此,他也只道,“但愿如她所言吧。” * 归林楼下。 杜泠静走到楼门口,还是没有走进去,反而绕过楼宇向后一路走。 她记得在偏角之处,好似有一小片竹林。 但她一直走,北风将她的裙摆吹冻如冰,她才发现那片竹林,原来不是长在归林楼的院落里,而是后门外。 她抬脚走了出去。 只是小小的一片,但她就这么迈入其间,清新的竹香仿佛将寒气都阻隔在外,落在她发梢里,指缝里,衣襟上。竹叶的香气,仿佛将她抱在了怀中…… 杜泠静不禁闭起了眼睛。 旁边恰有人从旁路过,看了她一眼,“娘子是在哭吗?” 杜泠静微怔,见人手里篮子中提着香火,人同她往前指去。 “前边有个小庙,娘子若是念着什么人,不若就去庙里跟神仙说的,神仙会替咱们转达的。” 她说自己,“是给亡母捎些钱也捎几句话。娘子去吗?” 杜泠静擦掉了脸庞残余水珠。 “去。” * 京城。 隔着一道墙,侯爷在书房理事,余幕僚代替他见了荣昌伯府的幕僚。 荣昌伯府的幕僚满面愁容。 “……两位小爷委实轻狂了些,做出这等见了血的事,我们夫人料理不定,偏伯爷领兵出关打仗去了,若是报信难免扰了伯爷的心,但全然不理会,谁知会出什么事?我们府里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不会来打扰侯爷,只能请侯府看两家姻亲的份上,帮忙找人。” 余幕僚说帮衬找人好办,“只是何时能找到不好说,但荣昌伯爷在外领兵作战,不能误了军中要事,就莫要告诉他了。” 荣昌伯府的幕僚连连道是,“只要侯爷肯看顾,我们怎样都行。” 他说完还要去给陆慎如请安,余幕僚代替回了,“侯爷忙碌,先找人再说吧。” 荣昌伯府的幕僚只好在书房外行了一礼,退了去。 余幕僚则走到陆慎如书房,跟他将荣昌伯府的事提了一嘴。 “说是两位小少爷打死了人,人家的家里人怕报复躲了起来,伯夫人怕闹出事,只能前来求助……” 余幕僚把前后都说了,男人只颔首,没有多理会。 他见男人手下先翻了几道宫里送下来折子,看了两眼就丢去了一边,单手支了下颌,侧过头往窗外望去。 窗外,恰生着几根细竹。 男人唇下微压,余幕僚不知侯爷何意,回道外间还有几人等着见侯爷。 然而他话音未落,忽听男人道,“不见了。” 说完,他见侯爷径直起了身,叫了人牵马来,“我出趟门。” * 杜泠静在小庙里不知不觉地呆了一整天。 庙里主持见她停留了这许久,还问她要不要用点斋饭。 杜泠静道谢却摇了头。 天色沉落下来,上香的人不知何时走尽了,连插在香炉里的高香也烧到了尽头,小沙弥开始洒扫院子,她便起身往外而去。 周遭昏暗了下来,好在归林楼高耸伫立,她瞧着楼影往回走就行,待走到竹林便到了。 可是刚走没多远,还远不到竹林,竟见残阳没落的昏暗小路上,立着一个高峻挺拔的人影。 他正往此间走来,眸色正定在她脸上。 他脚步停了下来,杜泠静却愣了一愣。 “侯爷?” 他怎会在此? 杜泠静有些无措,她今日在身后的小庙里,呆了一整天,眼下身上的香火气还残留。 她不禁想掸一掸衣襟,可又太明显了些。 男人亦看到她一双眼眸通红,鼻尖也红了,素来柔润的唇珠却干着。 群山将残阳最后的光亮隐没下去,只剩一缕红霞静静飘在天边。 他默了一息,却又跟柔声她开了口,他什么也没提,只问了她一句。 “要不要跑马?” 第32章 夕阳西下, 山林枝杈房舍的阴影连成一片,黑夜将至。 杜泠静不会跑马,更不要提在黑夜里跑马。 她摇摇头, 回了他。 “我只骑过一次小驴,恐是跑不起马来。” 这话引得男人轻笑了一声, 他说那更容易了。 “你只管坐着就行。” 说话间, 有侍卫牵了一匹通身黑亮的西域高头大马上前。 那马极高,杜泠静看过去甚至要抬起头来。 她前后打量了一眼这马,通身的黑无有一丝杂色,皮毛发亮, 身形矫健威武。 是他的坐骑玄珀,还是先帝在时赏于他的番邦进贡汗血宝马。 但这马儿这么高, 杜泠静别说跑了,连上都上不去。 她愁皱了眉抬头往马儿脸上看去,如此威猛的汗血宝马,却跟她打了个友善的响鼻。 身旁的男人又笑了一声, 而下一息, 她倏然被他整个抱了起来, 她身形在女子中不算矮小,但于他臂膀之间却只如一段纤巧的柳枝, 待周遭晕眩落定,杜泠静见自己已经落坐在了玄珀身上。 而男人飞身上马, 不过转眼的工夫,坐在她身后, 握了缰绳,将她圈在了怀中。 陆慎如见她确实没骑过马,两手都不知往那放, 干脆他自己一手松了缰绳,圈住了她的腰,让她双手握在他手臂上。 但她的衣襟和衣袖都是湿的,男人低头看向她泛着红的眼角,径直解了披风将她裹了起来。 接着,他脚下轻轻一夹,玄珀便跑了起来。 杜泠静何曾坐过这般高的马,待马儿从林间跑出去,跑到山腰的开阔地带,她往下看去,只觉山林小道尽收眼底,暮色霭霭,已有山脚下盏盏灯火陆续点起。 她不禁地在马背上慢慢往周围看去。 马儿则越跑越快。可这样高大的西域马,又于入夜时分急奔,虽有些颠簸,但她却稳稳坐在马上,自然亦是靠在身后的人怀中。 惟许侯夫人 第58节 他这时恰问了一句,“怕吗?” 杜泠静摇了摇头,“倒不……只是好快,如踏风一般。” 这还是一种特殊的体验,是她从前在书楼里并不曾有的体验。 可却听身后的男人道,“还能更快呢。” 他这话落了音,马儿忽的向前一跳,越过小溪水,在前蹄落地瞬间,简直飞腾起来。 风将她身上的披风裹得呼呼作响,有那么几瞬,她以为自己要跟着被裹起的披风从马背上飞出去了。 但都没有,他揽紧了她,他的臂膀坚实有力,她不曾摇晃分毫。 只是这一路跑,跑去了何处杜泠静也拎不清了。 夜色越发深沉,她四下遥遥寻望。 身后的人问了她一句,“泉泉在找什么?” 杜泠静不得不道,“看不到归林楼了。会不会越跑越远?” 她一开口,他又笑。 “非也。是越跑越近了。” 越跑越近? 直到她看到前方隐隐有高耸的城楼在望。 而他笑道,“回家了。” 不过须臾的工夫,马儿已急奔至京城阜成门前。 正到了要关闭城门的时刻,铺在护城河上的吊桥正在缓缓升起。 但男人的马刚到城门下,守门的将领一眼看见是他来了,连忙喊声。 升到一半的吊桥被急急放了下来。 守城的将领专程跑了出来,“侯爷请。” 男人含笑点头,又同众士兵道。 “劳烦诸位,陆某领情了。” 众人连道侯爷不必客气,男人打马从阜成门过,回到了京城中。 自阜成门街,一路过白塔寺、帝王庙、广济寺,便到了积庆坊。 杜泠静从山间小庙出来的时候,怎么都不会想到,晚间会站在永定侯府的门前。 难怪这人路上一直笑…… 不知怎地,这一路夜奔的风将白日里的思绪呼呼吹散,她衣衫早就干了,她有些恍惚地在门前立了两息。 只是她的肚子,忽的咕噜叫了一声。 “……” 叫得有点响亮,连一旁的门房都不由看了她一眼,又怕夫人尴尬急忙收回目光。 杜泠静已经尴尬了。 她却被人握住了手,“我也饿了。我们就在外院吃饭吧,正好你也尝尝外院几位大厨的手艺。” 他说外院的大厨有一半是从西北特特调过来的。 “西北菜式口味重,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杜泠静是吃过西北饭菜的,她道,“我曾去过一次西安府,虽只一次,但饭菜算得合口。” 男人闻言看了她一眼。 是殷佑三年那次,她无端闯入他的地盘。 “是吗?”他道,吩咐灶上做饭,又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娘子觉得西安可还有趣?” 他见她点点头,“是同青州和京城都不太一样。” 她说着,端起茶盅抿了口茶,似是想起什么,难得地跟他又多说了一句。 陆慎如听见她轻声道,“我那会瞧着西安城里什么都新鲜,左看右看地,还被……路人笑话了。” 话音落地,男人不禁低笑出声。 她不知他在笑什么,只道,“是真的,”她努力回忆着,“那路过的似是个年轻的公子……总归是丢了人的。” 男人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她倒记得西安城里的路人,是个年轻的公子。 若是晓得彼时那路人公子,便是她如今的夫君,不知她是何反应。 思绪只一掠而过,陆慎如只笑着没有多言。 不时外院的大厨皆将自己的拿手菜端了上来。 果然是一桌子西北菜,自然其中也夹杂了些她吃惯了口的京菜鲁菜。 这一顿饭,莫名地吃了不少,以至于杜泠静都觉得有点撑了。 倒是他还乐于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 直到杜泠静实在吃不下了,他则叫了人来给她烧水,让她安安静静地泡上一回。 杜泠静确实也有这个意思,当下听见他提及,不由就问了一句。 “侯爷也沐浴吗?” 这话说出口才觉有歧义。 他亦听出那歧义,目光落在她身上。 杜泠静耳朵烧了一下,想开口解释,却听见男人先于她开了口。 他嗓音低着,半含着笑。 “明日,可好?” …… 次日杜泠静醒来时,他早已去上了朝,又不知被什么事绊住,到了午间也没回来。 但杜泠静却在前院花厅里,见到了她叔父杜致祁。 杜致祁前来有两桩事,一桩自是杜家在澄清坊的宅邸,这几日他已搬了出去,宅邸腾出,地契也给杜泠静送了过来。 杜泠静这几日心思都在失踪众人身上,全然没听闻此事,直到杜致祁说,“侯爷要为这宅子再扩一路,已买下了东侧邻家宅院。想来侯爷待你,颇为有意。” 原来是他的意思……杜泠静不知他怎会思量此事,但当时让出澄清坊老宅,她确实有些舍不得,那毕竟是她随父亲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 没想到那人却替她讨了回来。 从祖父的一路,到父亲的两路,再到他这里,竟变成三路了。 杜泠静愣了一阵,宅院不是寻常物件,尤其京中的宅院,是不小一笔钱…… 她叔父既然还要给她,那她便也收下了。想来那位侯爷的威名,把她叔叔镇住了。 杜泠静不知该怎么说,这会将地契收了,不想她叔父提了另外一桩事。 “我补缺一事,侯爷的意思,是我们叔侄看着办。我当然也不好总闲在家中。” 补缺?这件事杜泠静也没听那位侯爷提及。 不过以他的威势,她叔父不敢拿这个撒谎,她问。 “叔父想补什么缺?” 杜致祁只是同进士出身,比正儿八经的进士还差些,资历也是平平,先前在下面偏僻的州府里,还没能坐上堂官。 杜致祁原本进京这趟,就是想找人,不管是他岳母万老夫人,还是些从前旧友,能把他升上一些。不想邵伯举找上门来,说可许给他京官,五品甚至四品,只要他把侄女嫁去邵家。 但这事一波三折,终是黄了。 后来与侄女闹翻,侄女又嫁到了永定侯府,嫁给了陆慎如。他真是怕了,只想着能从哪来回哪去就行了,速速离京才是正经。 然而前几日侯爷登门一趟,旁人只觉他这叔父多少在侯爷面前有些脸面,门庭骤然热闹了起来。众人逢迎着他,问他要挑什么官做,想要留京,那还不是侯爷一句话的事? 他心思实在是忍不住地活络了起来,可巧侯爷没将此事说死,只让他来跟静娘商量。 他这会看着侄女,沉了一气。 “就算是分了家,我到底也是你叔叔。你高嫁进了侯府,娘家得力些对你没有坏处,侯爷也会多看重你两分。” 他说到这里,将自己在家想好的思量说了来。 “先前邵氏许我礼部郎中一职,后又道以我资历,大理寺寺丞倒也担得。” 这两个都是五品京官,他彼时能得二者一致,就已经十分喜悦。 但邵氏之能比陆侯还是不够的,他走侯爷的路子,还再谋个五品官岂不浪费? 他干脆道,“听闻通政司的通政空了一位,太常寺少卿也要告老还乡了,不若就这二者其中一个。” 两个正四品穿绯服的高位。 杜泠静看着自家叔叔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难怪她爹在世的时候,虽愧疚没能尽力提拔叔父,却也任由他在外打转,反而去提携那些拂党旧人。 原来人最怕的,不是愚笨,而是全不知自己愚笨,却以为自己只是差一个贵人提携的机会! 杜泠静不知那位侯爷到底是跟他怎么说的。 只是这京城,这朝堂,聪明人何其多。邵伯举足够聪慧了,能从邵家族里被打压着一路靠举业走出头来,但还不是一着不慎将自己陷入不利境地,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而那位侯爷这样的年岁手握重权,更是同愚笨半点不沾边。 可笑她叔父还想在京做四品官。 她不由地笑起来。 杜泠静只道,“叔父先回去吧,我会思量的。” 杜致祁见她笑了,还以为此事稳了,满意地点头准备离去,走之前却还嘱咐了侄女。 “侯爷看重你出身,偏宠于你。你也当知晓进退,不要恃宠而骄才是。” 惟许侯夫人 第59节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待他走后,杜泠静就去了一趟澄清坊杜家宅邸。 杜致祁一房的家什都搬空了,好在是把她与父亲从前的旧物都留了下来。 杜泠静看着自己的西厢房,文伯叫来府里的旧人,帮她全恢复了原样。不过除此之外,又另行添置了不少东西。 杜泠静问去,听见下人道,“是姑爷吩咐的。” 谁人?杜泠静一愣,见其中一个灶上的老厨娘也过来帮忙收拾,“姑爷说房舍空置反而容易旧,所以吩咐了侯府的人采买了好几车东西,把宅子都填起来。” 杜泠静又多问了两句,见这些全是陆慎如的意思,但整个杜家宅邸的仆从,她叔父留下来的也有十几人,全都称呼了“姑爷”。 文伯见她迷惑,上来跟她笑着解释了一句。 “是侯爷的意思,侯爷让众人都改口叫姑爷的。” 杜泠静愣了一愣,又哭笑不得,“叫侯爷算得威名,叫姑爷算是怎么回事?” 他约莫只是一时心绪不错,随口说一句罢了,杜家上下还当了真了? 她不由地就想起他叔父那句,“侯爷看重你出身,偏宠于你,你也当知晓进退,不要恃宠而骄才是。” 叔父说话,十句里面有九句都让人不想去听,但或还有一句,有点道理。 她道,“还是改回来吧,别胡闹了。” 她发了话,众人自是都改了口。但未及两刻钟,陆慎如听闻他娘子在此,也自外而来时,听见连同文伯在内的杜府上下,全又都叫回了“侯爷”。 他不禁挑眉,“这是为何?” 文伯跟他好生解释,是自家姑娘的意思,正好杜泠静从前面路过。 她瞧见他连忙上前见礼,但却而被他提前扶住了身形。 她见他一味看过来,便续上了文伯没说完的话。 “府里仆从无状,随便改称,怕有损侯爷威名。” 她说完,不知怎么,整个府邸都静了静。 男人英眉浅压,目光只落在她脸上。 “我在你这儿,要威名做什么?” 杜泠静又被他问得不知怎么回答了。 似乎有好几次,他突然间的疑问,都令她无从开口应答。 文伯同众人都退了下去,路边墙下只剩下他与她两人。 他要她的答案。 杜泠静顿了顿。 “侯爷总是比姑爷……好听些吧?” 男人笑了,无奈地看着她。 “我不这样以为。我以为姑爷更好听。除非,”他看过来,“除非,娘子不当我是你夫君。” 夫君…… 杜泠静没出声,陆慎如干脆将文伯他们又叫了回来,他同文伯他们说话,目光却从眼角瞥到她脸上来。 “我是杜家的女婿,杜家人当然要称我姑爷。” 他越发看了她,“就算是满京都叫我姑爷,我也觉得好。” 话音落地,下面不知谁人低笑了一声,男人闻声眸中染了笑意。 众人皆难以想象,若如他所言,满京城不管是茶馆掌柜,还是守卫士兵,又或者朝中百官,乃至宫中贵妃,见了他的面,都叫他一声“姑爷”,他则悦然应声。 就似恨不能提醒所有人,侯爷是姑娘的夫婿一样,那……该是什么情形? 众人越发收不住笑,还有大胆地直接同他道,“给姑爷请安!” 他则笑道,“重重有赏。” 接着要给“姑爷”问安的人越来越多。 杜泠静:“……” 她脑袋都乱了。 他这是什么跟什么?连杜泠静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男人却低在她耳边,“那泉泉叫我呢?” 她是不是也试着改改口?叫他一声,夫君? 但杜泠静却睁大了眼睛。 “难道我也叫姑爷?” 话音落地,众人简直笑得前仰后合。 男人则无奈闭起了眼睛。 算了,再等等吧。 …… 永定侯府,晚间。 杜泠静在房中将桌上摆的书收整了一番,嬷嬷端着匣子走了进来。 她让小丫鬟把香炉里的残香清理干净,另外点了一块气味清淡的香。 新香的味道很淡,只微微带着些茉莉花的清甜。 嬷嬷见夫人看来一眼,跟她解释。 “是侯爷的意思,道先前的香料气味太重,夫人不喜欢,今次便换一块淡的。” 杜泠静意外地眨了眼睛。 之前那香她确实不太喜欢,但这种事她亦不会提及,但似乎捏了几次鼻子?他就留意到了吗? 他似乎总能将她的心思看透,但她却看不透他。 杜泠静不知他怎么留意如此之细,但她瞧着这新的香。 所以,香是点给她的? 嬷嬷见她怔忪,还以为她在思量旁的,轻轻笑了起来。 “夫人放心,新香味道虽然淡了些,但效用是一样的。” 话音落地,这茉莉新香还没完全盘旋起来,杜泠静已经觉得有点热了。 …… 深夜的内室,纱帐曳地。 杜泠静身上的汗将她整个人都完全打湿,像是一块湿透了的轻纱,青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更贴在她潮红湿热的腮边。 他的臂膀比那日骋马夜奔时更加有力,她的细臂不及三分之一,酸软的腰间更只在他一掌之中。她跟他不断摇头,想跟他说不可了,他却轻轻向最深处一触,力道顶紧,最满最胀间,便令她这块湿透的轻纱,止不住地通身颤抖起来,滴滴答答地,细汗遍出。 他则似终于确定位置,又是几下抚慰,她便彻底没了力道,只能由着他掌在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帐内都似被潮热夏雨淋透,他才闷哼而出。 用手轻轻拨开她粘在脸上的湿发,抱着她去了净房。 她疲累地闭紧眼睛,却听见他道了一句。 “也太纤瘦了些,得好生吃饭。不能左缺一顿,右欠一顿了。” 他嗓音正着,杜泠静竟是被“训”了。 “知道了。” 她嗓音有些哑,柔声应了他这一句,竟透着几分“乖巧的委屈”在。 陆慎如眸光微颤,唇角不禁轻柔勾起。 只是他目光不禁又落在她身子上,脚步一顿间,几乎要折返回去。但念及她是初次、二次,才只能强忍着抱她去了净房。 * 午间,他专门从外间回家陪她吃了饭。 杜泠静看着满桌的饭菜,其实胃口不大,但不免想起他昨晚的话,只能努力动了筷子。 他自己吃的不打紧,净是给她布菜连连。 他道,“今日崇平那边,应该就有消息了,只不过人若是情形不好,未必能带回来,少说还需三五日。” 杜泠静心道应是如此。 然而两人刚吃完饭,崇安忽然来了。 他上前行礼,道崇平确实传来了消息。 然而那消息却是,崇平没在那处找到一个人! 崇平将附近都搜了,全没有人影,只能拍人快马回来再问六郎,位置可否有误。 崇安回完话,蒋枫川则自他身后快步走来。 男人一时没开口,杜泠静则惊讶,不禁问六郎是何情形。 蒋枫川摇头。 “是那处没错。他们在那林中破庙下的暗道附近藏身了许久,那处十分隐蔽。” 他说自己最开始也没有找到,只是隐约就得似乎有人在附近,不想却被邵伍兴的人发觉追杀,好不容易脱开身,却受了伤,是被扈亭君的夫婿救进去的。 他说位置没错,“约莫那位崇平侍卫找错了。” 崇安却道这也不可能,“我哥做事谨慎细致,他来回找了几日,也确实在那里发现了一根绳结。” 是崇平让人带来的,杜泠静看去,听见陆慎如问她,“可认识?” 杜泠静不能十分确认,但道,“确实像是亭君爱编的那种绳结……” 惟许侯夫人 第60节 崇安闻言立时看了蒋枫川一眼,“我哥没找错地方吧?” 他莫名就有点不喜欢这位蒋家六爷,总觉得这人怪怪的,看侯爷与夫人的眼神也怪怪的。 崇安不由道了一句,“别是地方,不只是那个地方,还另有别处没说……” 他刚这么一嘀咕,蒋枫川直接笑出声来。 “怀疑我?”他俊美的眼眸里呈满了讽笑,“你们道我隐瞒,我却要怀疑,人是不是已经被找到了,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将人藏匿了起来,然后在我们面前谎称没找到吧?” 他这话说完,目光便扫到了陆慎如身上。 男人神色淡漠无言。 杜泠静怔了一下,旋即叫住了蒋枫川。 “六郎,慎言!” 第33章 人没找到, 到底是主动转移了,还是被人藏匿了,不得而知。 杜泠静让蒋枫川先去澄清坊杜府宿下, 相互质疑不会于事情有任何的益处。 陆慎如也将崇安遣了下去,又吩咐了他。 “让崇平亲自来见我。” 保定真定一带距离京城不算近, 快马来回也得两三日的工夫。 杜泠静不免想亲去保定一探究竟, 但她如今身份已不是从前,她料想这位侯爷未必同意。 果然她只提了一句,便听见他道。 “娘子别急,此事延误数月, 不差这两日。我既承诺你,会替你将人寻回来, 便不会食言。” 他说完握了她的手。 杜泠静看过去,见他歪头坐着,英武傲人的眉宇间,神色定然由着她打量, 唇下轻笑。 “交给你自己的夫君, 还有什么不放心?” 茶盏里的鲜嫩茶叶, 在杯中绕着转了几圈,最后都归于边缘, 依附于茶盏之上。 杜泠静不是不放心,只是没想到, 他会跟她把话说得这么确定。 此事颇为复杂,尚且不知有几股势力牵涉其中, 光是各方找人,找了这么久都没影,便知此事很是难办。 他跟她把话说得这么确定, 那要费多少力,才能将这确定之意做到? 其实不必如此。 她慢慢从他衣襟上,向上看到他的眼眸。 她想说眼下他与她目的一致,他想找到拂党众人以打击邵氏,她当然不会阻拦,会感谢,但若是接下来,他与她所谋不再一致,那么也不用强求,她自己再想办法就是了。 然而这话她还没说出口,余幕僚突然使人前来,道是有急事请见侯爷。 杜泠静不好耽误他的事,让他往外院去了,自己独自坐在书案前思量。 外院。 陆慎如当先听见余幕僚说,还是荣昌伯府那两位小爷打死了人的事,便不由皱眉。 “此事先压着,之后再说。” 但幕僚余溢面露尴尬,“可是侯爷,方才荣昌伯府的人又来了。这件事恐怕有些棘手,是与保定那些失踪的人有关。” 与那些失踪的拂党众人有关? 陆慎如眉头越发皱紧,令他说来。 余幕僚说,荣昌伯府上两位小爷,横行霸道惯了,某次吃了酒与人冲突。 对方被北直隶一个乡绅人家,前些日家中一口气出了两个秀才,那日开心不已,喝得也是酩酊大醉。 双方因小事起了冲突,谁都不让谁,相互骂了起来,那家的秀才嘴巴甚是厉害,把荣昌伯府两位小爷骂的血气上头,一怒之下竟将两个秀才都一刀捅死。 席间见了血,此事还怎么善了,荣昌伯府两位小爷一不做二不休,竟将席间其余四人全都灭了口。 但这么大的事,纸包不住火,那家亲眷唯恐都被灭口全都藏了起来。荣昌伯夫人知道后直接昏厥过去,到处找人想花大钱压下此事。但知道事的那家亲眷都藏不见了影。 先前荣昌伯府来人,是不敢扰动他们在关外带兵打仗的自家伯爷,只能来寻侯府帮衬,让侯府帮忙找人,余幕僚替陆侯应了。 但这次荣昌伯府又匆促前来。 “是邵家传了信过去,”确切来说不是邵伯举,而是邵伯举的大伯邵遵,余幕僚低声道,“邵家把被灭口的那家亲眷藏了起来。他们想要与侯爷换人,换的就是保定失踪的拂党众人。” 陆慎如眉头深压着,闭起了眼睛。 看来邵遵也与那蒋枫川想得一样,认为拂党众人在他手里。 他抿唇不语,入冬的寒风呼呼扑在他脚边,他沉默着往书房走去。 邵遵与邵伯举这对叔侄虽然不睦,但是一旦邵伯举的恶性全部捅出来,邵家也难能脱得开干系。 眼下他接到了从保定来的蒋家六郎,邵遵便以为他已经掌握了拂臣众人的行踪,甚至人已经被他藏匿了起来。 邵遵想用荣昌伯府那两个孽障,跟他手里的拂党众人交换。 邵家不爆出荣昌伯两个儿子杀人灭口的事,他这里也将邵伯举的罪证交换给邵家。 至于邵遵怎么处置他的侄儿邵伯举,就是之后他们邵氏族内的事了。 而他能也借此保下荣昌伯府的子弟,尤其在荣昌伯爷正替他领永定军在关外作战的时候,将心不能摇。 当真是一笔“好买卖”! 陆慎如抬手重重推开书房的门,房门咣当一声,房内闷压之气自门边穿堂而出,打得门帘啪嗒作响。 余溢不由向侯爷看去,“伯夫人甚至要亲自来求侯爷,被在下挡了。伯夫人的嫡长子死在了边关战场上,好不容易后来得了这双生两子,宠溺过头,做下这等事来。伯夫人亦后悔莫及,但此事闹出,这两位小爷多半要杀人偿命,而荣昌伯府、丹书铁券,恐都要没了。” 荣昌伯府亦为陆氏征战多年,伯夫人的长子正是弘启十四年,与陆氏一族半数将领一道在关外作战时身亡,彼时头颅都被关外鞑靼人割了下来,荣昌伯闻讯一口长血喷出,昏迷了十几日。 之后荣昌伯更是恨极了鞑靼人,领兵作战越发威猛,陆慎如回京之后,边关军中,荣昌伯爷可担半壁江山。 而陆氏与荣昌伯府杨氏,更是数代姻亲世交,陆慎如寡居的二婶娘正是荣昌伯的胞妹,那两位小爷的亲姑母。 事情到了这等地步,已经不是余幕僚能做得了主的了。 然而侯爷手里应给还没找到人,眼下还在寻找,但若是之后找到,侯爷要拿拂党人去换吗? 拂党人和邵伯举的罪证一旦落入邵遵手里,只怕也是性命难保…… 冬风呼啸之间,阴沉沉的天幕压下来,空气中有了鹅毛大雪之意,但京城风太干,这雪难说降得下来。 余幕僚等待着侯爷的决断。 但男人并未径立刻开口,半晌才沉了声,沉若此刻下压的天幕。 “先搁置,不以应。” 余幕僚敛了心神,“是。” …… 晚间,他回正院时晚了些,见他娘子已经坐在了床边,点了灯在看书。 说是在看书,半晌却都不翻过一页,连他进到房内也没察觉。 男人褪了外间衣裳坐到了床边,见她手里一直捏着某一页,将书页都捏潮了去。 他干脆把书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侯爷……” 他挑眉问她,“娘子这是看书还是熬书?还不如歇歇眼睛。” 她轻“嗯”了一声,陆慎如见她神色落落,握了她的手臂。 “别想了,交给我便是。快睡吧。” 他明日一早还要去上朝,近来边关的战报多了起来,他不能似前几日偷闲,又同枕边的妻子道,“我明日未必能从宫里回来,但你要好生吃饭,别再偷缺了。” 杜泠静点头轻“嗯”了一声。 待到天不亮他就起身去早朝,杜泠静也没了睡意,不时起了身,思来想去,往澄清坊杜家府邸走了一趟。 六郎见她过来,连忙招呼灶上给她备饭,先说要鲜菜包子,又道来碗糁汤,最后想了想道,“要不亲自下厨,给嫂子做两个小菜?” 杜泠静竟被他逗笑起来。 六郎颇有些厨艺,从前三郎吃药伤了脾胃,什么都吃不下,他便亲自下厨,一日三餐替三郎料理。 杜泠静好笑,“这是我自家府邸,你倒比我还似主家。” 六郎说这不打紧,“紧要的是,嫂子要是吃不上合宜的早饭,三哥知道要训我的。” 杜泠静愣了愣,想说三郎不会因这种小事训他,但莫名地却想起昨晚有人一直嘱咐她,不要忘了吃饭…… 思绪一掠而过,她让六郎自便,自己先去父亲书房转一转。 过了一阵,灶上把饭菜端了上来,但六郎倒没过来同她一道吃饭。她没问,只是翻出了父亲从前几封旧书信,信中有几位友人,正就在保定失踪之列。 一位洪大人,是曾经父亲在外做官时的属官,两人做事搭档最顺,后来父亲入阁就把他也提了上来。 他为人颇为严肃,自然不似廖先生一样,会给她这小姑娘带燎花糖,反而洪先生每次来都要提问她学问,似提问家中走仕途的子侄一般要求颇高,好在杜泠静总还能答上来,洪先生才捋着胡子道一句,“静娘还需继续学而不辍。” 杜泠静哪敢不应,连连道是,后来她偶尔修书略有散漫之心,莫名就会想到洪先生的严格,倍加用心起来。 但洪先生在父亲过世之后就直接辞官还乡,没再有过音信,不想也在此列。 除了洪先生,还有冯大人,冯大人比她父亲年岁要长许多,可称莫逆之交,此番在保定失踪的是他的孙子,杜泠静少时亦见过。 冯先生的孙子冯巷比她小四岁,每次见面杜泠静还要给他备些吃食,他总是腼腆地叫一声“静娘姐”…… 诸多旧人,这些与她或多或少都曾有交集的旧人,此刻都失踪了。 到底现在何处? 她草草用了早饭,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翻看许久书信手札,六郎突然从外大步而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杜泠静皱了眉。 惟许侯夫人 第61节 “你先坐下,”他身上的伤还没好,“有事慢慢说。” 六郎道此事没法慢说,他哼笑一声,“我昨日从侯府出来时,恰遇见荣昌伯府的幕僚同那侯爷身边的余幕僚言语,看似十分紧急,便上心打探了两句。” 昨日他便得了消息,道荣昌伯府的两位小爷可能犯了重罪,他使了重金让人再去细探究竟。 方才,他使出去打探的人来回了话,六郎看向杜泠静,“嫂子猜怎么着?荣昌伯府犯了重罪,好似是被邵家拿捏了人证,想要陆侯换人呢。” 他把重金打听来的消息同杜泠静全说了。 “……眼下侯府和伯府都没有动静,不知他们意欲何为,不会拂党众人真在陆侯手里吧?” 若是这般,还真就被他信口一说,说中了。 书房里烧着的炭火不知何时燃尽了,只剩些微烟气被冷气渐渐压制回来。 杜泠静心中波澜渐生。 如果人真被他找到并藏了起来,那么不管是崇安,还是他,都表现得太过分毫不露。 她难以想象有人会把谎话,说得如此之自然。 若真如此,此人城府之深,深如渊,可怕之极…… 不过,当时她从六郎口中得知位置,告知他的时候,提过让阮恭带人也一道随崇平过去,但他却笑道,“阮管事支出去,你手边就没人了。况阮恭也太忙了些。” 所以彼时只有崇平点了人手前往。 六郎神色凌厉起来,“若真被他藏了起来,此刻与邵氏交换,众人到了邵氏手里必死无疑。” 杜泠静心下跳动杂乱起来,但她深吸一气又呼出。 她缓缓摇头,“不会。若如此,他直接告诉我,人被邵伯举提前抓走了,岂不便宜?” 之后他与邵氏换人,也无有破绽。 但六郎却道不能这样说,“邵氏挟持荣昌伯府找陆侯换人,是这两日的事,他很可能先藏了人,还没想好如何处置,恰邵氏提出了换人之事。” 杜泠静默了默,“他真有必要那样吗?” 六郎自然觉得有,但杜泠静却莫名感觉,他没在此事上骗她。 崇平应该真的没找到拂党众人。 但不管他找没找到,事情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不由想起自己这些日,听到的侯府中馈之事。 永定侯府与荣昌伯府确实交好,而他似乎极其敬重他寡居的二婶娘,每月都使人送去孝敬,甚至还有意接婶娘来京些日子。 她忽的想起大婚次日,她随他去了陆氏祠堂,彼时他和一个同辈的牌位低语了几句,才退了出去。 陆家二夫人膝下曾有一子,与陆慎如只差一岁,两兄弟一处长大,形影不离,但后来,陆家二爷不知为何突然暴毙身亡,二夫人便再没其他子嗣了,住去了荣昌伯府给她的陪嫁庄子里…… 这时六郎突然道了一句。 “就算眼下人不在他手中,之后若他找到人,保不齐为了荣昌伯府与邵氏交换。或者说,他能看在嫂子你的面子上,放弃荣昌伯府?” 杜泠静垂了眼眸,又无奈极轻笑了一声。 “我应该没有这样大的脸面。” 事情发展至今日,她与他显然已经无法再利益一致地同行。 既如此,与其由他提出为难,不如她主动分道扬镳。 靠在别人眼中有没有足够的脸面办事,不如她自己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握在手中。 这些都是与她相关的人,一直指望别人,岂是长久之计? 最终,她必须要自己来面对。 她沉了一气,“人,我们必须得自己找了。” 她这么一开口,六郎便道,“我陪嫂子同去。” 但他身上伤势还没好,虽然不似他前来报信时有人追杀,此刻追他的人散了,但杜泠静还是说算了,“你好生养伤吧。” 却听六郎道。 “这有什么?我自幼命大,总是死不了的。况且这等大事,我不前去救人,三哥要怪我。” 杜泠静无奈看他,他却眉间染了笑意,好似他身上的伤全部愈合一样,他道。 “嫂子,我们用竹叶起卦,问问三哥此行顺不顺?” 杜泠静不善卦事,却见他从怀中取出几片竹叶抛了下来。 竹叶飘飘散散,竟有一片打着转最后落到了杜泠静手上。 她愣了愣,连六郎都静了静,半晌才道,“哥哥想你了……” 杜泠静眼眶微湿,六郎则细看了竹叶显示的卦象。 “啧,既济卦。” “既济卦?”杜泠静只知晓一二,“初吉终乱?” 六郎说确实如此,“但这水火既济之卦算得吉卦,只要小心谨慎,终局未必生乱。” 他话至此,自己翘了嘴角,“我们应该真能找到人。” 他说着,又看向杜泠静,眸中之意,这是他三哥的意思。 杜泠静不禁也笑了笑,不管是不是三郎的意思,卦象示吉是好事。 她心下不由一定,见外面天色还不算太晚,这就让阮恭点了人手来。 但就算把澄清坊的人都点到带走,对于山野找人来说,也不算多。 杜泠静想了想,让秋霖拿了钱,“备好钱财,不必到保定,便拿钱请镖局、跑腿甚至闲汉,皆往山里去。” 蒋枫川不禁道好,“知道的人、赶赴的人越多越好,把水搅浑,不能让他们被某一家找到,便多一分安全。” 他看向杜泠静,低声道了句,“嫂子真是聪慧。” 秋霖和阮恭他们闻言都笑起来,秋霖道,“六爷才知道啊?” 青年俊美的脸上更添笑意,“嫂子勿怪,是我知道的晚了。” 杜泠静懒得与他耍贫嘴,只是她调了人手出京,那位侯爷却还在宫中未能出宫。 他一贯安排人手护在她身侧,眼下她要出京找人,带着侯府的侍卫并不合适。 她同四个侍卫说起让他们先回侯府,正好也替她带信给侯爷。 “此番出京是我的私事,替我谢侯爷先前襄助,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不想四人都不肯走,“夫人,我等是侯爷特特挑来,护在夫人身侧的,怎能离开夫人回府?” 他们道只留一人给侯爷报信即可。 杜泠静没开口,有人却哼哼了一声。 “知道的是护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监视呢,寸步不离。” 六郎这话一出,四个护卫脸色都青白两分,连番跟杜泠静解释非是监视,“侯爷绝无监视夫人之意。” “那你们夫人让你们回府,缘何不回?若是不回,又同监视有何区别?” 四个侍卫大汗淋漓。 杜泠静连忙让他别再阴阳怪气,却也道,“我写一封信来,你们带给侯爷。我会在信中讲明出京之事,你们不必担心。” 想来她主动与他分割开,他也能松口气。 她回书房写了信来,又道,“侯爷留在宫中必有大事,待他回府再转交不迟。” 四个侍卫十分为难,但也只能离了去。 四人一走,杜泠静等人也不再耽搁,出京一路向南,往保定赶去。 * 辽东起了战事,虽然只是小股,但颇有与西面鞑靼呼应之意。 陆慎如当晚宿在了宫内,次日又是早朝,早朝过后皇上留御书房议事了近两个时辰。 窦阁老突然提了一句,“听闻荣昌伯府有些家宅子弟不好料理,不知会不会影响荣昌伯在外带兵?” 荣昌伯正带兵在关外,若是与鞑靼作战不利,辽东战局也要跟着起变。 皇上问了一句,窦阁老并未细说,陆慎如心下暗哼,间歇时出去让人给余幕僚传了话。 他让余幕僚先稳住荣昌伯府,“但……别动夫人的人。” 崇安很快去递了话,待回来时,见侯爷终于暂时了了宫里的事,正往宫外走来。 崇安想到从家中得来的消息,快步迎上前。 他刚上前,陆慎如就问了过去。 “夫人这两日在家如何?”他边大步往高大的宫门楼下走去,边理了理被风带起的广袖,“夫人没因思绪过重,忘了吃饭吧?” 那日看书都能走一晚上神,这两日还不知道如何了? 陆慎如问去,见崇安眨巴着眼睛小声道。 “夫人没在家。” 男人挑眉,脚下没停,阔步越发加快,是去向离宫回家的方向。 “去澄清坊了?” 他料想她应该没去归林楼,可能去了她父亲书房里翻些旧事。 可他问去,却听见崇安声音更低。 “侯爷,夫人离京了。” 男人脚步一顿。崇安匆忙将信从怀中取了来。 “夫人给您留了信。” 他拿过那封信,是她娟秀的字体。 他没立时打开,只问,“昨日的信?今日才送来?” 惟许侯夫人 第62节 崇安连忙解释,照了夫人原话,“……是夫人怕耽误了您的大事,还说等您回府不迟。” 她怕耽误他大事,等他回府不迟…… 男人浓郁的眸色凝在寒风里,风将他绯红朝服的大袖再次吹起,呼呼抽动间,陆慎如打开了那封信—— 侯爷容禀。 ……旧友难弃,侯爷前后相帮,杜泠静感激不尽。眼下事态更变,不敢再以我等自身之事烦扰侯爷。 今自去找寻,若顺利得回,待回京于侯爷面前细禀,若陷于途中无法再回,澄清坊杜府中西两路地契皆在侯府,望侯爷哂纳。 一眼看过,男人竟莫名笑了起来。 第34章 ……侯爷前后相帮杜泠静感激不尽。 ……不敢再以我等自身之事烦扰侯爷。 ……若险于途中无法再回, 澄清坊杜府中西两路地契皆在侯府,望侯爷哂纳。 一眼看过去,陆慎如莫名笑了起来。 原来, 他只是个帮过她的外人。 哪怕已与她拜了天地,与她同床共枕, 与她床笫间肌肤相亲, 也只是个外人。 一个需要时刻分清关系的外人。 宫门上俯下来的冷冽之风,未遇半滴水珠,便将人脚下吹出冰封之意来。 难怪她不叫他夫君,甚至不欲让澄清坊杜家仆从改口唤他姑爷。 男人沉默。 崇安见侯爷虽笑得似是温和, 却有一种说不清楚苦意,细细泛在他眼角眉宇间。 崇安不敢说话, 直到听见侯爷从前因受伤而发哑的嗓音,低哑出声。 “可有侍卫近身相随?” 侯爷问来,崇安未及回答,便见侯爷似是想到了什么。 “夫人是不是, 连侯府的侍卫也没带?” 崇安为难到话快说不出口了。 “是, 夫人把侯爷派去的四个侍卫, 都留下了。” 话音落地,他听见男人更笑一声。 “好。” 崇安听见这声, 还以为侯爷要发了怒,不想侯爷说完, 只是紧闭起了双眼。 崇安不知侯爷何意,风声在宫墙内呼啸, 他见侯爷闭目半晌,开口。 “我去同皇上告假。亦让你兄长先不必回来了。” 话音未落,男人倏然睁开眼睛, 他沉沉的眸中光亮凛然。 “清点人马,我亲自去趟保定。” * 保定与真定交界的山内。 杜泠静一行一路南下“招兵买马”,到了这一带山间,鱼龙混杂地聚了许多人。事情惊动官府也不得不派出更多的兵,漫山遍野都是寻找的人。 但失踪的人始终未有现身,有人说还在潜藏,也有人横死与山窝密林间,当然也少不了传闻,说人其实已经被找到带走了,但出于某种原因,被秘密藏了起来。 至于是被何人带走,可能是邵氏、可能是官府锦衣卫,也可能是永定侯陆慎如。 不过杜泠静却觉人一定还藏在山里,她让蒋枫川带路,亲自去了一趟众人先前藏身的旧地。 这处眼下曝露开来,早已被人翻过八百遍,若说之前,崇平还在其间发现了扈亭君留下的绳结,此时这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好在此地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应该不会是被邵伯举与邵伍兴兄弟的人抓走,杜泠静亦发现他们的人手尚在搜捕,只要没落在邵氏兄弟手中,便很有转圜。 再仔细看去,又听得先前搜捕的人所言,此地遗留了不少吃用之物,看起来倒像是仓促间急急离去。 若是这等情况,拂党众人先让六郎去京里报信,接着不知为何匆促离开换了地方,应该会留下暗语记号给他们才是。 蒋枫川也想到了这处,“至少惠叔必会给我留下记号,总不能让咱们完全扑空。” 杜泠静觉得扈氏兄妹说不定也会,她便吩咐人在这一带仔细搜寻起来。 但这里早被人搜过许多遍,再找隐藏之印迹没这么快。倒是日头西沉的时候,也只寻到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但天色一黑,山中容易起雾,大多数人都不敢再搜,生怕出事。 蒋枫川也劝了杜泠静先下山,“便是不起雾,蛇虫虎狼也不是闹着玩的。” 杜泠静知道轻重,只是不想她下来的时候,恰就遇到有两个搜寻的人,被突然蹿出的野猪撞到,更从山坡上摔了下去。一旁同行的人,连忙架了这两人往山下的镇上寻医。 杜泠静不由多看了那受伤的两人几眼,皱了眉,转身吩咐了菖蒲两句。 …… 镇上。 崇平手背也被断裂的树枝,划开一道血口。 他潦草缠了两下,去看了刚从山上被抬下来的两名侍卫。 比起其他搜寻队伍的折损,侯爷的暗卫这些天以来都没出什么事。不想今日这两人运道实在太差,千防万防,没想到野猪突然从后面窜出来,将两人撞落山间,幸而没要了命,只是挫伤多处,通身上下多处出血。 崇平问了一句,“带来的药可够?” 下面的人回说够,不想话音未落,有护卫来报,说有人送了两大包药过来,都是止血愈伤的。 崇平暗道兴许是其他搜寻之人,比如书院的学生等人,会相互帮衬。 他亲自出了门,准备道谢一句,却见送药来的人已经走了。 天黑了,镇上的路边只有两侧房舍透出的灯光。 他瞧着送药的人,竟看着肖似夫人身边的小厮菖蒲。 但他再往远处看去,只见路口马车上,有人正坐在车窗内,见他看过来,跟他点了点头。 接着马车转去另一边,人影消失车帘下。 崇平以为自己花了眼。 怎么是夫人? 他不敢相信,但还是立时派了人追过去,不想只晚了这一步,便没追上,马车上的人也没有任何停下与他细谈的意思。 但崇平哪敢怠慢?夫人于侯爷而言有多紧要,没人比他清楚。 他连忙又遣人去打听。 只是思来想去,隐约猜到些许。 派出去的人还没回,崇平先往落脚院落,查看了那两人伤势,虽然他们的药不少,但夫人送来的药亦对症。 下面的人问他要不要用此药,崇平一时没回应,思量了一阵。 不想就在这时,有守门侍卫快步跑来报信,“侯爷来了!” 崇平先于夜色中见了夫人,吃了一惊,再听说侯爷也来了,与夫人兵分两路,反倒不意外。 只是这事他不好问,只能快步到了侯爷面前。 他刚过去,便见弟弟崇安跟他飞快地眨眼,再见侯爷眸色沉着,先问了他情形如何。 崇平尚未找到人,但确定人目前就在山中。 只不过先前余幕僚传了信过来,提及荣昌伯府一事,道邵遵同伯府都以为人已经到了侯爷手里,既如此,崇平便也散布了些迷惑的消息出去,让有心之人以为,拂党众人确实在侯爷手中。 崇平照实都说了,陆慎如颔首。 荣昌伯府和邵遵,多半也以为他是特地前来,接走拂党众人与证据。暂时稳住那两方,倒是不成问题。 但陆慎如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她呢? 她好似,没有怀疑他欺骗了她,只是自己一路花钱请人,又亲自驱车赶来,所为不过是与他分清罢了。 男人眼帘垂了垂。 若是她信那蒋六所言,疑了他使计骗她,拿她的人与邵氏交换,以保全荣昌伯府,那他…… 他不欲多想,暗吸了一气又缓缓吐出,叫了崇平。 “吩咐人留意夫人行踪,但凡见到,尤其是在山中,无论如何把她带回来。” 深山可不是侯府。 谁料他这话说完,崇平道了句,“侯爷,属下半个时辰前,见到夫人了。” 陆慎如微讶。 他以为她这趟前来,不会与侯府的侍卫交集。 “她是如何说?” 崇平却摇头,“夫人没同属下言语,只是远远地跟属下点了头,便离去了。” 遥遥点头…… 男人一时没开口,却见崇平让人取来那两包杜泠静刚送的药。 “夫人约莫是见到有侯府的侍卫受伤,特意让菖蒲送了药过来。” 崇平说完,崇安连忙上前拿了药近到他面前。 “侯爷,夫人送来的都是上好的伤药呢。” 他想说药不便宜,夫人就算自行前来寻人,但还是顾念侯爷的,这不就送了药来? 惟许侯夫人 第63节 侯爷就别生气了。南下这一路,一味地打马奔来,脸色冷得似冰。 崇安好意说了两句,话音未落,他哥竟跟他使来“闭嘴”的神色。 崇安不解,难道他说错了吗? 男人看着那些上好的伤药,哼笑一声。 “侯府是没药了吗?需要夫人花钱买来?” 她不过是,又想跟他两清罢了。 男人道完那两句,转身就往外走。 崇安这才晓得他真的说错了话,还要跟上侯爷,被崇平一把拽了回来。 崇平只得自己跟上去,“爷,夫人她……” 只是话没说完,男人又开了口,他没回头,只道。 “侯府上下,任何人不许用夫人的东西,一根草都不许用。” 她跟他两清不了。 * 翌日天未亮,杜泠静就起身去了山中。 山里飘着一层薄雾,她让手下的人都小心些,千万别似侯府侍卫那般,落下山坡受了伤。 念及此,她不免去想,那两个侍卫眼下如何了,她送去的伤药合宜的话,应该能助他们尽快转好。 她与六郎兵分两路,各自搜寻拂党众人留下的记号。 在山里一直寻觅到下晌,艾叶突然叫了她,“夫人快看,这里有枝叶经络被人编过的痕迹!” 杜泠静过去查看,果见一片叶子被除去了叶片,余下经络细细编成了一根绳结,看那绳结模样,好似同崇平寻回来的那只绳结甚是想象。 是亭君留给她的记号? 她连忙吩咐人照着这叶片经络绳结的样子,四面找寻。 她自己亦细细往各处看去。 只是山中杂乱,她仔细看了一阵,便觉双眼疲劳发烫起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按压眼周的穴位,指尖压在晴明穴上,不知怎么顿了顿。 她想起了那人,自婚后时常替她按压眼周穴位,但凡她看书久些,书就会被他抽走…… 他现在,已经看到信了吧? 她不知他在荣昌伯府一事上,到底如何决断,但她料想她主动离开之后,他不被她所绑,应是松了口气的。 思绪这么一掠而过,她目光亦从山间随意转过。 不想目光刚划过前面另一侧山腰上的道路见,忽与两束目光径直相接。 山腰路边,陆慎如亦顿了一顿。 猎猎山风没能吹散两人不期而遇的目光,周遭莫名一静。 杜泠静不由睁大了眼睛。 他怎么亲自前来了? 是邵遵紧逼着要换人,荣昌伯府更等不及,所以他亲自来了? 她不禁有点紧张,手下攥了攥。 “侯爷。” 她并没高喊放大声音,如那日在归林楼下一般, 他在楼上,她在楼下,她那时也是叫了他一声“侯爷”。 相隔甚远,各自如常说话,话音传不出去,却都看得懂对方的唇语。 此刻,他亦如那日一样,开口回应了他。 但并不似上次,他眉眼柔和地道一句“上来”。 她只见他眉间紧压成川,双眸定定看着她。 “过来。” 这一声似乎极沉,隔着一大片深邃山涧,不可能传过来,她却觉自己仿佛听在了耳中。 但杜泠静越发惊讶。 他这是……不悦了? 杜泠静没明白他跟她生气的意涵,跟他摇了摇头。 她与他找人的目的恐怕已不一样了,眼下相见细谈只会徒增尴尬。 如今最重要的,是她能最先找到人,并把人顺利带出去。 她低声,“我还有事在身,侯爷请便。” 打旋的山风吹不来她的话音,但她唇下说得每一个字,男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来,哪怕见了他也不肯与他细谈,哪怕几句。 是不是她也想似见了崇平一样,跟他遥遥点头就离开。 他眸色越发压沉。 “那我过去。” 他一字一顿。 杜泠静心下莫名快跳了两下。 他要过来? 她隐约觉得,他可能不是为荣昌伯府而来,是为了……旁的? 她脚下不禁定了一瞬。 不想就在这时,前面探路搜寻的艾叶忽然惊叫了一声,接着有滑下山坡的声音传来。 杜泠静那还管得其他,转身叫人急急跑了过去。 只一息的工夫,她身影消失在了山边。 男人也不由一惊,“泉泉!” 但她已彻底不见了影子。 山风呼啸着扑过山腰边的道路,男人唇下紧抿了起来。 …… 艾叶没完全滑下山底,被一根粗粗的树根拦住,菖蒲急奔过来,着急忙慌地将胞妹拉了上来。 杜泠静连忙问她伤到没有,但艾叶只摇头,蹭了一下腰间,便从伸出手来到了杜泠静脸前。 她张开弄脏的五指,杜泠静看去,见里面正有一根树叶脉络编起来的绳结。 她就向那坡下指过去,“奴婢是在坡上发现的,指向的似是下面那片密林!” 杜泠静叫了人手很快到了密林间,果然在林外又连续发现两根绳结。 他们刚站定没多久,就见蒋枫川也找了过来,他见杜泠静在,便道,“嫂子,惠叔给我留的记号就指向这里。” 话音落地,杜泠静心下一定。 “应该就是此处了。” 她连忙让人四下散开,山中此刻势力太多,鱼龙混杂,不要引人耳目。 但这片密林树丛茂密,饶是秋冬季节,仍有大量青黄叶片遮天蔽日,又连着山石峭壁,情形十分复杂。 蒋枫川带人试着进了两次,都不得法门,怕深陷其中退了出来。 杜泠静亦亲自在林边浅处走了走,落叶荒草满地,亦没找到深入的通路。 她看着密林默然沉思,倒是蒋枫川道了一句。 “这林子令人无法深入,或是被布了阵子也说不定。” 他这话一出,杜泠静便不禁点头。 此林并非完全天生地长,细看是能隐约看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但蒋枫川于布阵一道通晓不深。 先前他三哥为他请的拳脚师傅,便是观中道士,他跟师父习得占卜之术,但道长师父擅长的五行阵法,却非是他一个读书人随便学一学,就能学得来的。 他说自己解不了,“若是拂党众先生布的阵,只怕也不简单。” 拂党众人陆续从朝堂退去之后,或教书糊口,或归乡种田,闲余时间多起来,不管是天文数术,还是山河地质,亦或古时阵法,各有钻研。 若不能探进去,又怎么告知里面的人,他们已经找到? 众人都有些无措,阮恭干脆道,“这会天色不早了,夫人不若先下山,镇上有个道观,或可请了道长明日前来指点。” 众人闻言都点头,又都向杜泠静看了过来。 众人里除了蒋六爷还通晓一二道法,尚不能解阵,旁人又能怎么办? 他们看向她,等着她开口,道今日先回去,明日再探。 不想她定定看着那密林深处。 “多等一夜,便多一夜长梦。” 话音落地,她抬脚向里面走去。 “我,或可再一试。” 她没拜过道家师父,但是却记得两年前,她曾修过一本古书。 这书非是宋本,而是太祖年间一位奇人所著,书中所记术法五行都已失传,他的后人看不懂书中所写,干脆将祖传古书卖去了勉楼。 杜泠静拿到时,见书已有破损,但其中所记新奇,倒是她不曾见过。 惟许侯夫人 第64节 可巧有游方道士路过,见此书便同她道,“若能修得此书,姑娘必结善缘。” 她并非要求什么善缘,只是可惜书中所记流失,再过若干年更无人知晓。 一个藏书修书之人,毕生所为,不正是尽力挽救珍藏书册吗? 她道愿意修补此书,那两位游方道士听说,皆向她行了一礼,表示愿意倾力相助。 如此,那本书他们一修就是半年,待书修好,她念及不易,想着就算不赚钱,也让印社的赵掌柜拿去,刊刻流布了些出去。 没想到,前后也卖了不少。 后来两位道长继续云游,再未相见,她亦许久没见到那书了。 但此刻,杜泠静抬脚走进密林间,踩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之上,那本她当年修过的道门古书,每一页字,每一幅图,都似被唤醒一样。 从她记忆最深处,缓缓浮现到眼前。 阮恭和六郎当即分派了人手,一部分守在外面应对,一部分则跟在她脚步后面,一步一步地向里走去。 杜泠静起初,也说不清这是否正是书中之阵,但摸索着走着,那杂乱无章的林子,在她眼中竟渐渐清晰了起来。 分明地上仍是枯枝落叶,但她拉开一片荆棘,又移开一片断枝,混乱的道路越发明晰出现在眼前。 好像,就是那本书中第一页所绘的阵。 她不断前行,极力回忆着书中所写,在原地试着左右分辨前路位置。身后的人亦跟着她左转右转。 众人不知何意,正疑惑不解,不想此时,她定准了方向,突然向前几步,摸到了一片临崖山壁。 她沿着山壁侧边摸去,探测之间,低声道了一句,“此地能过。” 山壁就横在眼前,唯独山壁下面有一道低矮通道。 寻常人哪里会走这种低矮似兽洞的路。 但杜泠静俯下身来。 蒋枫川叫了她,“要不要我在前探路?” 万一是不明的山洞,说不定会有危险。 杜泠静却要摇头。 “不必,我自己来。” 她俯身径直走了过去。 这一行一连走了十数步,走到连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的时候,眼前山壁突然没了。 她站直了身子,前面竟生着一片在这个时节仍旧常绿的枝叶。 她深吸一气,拨开枝叶走了过去。 一瞬之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洞里,几缕天光照的里间每一个人清晰可见。 “扈大哥,廖先生,洪大人,冯小弟……” 每一个人都向她看来,众人面色皆有些虚弱,却脸上都带了最是温和的笑意。 他们都看着她,跟她点头,不知是谁道了一句。 “我就说,静娘自己修订刊印的书,她自己一定记得。” 杜泠静还没看清是谁在说话,不想有一人忽然飞扑到了她身前。 她伸出臂膀,将她一把拥进了怀中。 “静娘,我就知道你会来!会来救我们出去!” 是亭君。 她的金兰挚友。 第35章 “我来晚了。” 杜泠静见众人神色虽然和悦, 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受了伤,尤以扈廷澜伤势最重,需要人从旁扶着才能坐稳身形。 她直接道, “事不宜迟,我带了人手在外, 我们赶紧出去!” 她说自己这一路请了许多人前来, 山中什么人都有,“但只要人够多够乱,邵伯举他们想要下死手,也是杀不尽的。” 只这两句话, 便把被困此地许久的众人,说得眼中有了光亮。 但阮恭这时来报了一句, “外间情形不太好,山里起雾了。” 杜泠静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山里起雾,他们出去之后极其容易走散, 呼喊其他人前来, 也亦平添变数。 扈廷澜与几位先生倒是料道, “若是早一个时辰就好了,此间山内情形复杂, 我们在此藏身多时,也靠过山雾遮掩, 但此番要出去,山雾亦是障碍。” 众人都道雾中出林不是良时, “都待了许多时候,不差这一日。” 杜泠静心里颇为不安,但也晓得众人说得不错, 思量再三,只能同意下来。 她让阮恭将人手分派开来,以免被旁人盯上,而她此刻亦不便再下山,便随众人一起等到明日天亮。 天色渐暗,山雾越加浓郁,山里搜寻之人陆陆续续都退了下去,山中渐有兽声起伏。 杜泠静没在山中过过夜,只在书中见过兽声,今次听来,惊中带着奇。 但身边无不是往日旧人,倒不害怕,亭君还给她道了被烧沸的山泉水来。 杜泠静捧在手中,诸位先生都在,廖先生仔细打量了她几遍,伸手比量着。 “上一次见还在京城,那会身量还没长足,就这么高。” 洪大人见杜泠静的时间更久远,他没比量身高,只是道。 “静娘流布的书我都看了,致学还需更加谨慎。” 洪大人严肃,杜泠静还以为自己书册有误,连忙起了身来。 廖先生瞥向洪大人,“你吓唬孩子做什么?错漏也是难免,天下还能有几人,能比静娘更仔细,潜心其中。” 洪大人闻言默了默,素来严肃的面上竟现三分宽和。 “这些年你出的书,连我偶去乡野私塾,都能看到学子买得起,读得起,这放在我少时求学的年月,是再没有的。” 杜氏勉楼能有如今名号,也多得士林众人帮衬,杜泠静又怎么可能高价卖书,将勉楼的门槛高高垒起? 她恭谦道应该,心里正不由想,洪大人也有宽和之时,就见他又正肃了神色。 “但治学是一辈子的事,男女皆同。你父亲不在,你该当更加勤勉。” 杜泠静:“……” 她连忙躬身应下。 “静娘记住了。” 话头严肃了几分山洞里都静了静,好在冯老先生的孙子冯巷,轻轻走上前来。 “没想到静娘姐还记得我。” 冯巷比杜泠静小四岁,眼下还未及冠,但已经中了举人。 但他中举之后并未参加次年的春闱,直到今岁才往京畿来,不想遇上了此事,与众人一道搜集邵氏罪证,又落入了山里。 杜泠静记得他少时便十分腼腆,不想这会跟她才说了一句,脸色就有些微微发红。 十九岁的年轻郎君,生得似杨树般白皙而直挺,他早已比杜泠静高上许多,但脸色泛了红,好像又一下变成了当年的男孩。 杜泠静道记得,“我比你年岁大,记得是寻常,只是贤弟彼时年岁尚小,怎么也记得?” 她只是随口一问,不想他似是顿了顿,脸色更红了,一双水亮的眼眸只看向杜泠静一眼,就很快羞赧地收回了目光。 他轻声,“静娘姐这些年出的书,我也买了些,不时翻看,所以记得。” 原来如此。 杜泠静随便问了几本,竟见这几本他都购置在家,不免暗猜冯巷买的恐不是三五本而已。 她一时没细问,只是看向角落里,坐着一个姑娘。姑娘年岁不大,身形细瘦,脸颊凹陷,此刻独自坐着,抱着自己的膝盖,怔然出神。 是那个给扈廷澜报信,才将邵氏兄弟恶性捅出来的姑娘吗? 杜泠静未及问起,亭君过来,道她兄长扈廷澜,有些外面的事想要问她。 杜泠静过去,把自己知道的都同扈廷澜说了一遍,“现在山里什么势力都有,我们能信得过的人其实不多。” 扈廷澜不意外,但他却没想到邵伯举的伯父邵遵,竟借了荣昌伯府的事,打了与永定侯陆慎如换人的思量。 “所以你同侯爷闹翻了?”他不禁问。 杜泠静摇头,“那倒没有,只是不得不分道各谋而已。” 扈廷澜闻言略松了口气,圣旨赐婚本就是捏合起来的婚事,她刚嫁进去就与夫婿闹掰,往后日子不好过。 眼下还没闹得不可收场,扈廷澜不由道。 “所以侯爷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也不知道?” 杜泠静摇头,说不知道,“但他也来了。” 扈廷澜讶然挑眉。 静娘同侯府分道,各行其是,侯爷却亲自赶来了,那位陆侯是何意呢? * 山下。 杜泠静先前带人借宿的宅院外,男人负手立在风中,天已经黑透了,也未见巷口有人回来。 崇平上前,“侯爷,夫人带着这么多人手都没回来,看来不是出事,极有可能是找到了失踪的拂党众人。” 男人点头,目光从她落脚院子门前掠过,里间默声漆黑不见光亮。 看来是了。 惟许侯夫人 第65节 他猜想她已经应该是寻到了拂党人给她留下的记号,但这么快就寻着记号找到了人,这漫山遍野,惟她一人做到。 陆慎如长叹一气,眸色温软下来,但不由又想起她的信,想到她让人送来的药,想到她在山里见了他,不肯过来,反而客气地请他自便……男人眸色又是一冷。 他抿唇不言,巷子里贯穿而过的风将他袍摆吹飞,他于风中负手立了半晌,才叫了崇平。 “邵氏兄弟已被逼至穷巷,明日,要防他们背水反扑。” 崇平一凛,“是。” * 密林山洞中,众人夜间只睡了两个时辰,便都有些睡不下了。 带着邵氏罪证潜藏山中多时,今日终于要出去了。 他们早先就让人传信令亲友亦躲藏,就好比京城外城开书肆的章先生,杜泠静原想找他打听,京中乃至北直隶一带有没有人收过或者出过宋本,但章先生关了店门不见了踪影。 冯巷说章先生也帮忙搜集过邵氏的罪证,怕邵氏找上他,才让他早早躲了起来。 只要此事顺当了结,章先生自然就会出来了。 而众人也已与亲友分离太久。 天还未亮时,杜泠静同扈廷澜、蒋枫川和众先生又商量了一阵,待桩桩件件都盘算地差不多,外间天色渐亮,众人陆续离开山洞,轻声往外而去。 山里已经有了找寻的人,是不是有呼喊声传来。 众人接着早间残留的薄雾与密林中掩藏身形,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工夫,终于自林中走了出来。 阮恭已照着杜泠静的意思,怕暴露处身地,只让官府官兵、书院学子,还有杜泠静请来的三教九流,都到前面一处平缓山腰上等待。 不管是哪边的势力,都可能有别有用心的人混在其中,唯独让他们全部在外等好,才是最不会暴露的办法。 众人此刻从密林过去,加快脚步,不到两刻钟便能与人相汇。 大家脚步都快了起来,眼下最紧要的,是在这一刻钟内不要走散,更不要弄出响动引得另外的人前来。 谁料,就在他们刚行进了数百米的时候,前路被人阻断了。 晨间的山林,日头刚升,稀薄的晨雾还有些微残留,林中鸟雀不知何时早已飞尽,林中落针可闻。 有人踩着枯叶,从林间缓缓走了出来。 他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因连日耗费心神而略显阴郁的眼眸,此刻迎着晨光,溢出几分浅淡的笑意。 “诸位,终于见面了。” 是邵伯举。 其弟邵伍兴就立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一把尖刀,而邵氏的人早就埋伏在周遭,不消几息的工夫,全都围了上来。 拂党众人皆沉默了,前后藏身这么久,只要再行进一刻钟就能与外界汇合,此时却还是被拦在了路上。 众人皆默,邵伯举越发勾了嘴角,只是这次不再看向众人,目光只落到与他最是亲密的人身上。 他没叫他的表字,仍用着两人尚无表字时的年少称呼。 “澜,我以为你我之间亲如手足,但非要到今日的地步吗?” 扈廷澜听见他这么说,低哼笑了一声,只是他一笑,连带着肩头被邵伍兴冷箭所伤的伤口,痛了一下。 他脸色白了两分,邵伯举微怔,“你受伤了?” 说着目光看向一旁的堂弟邵伍兴,鹰钩鼻的青年眸色阴鸷,但又被他兄长看来,低头想要解释一句什么,扈廷澜已先开了口。 “我们被你的人追捕数月,受点伤不正常吗?”他越发哼笑,“受了伤还能活命,那些被你们兄弟杀害的官员,连这点活命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吗?” 他直直看过去,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那昔日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脸上。 饶是邵伯举此刻才是围困众人的人,也不由地错开了半许目光。 他说确实,他们为了让自己的人冒名顶替,自是见不得原主活下去,“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最初,邵伯举发现有两名朝廷官员在上任路上沉船溺水而亡,偏巧两人上任之职,恰他有一件棘手之事无法料定。 那二人溺水之事尚无人知晓,他思量了一日,让邵伍兴偷偷安排两个相貌相似之人,替那两人上任。 他原想着此事说不定要暴露,只等月余将棘手之事,借由这两人职位料理完,便撤回人手。 不想大半年过去,竟然无人察觉。 官员背井离乡的在外上任,通信极难,只要找相貌相似的人乔装打扮,不是不能浑水摸鱼。 若是拿着任令,往偏僻之地做个县令之类,一任三年恐怕都无人知晓,何况有意调派回避。 邵伯举道自己确实贪心了,“见此法可行,便又看上了另外的官员,令人顶替。” 这次他寻的官员不巧正是被排挤的拂党之人,此人职位不重要,但任期快到了,他让人顶替之后,再将顶替的人调去另外地方,那便是他实打实的自己人。 那拂党官员在外任职十多年不曾挪动,又积劳成疾,眼看着快不行了,他便让邵伍兴去盯。 只等人死了,就能乔装打扮顶上去,他太需要有人替他办事了,他伯父邵遵压在上面,他差的就是自己的人手。 不想邵伍兴心急了些,见那人迟迟不死,在他来京的路上断了他的药。 可此事却被人家女儿发觉,邵伍兴一急之下掠走了人家女儿,至于那位拂党官员,寻女不见,心急之下命归黄泉。 邵伯举说这件事他不知道,瞥了邵伍兴一眼,“没想到就是这疏忽,酿成了大错。” 这次出来报信,捅出邵氏兄弟恶行的,就是那拂党官员的女儿。 姑娘姓黄,她闻言从人群中两步走了出来。 她脸上青白,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好一个推卸说辞!原来堂堂探花就是这样骗人!” 她厉声说去,邵伍兴抬脚要上前,“贱人!” 扈廷澜径直挡在了那黄姑娘身前,邵伯举见状亦止了邵伍兴。 杜泠静只见黄姑娘面色越发凄厉。 “说什么断了我爹的药,说什么我爹是因着急而死,说什么我只是被他掠走……”她重重摇头,说全都不是,她狠狠看向邵伍兴。 “我爹是被他下药毒死的,而我……我是被他强行占了去!” 林中倏然一惊。 拂党众人早已知道黄家父女的遭遇,并不意外,唯有邵伯举皱了皱眉,看了邵伍兴一眼。 “你真做了这样的事?” “哥,我……” 不用再说,邵伯举也知道了,他沉默了一息。 扈廷澜则问,“你不知道?” 虽是问话,却带着几分讥讽。 邵伯举说自己确实不知道,但接着看向那黄姑娘。 “我会让小五给你一个名分,也算是个交代……” 话音未落,黄姑娘忽得厉笑出声。 “我爹被你们害死,他强占了我,眼下给我一个名分就当交代,我黄家父女上辈子是行了什么样的恶事,要与你们兄弟这等恶心之人纠缠不休?!” 她越说越无法停止,瘦削的身形此刻于晨间拉出阔大的身影,她直道。 “邵伍兴囚困我一年有余,他的恶行多了去了!” 她只问邵伯举,“被他使计暗害的何止我爹一人,你不会都不知道吧?” 邵伯举顿在原地。 邵伍兴告诉他,那几个官员是自己死掉的,他们只是浅浅料理了一下而已,再调去别处,找人顶替数月,把紧要之事办了而已,神不知鬼不觉。 但黄姑娘只质问他,“你敢说你真不知道?” 邵伯举沉默了。 邵伍兴没跟他说过,可他也确实怀疑过,怎么冒名之事如此顺利。 但只要事情顺利,他还多问做什么? 大事在前,从邵氏宗族独立出来在前,在朝堂构建自己的势力,站稳脚跟在前,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 他一时没言语。 邵伍兴恨到要杀了黄姑娘,又在他哥眼下不敢直接动手。 扈廷澜则看着昔日旧友,如今圣前红人探花郎。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纵容,亦是不可推脱的重罪。可笑我与你这样的人,竟做了那么多年手足兄弟。” 他话音落地,邵伯举脸色抽搐了两下,没辩解,却也没有下令放过众人。 邵伍兴干脆直言。 “大哥,之前的事情是我心急了,但已不能改变。这些人知道的太多了,断不能留!” 一不做,二不休,全都杀了灭口,才是上策。 杜泠静闻言默默攥紧了手,她看向扈亭君,亦看向扈廷澜,目光又扫过几位先生。 众人都在悄然间对了眼色。 众人都在这里,但还有两个不在的面孔。 是蒋枫川和冯巷。 杜泠静目光遥遥穿过林间向不远处的坡上看去,正看到两人远远跟她点了头。 他们在出林之时,就猜测万一在路上被拦截,该如何自救。 于是在扈廷澜的提一下,兵分两路,让蒋枫川和冯巷带几个杜泠静的人手在外面,一旦突发不利情形,他们就算人少不能救援,也可制造混乱,然后众人于混乱中四下逃离。 邵伍兴已经压不住杀人的心。 邵伯举的犹豫也到了尽头,他最后问了扈廷澜,“我们之间,就非要你死我活吗?” 扈廷澜于血口伤处流干了对他的旧日情谊。 “天行有常,不以尧存,不为桀亡。你强留的不管是情谊还是权势,都留无可留。” 惟许侯夫人 第66节 话音落地,邵伍兴径直拔了刀。 “哥!” 邵伯举深吸一气,最后看着扈廷澜。 “……不管怎样,留下扈氏兄妹。” 言下之意,其他人不能再留。 说时迟那时快,杜泠静与众先生皆向山坡上的蒋枫川和看去,不能再等,已是时机制造混乱,众人逃窜保命了。 谁料,还未有人来得及动手,林间有人出声。 “所有人皆不许动。” 杜泠静一怔—— 是崇平的声音。 下一息,漫山遍野有兵将自外围拢而来。 邵氏兄弟围困拂党众人的人手,全被被压住合围在内,但暗中潜伏在外的蒋枫川和冯巷他们,也被侍卫持刀围在了里面。 崇平从林深处走了出来,而他长刀开道的身后,墨色锦袍的高峻男人亦出现在众人目之所及处。 “陆慎如。”邵伯举一眼看了过去。 陆慎如只浅看了他一眼,“邵探花想杀人灭口,晚了。” 不管是拂党众人还是邵氏兄弟的人,此间所有人都在他的刀尖之下,只要他不悦,所有人即可头颅点地。 山林如被密不透风的黑布围拢,一时间无人发出一点声响。 对于邵伯举的人来说,陆侯出现,他必不会有任何好处。 他伯父邵遵怕冒名顶替之事,令邵家和雍王难做,要与陆慎如交易私下换人,然后捏住他的由头,让他一辈子都在邵家嫡长两房下翻身不得。 而荣昌伯府对陆慎如来说至关重要,他也不会放弃。 事至此,他已经无有胜算了。 只是于拂党众人而言,这位侯爷如何选择却是两重天。 若他选换人,他们落在邵遵手里必死,若他将此事公之于众,他们则可生可喜。 他要如何,没人知道。 众人皆向他看去,杜泠静亦然。 她目光向他看过去,他只略一低头,便将她目光锁在眸中。 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息。 男人双眉紧压,他开了口,声音低而沉,只同她。 “过来。” 第36章 “过来。” 山林中静着, 落叶无言。 杜泠静愣了一下。 只是未及她反应,寂静的林中一瞬间杀意四起。 邵伍兴口中一声哨响,原本围困拂党众人的邵氏人手, 目光骤然一变,他们刀口还没见血, 林中似乎已有血腥喷涌。而这些人脚下瞬间变幻起来。 就在此时, 杜泠静只觉被人向后急速扯去,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崇安带这侯府侍卫,从人群中越过来, 将她从围困中瞬间拉了出去。 待杜泠静反应过来时,她已被侯府侍卫护在外面, 而里面,邵氏带来的人一部分仍旧持刀指向里面的拂党,其余多数,则长刀指向外面永定侯府的侍卫。 这些人眸色之间狠厉阴冷, 只从他们眉眼中间掠过, 便遍体生寒。 邵伯举瞧了她一眼, 见她已被护了出去,低声道了句, “可惜。” 她明白为何那位侯爷让她“过来”,她看向他, 男人目光亦从她身上微微一定。 但这等突变的情形下,他只同邵伯举开了口。 “死士……没想到邵探花一介文人, 也会如王府公侯人家般,暗养死士。” 死士非是一般护卫侍从,甚至不是一般的兵将, 而是一群早已抛却生死的人,只为邵氏兄弟而生,为邵氏而死。 杜泠静望去,她虽然被崇安瞬间拉了出来,但拂党众人却被死士围在最中间。看起来邵氏是腹背受敌,但在死士刀下,拂党众人几无抵抗之力。 陆氏的侍卫当然能与邵氏死士一战,可损伤却难以估计。 这时杜泠静见扈廷澜,转头看向邵伯举,半晌,缓缓摇头长叹一气。 邵伯举微顿,但他只回应了突然出现的陆侯。 “陆侯如此费心拨冗前来,是为了拿稳这拂党众人,与我那位伯父交换吧?” 他说着笑起来,“若我没有死士,那么此刻连同你陆慎如一战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看你坐收渔翁之利,剿了我,带走这些人,换荣昌伯府平安无事。” 他道,“与你们这些人,在朝中挣得一席之地,不费些寻常所不能及的手段,我能站稳脚跟吗?” 林中刀锋相对,紧绷的气氛如同满弓之箭,但无人言语。 杜泠静看着,只有那位侯爷笑了一声。 “但邵探花,立足之心如此急迫,倒头来,恐怕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这般态度,令邵伯举眸色阴冷几分,又缓缓摇头。 “我如何同你陆侯作比?你出生便是永定侯府嫡子嫡孙,整座侯府都是你的,整个永定军早晚在你手中。可我有什么? 分明都是邵氏的子弟,雍王的外家,“我那当家的伯父邵遵,恨我们庶出的三四房如眼中钉,肉中刺,他见我点了探花,得雍王表弟倚重,得窦阁老另眼相看,厌恶几乎不加掩饰,我若不想尽办法,自谋生路立足,拉拢建立自己的人手,他还能容我多久?” 皇上唯爱新臣。 他自问学问其实比不过扈廷澜,但因为他姑母是雍王生母,是皇上嫔妃,他就可以点上这一甲的探花之名。 但再过数月,又是下一次的春闱,届时必将再有人位列状元、榜眼、探花之列,说不定也是如他一般得皇上喜爱的年轻人。到时,他只要稍稍不能似这几年般得宠,他那伯父邵遵便会想尽办法拉他下来。 可邵氏的人脉都在邵遵手中,他能动的太少了,好在能依靠雍王与窦阁老,为自己谋些权柄在身。 若是寻常新科探花,资历太浅,只能在翰林院里夜以继日地编书,可他凭借这些,却能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 但这远远不够,一旦被外面的人发现他远不如邵遵,办不了事,又哪里肯站到他的身侧来,做只忠于他的党朋? 他没办法了,他急于站立,他只能一面借着表弟雍王的势,一面在暗中为自己扩路,这才谋求冒名顶替,以利益牵制,为自己拉拢排布人脉。 他已经很谨慎了,但凡有点风声就立刻收回手来,但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不肯与他好言详谈,只想置他于死地。 他看向这些拂党众人,最后目光掠过扈廷澜。 “真是可笑。廷澜,你不信我,倒是愿意相信那陆慎如,眼下再看呢?他要把你们交给邵遵,与让你们死有什么区别?” 他说到这,见扈廷澜沉眸不言,忽又想起另外一人。 他越过众人问向杜泠静。 “静娘,你这位新夫君,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轻易信他。你怎么不听劝呢?你以为这权势滔天的陆侯爷,是与你青梅竹马长大的蒋解元吗?你未免太看轻了他。” 邵伯举笑了起来,越笑越是阴冷。 山间日光被层层密云遮挡,只有猎猎山风裹挟冬日寒气盘旋不散。 杜泠静感觉有人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她自眼角看去,是那位侯爷。 她亦如扈廷澜一般沉默,男人见她默默攥起了手,却她什么也没说,亦没有再向他看来。 独向的目光在山风中飘忽,男人看着她默了一息,旋即低声开口。 “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就不劳邵探花操心了。你当想想你自己的处境。” 他说邵氏是带了死士,这些人豁出命去,说不定真能做成些什么。 “但邵探花,要想破局全身而退,一来要把这些人灭口,二来自己能脱身出去。” 他说着轻哼,“可惜侯府侍从再不济,也能在你的死士手下过几招。所以这两件事你只能办一件,你要办哪件?” 他的人手有限,分身去杀了拂党众人,外面的侯府侍卫必会攻进来,以杀人之罪,陆氏将他们也都砍了,朝廷不会怪罪。若不杀拂党人,由死士护着全力一战,拼死脱身,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他所为想要站稳脚跟,倒头还是彻底溃败。 邵伯举亦晓得自己在陆慎如手中胜算不大,尤其他提前一步,让人将他夫人拉了出去,侯府侍卫行事更不用顾忌。 但他道,“陆侯放心,我若今日不能全身而退,你也别想拿这些拂党,去换荣昌伯府平安。” 他要挟,他是既要又要,但鱼死网破,陆慎如也别想讨到好。 他说去,见陆慎如跟他点了点头。 山风将男人墨色锦袍下摆吹起,他道,“陆某还不想见血,不若,我与探花做个交易?” 他道,“你伯父邵遵,要把拿拂党众人同他换人,你把拂党众人都给我吧。但是,那位黄姑娘应该是最紧要的人证吧?你伯父未必知道她,你可以留下,是杀了还是掠走,都由你看着办。” 他这话一出,拂党众人里,不免有人吸了气,黄姑娘更是脸色一白。 她知道他们兄弟这么密事,邵伍兴更是恨极了她,就算不一刀杀了,也必将把她折磨到死。 而拂党众人落到邵遵手里,也活不了。 不知谁道了一句,“好算计。” 惨淡的日光照不透男人墨色的锦袍,反而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吸收殆尽。 杜泠静见他嘴角还勾着笑,就好似他口中,不曾为众人的生死做过决断一样。 这次,他没看她半眼,倒是邵伯举顿了顿,忽然道。 “你带走拂党众人去与邵遵换人,能保荣昌伯府无虞,我亦将黄氏女带走,令邵遵不能完全压制……是好算计,但只她一人不够。” 他抬手指向扈家兄妹,“我还要他兄妹二人。” 扈氏兄妹是参与最早,知晓最多的人,“我手里有他二人,才更稳妥。” 可男人却跟他好笑摇头。 惟许侯夫人 第67节 “扈廷澜可是你伯父点了名的。我不能让给你。” “邵探花,”他叫了邵伯举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不会是舍不得他们兄妹二人,同你的旧日情谊,想护在自己身侧吧?” 话音未落,邵伍兴在旁紧压了眉宇,鹰钩鼻将面色沉得比鹰鹫更加阴恻,他恨恨看了一眼扈氏兄妹,尤其是扈廷澜。 就这时,邵伯举倏然答应了陆慎如。 “好,都给你便是。但你也要言而有信,放我们离开。” 陆慎如当然点头。 他同崇平说话,邵伯举亦同身侧的邵伍兴低语了几句。 这桩交易不时就开始了。 拂党众人被拉了起来,又被邵氏的死士扔到了侯府侍卫手中。 几息的工夫,大多数人都被扔了出来。 杜泠静见廖先生踉跄了一下,本就受伤的腿没站稳,砰得摔倒在地,面露痛色。 她不由要上前相扶,但却被侯府侍卫拦了下来。 她看问向那位侯爷,男人神色是她少见的冷峻,冷声吩咐了一句。 “将这些人绑起来,押去一旁。”他微顿,目光这才从她脸上掠过,低低压着她,“任何人不得接触,尤其是夫人。” 说完,他径直转过头去。 他不许,杜泠静被侍卫贴身守着,动弹不得,她抿唇静默,只是看向被陆续近乎全都放出来的拂党众人,又悄然看了一眼负手独自立于山坡上的男人,目露些许思量。 她没再说话,只见很快邵伯举便把人放得差不多了,最后剩下的,只有黄姑娘和扈氏兄妹。 然而就在这时,只觉林中气氛倏忽一凛。 邵伍兴连同他左右侍从,忽得将刀架在了扈廷澜兄妹和黄姑娘的脖颈上。 那人证黄姑娘是生是死,陆慎如方才说了,对他来说不那么重要。 但邵遵却点名要扈廷澜兄妹,晓得他兄妹二人知道的最多,对邵伯举来说也最重要,最便于拿捏压制邵伯举。 邵伍兴的刀就夹在扈廷澜脖颈,他当先狠厉出声,“放我们出去,不然你就没得,拿扈廷澜去换人!” 而邵伯举也出了声,他嗓音比起方才的紧绷,多了暗含胜算的松动。 “眼下我手里剩下的,是三个最紧要的人。我若现在动手杀了他们,陆侯也来不及救了。我的死士都不是吃素的。但我此刻只想走,陆侯径直放了我们,少一场拼杀,对你永定侯府也不是坏事。” 是先说好的换人,他让陆慎如言而有信,自己却出尔反尔。 杜泠静眉头皱了起来,陆慎如亦哼了一声。 但他没愤恨于邵氏的出尔反尔,只轻声问了一句。 “扈氏兄妹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若是先前不顾及什么旧日情谊,我想你五弟同这些死士,早就把他们都料理了吧?” 不会等到事情越发越大,到了今日地步。 他这话是说给邵伯举的,杜泠静却见邵伍兴脸色变了一变。 邵伍兴持刀勒住扈廷澜的手,暗暗紧了几分,有细细的血珠从扈廷澜脖颈渗了出来。 邵伍兴想到自己最初,两次三番要捉住他们,都是因为他哥舍不得扈家兄妹,让他不许下杀手不说,甚至不要伤到他们。 有此他实在忍不住,一箭朝着扈廷澜射了过去,想着扈廷澜死了,他兄长知道了也不能复生。可惜扈廷澜没死,更是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他念及此,心中骤然下了决断,忽的挟持着扈廷澜向后退了一步。 邵伯举立时看了过来,“小五你做什么?!” 林中气氛变了一变。 邵伍兴持刀勒住扈廷澜的手,却未松分毫。 鹰钩鼻在脸上投出大片阴影。 “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带着他们兄妹是累赘,反而杀了他们兄妹,干净利落!” 既将知道最多的人杀了,又把邵伯举的软肋除了。 邵伍兴已经急不可耐要杀人了,当先就杀这扈廷澜。 扈廷澜闭起眼睛,他亦无意让邵伯举再留他性命。 可邵伯举脸色却明显慌乱了两分,“这时之后再说,我们先出去……” “哥说错了,只有我们先解决了这两人,才能顺利出去!”邵伍兴无法再忍,见自己兄长还犹豫不决,恨声道,“你想要将把柄留到邵遵手里,让他来挟持拿捏我们兄弟吗?你忘了他是怎么磋磨我们?我只是想认祖归宗,他让我同我爹,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受尽族人白眼。还有你自己,你挨得那一记窝心脚,已经不疼了吗?” 邵伍兴是四房叔父同外室生的儿子,后来叔父连丧两子,他便想让邵伍兴认祖归宗。 可这件事磋磨了五年都没能成,邵伍兴不得不在外面长大,被人叫着野种,直到十多岁的年纪,四叔实在等不及了,带着五弟去求大伯父邵遵,邵遵是答应了,却让他们父子往祠堂跪着,跪上一天一夜方可。 那一天一夜,四房父子受尽白眼。 而四叔在那之后便得了重病,苦苦撑了半年人就没了。 他知道五弟恨大伯邵遵,他用他,便是因为他亦恨。 那是祖父辈的人做下的错事,他们的庶祖母,因争宠气死了祖父的嫡妻,也就是邵遵的母亲。 但他父亲与叔父已是低头弯腰了一辈子,他以为只要他也谨小慎微,高高在上的大伯父能不再计较,让他们有个前路可以自谋。 他在族学读书,族里子弟最会看人下菜,不许他往学堂里坐,他只能在外面旁听,没关系;他经常被同姓这些的子弟厮打,日日通身都是青紫伤处,连伤药都买不起,也没关系。 他想只要乖巧懂事,低头做人,大伯父多少能看他顺眼一分。 到底大伯父也是读书人,他少时,远远见着大伯父与人吟诗作赋,举手投足间皆是他博览群书的底蕴,他也曾晃了眼,心生孺慕。 有一次,他有意下学后等在路边,他想大胆一次,给大伯父请一次安。 他没指望大伯父慈和同他言语,哪怕看他一眼不说什么,他也心满意足了。 小小的人,心里干净得似清波净湖,真就壮起胆子等在了路边,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时辰。那日烈日炎炎,他出了一身的汗,但又舍不得走,只好躲去树丛里。 大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暗了,他也站的脚都麻了,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是大伯父。 他登时屏气凝神,只等着大伯父前来。 待人走到了他身前,他快步从树丛里跑了出来,他想要上前,恭恭敬敬地给大伯父行上一礼,叫一声“伯父”。 不想他刚躬身下去,“伯父”还没叫出声。 邵遵却忽的抬脚,一脚踹在了孩子的心口上。 这一脚直将他踹向后飞起,又砰得砸在了地上。 痛意蔓延向四肢百骸,无以复加。 邵伯举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这一记窝心脚,是他那小小年纪根本无法承受,血气在胸中散开,又往口腔漫来。 他蜷缩抽搐不停,昏暗的天色下,大伯父这才发现是个人,是他。 但大伯父只道了一句,“我以为是条野狗。” 话音落地,他再没看他一眼,带着书童直接离了去。 他那晚地上吐了第一的血,发不出声音,也没人察觉,直到天快亮时,他爹才着急寻来,却都不敢惊动族里人,更不敢去质问邵遵,只能背着他往医馆跑…… 窝心脚的痛,此刻被邵伍兴一提,似又在心口痛了一下。 他呼吸不畅起来,但邵伍兴耐心快耗尽了,“我们兄弟为何急于出头?哥你不该忘啊!眼下杀了扈氏兄妹,谁也拿捏不了我们!” 邵伯举目光落在扈廷澜身上,风吹得林叶沙沙作响。 想起书院那些年,邵遵越发在邵氏族内大权总览,旁的族人无不欺凌他们三房四房,他凑上去书院的路费都极其不易。没想到,到了书院里读圣贤书,学得君子所言所行,身边却都是些小人。 他们捧高踩低,他们以众欺寡,他其实都习惯了,可却有人愿意替他出头。 那只是个文弱的书生。却敢挡在他面前劝告那些人,见那些人不停,反而连他也要殃及,并无半点退缩之色。 有一次,他二人终是被人引去后山,重重打了一顿。 那晚回到舍里,他见扈廷澜将手臂缠满了白布,兀自低声叹气。 他料想他一定是后悔了,无缘无故跟他站在一起,莫名其妙挨了打。 他不由道,“你日后别同我一处了,给那些人道个歉,他们说不定能饶了你。。” 不想扈廷澜却道,“君子亲贤远佞,我扈廷澜不与奸佞为伍。” 邵伯举闻言愣了一会,不由问了一句。 “所以在你眼里,我还算贤?” 在族学里旁听苦学的年月,从不曾有人说过他半句好。 他仔细看向扈廷澜,见他没什么犹豫就点了头,脸色正着,明明才十几岁的年纪,却像个老夫子。 他道,“我观你,确是位贤友,我自是愿意同你在一处读书进学,再不同那些人一道。但若是哪日你也变了,权势之下无有贤心,我自也弃了你,再不理睬。” 那时邵伯举只是笑,“这你放心,就算我日后做了官掌了权,也不会作恶,让你厌弃的!” 他是唯一觉得,他是个贤友的人,他怎能让他失望? …… 草木枯荣数载,旧日已去多年。 邵伯举眸中有些微的湿热,他看向扈廷澜,扈廷澜亦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我其实该死。在你们兄弟作恶之前,我难道就一点端倪都没发现吗?” 不是。 他应该从邵伯举点了探花,却不在翰林院勤恳修书,拉拢势力,玩弄权势开始,就已经嗅出味道了。 但邵伯举总说他伯父邵遵,见不得他出人头地,他必须要自立门户,在朝中有自己的人站稳脚跟。 为此,邵伯举发妻死后不久,就像续弦杜泠静。他晓得朝中势力早就分得差不多了,但他娶了静娘就可以接手杜阁老从前追随的拂党一脉。 拂党是遭人排挤,但论学识能力,比朝中许多酒囊饭袋之徒都强。 扈廷澜在这一点上没动摇,妹妹亭君也坚决不许。 没想到邵伯举,渐渐肆无忌惮起来。 惟许侯夫人 第68节 这次他们曾残害的人里,就有拂党旧人。 扈廷澜说自己该死,哀然低笑。 “我该早早就看破你,已是奸佞小人,再非当年贤友。” “廷澜……” 可他话还没说完,邵伍兴再没有了任何耐心。 “此人想死,那就该如他所愿!” 他话音落地,沾了血的刀直直往扈廷澜脖颈上抹去。 杜泠静在人群外倒吸冷气,连扈亭君在里间都来不及脱身救兄,她惊叫一声。 就在这时,邵伯举突然劈手握住了邵伍兴的刀。 “不可!” 只一瞬间,刀势径直将邵伯举的虎口通彻切开了来。 “邵伯举……” “哥?!” 邵伯举流血不止,邵伍兴惊慌失措,邵氏的死士瞬间露出几分六神无主的动摇来。 说时迟那时快,陆慎如一眼投向崇平。 崇平倏然抽刀,不过是一瞬之间,陆氏所有侍卫劈刀向前,等邵家的死士反应过来,刀齐齐架在了他们脖颈上。 情形瞬间逆转。 邵伍兴但见这情形,鹰钩鼻下一张脸完全扭曲。 他恨声高喊,“都该死!” 当先提刀,直直朝扈廷澜身前砍去。 林中如同凝滞。 但凝滞中,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直向发狂的邵伍兴奔去。 陆慎如夺下侍从弓箭,抬手拉弓只在刹那之间,他眯眼瞄准邵伍兴。 利箭陡放,破空之声传来,所有人未及反应,只见那箭矢穿过扈廷澜肩边耳侧,倏然射进了邵伍兴脖颈正中。 那箭之力极大,邵伍兴向后踉跄而去,箭矢贯穿他喉管,将他直直钉在了身后的树上,发出嗡的一声颤鸣。 邵伍兴口中鲜血吐出,双目圆瞪,已死。 “小五!” 邵伯举还有上前,可崇平已提前一步破开死士围拢,将他死死扣住押在了地上。 不过须臾间,邵氏兄弟一死一伤,后者被活捉,便是死士可以不管不顾地拼杀,为了谁人却不再知晓。 崇平挟持邵伯举,迫使所有邵氏死士投降。 陆慎如更是道,“我说了,今日不想见血,虽还是见了,但你们可以不死。活着,没什么不好。” 死士,就一点活下去的想法都没有了吗? 天上不知何时云层散去,林中刀剑落地,崇平将人都清理了下去,又带人急急处理扈廷澜的伤处。 好在未危及性命。 一时间无人言语,只有兵败如山的邵伯举放声笑了起来。 山林间回荡着他凄厉的笑声。 扈廷澜看过去,眸中哀意更重,却始终不再同他言语。 但邵伯举却道,“没人能活!你们落在陆慎如手里,换去邵遵手里,你们也活不了,谁都活不了!” 这话令众人闻言皆是一顿。 确实,若是陆慎如拿他们交换,邵遵也不会让他们都活。 众人都向着那位陆侯看了过去,杜泠静目光先前就落在了他的袍摆上,此刻向上看去他眼眸。 她见他神色亦沉了下来,却开口。 “谁说他们不能活?” 此言将林中杂音全压了下来,他目光掠过众人,最后看到一个弄脏了衣裙的人身上。 他静默看着她。 “我应过一人,要替她救人,绝非虚言。” “就算她不相信。” 杜泠静耳中空了一空,只剩下他最后这一句,反复回荡。 与他目光相接之处,男人眸色沉而闷。 这时山坡下脚步杂乱起来,不时寻来了一大群人。 这群不是旁的,正是此前在外等待的人,有两府官差,有锦衣卫,有书院学生,还有众人亲友,还有出于各种目的寻找的人。 数百人,全部到来。 陆氏人手再多,也不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再将拂党众人劫走。 反而真定、保定的知府亲自到了,上前跟他行礼。, 众人皆听过去,这才听出原来陆慎如带人赶来之前,就已经通知了众人前来接应。 他没有要藏人换人的意思,如他所言,绝非虚言。 邵氏兄弟被俘被诛,刚来的众人都看到眼中。 但此刻更重要的,是带着证人证物,躲藏了数月的拂党一行,终于被找到了! 有人上前帮扶,有人落泪扑去,也有人围着问到底出了何事。 两府知府,同锦衣卫的人,跟陆慎如行礼道了几句,见他无有谈兴,都没多言退了下去。 男人低头,看向弄脏了衣裙的他的妻子。 她还站在那处,只愣愣看着他,却也没走过来。 两次“过来”,她都没有,此时还站在那,他干脆走了过去。 但他抬脚过去,却从她身侧越过,错开了她。 杜泠静见他脚步没有停留半分,只默声看了她一眼,就走到了拂党众先生身前。 他亲手替洪大人解了身上绑的绳索,“您可还好?” 洪大人道尚好,只是问了他一句,“那荣昌伯府之事,陆侯爷放了我们,伯府当如何?” 这是个关键。 众人都想知道,杜泠静也从他身后看着他。 男人却道此事没什么好解。 “杀人偿命,荣昌伯府若还想保得住阖府不散不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伯夫人亲手送那两个孽障投案自首。” 他来之前,已经说明了意思。 伯夫人当晚晕厥了过去,但他无意包庇,用拂党众人的命来换那两个孽障,也天理难容。 至于在外领兵的荣昌伯,他亲自手书一封信送了过去,亦另外调派人前去接替。 他说完,洪大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侯爷大义。” 陆慎如连道不敢当。 他说自己也有年少轻狂之时,“彼时寒了廖先生的心,望您海涵。” 他因争储之事,令人抓过则打过廖先生,此时上前郑重行了一礼。 廖先生连忙扶住了他。 “彼时老夫活了下来,但这次若是没有侯爷,老夫难说能再逃一命。” 廖先生非是记恨之人,但陆慎如还是跟他行完了这一礼。 扈廷澜伤口暂时处理完了,他神色落落,却也上前同陆慎如道谢。 男人摇摇头。 “陆某不敢说皆为公心,只是姑妄行事罢了。” 并非皆为公心,言下之意,还有私心。 扈廷澜、扈亭君兄妹看了眼一旁愣愣站着的人。 男人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话。 众人躲藏数月,此刻赶来的人都帮衬相扶,送他们往山下去。 扈廷澜伤势颇重,也不能再留。 倒是另一边,蒋枫川情形还算好。 山里人快走尽了,方才的林中只剩下陆侯和他的新夫人立在那处。 蒋枫川想到今日前后所发生的的事,此刻看向杜泠静,将她眸色怔忪,时不时便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暗暗皱了眉,目露思量,不禁抬脚要走过去,可手臂却被人拉住。 “惠叔?” “六爷别去,此番到底是侯爷救了大家。” “这不相干。” “六爷,姑娘,不,如今是侯夫人了。只要夫人能过得好,三爷便无有任何不快,甚至在天上看着也露出笑意来。您又何必执意?” “可是惠叔……” 惟许侯夫人 第69节 惠叔跟他摇头,“六爷别说了,我们走吧。” 惠叔硬拉着人,从另一边下了山去。 杜泠静没看见他们,只看到身侧的人背过了身去。 他是真的没跟她说话,连眼下所有人都走了,也似乎不想同她言语。 “侯爷……”杜泠静试着轻声唤了他。 男人只看了她一眼,没应声,反而走去另一边,令人将邵伍兴尸身带下山。 “侯爷。”她只能又唤了他。 他似是没听见一样,还是没应。 她无措起来,目光游走间,见亭君从山坡上不断给她使眼色,“那你过去呀!” 过去。 他之前跟她说了两次。 而他根本就无意交换,真的是要帮她救人,她确实没敢相信…… 恰男人往一侧走来,杜泠静吸了一气,快步走上前去。 她又喊了他一声,这次,他停住了脚步看了过来。 他目光倏然落在她眼眸时,她顿了一下。 “侯爷,多谢。” 她是真心的。 只是她说完,男人忽的一笑,他笑得极淡,眸色却似要落雨一般低沉落着。 “多谢?” 话音未落,他错开她,转身径直往山下而去。 杜泠静彻底愣住,只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猎猎山风仿佛生在他脚下,他衣摆翻飞。 她不知所措。 还是崇平走过来,轻叹一气。 “夫人,天色不早了,先下山吧。” 第37章 从山上走小道, 往山脚下的镇子上去,并不算远。 杜泠静看着那位侯爷,他一路往下去, 脚下生风,她有心去跟, 也完全跟不上, 不时就到了山下。 这一路上,他自是一句话都没同她说,偶有目光转回头落在她身上,也只浅浅一触, 甚至不及她跟他远远地道一句唇语,就收了回去。 杜泠静实在不知怎么办, 这会到了镇子上,见立时有官府的人、锦衣卫的人,似乎还有京城来的侯府侍从,都在他周遭, 等着他的意思、吩咐。 她更是不好相扰, 远远瞧了瞧他, 恰见亭君送走了来给扈廷澜看伤的大夫,走了过去。 她问扈大哥如何了, “满身旧伤叠新伤,之后还要进京配合彻查, 未必能得了休歇。” 扈亭君亦叹了口气,又觉门前风太大, 拉了杜泠静往落脚的院子里走去。 “方才的大夫说,大哥伤势倒也在愈合,只是近来风邪入体的人极多, 大哥这般情形更易被风邪入体,本就重伤,还在沾染风寒,再赶路,更不要说,邵伯举虽然被俘,大哥却甚是伤神,这一身伤可怎么好?” 莫说扈廷澜,杜泠静见扈亭君都眼睛红红的,提及邵伯举,连着叹了几气。 这种事情,杜泠静也无法安慰,只能牵了她的手,“不管怎样,能顺利从邵氏的刀下出来,就已是万幸,别想太多了。” 扈亭君晓得。她日夜都思念着家中的小女儿,恨不能飞身到女儿身侧,后也曾想过,若自己和夫婿郭庭都活不下来,孩子还那么小,要怎么办? 她眼角微湿,但此刻一切都安定了,她不禁看向杜泠静。 “多谢静娘,若没有你,我们恐怕更难脱身。” 杜泠静跟她摇摇头,“你我之间道什么谢?” 扈亭君笑起来,只是握着她的手察觉她手下冰凉,不免叮嘱了她,“你也小心些,自秋入冬,天温陡降,着了风寒轻则遭罪,重则要命的。” 杜泠静自是晓得好歹,说自己明日就多添衣裳。 不过见好友忽的多看了她几眼,嗓音轻了几分,“说起来我们这些人最该谢的,其实是侯爷。” 若是陆慎如不欲秉公处置此事,他们逃得出邵伯举的虎口,也难逃过陆慎如的掌心。 杜泠静再没想到他能亲自来,更没想到他来之前,就想好了如何处置,最没想到,他真是要帮她救人,哪怕出了荣昌伯府的事,也未更改对她的允诺。 她一时没说话,扈亭君捏了捏她的手。 “方才,你同侯爷怎么说的?” 提起这个,杜泠静尴尬了一下。 “他……不肯跟我说话了。” 扈亭君眨了眨眼。 房中静悄悄的,房中刚烧起来的炭火不急侯府,总是有噼啪的细响声。 杜泠静还从没遇见过有人不肯理会她,不肯与她说话。 她半垂了眼眸,惆怅又无奈地叹气。 扈亭君生着一张圆脸,藏匿数月人瘦了许多,越发显得一双眼睛大大的,在柳叶弯眉下眨着,泛着灵动的光亮。 她眼眸灵动,便越发显得一旁惆怅默思的人,透出些呆气出来。 她笑了一声,“静娘呀,人家不跟你说话,那是因为生气了。” 杜泠静也看出来了,“真的生了这么大的气?” 生气到话都不跟她说了。 扈亭君道这件事是出了些岔子在里面。 她认真帮杜泠静分析了一下。 “你想啊,咱们先求了人家,人家也应了,接着出了荣昌伯府的事,你便觉得人家同咱们非是一道,便自己走了。结果人家侯爷,完全没有要反手害我们的意思。” “人家毫无伤人之心,甚至愿意损伤自己的利益来帮衬我们,或者说是帮你。可你却怀疑人家,那能不生气吗?” 她说这还不能只叫生气,“还有伤心吧?” 伤心? 杜泠静眼前不由浮现出他沉落的眸色…… 扈亭君说也不能完全怪她,“到底你们成婚才两月,又是圣旨捏在一起的,若想两月就全心信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 何况那是永定侯。 更何况,静娘心里,只怕蒋解元还没走远。 扈亭君不由问了她,“你同蒋解元的事,他都知道吧?” 杜泠静点头说知道,“我亦同他直言过。” 扈亭君听闻她跟人家直说过,吓了一跳。 新娘心里有前人,就已经是忌讳,她这老友竟然还敢跟人家直说。 静娘确实是这样的性子,她总以最澄净的心思待人。 只是对面可是永定侯,非是邵伯举之流能比得过的真正的权臣。 她不禁问,“那、那侯爷婚后待你如何?” 杜泠静道,“甚好。”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又说了“甚好”二字,扈亭君眨了眼睛,看来是不比先前的蒋解元差。 蒋解元是何等温柔谦谦的君子,待静娘又是如何的心意,扈亭君是亲眼见过的。 那位侯爷是何等杀伐果决、威震天下,同蒋解元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他待静娘,竟不比前人差么…… 可惜静娘心里还有前人未走的影子。 然而圣旨赐婚已成,前人的影子,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了,倒是眼前人,更该惜取。 自是照着静娘的性子,跟她说这些道理只怕用处不大。 扈亭君干脆道,“照你这样说,人家侯爷生气伤心,不肯同你言语,那真是不奇怪。你该给人家好生赔礼道歉才是。” 好生赔礼道歉?杜泠静也想这样,她不禁问,“他都不跟我说话,要如何赔礼道歉?” 这是个关键。 赔礼道歉当然是要投其所好。 扈亭君越发将声音放轻,“那你们平日里如何?我说的是没人的时候。” 只他们两人的时候吗?杜泠静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 “侯爷颇为会照顾人,若夜间我口渴醒来,他会先我起身,帮我倒杯温茶来。” 杜泠静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个。 从前在青州老家,不管是秋霖还是艾叶夜间在她房中伺候,她多半舍不得叫醒她们,得自己披了衣裳走下去。 可自从同他成婚后,她再没自己动过身…… 她这话说出去,见亭君愣了一愣。 亭君脑袋有点懵。 权势滔天的永定侯,外面的人巴结都巴结不得的侯爷,这是在亲自伺候她们家静娘吗? 亭君想象不出来,但再看自己的好友,只觉她家静娘可真厉害,她与有荣焉! “那这赔礼道歉之事简单了。”扈亭君已经明白了状况。 她同杜泠静道,“赔礼不用了,只道歉就行。平日里人家侯爷照看你,今日转换一下,你也对人家侯爷稍微上点心。哪怕是主动给人家倒一次茶水,磨一次墨,人家就不会再伤心生气了。” 惟许侯夫人 第70节 杜泠静暗暗皱眉,“就这样吗?” 他给她帮了这么大的忙,就嘴上说两句,倒杯茶就消解了? 会否也太过轻飘飘? 她想到为了寻人之事,他先是给她开了归林楼,接着又亲自赶来了保定。 只是他似乎什么都有,而她又能给他什么呢? 似乎不拖累他,就很好了…… 她正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想着,亭君忽然打断了她。 “你可别胡思乱想,你要是信我,你主动点,端茶倒水就够了。” 她说着又叮嘱她,“你记住了,人家平日里怎么照看你的,今日你就怎么办,我保证明日侯爷比不再生你的气!” 她言之凿凿。 杜泠静莫名觉得好笑。 侯爷真的会像她说的一样,这么简单就能劝好吗? 只是她自己也没有另外的办法。 她道,“我记住了。” 不时她离了扈氏兄妹落脚的院子,先回自己的宿处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秋霖一边替她重新梳理发髻,更换衣衫,一边不由地想到此番,侯爷竟然亲自来了,若非如此,自己姑娘哪还能这样全须全尾地下山,只是脏了裙角,连头发丝都没掉。 阮恭今日提醒了她,说他们这些跟随姑娘的人,最紧要的是看着姑娘越过越好。 她原先想,侯爷再怎样,也不可能比得过三爷,又是圣旨捏合,姑娘极不情愿。 但眼下看来……秋霖叫了杜泠静,“夫人晚间就在侯爷处过夜吧,我同艾叶把行李收拾了,都安置过去。” 既然是去赔礼道歉,杜泠静估计自己今晚也不必回来了。 她点头说好,只是多看了秋霖两眼。 这次那人可真是帮了她的大忙,连秋霖态度都不同了。 她心里思量着这些,她委实不太擅长的事,有想着亭君的“提点”,去了他落脚的院子。 她到的时候,陆慎如正在同人在廊下说话。 京中有事送了几封信过来,有两份他拆开看了,直接吩咐下去即可,但还有几封得他亲自回信。 但他刚同人说完第一件事,就察觉有裙摆飘进了他的视线里。 他立着没动,仍旧继续听人禀来京城的事。 廊角种了一株早梅,天越冷,梅树越是含苞待放。 回禀的人把事情都说了来,见身前侯爷似乎在仔细听,也时不时应上一句,但目光却好像从眼角,悄然越过梅树长了骨朵的枝杈,看向庭院另一边夫人淡粉色的裙摆。 裙摆随风摇曳,好似含苞待放的梅,已经开出了柔嫩鲜丽的花来。 陆慎如目光多落下了几息,但见她抬头看来,又淡淡地收回了目光,仿佛根本不曾留意到她一样。 杜泠静等了他一会,见他只同人说话,连看都没看见她,只好撩了帘子,先进了房里。 男人目光又自眼角,在她走动起来的裙摆上停留几息。 杜泠静进到房中,就让秋霖道了茶来。 秋霖还以为她身上泛寒,要吃点热茶暖暖,不想她却让秋霖将茶水放下就行,再多备一只茶碗来。 秋霖连忙照做,又在侯爷进门前,快步退了下去。 男人没过半刻钟的工夫,就把事情吩咐完了,转身往房里走。 他甫一进门,杜泠静就看了过去。 男人这次看了她一眼,但唇下抿着,神色隐隐还是之前的沉闷,一言不发坐到了桌案前。 崇安呈上了几封书信,并几道宫里发下来的折子,就快速离了去。他则默然翻看起来。 杜泠静待房中稍稍静了静,就起了身。 陆慎如亦看到她娘子站起了身来,还向他走了过来。 他继续拆了一封书信,“细细”看着未动,眼角却见她端了盏茶轻步走了过来。 她自无半分矫揉妩媚讨好姿态,就这么纤纤素手将茶盅放在他桌边,不紧不慢地跟她柔声道上一句。 “侯爷,喝点茶水吧。” 她说完,没立刻走,还立在他桌边,安静等了他的回应。 她的袖摆就落在他的书案上,又仿佛抚到了他心头,软了一下。 但他却忍着没有看她,略显冷淡地“嗯”了一声,算做回应,端起茶盅浅饮了一口。 保定的茶水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甘甜,只这浅浅一口,甘甜在口中瞬间四散开来。 陆慎如当然知道甘甜的不是茶水,他克制地只饮了这一口,就将茶碗放了下来,似若无意地放到了远处。 她还立在他桌边没走开。 杜泠静是没走开,但是看着他冷淡的回应,暗觉亭君的办法恐怕不太行。 男人微微抬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娘子,见她隐隐有要走的意思了。 他抿唇,将拆开的信放在一旁,又从另一边拿了回信的白纸来。 然而他刚拿了纸,就见方才为他端茶的纤手,此刻细长白皙的手指,捡起了他的墨来。 “我替侯爷磨墨吧。” 她在砚台中倒了水,一手撩了袖子,一手替他磨起了墨来。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淡粉色褶裙,上身穿了见白色银丝镶边的对襟褙子。她撩了袖子替他磨墨,一圈又一圈,将坚硬的墨细细研磨着晕开在砚中清水里。 陆慎如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何时给过他这样的待遇? 他抿着唇继续不说话,提笔蘸了她的墨,看着来信的人,不知此人何德何能,能得了她亲手磨的墨,回过去的信。 待墨磨好,她没再继续停留他桌案边,他目光瞧着她转身离开,但她却没走远,拿了本书,坐在了书案正对着的窗下桌边。 就像平日在家,他时常会拿了折子公文,回到正院陪她修书一样。这次换他坐在桌案边,她于窗下看书相陪…… 他知道自己多半生不了气了,她不知是经过了哪位高人指点。 一杯茶、一砚墨、两句话、安静看书以陪…… 男人闭起了眼睛。 天色已晚。 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就把事情料理得差不多,门前吩咐了崇平两桩事,回房时,她已洗漱过,将书放在桌上,人也只穿了素色中衣,坐在了床边向他看过来。 这次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歪头看他忙完了没有。 杜泠静心里打鼓。 一晚上了,他也没跟她说话,亭君的办法是不行了吗? 第38章 陆慎如褪了外间的锦袍, 随手挂在了衣架上,从眼角看见妻子坐在床边,青丝搭在她左边的肩头, 她亦向左微微歪头瞧着他,瞧他忙完了没有。 窗下的小灯照的她长发黑亮, 肤色白皙, 只着素衣坐在床边,有种说不出的乖巧。 但陆慎如继续抿着唇不说话,他亦洗漱了一番,又往桌边不急不慢地饮了几口茶水, 想起什么事又往外吩咐了一声。 她还坐在床边等他,一直在等。 他这才往内室走来。 他一句话都不肯跟她说, 杜泠静心下打鼓不停,但也坐在那等着他过来。 终于,她见他忙完了,亦收拾停当了, 走了过来。 其实细想, 他允她搬行李与他同住, 晚间既没有宿去旁处,也没有嫌她打扰、撵她出去, 会不会也是暗含着,在慢慢消气的态度? 杜泠静仍旧坐在床边, 等着他,看到他脚下一步步走过来, 心头还微快两拍。 陆慎如她还是坐在那,似乎不想是有什么话,要跟他立时分说清楚, 但也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他不得不开口。 “娘子是要睡在外面吗?” 他跟她说话了。 杜泠静免不得提了精神,但他这话却显得颇为冷淡,调子压着,显然是还在生气。 她点了点头,说自己今晚睡在外面。 “侯爷夜里若是口渴,同我说就是。”她想若她睡沉了不曾察觉,又补了句,“侯爷只管叫醒我。” 话音落地,她察觉男人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 陆慎如见她不是说笑的,也不是客气一句,竟还真要睡在外面。 她双手交叠坐在他身侧,只着素色中衣,领口袖间隐隐有书香之气散来。 他不免想起那年在勉楼,最初他因伤势不便挪动,只能躺在某处的角落里,并不总能看见她。 偶尔她恰好走到他目之所及的隔层外,夏日里,像一只翅膀如浅色花瓣的蝴蝶,穿着浅浅的衣裙,于书楼里安静停留。 他舍不得弄出响动,怕惊走了不期而遇的蝴蝶。 但此刻,她却说要伺候他? 陆慎如目光在他娘子身上停了太久。 惟许侯夫人 第71节 但他什么也没说。灯火摇晃了两下,杜泠静不明白他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就像她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了一样。 她思来想去,干脆问出了口。 “侯爷还生气吗?” 话音出口,房中静了静,灯火摇动得轻了几分,只如被羽毛轻轻抚过。 她见他神色似缓了缓,但开了口,嗓音仍旧沉着。 “娘子觉得呢?” 杜泠静是来道歉的,自是放低了态度。 “我确实不该对侯爷生疑。”她低声,“甚是惭愧。” 灯影似一片深浅变幻的轻纱,悄然铺在两人静坐的床边,披在她低垂下来的额头上。 陆慎如心跳了一下。 她在给他道歉。 只是这歉意还是略显客气了几分。 男人一时没开口,不想她又向他看了过来。 “生气伤身,侯爷别跟我计较可好?” 她说着目光扫过床边,“以后我都睡在外面,夜间照看侯爷吧。” 她又说要跟他换过来,还真要身体力行地伺候他? 他需要她来伺候? 这与她方才那句“惭愧”一样,都暗含着不易察觉的客气。 他不想让她跟他客气一分,他不免皱了眉。 只是他一皱眉,便见她神色紧张了起来。 这一次,杜泠静把亭君交代她的办法都用尽了,她是真心在跟他道歉的。 但他还是皱眉,甚至微微摇了头。 杜泠静已经确定好友的办法不行了。 他帮她这么大的忙,她还是疑了他,就这样轻飘飘两句,怎么可能真的让人消气。 反而她不断相扰,他应该更不高兴吧? 或许,还觉厌烦。 她暗暗咬了唇,收回目光,落去了外间。 男人突然问了她,“在想什么?” 杜泠静默了默,照实回了他。 “倒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是侯爷觉得不便,我其实可以去外间睡。” 她说完,跟他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起了身,要往外走。 不想这一步还没迈出去,手腕被人一下紧紧扣住。 她讶然回身,男人眉头压得更低,直直看着她。 “没有人道歉,道了一半就要走。” 杜泠静这一瞬竟没听懂他的意思。 但下一息,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了过去,待杜泠静反应过来,已被他箍在了怀里。 她困惑不解地惊讶看去,男人沉着嗓音。 “娘子该再诚心一些。” 他径直将她抱到了床上,下一息,欺身吻了过来。 烛灯噼啪响了一声,他咬在了她的唇边。 那力道暗含着连日来的气恼,此刻咬下,杜泠静低哼一声。 男人知道她疼了,不由地再舍不得继续咬她一口,只能摩挲着她的耳朵,重重吻下去。 他吻得极长、极重、极赋掠夺之意,不过多时,杜泠静便喘不过气来了,男人亦呼吸快了两分。 唇下已有了肿胀的痛感,他略松开她,让她喘上两息。 她忽然微喘着轻声开口。 “别生气了,可以吗?” 陆慎如一怔。 若说白日还有高人指点,到了晚间,他稍稍不理会,她就打了退堂鼓要走,他便知道高人的指点结束了。他扣了她,没让她离开,说是让她诚心一点,但也料想她是做不到的。 可此时此刻,她竟又跟他说了一遍—— “别生气了,可以吗?”这是她自己的话。 所以,其实她是真的在意他有没有生气,是不是? 他还是没有出声回应她这句,但指尖摩挲上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再落下的吻,轻缓温柔,与方才再不相同。 他从唇边,吻到她鼻尖,又上至眼角,她细密羽睫静静扑在他唇边。 男人心下柔软至极,吻意再滑落时,不禁从她脖颈、往锁骨、肩头,于轻薄的背上,手则掌控在她腹间。 房中未及燃香,他却无有什么改变,似又因先前的生气更添力道。 但惯用了香气的杜泠静,背后却渗出难耐的汗。 暂时落脚的房舍不及侯府高阔,但精致温馨,不时就潮热起来,全然不见房外严寒。 烛火摇摇晃晃,帐间,他步调慢了许多,但每一次都要从门外开始,拨开门扉一步步走进来。 他不断往里,步步走向最深之地,将整个房舍全部占据,撑胀到最满,到完全步入之时,他看到她忍不住张了嘴巴,眼泪被挤落下来。 他才觉他的存在彻底彰显,退出门去,推门再来一次。 只是这般,嬷嬷燃不燃香不重要了,房中渐渐生出潮热湿气。 直到一场暴雨落过,她原本泛凉的身子湿热透彻。 他将她抱去清洗,等回来的时候,秋霖她们已经将床上物件全都换过了。 杜泠静完全没了气力,睡在里面还是睡在外面,都不重要了。 男人见她沾了被褥便要睡去,终是不仅低笑了一声,“就累成这样?” “自愧不如……” 她还勉力又认真地回了他一句,后面“不如侯爷体魄强健”没说出来,男人已笑出了声来。 只是听到她嗓音的哑意,摩挲到她纤细的脖颈喉咙外,轻轻揉了揉。 “所以让你好生吃饭。” 杜泠静略略睁大眼睛。吃饭是为这个? 不过,她掀起疲惫的眼帘看着他。 是不生气了,对吗? 她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他发间还有水珠,啪嗒一下滴在他胸前,他还赤着上身,灯火昏暗,他身上的旧疤深深浅浅地都被掩映下去,只露出他坚实欺负的臂膀。 他眉宇间的英武舒展开来。 果然不生气了。 “娘子在偷看我?” 什么叫偷看? 她只是在看他还生不生气。 但她已经累到不行了,无暇同他细究,闭起了眼睛。 男人倒是还想再同她多说几句,但转眼的工夫,却见她真睡着了。 他只能给她盖好了锦被,握着她的肩头,指尖轻蹭了两下。 陆慎如倒是不困。 目光越过纱帐看向外间的书案,想到她今日得了高人指点,竟能给他红袖添香。 改日他得去谢谢那位高人。 至于先前的事,他先不同她计较了。 若她能不再同他客气地划清界限,那他就此翻过这篇,也不是不行。 …… 翌日早间还有些琐事须得处理,陆慎如去关押邵伯举的地方看了他一回。 昔日容光焕发的探花郎,此时落魄到连神魂都不在眼眸中,看来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了。 陆慎如有心问他几件事,他如听不见一般。 他身份特殊,不便用刑,陆慎如多问无益。此事当日已经报去京城,想来今日朝中都知晓了。 而荣昌伯夫人也依照他所言,主动带着两个孽子去请了罪。荣昌伯府百年门楣应该能保得下,但对在外打仗的荣昌伯多少还是有影响。 不管是邵氏还是他这处,看起来是两败俱伤,但倒也算得平衡。 但邵遵和窦阁老等人,会否这样想就不好说了。 昨日有信送来,道有人上奏山西的关口几处千户所,凛冬降至,竟然克扣朝廷下发的粮米,军户缺了过冬的衣裳,逃兵不断。 西北边关,皆在与永定侯府交好的公侯伯府治下,有人上奏此事,幸而奏折被他提前拦了下来,他已经传令让各地清点米粮棉衣,若是哪处敢贪敢缺,休怪他杀鸡儆猴。 杜泠静醒来之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她觉头有些沉,似是灌了泥水一样,又沉又痛,十分难耐。 惟许侯夫人 第72节 恰男人从外面忙完回来了一趟,见她醒了,倚在床上发怔,不禁走过来。 “怎么了?昨晚真是累到了?” 昨晚。 杜泠静原本只是在给他道歉,没有旁的意思,可是却…… 她不想回答他这句,他则叫了秋霖和艾叶进来,服侍她起身。 崇安在外道了一句,“侯爷,人马已清点完毕,可以启程了。两位知府大人也来给您送行。” 杜泠静这才发觉时候真不早了,他是临时过来,京中还有许多事等着他,这会要启程回京。 他听见知府来跟他送行,不便推却不见,便嘱咐秋霖给夫人换好衣裳。 “昨夜刮了风,今日更冷了,给夫人多穿些。” 秋霖连声应是,杜泠静见他果是不再同她生气,还真被亭君说中了七七八八,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他就这么好说话吗? 但外人眼中的陆侯,似乎不是这样…… 她垂眸思量,只是略一思量,头突然痛了一下。 今日起身就沉沉难耐的头,此刻痛起来越发难忍,连带着通身上下都无力起来。 艾叶给她换了厚衣裳,“夫人身上怎么冰冰的?” 秋霖走过来,打量了一下杜泠静的脸色,探手摸到她的额头,吸了一气。 “夫人怎么烧起来了?” 杜泠静从前多在书楼里修书,并不怎么出门,更没跑到过山里来,还在山林里宿了一夜。 秋霖不禁惊道,“莫不是风邪入体,得了伤风?” 昨日给扈廷澜看伤的大夫,还提醒他,小心得了伤风,伤势更难以愈合。 两个丫鬟万不敢马虎,这就要去禀告侯爷。 杜泠静立刻叫住了二人。 “夫人不跟侯爷说,您今日病了吗?” 杜泠静摇了摇头,略一动,又觉头痛万分。 她忍着头痛道,“我只是一场风寒,三五日就好了,别延误了侯爷的行程。” 她已经欠他够多了,昨天什么都没做,他就原谅了她。 她自是不会再疑他,但也哪里好再耽误他,拖了他的后腿? 杜泠静让两人不要去说,“我自己会同侯爷道,我想多留几日,与友人叙旧。” 秋霖和艾叶无可奈何,见她能留下来安心养几日病,又觉得也算妥当。 过了没多久,陆慎如便从外面打发走了两位知府,又回来了。 杜泠静见他神色如常,不似被风邪入体的样子,暗想自己昨夜与他……好歹没过了病气到他身上。 房中连烧了两只炭盆,暖烘烘的,另一只盆似乎还是新烧了没多久,而房中她的物什还没收拾起来。 他还没开口问,她先出了声。 “侯爷眼下就要走了吗?有些友人都聚在此地,还未及多叙几句,难得相见,侯爷看,我可否多留两三日?” 她尽量让自己气息平稳些,男人果然没听出来,只着意她要单独留下的事。 他道,“我本也没准备立刻回京,欲往附近千户所绕一趟,查问一下米粮棉衣之事……其实不去也无妨,那我们明日再启程?” 杜泠静意外。 他竟然还要为她弃了原本安排的事宜,多停留一日。 她只是小病而已,不重要…… 她连连摇头道不用,“我想同友人多见几面,然后陪扈大哥、亭君和各位先生们,一起往京里去。” 因为众人多少都受了伤,官府送他们上京,也要等众人稍作休歇几日。 杜泠静算着时间,到时候她这场小病应该好了,正好与众人一起上京。 而他,要去附近千户所查探也好,或者早早回京料理诸多事情,都不耽误。 她说去,见男人微微蹙眉向她看来,“真不跟我一道走?听闻近来保定这边,不少人得了伤风,你不常在外走动,我怕你也染上病气。” 杜泠静险些以为秋霖她们跟他都说了。 但他还不知道,却已经预料到了。 杜泠静不免心中泛起波澜。 他对她,是不是也太过上心了? 从婚后温柔以待,到屡次出手相帮;从赠她归林楼藏书,到为她拿回老宅再扩一路;从他早早就打听到她爱吃燎花糖,再到今日连她出门少,很有可能染上病气都算得到…… 就只是因为枕月楼上,他说彼时对她惊鸿一瞥? 还是因为圣旨赐婚,她嫁他,做了他夫人? 杜泠静心中思绪略有些乱,偏脑袋昏昏沉沉,令她更加思量不清。 她不禁看向男人的眼睛,他眸色很深,此细研出的一砚浓墨,他亦向她看来,墨色细柔,仿佛要在她心上落下一滴,又悄然晕开一样。 杜泠静心头咚得一跳,莫名地,有些不敢再继续看向他。 拂党众人落定,她不能让他,为她再留一日。 杜泠静强打了精神,“侯爷无需担心,我会留意的。就只是延误几日,同亭君他们多说些话,过几日就回去了。” 陆慎如见他娘子确实要留下,又想到自己本也要留下大半人手,护送众人来京,而那位扈二娘子,更是位善人…… 他轻叹一气,“好吧。那你着意些,若真病了,立时让人禀于我,记得了?” 杜泠静垂了眼眸,轻轻点头。 男人要往附近千户所突查克扣米粮冬衣之事,本就是借道突行,如此方能探出这些千户所的虚实,当下也不便再耽搁,把崇安留下来给照看夫人,带了人手奔马往北去。 男人走之前,见她送到门口,就止了她的步子,只道,“记得我的话。” 他见她“乖顺”地同他点头,这才放心离开。 他很快走了,一路往北离去,连马蹄声都消失在了耳中,可杜泠静回到房中坐下来,却总还觉得他就在身侧。 脑中又有些关于他的混乱思绪,不断起起伏伏,半晌,她才静下些许,轻叹一声。 只是她刚站起来,眼前竟倏然一恍,脚下踉跄了两步。 第39章 陆慎如走后, 秋霖和艾叶打了冷水来给杜泠静降温。 起初还想着,服用些治疗伤风的药丸,下晌或许能起效, 崇安察觉奇怪来问时,杜泠静还跟他道无事。 可到了黄昏时分, 她身上彻底烧了起来, 脑袋不光变得昏沉,甚至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菖蒲飞奔去请了大夫上门。 自也是瞒不过崇安。 崇安见夫人脸色都白了,心肝乱颤, “夫人不会是从早间就起烧了吧?缘何没同侯爷说起?” 侯爷若是知道,他走之前夫人就病了, 还瞒了他…… 杜泠静跟他摇了头,“侯爷还有事在身,赶路不易。先不要报去侯爷,若明日还高烧不退, 再报不迟。” 她说完, 喉嗓痛得出不了声。 崇安苦了脸, 但见夫人说话艰难,连忙含混着应了下来。 但明日再报?下晌他察觉些奇怪, 就该问清楚,去报给侯爷。这已经延误了大半天, 再等明日夫人高烧不退再去报,崇安觉得自己不用在侯府里待了。 他见夫人顾不上他, 出门就打发了人追着侯爷的步子报去。 陆慎如绕道去了一趟城防下的紫荆关守御千户所。 就算军中管得再严,罚得再重,每年总还有投机取巧之徒, 胆大妄为敢贪将士的军粮棉衣。 他话已经发下去了,若是再被他抓到治下有将领胆敢明知故犯,他不拿此人杀鸡儆猴,就可惜了。 只是他往紫荆关千户所绕了一圈,不想却见,就在昨日,这紫荆关的千户,把之前偷偷欠军户的,刚刚补发上。 陆慎如听闻昨日刚补上,口气带着几分可惜地“哦”了一声。 近身的侍卫都替这紫荆港千户暗松口气,只怕那位千户,还不知自己此刻逃过了一劫,不然今岁在哪过年,都不好说了。 但既然没能突查到,陆侯爷便也没再停留,甚至不必知会千户所的将领,悄无声息地就离了去。 从紫荆关一路往东北方向去,京城遥遥在望。 陆慎如路上顺当,不时就到了京中。 他当先问了荣昌伯府的事。余幕僚留在京城令他的意思,协助荣昌伯府督办此事。 他道伯夫人都照着侯爷的意思办了,眼下两位小爷,都被伯夫人亲手送去了大理寺的牢里。 “皇上令大理寺查办,眼下还没说到底要如何处置。” 从宽,只令这二人杀人偿命,从严,伯府虽不至于阖府抄斩,但挂落少不了,荣昌伯本人也要落个治家不严的罪名。 陆慎如这两日没在京中,余幕僚道,“窦阁老和邵家那些人,知道邵伯举的事情败露,也拿着伯府的事情在朝中吵嚷,让皇上务必从严。不过辽东的战事须得伯爷在外领兵牵制,也有人道此事等战事平定再料理不迟。依在下看,皇上是这个意思。” 陆慎如点头,他已经去信给了荣昌伯,他长子战死沙场,两个幼子又都犯了重罪,幸而膝下还有庶子,也算骁勇善战,他之后会重用这位庶出的次子,只要能保住伯府,他会力挺这位次子袭爵,机会还是有的。 不过荣昌伯也上了年纪,他这两日思量了一番,“此事后,就调伯爷回西安坐镇,令他那庶子继续在宁夏历练。” 余幕僚道,“侯爷,那位杨二爷资历尚浅,怕他一人顶不住。” “我晓得。”陆慎如颔首,“把忠庆伯世子从陕西行都司调去宁夏,魏琮可独当一面。” 见他虽然出京一趟,但处处都思量了妥善安排,余幕僚稍稍松了口气。 “侯爷安置合宜,要不然一旦边关战事不利,朝中那些人又有话可说了。” 惟许侯夫人 第73节 男人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见怪不怪,明日一早还是要上朝的。” 但他这话说完,余幕僚突然想起了什么。 “侯爷刚回来,还不知道吧?今早皇上见朝堂里不少人病了,连窦阁老都上不了朝,道是近来伤风颇为严重,干脆辍朝五日。” 皇上龙体一向欠安,最怕被染上病气,但凡遇到这种情况,总要辍朝几日。 不过陆慎如没想到,“连窦阁老都病了?” 另一旁一位幕僚道了一句,“窦阁老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该休歇了。” 这些年,这位阁臣大人可没少给侯爷出难题。 那幕僚这一说,厅中人都不免笑了起来。 先帝晚年要提拔阁臣,彼时窦阁老年过五旬,正是入阁的合宜年岁,不想先帝竟然一手将三十六岁的杜致礼提了上来。 弘启十五年,杜阁老三十六岁入阁,直到殷佑三年,窦阁老才以五十六岁入阁,如今已年过六旬。 此人力挺雍王为储,与拥立慧王一派陆氏众人,斗的不可开交,极为难缠。 侯爷也是被他历练,年纪轻轻便越发周全深沉。 另一边的幕僚孙先生上了些年岁,这些年人虽不在朝堂里,却也看遍了朝堂人来人往。 他感叹了一句,“可惜首辅是窦阁老,若是当年的杜阁老该多好。” 这话说得众人都不禁想了过去。 侯爷成婚后,杜阁老,那是夫人的父亲,侯爷的岳父。 若杜阁老还在,此时局面该多么好。 男人也出神了几息,半晌,淡淡道了句。 “往事不可追。” 他又浅问了几件事,众幕僚散去。 这几日都不必上朝,他不免想到尚在保定的娘子,思量着近来北地的伤寒确实厉害了些。 他让人上了茶来,一盏茶吃过,叫了崇平。 “回保定。” 只不过侯爷刚走,崇安派来送信的侍卫就到了。 但他瞧着侯府空空,侯爷竟然有预知一般提前回去了,暗道侯爷同夫人,心有灵犀不成? 回程清闲了许多。 陆慎如在路边的茶馆歇脚的时候,见恰有一位婆婆抱了一匣子簪花出来卖。 可惜的路过的大多都是男人,唯有两位尼姑,青丝早就舍去,更是戴不了这些花。 那婆婆上了年岁,或是出于家贫出来卖簪花,见一朵都卖不出去,不免失望,低声叹气,“各位客官,老婆子上了年岁走不远了,但花没有一朵不是好的,你们纵然不戴,也可买给自家娘子,讨个欢心?” 她极力推销,一众男人却都笑了起来,有人说自己还没讨到娘子,有人说隔得太远带不过去,也有人说这些簪花太鲜嫩,自家娘子也上了年岁。 倒是陆慎如看了一眼那婆婆一匣子的簪花。 不知是不是鲜艳的花都没挑走了,余下尽是些粉白柔嫩颜色的簪花,似桃花杏花梨花一般,虽非浓墨重彩,却满目春意盎然。 陆慎如莫名想到,她给他赔礼道歉,红袖添香的那日,她穿了件淡粉色褶裙,并白色银丝褙子,看起来正如交叠起来的桃花并梨花。 他开口,“这一匣子我都要了。” 婆婆“呀”了一声,这才抬头看见是位年轻的贵人,英眸剑眉,通身贵气,料想他夫人也正是戴花的年纪。 崇平直接付了一锭银子不必她找还,婆婆更是欣喜。 “您家夫人,若知您时时刻刻挂念着她,还不知多欢喜。” 是吗? 男人并不确定,但悦耳的话谁不喜欢听? 一转头,让崇平又递上一锭银子。 茶馆众人都看愣了。 陆慎如则看着这满满一匣子、颜色各异簪花。 只要她别再跟他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一笔一笔都算清,客气得根本不似这世间的夫与妻,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转身吩咐了下面的人。“回去告诉针线房,让照着这些花的颜色,给夫人各色衣衫都准备几套来。” 冬日里也照样春花在身。 嫁给他,就别再穿从前那些或深重或素净的衣裳。 * 杜泠静连着烧了两日,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她问崇安,“没给侯爷送信吧?我已经快好了。” 崇安支吾着还没回答,扈二娘子扈亭君过来探看杜泠静。 杜泠静先前听说洪大人和廖先生也病了,想去探望,但她病得颇重,这才刚好一些,亭君让她千万不要过去,“再静养两天吧?” 她便替杜泠静走了一趟,给先生们送了药过去,又陪着闲叙几句。 这会回来,杜泠静倒也顾不及崇安,抬手让他先去了,同亭君说话。 “先生们怎么样?” 扈亭君说廖先生病得重了些,洪大人也是快好了,好在两人住在一处,扈亭君过去的时候,连同其他几位来探看的人,正在房中吃茶。 “看来先生们相谈甚欢?” 扈亭君说是自然,邵伯举的事情大局已定,大家也转危为安,正是闲定安心的时候,“不过我听着先生们,又提起一位失踪多年的旧人。” 她看了杜泠静一眼,“是楚牧楚先生。” 楚牧楚先生,是她父亲旧年的幕僚。后来她父亲回乡守孝,仅有的几位幕僚也都散了,唯有楚牧,仍旧跟在父亲身边。 后来父亲回京复职,突遇山洪爆发,父亲带着的人,连同文伯的儿子、阮恭的爹,当然还有幕僚楚先生,全都葬身山洪当中。 她闻讯急奔而去,只见到了父亲被人打捞上来的尸身…… 只不过楚牧的尸身却一直没找到,他并无家眷,杜泠静还在附近寻了他好久,但都没能找到。 她讶然,“先生们怎么提起了楚先生?” 楚先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初还都想着他会否存活下来,还想寻他细问山洪之事,但多年无他音信,便都不再抱有希望。 扈亭君却道,“先生们提起,是因为有人曾在北直隶见过肖似楚先生的人。” “啊……”杜泠静惊诧,“是他吗?” 扈亭君摇头,“不知道,只是廖先生,是听两外的朋友说很像。他听闻后就去找了人,但还是没有。” 她道,“想来这世间总有相像之人,也不是所有人都似我们此番有幸活下来。” 杜泠静沉默了一阵。 若楚牧在世,她其实很想问一问,父亲为何会转道往那山里去,又怎么恰就遇上了山洪…… 日头高升,远远地悬在天边,也照得人身上暖和了几分。 杜泠静躺了两三日,总算能走动起来,便叫了亭君在门口走上几步。 谁知刚到门口,就见着远处田垄上,有人飞马而来。 马蹄声咚咚地踏在人心头,莫名地熟悉感令杜泠静不由抬头看去。 马上,男人亦一眼瞧到了门口的人。 他眸色定在她身上,越发打马奔向前来。 他看清她身上,穿了侯府针线嬷嬷们,亲手给她做的藕荷色马面裙,上面是件淡丁香色对襟褙子,外面披了件白底绣紫色团花纹的兔毛披风。 好巧不巧,那一匣子簪花里,恰有两支灵动的丁香花。 男人翻身下马,她亦没想到他会前来,一双水色弥散的眼眸,不知是被天光照耀还是如何,凝出晶亮的光来。 “侯爷?” 杜泠静睁大眼睛,眸中光亮微动,她觉得自己心好似快跳了两下。 陆慎如只看住他的妻子,她这是喜色多于惊奇? 她何曾对他有过这般神色? 男人立时翻身下马,大步径直向她走去。不过也留意到她身侧立着另外一人。 男人不得不先略过他的娘子,上前同她身边的人见礼。 “扈二娘子也在,有礼了。” 亭君哪想到这位侯爷走了又回,先是目光定在某个人身上,接着有客客气气地跟她见礼。 陆侯是何等威名,她还是晓得的,若非是某人,这位侯爷会跟她见礼? 她连忙也回了礼,道今日无事,“过来陪静娘说说话。” 男人道先前听闻扈亭君的夫婿郭庭,欲进京谋官,“二娘子若来京,也时常到府里来,陪内子说话才是。” 内子。 扈亭君回了一句,却也悄悄看了好友一眼。 杜泠静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抬头看向男人,想到他先前会用“夫君”自称,此刻又用了“内子”。 他与她的关系,似乎同她和旁人,都不太一样。 她莫名有种别样的感觉,又多看了他一眼。 他怎么回来了?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瞧去,但只一眼,他皱了眉。 “怎么了?” 这句没头没尾,杜泠静见他方才还面含悦色,同亭君说话,此刻却皱眉。 惟许侯夫人 第74节 她没太明白。什么怎么了? 男人却直接问了她身后,“秋霖,夫人病了?” 秋霖如今哪里还有半分不恭敬,连忙道。 “回侯爷,夫人确被风邪入体,这几日得了伤风。” “几日?”男人越发皱眉看向自己的妻子,但却没问她,只叫了崇安,“夫人病了,缘何不报?” 这话问得崇安脑袋一懵。 他分明是报了的,侯爷难道不是听了他的报信回来的吗? 崇安没弄明白到底是真没回事,见侯爷看来、他哥也看来,一着急,更说不出来了。 不想夫人却替他回答了话。 “是我让他不必禀报的。只是小病而已。” 可崇安却觉侯爷一眼看了过来。 “是吗?夫人是小病吗?你也就觉得小病可以不用禀报吗?” 侯爷嗓音低厉,崇安倒吸冷气。 他连忙跪在地上,“属下没敢不报,属下其实是送了信的!” 这话引得夫人讶然向他看来,他心下发苦,把实情直接说了出来。 “其实夫人,在侯爷走的时候就病了,连着高烧两日,都在卧床养病……” 杜泠静听见他都说了,暗暗叹气。 陆慎如却听明白了,他看着他的娘子,所以那天她让他走,说她要留下来同友人叙旧,都是借口。 他不禁问她,“娘子是怕耽误我的事?” 杜泠静直言,“我看侯爷甚是忙碌。我一点小病,不值当得侯爷因我延误。” “哦,”男人应了一声,“是不是因为我帮你‘大忙’,更不好意思再麻烦我?” 他更问来。 杜泠静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也实言开口。 陆慎如看着她的眼睛,他听见她说得都是她的心里话。 “确实,我欠侯爷的太多了,若再以这样的小事打扰,实在是过意不去。” 打扰…… 她惯会用词。 先前未成婚,蒋竹修便是她“家夫”,但她嫁他许久,他还只是“侯爷”。 蒋三给她留下那么多宋本,价值衬得小半座勉楼,她都收下;他只替她略做了点小事,她时刻记在心上,要与他两清。 陆慎如突然问她。 “娘子‘打扰’我这许多,如你信中所言,就用澄清坊中西两路来还,会不会太少?” 他问得杜泠静一顿。 扈亭君在旁也听得愣了愣。 先前静娘就跟她说过,陆侯爷替她要回了澄清坊杜家宅邸,又替她另扩东路。 她说归林楼也就罢了,终是陆府的地方,这澄清坊扩地却太过贵重,来时匆促,只能一并把整个宅院都送了他,浅还他的照拂之情。 她当时就觉得静娘“照拂”有点奇怪,眼下听见这位侯爷,果然提了这事。 偏静娘不明白,一脸的迷茫。 “那侯爷想要什么?” 他问她,“勉楼,你舍得吗?”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侯爷可以拿去。” 扈亭君闭起了眼睛。 陆慎如却低声笑了起来。 连勉楼都能给他,她是觉得自己欠了他多少? 他哪里是她夫君,是她必须小心翼翼对待的债主吧? 杜泠静不知他又在笑什么,杜泠静心里有些些的闷意,却又形容不出来。 此时见他虽看着她,却同亭君开口。 “二娘子你看,静娘真是客气,都跟我算得清清楚楚呢。” 刚才在马上时,他还以为她瞧见他来,眼中是惊喜。 但眼下看来,还是他晃了眼,一厢情愿了。 男人目光最后在妻子丁香色的衣摆上落了落,他道去换身衣裳,转了身。 “失陪。” 门前,有人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往门内去,见他不肯回头,只能收回了目光。 亭君从旁看着,见好友眼眸垂着沉默,半晌,哑声同她道。 “看来他又生气了。” “那静娘觉得,侯爷为何生气?” 杜泠静要是明白就好了,“是怪我没跟他说生病的事?可我也不想耽误他。” 亭君见她果然是闹不明白,一脸怅然,竟然有点想笑。 她忽的想到了那位蒋解元。 蒋解元是与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长大,与她之间自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更不要说以蒋解元温润谦谦的性子,自是什么都替她思量妥当,不必她纠结。 但侯爷不同。 他与蒋解元有些地方是一样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却也有不同之处。 扈亭君轻轻叫了好友。 “其实此事很简单,就看静娘你在不在意了。” 她若不在意侯爷,料想那位君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亭君看去她低低垂落的眼眸,她不像是没什么在意。 “若你在意,静娘可得好生想想,人家为什么生气。” 第40章 落脚院落的厢房里, 陆慎如看着满满一匣子簪花,目光不由落到手里的丁香簪花上。 长长的一串,真如同四月天里开在枝头的花串, 配着她今日这一身丁香紫色的衣裳,戴在发间, 最是合宜。 但她并不会想要。 陆慎如低垂着眼帘, 将丁香簪花放回匣子里。 只是他刚放回花去,外间她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她从门外回来了,脚步行至他关了门的厢房外,停了停。 陆慎如默不作声, 目光自眼角悄然往外看去,她淡紫色的身影隐约出现在窗外。 “侯爷用饭了吗?” 杜泠静在窗外向房内问来。 厢房里, 安静一如方才,只不过守在门边的崇平,闻声看了侯爷一眼。 男人坐在桌案前,手按在簪花匣子上, 唇下抿着, 不回应。 他不说话, 夫人却还在院外等着回答。 两人隔着窗子都看不到对方,但房内房外却暗暗流动着令人坐不住的气息。 崇平不得不替某人开口。 “夫人, 侯爷用过饭了。” 回话传出去,杜泠静在院中点了点头, 但她还没走,看向被窗纸掩住的厢房窗内, 又轻声问。 “侯爷一路奔马回来,累了吧。要喝点茶吗?” 夫人又问来,没因方才侯爷不应而生气, 反而嗓音更是温柔。 崇平不禁看向那位爷,陆慎如亦在这温柔如水的嗓音中微顿。 但旋即他低声开口。 “不许她进厢房来。” 崇平:“……” 这是既不允夫人沏茶,也不许夫人磨墨,根本就不让她近身? 崇平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闷闷沉着脸的那位侯爷,只能又代为回了话。 “夫人不必忙碌,属下已为侯爷沏了茶。” 他只能这样说,总不能照着侯爷的原话讲。但若是夫人还是非要进来,他还能把夫人赶出去不成? 崇平心里不确定,目光悄然自门缝往院中看去。 陆慎如亦看向窗外那抹淡紫。 他想她,还有什么话问他?再问一句,他可以考虑回她一句。 但她只轻轻“哦”了一声,缓步走了。 惟许侯夫人 第75节 男人啪嗒扣上了给她买的满满一盒花簪的匣子。 崇平:“……” 不回人家的话,也不让人近身,人家不走倒是奇怪了。 杜泠静见他果然是生了气,这次连面不都让她见了。 秋霖给她煮了姜茶暖身,杜泠静捧着茶盅喝了许久,想着方才外面亭君的话,出了一阵神。 这时崇安突然来了。 崇安跟她行礼,向她问来。 “夫人,可以启程了吗?” 杜泠静愣了一下,“今日么?” 那位侯爷刚下马,还没半个时辰。就算他体魄再是强健,也总要歇半日吧? 她想他总是忙的,便道明日,“明日一早走吧?” 她如此回了崇安,崇安领了她的话去了。 杜泠静病虽然好了许多,但还有些疲乏,眼见这某人只在厢房里,等了他半晌都不出来,便闭眼小憩了一阵。 不想待她刚醒,崇安又来了。 她见年轻的侍卫面色有些古怪,走上前来,重复着方才的情形。 上前跟她行礼,然后开口跟她问来。 “夫人,可以启程了吗?” 杜泠静还以为自己睡迷糊了,一时没开口,倒是秋霖在旁眨着眼睛看向崇安。 “安侍卫也睡迷糊了?一个时辰前,不是来问过了。” 来问过了,夫人也答过了,道是明日再走。 不止秋霖记着,艾叶也记着,但杜泠静却见崇安面色更加古怪了,只等她的回答。 一旁厢房里,某位侯爷还是没出来,只有风扫的院中几片落叶悄然打旋而飞。 杜泠静不禁暗想,他是想让她今日跟他启程上路吗? 那怎么不直说,只让崇安来问她走不走? 她不由问了崇安,“那我若还是说明日再走呢?” 她问去,崇安面色更苦,皱巴着脸低声。 “那属下就下个时辰再来问夫人。” “下个时辰?”杜泠静眨了下眼睛,“侯爷是吩咐你,若我不应今日启程,就每个时辰来问一次?” 崇安脸快皱成了苦瓜,连连跟她点头,但还怕被侯爷知道他透漏给了夫人,不由往身后看。 好在院中没人。 但院外的风吹得更紧了,似乎皆是从他关了门的厢房里涌出来,在院中沉闷横行。 杜泠静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他想让她今日就跟他走,又不说,她提议明日,他又不肯。 他非要带她走,却还不直言,只让人隔一个时辰来问一次。 非得让她自己亲口说,今日就跟他走才行 杜泠静:“……” 若她这次又说不走,他是不是更生一层气? 这时秋霖忽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那若是夫人不管怎么来问人,都坚持明日再走呢?” 崇安快给她跪下来,哀求地看她,“秋霖姐,别这样……” 秋霖捂了嘴巴强憋着笑。 杜泠静却不禁想到,每隔一个时辰来问她都不应,他就要多生一层的气,等到明日,一层叠一层,那岂不是要气炸了? 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勉楼后面的小池塘里,气鼓鼓的蛙……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怪的人? 她亦忍不住想笑,但看着苦巴巴的崇安,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能以手掩唇。 “夫人?”崇安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你去跟他说吧。”杜泠静开了口。 崇安紧张地看过来,只怕夫人还是不想走,手心都生汗了,却听夫人柔声说道。 “我已在收拾行囊,这就随侯爷启程。” 话音落地,崇安大松口气,简直要给杜泠静行大礼,然后跑出门去,跑去了厢房回禀。 杜泠静不禁看去厢房的门窗。 门窗还是未开,但莫名地,院中呼呼挂着的风,缓了一缓。 半个时辰就火速收拾停当,准备启程了。 杜泠静这才见着他男人从厢房里走出来,他换上了平素最长穿的墨色暗纹锦袍,皮带环腰,脚蹬长靴。 此刻脚步在院中央微停,目光亦向她看来,但似是只落到她的衣襟上,就收了回去。 他不跟她对视,只回身吩咐左右。 “请夫人上车。” 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杜泠静真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他脾气更怪的人了。 想笑又摇头,正巧这时亭君闻讯赶来。 怪脾气的人对亭君倒是十分有礼,先在门前同亭君说了几句话,见她也走了出来,才同亭君告辞,往前牵马。 扈亭君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启程。 杜泠静十分无奈地解释。 “他非要走……” 亭君自是不知怎么个“非要”法,能让静娘都无可奈何随了他,只是觉得这新婚的陆侯和他的陆侯夫人,都有趣极了。 她眉眼翘着,拉了好友的手,道是再过三日,众人也都启程进京,届时又能再见。 “你就放心先随侯爷走吧,说不定待到了京城,侯爷气就消了。” 杜泠静不觉得。 这次他生的气,感觉比先前还重。 但又为什么生气,她觉得自己还是没弄明白。 她叹气,亭君弯了嘴角,“别叹气,你只要好生想想,必晓得人家的意思。” 杜泠静刚想再说什么,不料后面又来了人。 “六郎,惠叔。” 她转头看去,没留意身后不远,陆慎如亦定睛看住了那蒋氏六郎。 “怎么这就要走?病才刚好一日。”蒋枫川问过来。 杜泠静道了一句,“侯爷有事在身,不便久留。” 他目光从杜泠静身上,掠到她身后不远的男人眉宇间。 他倒是不怕,反而一笑。 “那就让侯爷先走,不必带着马车倒也更快。” 他话音未落,惠叔就扯了他的袖子,“六爷……” 蒋枫川没理会惠叔的阻拦,只问向了杜泠静。 “嫂子觉得呢?” 他问去,不管是陆慎如还是扈亭君,还有惠叔,众人都向杜泠静看了过来。 门前的风声紧了些,开阔的田垄上一望无际,没有竹林。 但身后的人,这次去而复返,杜泠静知道,他只专程来接她的。 她轻声,在风里,“我亦有些事要回京,就先行一步了。” 话音散在风里,她却给出了她的答案。 骏马旁的男人多看了她两眼,近处蒋枫川低了下头,极淡地笑了一声。 “原来嫂子真的要走了。” 这话有种别样的意涵。 扈亭君在旁暗暗紧了神色,果见好友面上神色微落两分。 倒是惠叔突然道,“六爷失言了,夫人从前并未嫁过人,六爷这般称呼,旁人会对夫人说三道四的。” 他只是仆从,不该对主家说这样的话,但此刻当中众人的面直说给了蒋枫川。 他这一言打断了方才的话头,蒋枫川一时顿住,恰又有人从后赶来。 廖先生和洪大人都病着,来的是冯家小弟冯巷,和保定书院派来帮衬的杜湛明。 众人都是来送行杜泠静的,但杜湛明一眼见到陆慎如,连忙小跑上前去,同他侯爷姐夫行礼。 男人看这位小妻弟的神色顿时和蔼起来,先问了他两句,听见他也要返回书院,又叫了他,“去同姐姐辞行吧。” 湛明立刻又跑去杜泠静脸前。 杜泠静正请冯巷,“我一时无暇回青州,你可来京外归林楼里,我们再论藏书之事。” 惟许侯夫人 第76节 冯巷红着脸道好,湛明跑了过来,“侯爷让我也来同姐姐辞行。” 这话说得杜泠静不禁望向那位侯爷,这一次,总算见他没再避着他。 只是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高兴,闷闷的,但他转眼看向湛明,又露了温和的笑。 “……” 他可真是惯会在人面前,掩藏他的怪脾气。倒是只会迫着她,非要这样又那样。 天色不早了,众人也不好再耽搁二人行程,总算是送他们启了程。 男人骑马在前,他的夫人稳稳坐车在后。 送行的众人渐渐散去,唯独蒋枫川还立在原地,直到马车连影子都没有了,还没走开。 惠叔愁然走上前来,还没开口劝他回去,却听见他道。 “惠叔真是会替她开解,如今连嫂子都不许我喊了。” 他惯懂些阴阳怪气的语调,但此刻语调似被冷风吹成冰,向下坠去。 如同所有人都走了,他伤势还没好全,在风里冻得伤口在痛也不肯走,惠叔焦愁地一边替他去当原野上肆虐的风,一边拉着他的手。 “六爷别执念不休了,姑娘嫁了人,她是陆侯夫人,她只要过得好,三爷愿意看到。” “可是我哥呢?大夫分明说他还能再撑一年半载,我背他去京城春闱也是来得及的?他怎么就在我回来前,就走了?” 他说三哥走了,“她如今有了新夫君,她可还记得起哥哥?” 惠叔仍旧站在原地,就是不肯挪动一分,叹气不止。 “都怪老奴,不该跟六爷说,三爷走时的事。是老奴多嘴了……” 蒋枫川浅浅笑了一声,“就算您不说,我也早晚会知道。” 他说着,思及故去之人,嗓音更低。 “只是她不知道,哥也不让她知道而已。” * 马车向北而行。 无有山路的地方,马车行进的快而平稳,但中间抄一段山路快走,就有些不稳起来。 杜泠静病才刚好,山路渐渐颠簸,她就有些受不住了。 只不过她刚有些难受,男人就叫停了马车。 杜泠静撩帘子向他看去,他没跟她说话,却仔细打量了她的脸色。 然后他让前面驾车的阮恭下来,转头叫了身侧,“崇平来给夫人驾车。” 杜泠静讶然。 崇平可是侯府的侍卫长,莫说阖府上下的侍卫都要听他差遣,便是外面那些地方上的将领进京,见到崇平都客客气气,比见到自己上峰还礼数周全。 杜泠静还没到难以忍耐的地步,怎好让崇平给她当车夫? 她不禁道,“阮恭也是行的,莫要麻烦平侍卫。” 谁料她这话一说,男人立时压眉看了过来。 不过就是一句话,方才还如常的周遭空气,瞬时凝滞了下来。 崇安赶紧躲了,这次换他哥夹在侯爷和夫人中间了,和他没关系。 崇平还是比呆笨的弟弟反应快得多。 没等夫人再开口说话,一步上了前来。 “前面山路陡峭,阮管事只怕应付不来。我来为夫人驾车,是属下荣幸。” 他立时将阮恭换了下去。 杜泠静却晓得只是崇平打圆场罢了,前面上路她来时也走过,没陡峭到这等地步。 分明是某个人,又犯了“非要”的怪脾气,非要崇平给她驾车。 这会崇平都坐到了马车前,他面色还不肯和缓。 杜泠静竟也有些气闷,但又有点想笑,一时也忘了方才颠簸的难耐。 不过崇平果然是比阮恭更懂驾驭马匹,这段山路走的顺顺当当,待下了山坡,恰前面有一处歇脚茶馆,众人便往茶馆稍事休歇。 待进到了茶馆中,秋霖听闻茶馆有附近打来的泉水泡茶,过来跟杜泠静说。 杜泠静颇好此道,等到小二上了茶来,她亲自给崇平倒了杯茶水,让艾叶送过去。 谁知崇平竟不敢接,“夫人太客气了,为夫人驾车,乃是我等本分。” 就算是“本分”,一杯茶而已,也没什么吧? 但崇平就是连连推却,不敢接下。 崇安又火速躲没了影,整个茶馆里都无人说话,杜泠静看向那位侯爷,见他倒是四平八稳地喝茶。 她暗暗叹气。 整个侯府都任他予取予求。 不过耳中却忽的想起崇平的话,崇平说她“太客气了”,而早间在保定,他最后跟亭君说了一句,也道她同他,“真是客客气气”,从这句后,就不再理她了。 茶馆中泉水冲泡的茶叶,香气四溢,缓缓游荡在众人鼻下指尖。 杜泠静捏着茶碗,默然思量。 不过多时,一盏茶吃完又要继续上路。 但杜泠静悄悄看了那位侯爷一眼,忽然叫了阮恭。 “你去把茶账结了吧,泉水是我要喝的,不好总让侯爷破费。” 第41章 “……不好总让侯爷破费。” 歇脚的茶馆, 杜泠静吩咐了阮恭去结茶水钱,这话说完,自眼角偷偷看住了一旁的那位侯爷。 整个茶馆都静了下来, 茶馆掌柜手下的算盘珠子都拨不动了,阮恭一时没能迈开结账的脚, 周遭一切仿佛凝结住了一样。 杜泠静极轻地眨眼看向那人。 男人听见她那话, 不禁深吸一气压下胸口气闷,只是转头看去,却一下捕捉到了她瞧来的目光。 “夫人是故意如此吗?” 他忽然开口问去,杜泠静心下一顿。 一边暗道他反应真是敏锐, 另一边心想他这闭口禅总算结束了,开口说话了。 可她却神色未动分毫。 她嗓音淡淡的, 一如平日,“侯爷在说什么?没明白。” 她这话问过来,还甚是自然地看了他一眼。 陆慎如一时间竟没分辨出,她这句问话又是真是假。 他不禁细细看去她的神色。 白皙的脸上, 长眉之下, 她眸色如常, 羽睫如扇轻轻扇动,秀鼻下柔唇微抿, 看起来一脸正色,非是有什么故意之姿。 不过她刚才, 分明偷看了他一眼。 陆慎如没想过,自己还有读不出她心思的一日, 拧眉瞧她。 好在这会的工夫,崇平先于阮恭把茶水钱付了。 账一结,杜泠静再“客气”也不成了。 男人还是不确定她方才的意图, 但也稍定了口气,轻哼着起了身。 杜泠静跟在他身后,听着他方才哼声,又见他冷着脸,脚下的步子都跟着带起不悦的冷风来。 真怪。杜泠静看着他翻身上了马,显然是还在生气,打马的力道都重了些,马儿吃痛向前奔去。 他真就是因为旁人跟他客气,才生了气? 自然,应该不是所有的旁人,而是她…… 杜泠静见他都快遥遥跑远了,才上了马车。 这段路缓,仍旧换回了阮恭驾车,但崇平亦被他留在她身边随侍。 马车摇摇晃晃向前行去,杜泠静在车中跟随着马车,思绪也摇晃起来。 她不由想起,嫁给他这些日以来的事。 先是要将归林楼给她,说什么都非要她收下,为她开楼藏书,一呼百应,阵仗大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之后她点头愿意与他行完周公之礼,他却转身就出了门去,不时就让丫鬟给她送来新衣,又让宗大总管亲自来请她,往漱石亭赴他之宴; 再到这次,她先是不想与他利益冲突,留了信离开,他竟亲自赶去了保定,却又生气不跟她说话,但这么大气,她端茶倒水他就消了气原谅了他,可转头她不过是没告诉他生病之事,这次气得竟更重了,气鼓得像夏日池塘里的蛙…… 堂堂永定侯,旁人眼中他重权在握、威风凛凛,怎么行事又怪又好笑? 杜泠静想着这些事,撩了车帘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早就跑没了影,只留下崇平陪她慢行,但似乎有使人传了信回来,道是要往另一边的岔路上去。 杜泠静往车窗外看,车内秋霖偷偷打量了自家姑娘。 她见她脸上虽还有病色未落,但秀长的眉间舒展,眸色似从冰封下流淌而出的春水,分明天气冷寒,她眼中却似春水映着日光,透出点点的暖意。 她在笑,双唇轻抿着扬起一道浅浅的弧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轻轻摇了摇头。 秋霖愣了愣,她上次见姑娘如今日般的神色,还是老爷在世的时候。 那时姑娘徜徉在书海之中,无忧无虑…… 或是被她的愉悦影响,秋霖也缓了神色,“姑娘别总开着窗子,病还没好利索。” 惟许侯夫人 第77节 她说着又给她盖了毯子在身上。 杜泠静倒不觉得冷,这会见着马车果然按照某人吩咐的岔路,往另一边驶了过去,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路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路两侧摆满了摊位。 阮恭在外跟她道,“夫人,镇上在摆卖附近的山泉水,您要不要下车瞧瞧?” 听闻有泉水,杜泠静自然下了车,崇平亲自扶她下车。 知道的,崇平是永定侯府的侍卫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陪房仆从。 某人倒是在这里也停了下来,他通身墨袍,在前面背着手闲逛。 杜泠静一时没理会他,在另一侧转了转,这才听说附近山里,有温热泉水冬日里也不冻结,村人总是趁着天不亮就上山打上数瓮,到山下来卖。 他们道原本有温泉的地方,都被大户人家买了地盖了宅院,这是今年又冒出来的几处新泉,还没人霸占,又清澈又甘甜。 杜泠静浅浅尝了点,瞧着几位上了年岁的老人家上山打泉不易,准备多买几瓮。 不过她还没开口叫阮恭来卖,竟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开了口。 “娘子此番,也要自己付钱吗?” 杜泠静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话音想起,她才察觉他竟就站在了她身后,几乎就贴着她的腰背。 他语调里透着些不寻常的气息,杜泠静暗道他又开始作怪了。 她没回头看他,只道,“那是自然。我还是有些陪嫁的,就不劳烦侯爷了。” 男人一听,就在她发间哼了一声,接着就叫了崇安。 “天寒,莫让这些摊贩再受冻。你去告诉众人,这一条街的泉水我都要了。” 他话音落地,崇安立刻照办。 满街的摊贩一见来了个阔绰的主儿,把所有人的泉水都包了圆,无不欢天喜地,连声道谢不迭。 杜泠静这才忍不住回头看他,见他一副宽和模样,同众人道不当什么。 “此泉甚是澄净甘甜,既卖了我,各位便早些回家吧。” 天色已经不早了,谁人不想赚了钱回家,这会侯府的侍卫借了车来,满街的人都把泉水搬到了车上。 杜泠静纵然想要掏钱,但又从谁手里买呢? 偏他低头向她看来,“娘子既然要自己花钱买泉,那你要买多少?把钱给我便是。” 陆慎如道是要看看她,是不是还要真跟他把账算得一清二楚。 他低头瞧她眼睛,她眼眸上似落了两只蝴蝶,浓密的睫毛一扇一扇的。 他倒要看看她还怎么说,不想她倏然抬了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回侯爷,其实我也没准备真要买,就只是看看而已。” 她不买了,他却为了同她对着来,把整条街的泉水都包了。 男人竟被自己的娘子“摆”了一道,气笑出了声来。 有摊贩先前见他包圆就觉惊诧,这会听见他这般笑,还以为他改了主意,不由紧张地问了一句。 “这泉水,贵人不是不要了吧?” “怎会?”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毕竟是泉水,我必是要的。” 装在瓮里的泉水,陆陆续续地往车上搬去,声音响起,似清澈的山泉越过路边的石,哗哗啦啦落下来一样。 杜泠静心下莫名也跟着泉水在石边一跳,她没开口说话,只眨眼看了男人两眼。 他却叫了秋霖,“再给夫人拿一件披风来。” 秋霖很快去而复返。 他将披风裹在她身上,里外裹了两件,杜泠静不知他要做什么,他却突然将她抱上了他的玄珀。 玄珀极高,饶是杜泠静由他带着骑过一次,突然上来也吓了一跳。 他翻身直坐到了她身后,打马就带着她跑了起来。 这次倒用不着崇平了,他亲自带了她。 一路跑出去,身后秋霖、阮恭和马车都很快不见了。 杜泠静被层层披风包裹并不觉冷,反而比之车内的闷,外间的风自由而放纵。 他将她揽在了怀里,她心想这人是不是不生气了。 可又听他说了一句。 “阮恭他们都不在,泉泉没钱付了吧?” 杜泠静:“……” 他怎么这么爱计较?还想着呢? 是不是天底下最爱计较的人,被她遇上了?偏偏他又不肯让她跟他“计较分清”。 她想说,她是没带钱在身,但发髻上的簪子,却还是可以当钱用的。 不过转念一想,不知从哪天开始,她通身上下,从头到脚,不管是衣裳绣鞋,还是簪子香囊,都是他的。 甚至连她昨日换上的贴身小兜,都是侯府针线嬷嬷们给她绣的。 她愣了一愣,拿簪子也能付钱的话,便没再说出口。 可男人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低声笑在她耳畔。 约莫过了两刻钟,他赶在天黑下之前,在一处还算不错的客栈停了下来。 两人刚走进去,便见客栈里有一位在兜售自绣佩囊的婆婆,走了过来。 她这次的佩囊快卖完了,还剩两只被人挑拣剩下的,卖不卖倒也闲情。 她一眼看到眼前高峻挺拔、英武不凡的男人,便眼睛一亮。 男人亦跟她点点头,那婆婆更走上前来见礼,再见男人身后还缓步跟来一位月韵霞姿、清丽出尘的娘子。 那婆婆不由便笑道,“这便是贵人的娘子吧?难怪买了一整匣的簪花相赠。” 男人自是没说什么,但杜泠静微微一顿。 “簪花?” 她没见到什么簪花,转头看了那位侯爷一眼,跟那婆婆道。 “想来婆婆弄错了,一匣子簪花应该是赠给旁的女子的。” 那簪花婆婆闻言一惊,再见娘子头上确实只簪了两串珍珠,她惊得脸色都不好了。 这……说漏了不成? 她惊诧看向一旁的男人。 陆慎如可不想惊吓了老人家,瞥了身侧的人。 “旁的女子?哦,鞑靼公主、酒楼歌姬、世家贵女、寺中小尼,还是俏秀寡妇……” 他本无意惊吓老人家,但卖花的老婆婆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么多女子? 杜泠静却紧抿着嘴巴才没笑出来,听见他跟那位婆婆道,又目光指了她。 “若当真有一位就好了,我也不必受她的气了。” 簪花婆婆饱受震惊的心,总算往肚里落了回去。 但杜泠静却愣了愣,向他瞧去。 谁受谁的气? 两人目光相触,悬止在了半空。 婆婆反而看着两人,低低笑了一声。 “贵人和娘子,当真是恩爱。” 恩爱。 杜泠静一时听空了耳朵。 陆慎如见她不语,想到这些日发生的事。 “恩爱是当不得的。” 她眼下只把他当外人。 他嗓音略显低闷,倒也不再将人家买簪花的婆婆牵扯进来,同人家点了头,错开她往里走去。 那位婆婆自也不好再留,跟杜泠静也行礼,端着剩余的佩囊往一旁的茶馆再卖一卖。 杜泠静见他方才分明好多了,这会竟又来了闷气,眼见着往前走去,又不理人了。 她在他身后,默然瞧了他半晌。 秋霖阮恭他们,过了好一阵才赶上来。崇安将客栈最上一整层的客房都包了下来。 杜泠静吃过饭回了客栈,浑身的乏意又泛了上来。 秋霖探了她的额头,“夫人似乎有些热?” 杜泠静道应该是赶路累的,她刚想说歇歇就好,秋霖却转身报给了侯爷。 男人立时大步过来,见她还站在床下,立时抱了她往床上去,又让人去找大夫。 他反复摸了她的额头,皱眉,“是有点热。” 好在客栈里就有个大夫,大夫来切了脉问了诊,细细看了看杜泠静的状况,道没什么事。 “是体内余邪未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且得几日才能好利索。” 他这么一说,众人皆松了口气。 陆慎如亦定了一定,同她道。 “先睡会吧,若再难受,你叫我。” 惟许侯夫人 第78节 说着,想到什么,又正色嘱咐了她,“一定要叫我。” 他神色略显严肃,却也不是先前同她生气不搭理的模样,杜泠静不由多看了他几息。 烛火照的他眸光如炬,里间只映着她的影子。 这几日的他生气的事,莫名地在她脑中浮现了一遍。 而亭君的声音亦悄然响在耳畔。 “你好生想想,人家为什么生气?” 她应了他的话,“我记下了。” 他似乎还有些不信,她只能又道了一遍。 “若有不适,我会说的。” 如此,他才替她吹吸了床边的灯,让她早些睡了。 他自还有几封信要回,往窗下的桌边坐了下来。 崇平拿了信过来,可他去额没能看进去。 目光落在帐中睡去的妻子身上,突然一笑。 他到底在跟她计较什么? 男人起身,推开窗子一条细缝,夜色沉沉,唯有远处山间还有些微灯火。 那年她父亲过世便是在山里。 他听到消息连跑了五天五夜的马,赶到出事的山间时,山里还在下雨。 崇平说她已经寻到了她父亲的尸身,但还留在山中迟迟没走。 他不敢想象她该是如何的心绪,他一路着急往山上去,直到她临时借住的山庄外。 那时天都黑透了,到了半夜时分,天上还在飘雨,他没指望能见到她。 但刚走近,就见一个人提着灯,独自站在山庄外的群山中央。 她似是不甘心,又或是不知为何她父亲会走到这山里来,她来来回回地提着灯往群山望去。 她只穿了一身薄薄的白衣,群山高大无可逾越,她被衬得渺小似山间一颗砂砾。 但她就是不走,无人相陪,是一个人无法入睡,才走到院外来。 她提灯,夜问群山。 陆慎如心如被人攥了一把,松开缰绳下马,大步向她走去。 起初她背着身没看见,只抬头望去漆黑的高山。直到他走近了,她才问声转过身来。 夜里看不清楚,她见他孤身一人,马还停在下面路上,似是路过,向她走来,便问了一句。 “是从此间路过的吗?”她指着前面,“从这儿再往下三刻钟就能下山了。” 她嗓音哑到不行,刺着他的耳朵,她道,“但要小心,山里会有山洪。” 这一句,听得他心头发颤。 他刚想说句什么,不想有人从宅院里寻了出来。 那人远远看见她的灯,就唤了过来。 “泉泉?” 是蒋竹修。 她听见了,同他这个路人道,“我未婚夫来寻我了,你快下山吧,别逗留。我得走了。” 她说着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每一滴,都砸得他心头发疼。 他想跟她说“别哭”,他想把她抱进怀里。她却越哭越急,不断地抹着眼泪,更是转身向蒋竹修的方向走去。 她提着的灯突然被雨滴打灭了。 “泉泉!”蒋竹修更唤她,提灯向她快步而来。 她突然丢下灭掉的灯,低声哭出了声来,却向蒋竹修突然奔去。 “三郎!” 她抑制不住哭声,她径直扑进来蒋竹修的怀里。 蒋竹修被她撞得手下灯火一晃,她则抱紧了他,将哭泣的泪眼埋在那人怀中。 “三郎,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们一定活到白头!” …… 山中寂寂,陆慎如收回目光,看向帐中睡下的人。 他知道她不可能忘掉那个人,发誓要白头偕老的人,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那人才是她心里的夫婿吧。 彼时的那山里,雨一直落一直落,落了整夜。但此刻的山里没有下雨,京畿的天干得连一滴雨都没有。 时过境迁,他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她习惯跟他客气,就客气吧,两清也没关系。 她总是他陆慎如的妻子,谁也改变不了。 她不当他是她夫君,也无所谓。 就算她一辈子都只当他是个外人,又能怎样? 男人将窗子向回拉了过来,遥远的山景被挡在了窗外。 正这时帐中有了动静。她坐了起来。 “怎么了?难受睡不着吗?”他问去。 她撩了帐子,坐到了床边,“我有点口渴。” 男人立时给她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有点热。” 她说没事,低头把一杯水都喝了,他接了杯子过来,听见她道了句,“多谢……” 又是多谢。 陆慎如暗沉一气,让自己别计较,抿唇准备给她再倒一杯。 不想还未转身,她忽的又道了一句,接着那句前面那句。 多谢,她声音极轻,叫了他。 “……夫君。” 第42章 “多谢……夫君。” 陆慎如要转身给她再倒碗水来, 还未及离开,这句如同细风一样,在他耳边悄然擦了一下。 轻极了。 他转头望去, 不知是房中闷热,还是病还未好, 她脸颊上泛着些潮红。 烧糊涂了是不是? 她最好不是烧糊到叫错了人。 他抿唇放下茶盅, 又伸手向她额头上探去。 他伸手探来,杜泠静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她躲了他的手,不由道,“我没高烧。” 四个字叮叮咚咚地落进陆慎如耳朵里, 方才那句极轻的话,擦在他耳边, 此刻后知后觉地擦得他耳边隐隐发烫。 “那你就再说一次。” 他看着她的眼睛。 夜静极了,窗外的山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她微促的呼吸声,混着他重重的心跳, 搏动在他胸前。 他低声, “再叫我一次。” 他双眉紧压着, 墨色眼眸如渊一般吸噬着她,他让她再叫他一次。 杜泠静呼吸更促几分, 但暗暗咬了唇。 “那侯爷还是当我高烧了吧。” 她不肯了,陆慎如咬了牙。 果是惯会折磨人的。 但下一息,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轻轻一拉, 另一只手已拨上了她的耳朵,带着薄茧的手托着她耳朵与后颈,把她向他身前拢来。 他英眉压得更紧了, 低压的眉眼仿佛抵到了她眼里。 他发哑的嗓音更低,但也更轻。 “就再叫一次。” 她被他扯到身前,又被他托了脖颈,迫着她仰头对他,唇角几乎蹭到他唇边。 他后面这一句听着低沉,却莫名暗含些微不易察觉的乞求。 杜泠静怔了怔。 亭君让她自己想,她想了一整日,所以他两番同她不悦,都是因为这个? 他觉得她,没肯信他,没与他真正亲近,更是没把他当夫婿? 惟许侯夫人 第79节 这事就这么重要,让他连生了两次气,一次比一次气得闷。 杜泠静觉得他真是好笑,又是真怪,怎么会有人在意这个? 他握着她的手臂越发用了力,那力道重而霸道,连这一息的出神都不许她出。 他在等她的回应。 但她显然逃不脱他的掌心了。 杜泠静又咬了咬唇,但亦抿唇轻轻笑了笑。 “夫君。” 她羽睫轻扇,男人看到了她如水的眸子里,那点点溢出的笑意。 温柔似春水。 仿若几近闷死的人被灌了一口气。 男人却莫名想到了她嫁给他的那日。 那日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日的雨,新房里众人围拢,两个喜婆争相说了满屋的吉祥话。 他连道“重重有赏”,只是挑开红盖头,却见她长眉轻蹙,面上泪痕还有余泪,她眸色淡着,不肯看他一眼…… 但今日,不知是高人点了她,还是额上余热未退。 她叫他,“夫君”。 男人微微低头,想噙住她抿了甜意的唇角,只是唇下尚未触及,她忽的抬手抵在了他胸前。 怎么?他瞧她眼睛。 她眼睫轻颤,“我病没好,会过病气给你。” 杜泠静说去,听见他摇头轻笑。 “就你这点病气?” 病气还分多少? 杜泠静不知他怎么敢瞧不起风邪的厉害。 她认真伸手用力抵着他,不许他再靠近。 她自觉用了大力,却被他转手一捉,将她两手都捉在了手心里。 杜泠静一讶,这一气还没吸进口中,已被人噙住了唇角。 他像是在吻,又像不是,她自问今日没有吃甜口的点心和糖,他却仿佛尝到了甜味,小心地吃着,又自她唇角向内里找寻。 扣在她耳边后颈的手掌,还不断将她向他压来,她只要略略一动,或者微闭双唇,他便拇指轻轻拨弄她的耳珠。 耳边发麻,她不禁张口,他更向她唇舌内翻找,但她真的没吃糖,偏他不信,呼吸间越发急促,他开始强势地攻掠了城池。 他双眸紧闭,但力道半分不缺。 杜泠静突然有点了解这个人了。 但凡给他让一步,他要占据整条路;给他开半扇门,他便抢整座楼;跟他示一点软,那么就只能任由他随意取求…… 他还不肯松开她,见她快坐不住了。他托着她的腰身替她撑着,也不许她撤开。 杜泠静暗恼,趁他不备,一下咬在他唇上。 他一愣,紧闭的双眸睁开。 但眸中射出的光亮令杜泠静心下急跳,下一息,他直接将她抵在了床围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离开她的唇舌时,杜泠静快透不过气来了。 显然她病还没好,他没有再进一步,难得地放了她一回。 他撩起她散下的碎发,拨弄着她的额角。 “泉泉……” 杜泠静呼吸起伏不断,完全不想理他了,转过了头去。 幸好崇平在外回话,道是方才那位客栈里的大夫,给她临时配了一副药。 “说是夫人今晚服下药丸,明日里上路更平稳些。” 他闻言起了身来,又叫了崇平进来。他闻了药丸,又问了制法,崇平一一答来,他点了头,吩咐了崇平,“重重有赏。” 崇平立刻去了,他则重新倒了水,把药丸拿了过来。 就这一颗药丸,杜泠静暗想,他所言的重重有赏,该是怎么个赏法? 她又觉他好笑,好像他最喜欢这句“重重有赏”。 好在有病气相护,晚间他没再如何,只是睡觉的时候,在锦被中间,暗暗握紧了她的手。 但翌日上路,他跟她一道坐了马车。 有了昨晚那位大夫的药,今日杜泠静确实好多了,但他非要她多睡会,又道,“靠在我身上。” 杜泠静脸上发热,秋霖和艾叶两人还都在车里呢。 好在京城遥遥在望,不过等马车驶入了积庆坊永定侯府,他便被人围了上来。 一连几日在保定与京城间折返,饶是路上料理了不少急事,这会还是有事寻他、有人求见。 他甚至不及送她回正院,连崇平都抽不开身了。 如此等到天色渐晚,他好像终于有了点空。 杜泠静刚让人去叫了赵掌柜,想问近来归林楼收书的情况如何。 拂党众人都找到了,归林楼收书可以精细挑选着慢慢来了。 但赵掌柜还没来,崇安倒是奉了他的命来了一趟。 崇安提了个鸟笼,里面立着个羽毛五颜六色的鹦鹉。 “夫人,夫人!”鹦鹉刚到了廊下就叫了起来。 杜泠静走过来,崇安道是下面的人给侯爷送的小玩意,“侯爷说给夫人解闷,侯爷还得晚些时候才能忙完。” 杜泠静晓得他忙得没边,但她也不必他总来陪她。况不管是小孩子还是小动物,她一贯不太敢触,这会只隔了一步站着打量。 崇安道,“夫人放心,这鸟是受了训的,温顺的很。 ” 如此杜泠静才又靠近了些。 说话的工夫,菖蒲艾叶他们都围过来瞧,菖蒲最好这些,眼下见了便道。 “这是红嘴绿鹦哥,小的先前往千兴坊闲逛,见有人赌空了手,就拿这个来抵,可值钱呢!” 他这句没说完,阮恭眼神都杀到他脸上去,“你小子还敢去千兴坊。” 崇安也暗道,阮管事赶紧收拾这小子。 整个侯府上下没人敢去赌坊,偏他是夫人的人,想去哪都行。 菖蒲则赶紧往杜泠静身边躲来,这回连杜泠静都瞥了他。 他赶紧岔开话题,“小的错了,只是去瞧瞧他们又在押什么?” “押什么?”杜泠静问。 菖蒲这回却没敢说。 总归侯爷同夫人的事,总被人拿来猜测,还有人问陆侯夫人成婚后,从未赴过勋贵各家的宴请,是不是文臣之女的身份尴尬,与侯府交好的公侯伯府无法相容。 他只道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连忙转换了话题,说这红嘴绿鹦哥最是会学人说话,“夫人要不教教它,说什么都成。” 崇安闻言也道正是,同杜泠静道。 “侯爷的意思,就是让这鹦哥来学夫人您说话。” “学我么?” 杜泠静摇了摇头,她平素话并不多,也没什么有趣的口头禅,她倒是想起了某人。 “倒是可以教它说点旁的。” …… 陆慎如忙完,抽换衣裳的工夫问了崇安一句。 “那鹦哥,夫人可喜欢?” 崇安忙点头,说夫人当即就教了鹦鹉说话。 男人笑起来,“都说了些什么?” 不想他问去,崇安却没回答,反而憋着笑了一声,“侯爷回去就知道了。” 男人挑眉,待到了晚间,终于把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大步回了正院。 他进到院中,便看见灯烛在花窗上投出影子,有人坐在窗边低着头看书。 她在客栈那句“夫君”,引得他心头轻轻一跳,他不由加快脚步,撩帘进到了房中。 吵到了她,她抬头看来。灯影又将她羽睫拉得长而翘,投在眼眸间的鼻梁上。 她没再叫“夫君”,但也没叫“侯爷”,只是瞧着他,柔声道了句。 “回来了?” 她手里还握着书,陆慎如心下荡漾开来。 他不禁上前坐到她身侧,“下晌自己一人可闷?那鹦哥,你教它学你说话了?” 她眨了眨眼,眸中有笑意露出来,陆慎如目光只定在她脸上,直到她往多宝阁下指去,“教了,在那呢。” 陆慎如回了神,忽的想到崇安跟他回话时古怪的样子。 他起身走了过去,伸手逗了那鹦鹉一下,回头看了窗下的妻子一眼,又道,“夫人怎么教你的,说两句。” 鹦鹉好像识得他,先是尖声叫了声“侯爷”,接着再一开口。 “重重有赏!重重有赏!” 陆慎如一顿。 惟许侯夫人 第80节 再回头看自己的妻子,见她捂着嘴忍着才没笑出声。 那鹦鹉声音不小,只把房外都唤出了憋着的笑来。 男人摇着头笑了,再低头去看他娘子。 “这就是你教的?这是学谁?” “重重有赏!重重有赏!”鹦鹉还在叫。 杜泠静已经忍不住了,脸都笑热了,却见男人走了过来。 他只看着她,一味看着,突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身子好了吗?” 杜泠静下意识点了头。 她点过头,忽然意识到什么,顿了顿。 他则嗓音哑了下来,“那就好。” …… 京城没下雨,但窗下的芭蕉似感到了窗内传来的潮热湿气,随着夜风摇曳生姿。 房中没再点香,帐内却又莫名的旖旎香气,混着交处散出的湿热不断盘旋。 杜泠静身下的锦被快湿透了,细汗从她颈窝里汇成汗珠,随着他倏然的力道,从后背滑落下去,沾在披在身后的长发上,又从发梢啪嗒滴落下来。 她呼吸急促着交叠,纤细的身形因着连日的病更显纤薄。男人多有顾念,揽着她,替她撑着,才能让她能承更多。 直到渐渐,纵然没有香气熏染,她也能完全耐下。 男人将她手臂扣在腰间,生了薄茧的手,连同她细臂一并握住她的腰。 芭蕉叶于窗下随风大起旋来,而他握着她深击又深出。 芭蕉叶被风吹得呼呼拍打着自身作响,直到她咬紧了唇,脚尖微搐,已近腊月的数九寒天里,她于高阔却潮热的纱帐间落下一场疾雨。 娘子如同一张香软的小帕,在锦被里完全被打湿了。 男人又过了一阵才停下,抱了她往净房而去。 侯府正院里烧了地龙,正房里烧了,连给她布置成书房的西厢房里也烧了。 整个院子暖烘烘的,只是将她放进阔大的水盆里,看着她纤长白皙又微微泛红的身子,在水下由着他揽着,他忽的想起她那声“夫君”。 一时间,他将她抱紧,又抵上了她。 她睁大眼睛,却也无从可逃。 水泽遍布,他令她在水浪中又泄了一次,她彻底脱了力…… 翌日又歇了一天朝。 但陆慎如没能等到他娘子与他一到吃饭。 嬷嬷往正房里看望了一回夫人,出来的时候脸色肃正着,叫了他。 “老奴有话要同侯爷说。” 陆慎如心下一叹,请了嬷嬷往旁处,不禁回看了一眼房里,才道。 “嬷嬷请讲。” 嬷嬷脸色甚是严肃。 “侯爷是什么人?夫人又是什么人?” 陆慎如想到她的病分明好了,今早竟然又有点热,床都下不来了,便在嬷嬷眼前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侯爷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夫人是安坐书楼的读书人。”他听着嬷嬷训斥,“莫说夫人身子本就娇弱,病又刚好,只说夫人初尝人事才多久?怎经得侯爷一夜折腾?” 嬷嬷突然道,“侯爷这般没轻没重,干脆纳两房妾室吧,也免得折腾得夫人无法休养。” 话音落地,男人慌了一下。 “嬷嬷使不得!” 他连忙道,嗓音闷着,“我只要她一个。” 嬷嬷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侯爷便爱惜着夫人,多疼惜些。侯爷能做到吗?” 陆慎如叹气,“做得到。” “那之后,香也给夫人点上吧。” “香还要点吗?” 他能感觉到,他跟她今时不同往日了。 但嬷嬷却说要,又抬眼瞧了他一眼。 “那香不禁能令夫人舒坦些,还有助夫人早早有孕的功效。” 话音落地,男人微顿,他不禁又回头向房中内室的方向看去。 助孕? “那劳烦嬷嬷。” …… 杜泠静一连歇了三日,才彻底恢复了过来。 前几日叫印社的赵掌柜来说话,竟都没能见上,今日起身便觉神清了许多,秋霖见她气色恢复,便道。 “夫人要穿那身衣裳?” 她在问衣裳,却拿了一匣子簪花过来。 杜泠静从没见过这簪花,但打开匣子,簪花铺得满满当当。 算不得精巧,但胜在多姿多彩,栩栩如生。 她顿时明白了这簪花的来历。 秋霖道,“侯爷吩咐针线房给夫人做的衣裳,已赶制出来几身,正与这些花各自相配。” 秋霖也喜欢她戴花,想着从前老爷在世时,便嫌姑娘性子过于静了些,旁人都有母亲打扮,她没有,便总记得给她买点热热闹闹的花戴在头上。 没想到老爷不在了,侯爷却也寻了这许多花来给姑娘。 秋霖笑起来,捡了一只白粉相间的海棠,“姑娘不若就戴这个,针线上今早恰送来一身粉裳白裙。” 杜泠静从善如流,不过是衣裳而已,穿什么倒也差不多。 只不过她穿上这身衣裳,发髻上簪了一朵大大的海棠,从铜镜看过去,一时竟晃了眼。 铜镜里如海棠花般娇艳的人,是她自己么? 她不禁讶然多看了两眼。 秋霖在旁笑出声来,“姑娘怎么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杜泠静愣了愣,也摇头笑了。 她跟自己,竟有点陌生了。 * 京城外城,西边广宁门前。 蒋枫川先于拂党众人一步进了京。 他不必似扈廷澜兄妹那般,往大理寺协助审理邵伯举的案子,但翻过年四月,他就要参加明岁春闱,届时若能榜上有名,青州蒋氏一族多久没出进士了,必然阖族皆庆。 家里来了信,让他不要再到处游走,早早进京休歇,准备春闱大考。 这会蒋枫川跟惠叔商量,“先前我住在澄清坊杜家,如今惠叔都不许我叫她嫂子,住她宅邸也不合适,不若就在杜家附近点个小院住吧。” 他说得可怜巴巴,但惠叔连道,“六爷还是往别处住吧,京城大得很呢。” 何必就在澄清坊呢?就在夫人眼皮前。 他这么一说,蒋枫川低哼了一声。 “嫂子也不让叫,典院也不能近,是不是人也不能见了?” 惠叔一脸尴尬,他则道,“那我去积庆坊侯府门口典个院子,惠叔看行吗?” 惠叔大惊,“六爷!” 不想蒋枫川还真就转道要往积庆坊去。 谁料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他们,蒋枫川转头看去。 “朴嬷嬷?” 蒋太妃身边的朴嬷嬷。 朴嬷嬷上前,“六爷来京候考的事,娘娘已经知道了。六爷不必再往旁处去,到红螺寺来吧,娘娘请住持为您备好了客房。” 朴嬷嬷说完,蒋枫川就看向了一旁的惠叔。 “惠叔跟太妃娘娘说了我要来?” 惠叔脸色略略尴尬。 若非是蒋太妃娘娘,这京城谁还管得住六爷? 他低头不言,蒋枫川则笑了一声。 朴嬷嬷亲自来了,蒋枫川只能随她去了红螺寺。 到红螺寺拜会过主持,蒋枫川边往后面的清修地去,他一路往里而去,直到一处大殿前。 蒋太妃娘娘正立在神像前。 高大的神像俯瞰着世人,蒋枫川上前拜了神像,又跟她行礼。 未及蒋太妃开口,蒋枫川先出了声。 “娘娘怎么也帮她也防着我?” 这话直让蒋太妃叹了一声。 惟许侯夫人 第81节 “你也晓得是防着你?那何故还要扰她?且让她安安静静好生过日子吧。” 可是这话出口,蒋枫川就低低笑了一声。 他没提让杜泠静安安静静过日子当如何,他只是笑着,嗓音微哑,低声开口。 “三年前,三哥本是能与我一道来京候考春闱,大夫都说了,他的病还不到最后的时候,他还有一年半载的。但他没来成。” 他问,“娘娘可知,为什么他没能来?” 他更低声,“若您知道三哥是怎么没有的,也能平心静气吗?” 第43章 那是殷佑七年, 三年前。 杜阁老过世三年有余,孝期是二十七个月。 惠叔记得,姑娘除服之后没多久, 就同三爷提及定下婚期。 三爷身子虽然无法恢复康健,但也尚算平稳, 姑娘有意将婚事定在下半年, 可不知为何,三爷迟迟没有答应,姑娘连着提了好几次,婚期却一拖再拖。 拖到了下半年入了秋, 三爷身子渐渐不济起来,姑娘再提定下婚期之事, 他便道等明岁春夏,他恢复一些。 但姑娘生了气,不肯等了。便同两家族中长辈商议,将亲事定在腊月十六。 姑娘说, 她要给他冲喜。 三爷得了消息, 当时便换了衣裳, 往老爷太太处去。老爷太太见他来了都吓了一跳。 他从殷佑六年年末开始病重,这一年都没怎么出门, 更不要说着急忙慌地亲自到了老爷太太的院子。 老爷问他想做什么,他道自己身体不成, “这婚期太近了,我身子恢复不过来, 也没法大婚当日,去迎娶静娘过门。” 他想再把婚事往后推。 太太一听就落了泪,说是姑娘定的日子, 也是姑娘要给他冲喜。 “你身子没恢复倒也无妨,届时让六郎替你去迎亲,你只在家中等着便是。兴许静娘给你冲喜真有用。” 太太说得三爷叹气笑了起来,“娘这些年拜过多少神佛,若是信天有用,儿子早就好了。况我也不要她冲喜进门。” 他不肯,老爷道,“但这是静娘执意定下的日子,蒋家一推再推,旁人看着还以为杜阁老过世,我们便瞧不上静娘了,没得让她失了颜面。” 老爷说,“你若实在不愿意,自己去同静娘商量吧。” 二老做不了主,三爷回了自己的院子,便叫人套了车。 彼时天都快黑了,蒋家同杜家虽说都在青州,却还隔着些路程。 惠叔劝他明日再去不迟,但他摇头,惠叔只能亲自陪了他前往。 马车一路往杜家驶去,三爷坐在车中默不作声,惠叔不知他到了杜家勉楼下,见了姑娘要怎么跟姑娘开口。 惠叔只怕两人好端端地,因为婚期争执起来,暗暗犯愁不已。 马车很快到杜家门前时,但三爷没有让人前去敲门,只是站在勉楼院外的一片树林里,抬头往勉楼瞧去。 天色黑透了,林外一轮皎月悬在勉楼上空。勉楼里二楼亮着,这个时候还亮着灯,显然姑娘就在楼中或是修书或是收整。 三爷一直抬头往灯亮处看去,有那么几息,姑娘似是从窗边走过,灯将她的影子投在窗子上。 惠叔见三爷抬头看着楼上姑娘的身影,轻轻地笑了笑。 月从勉楼的一边,悄然滑去了另一边,林中夜风添了几分寒意。这时二楼上的光亮倏然一灭,姑娘理过书,从书楼上下来了。 果然未几时,院中有了秋霖他们说话的声音,和姑娘时不时的回应。 惠叔想,三爷亲自跑来这一趟,这应该是跟姑娘说话最好的时候了。 谁料三爷就在院外的林中,一直听着院内说话声音渐渐远去,也没有让人前去叫门。 惠叔不明白三爷这是何意,三爷却转了身,“我们也回去吧。” “回去吗?那婚期呢?”惠叔不禁问他。 皎皎月色下,惠叔见青年人苍白病色的脸上,唇下微弯。 “既是她定的,那就定在腊月十六吧。” 那日三爷没同姑娘见面就折返了回来,回程的路上,惠叔见他心绪平和了下来,一直往车窗外看去,眸色柔和如月。 蒋家早就将三爷的喜服做好,大红锦袍批金丝绸缎,用的是宫里的蒋太妃娘娘赐下来的红锦。 只是三爷却越发消瘦下来,从九月到十一月,婚期未到,喜服就已改了两次。 三爷的病也越发重了,太太每每来看三爷就要抹泪。恰好从前给三爷看诊的李大夫,从京城游历半载而回。李大夫医术高超,乃是青州名医,蒋家当即便请了他再给三爷看诊。 半年前李大夫留得方子一直用着,如今再重新问诊开新方子调一调,自然是好事。 但三爷却止了太太,说原先的方子就可以,不必再请人家专程往蒋家跑一趟。 可惠叔却肉眼可见地三爷身子越来越不济,某日晚间,他怕三爷冷到,又想往他书房多添一盆炭,不想进了书房却见他竟昏倒在了书案上。 太太闻讯赶来的时候手都颤了,好在没多久,三爷就苏醒了过来。 惠叔说他是昏倒了,最好还是寻那李大夫再来看看,但他却说自己只是睡了过去,“不必李大夫看,久病成医,我晓得自己如何。” 他就是不肯看大夫,太太拿他没办法,惠叔却悄悄让人往杜家送了信。 正值杜家勉楼刚从江南收了书来。 那是江南一位过世的藏书大家的书,人死之后不过三年,诸子争产,将生前辛辛苦苦收拢来的群书变卖分产,一夕之间书楼坍塌,各家藏书楼纷纷接手,杜家勉楼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收书的机会。 原本姑娘最好是亲自去一趟江南,但婚事在即,姑娘也放心不下三爷,便只让阮恭和赵掌柜走了一趟。 眼下二人买了两车的书回来,姑娘自是在勉楼忙得抽不开身,好几日没来蒋家了,三爷当然也去不了。 若非是他迟迟不肯看大夫,惠叔不会去打扰姑娘。 这日他送了信,送信的人折返,姑娘径直就跟了回来。 彼时三爷正在厢房的药柜前。 他是久病的人,常年和各种各样的药材打交道,这些日以来,李大夫之前的方子,三爷免了下面的人忙碌,都是自己每日亲自来药柜前配的。 惠叔发现,他有时候用的药,和李大夫的方子并不完全一样。 那日三爷也在给自己亲自配药,只是配到一半,姑娘从外面来了。 她脚步踏入厢房里,叫了一声“三郎”,惠叔便见着三爷拣药的手顿了一下。 姑娘皱眉上前,“你为什么不让李大夫来给你看诊?” 她问来,三爷将捡了一半的药收起来放到一边。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看了一眼窗外。院中的竹子被吹弯了腰,窸窸窣窣地作响不停。 “你怎么过来了?今日风甚是大。” 他说着明白过来,无奈地转头,“惠叔……” 他怪他今日这么大的风,把姑娘请了过来。 惠叔未及开口,姑娘倒是先说了话。 “你怪惠叔作什么?” 姑娘只问他,“你不看大夫是故意的?还不让惠叔跟我说,是不是?” 姑娘语气沉了两分,三爷最见不得姑娘这般,连忙道。 “不是,你别生气。” 他道,“你先坐下,我跟你慢慢说。” 他说着,示意小厮沏了新茶来,不时茶水到了,他便挥手让人下去了。 他惯来是亲手给姑娘倒茶,今日也是一样。 但稍稍走动几步,气喘起来,姑娘吓了一跳,不知他何时病得这么重了。 “我不用你忙,我自己倒茶就可以。” 可三爷却不要她伸手,他不需要任何旁人替他做这件事,只低头给她倒茶,“我还没虚弱到那等地步,茶还是倒得了。” 姑娘只看着他,长眉紧紧皱着,皱成一个团。 三爷却不觉有任何不妥,先给她倒了茶水,又端了一盘茶点来,在小炉上替她温着,还拿了毯子给她盖子腿上,然后问她。 “这次收来的书如何?你没能亲自过去,想来多少错失了些好书。” 这不重要,姑娘摇摇头。 勉楼从她祖父时盖楼起楼藏天下书,传到父亲再到她,本就非是一日之功。 她说阮恭和赵掌柜这次收来不少,“够勉楼里忙活一阵子,”她说着,眸色微缓,“还抢到了两部宋本,虽只有两部,但距离你集百部宋本之愿,又近一层。” 她说得三爷愣了一愣,看着她如水的双眸,“收百部宋书,也非一日之功,若我一朝不济,泉泉你也不要急,慢慢来……” 他话没说完,就被姑娘打断。 “三郎你在说什么?你有工夫想这个,不若请李大夫来给你仔细瞧瞧。” 她说着,径直转身去叫了人,“菖蒲,去请李大夫来三爷这里……” 但菖蒲未及应下,三爷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泉泉,莫要。” 房中静了一静,浓重的药气弥散开来。 姑娘转而也握了三爷的手,“为何?” 惠叔和菖蒲都退到了一边。 隔着花格门扇,听见三爷无奈地长叹一气。 “李大夫的药实在太苦了,你再去请他,只会再往我的药里添苦汁。” 姑娘似没想到他是这个答案,惊讶。 “天下哪有几副不苦的药,你怎么能嫌药苦呢?” 惟许侯夫人 第82节 三爷又是摇头叹气。 姑娘却道,“那我陪你一道吃,好吗?良药苦口,我想等你好起来。” 姑娘这话隐隐有些哽咽,惠叔听得眼眶微热,可三爷却道不成。 “一个人吃苦还不够?还要两个人吃苦吗?难道你替我吃了,我就不必苦了?” 他一口气连说了这几句,微微气喘,可姑娘眼泪却啪嗒落了下来。 三爷登时就慌了神,他低声叫着“泉泉”,“不过就是吃药的小事,别哭,你眼睛不好,莫要流泪。” “那你更该好生吃药,一副药都不能懈怠。到腊月我们就成婚了,”姑娘哽声,突然问他,“你不想我嫁给你吗?” 惠叔老眼里泪都冒了出来,他看着连菖蒲那成日搞怪的小子,都揉了揉发红的鼻头。 花格里面,三爷嗓音也有些发涩,但他笑着。 “怎么会不想呢?” “可是你拖来拖去,现在还不好好吃药……” 三爷拿出帕子去擦姑娘眼角的泪,哄着她劝她,“所以我不想让李大夫来,是因为我自己重新调了方子,想调的至少能下咽。况我翻了医书,也看了旁的治法,同他不太一样,容我自己试一试。” 他说等他试好了,“或许不必六郎替我去迎亲……别哭了。” 但姑娘却径直投进了他怀里,将脸倚在他胸前。 “你必须得好起来!” 隔着花格,三爷身形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没有似姑娘抱他那样,也伸手将姑娘抱紧。 他曾说自己身子凉的似数九寒天的冰,可姑娘也不算热,只是山里缓行漫流的水,他怎么能把水里最后的热也吸走,把她也拉入冰窟里? 他只虚虚拢了她在怀中,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长发。 他说自己会好的,又说姑娘不要哭,更道,“泉泉,我要立不住了。” 姑娘只怕他踉跄,连忙离了他怀中,“你快坐下歇歇。” 他说好,却也没做,只道自己调的药,“吃了总是犯困,我有些倦了,你快回去吧。” 他要姑娘走,姑娘还要再陪他一阵,他却摇头,“就这点精神了,你且给我留点,给六郎写封信,让他在济南安心跟着座师进学。” 他撵姑娘走,不许姑娘多留,姑娘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蒋家。 只是她走了,他并没去给六爷写信。信昨日就写好了,早就打发人送了过去。 他就坐在方才的地方,静默坐着,好似姑娘还在房中,给姑娘留下的杯中,又续了半盏茶。 李大夫还是没能前来。 三爷的病未似他说得那般转好,反而越加地重了,每日里有精神的时辰屈指可数。 但他不许他去告诉任何人,不管是老爷、太太、姑娘,还是六爷。 但惠叔却发现家中药柜里的苦楝子少了,而三爷则绕过他,吩咐了小厮悄悄去采买,且悄然买了不少。 苦楝子最不能三爷这等脾胃虚寒的人服用,不仅味苦,还有毒。 惠叔心下不安极了,听闻此事的翌日,静默跟在三爷身后。 他见三爷如常起身之后,浅饮些温热粥水,然后往书房里坐上一阵,看两刻钟的书,又提笔写几张字。 接着他便趁休歇的时候,去往另一侧厢房的药柜前,亲自给自己拣药。 他也是照常先在厢房里点了香,驱散些药气,然后净手擦干,从一整面墙的药柜中,拣出他今日要服用的药来。 他神色一如往常平静,未见任何波澜。 可惠叔却见他安静地拣出了好一堆苦楝子出来,与其他药掺在了一起。 惠叔怔在窗外,他则叫了专司煎药的药童近前,见那小丫头戴了崭新的绢花在头上,温和地笑了笑,“可是昨日货郎上门来卖的?我也听见了叫卖声。” 他说着,从旁取了一吊钱来给小丫头,小丫头问他,“三爷也要买绢花戴吗?货郎说男子也有买来戴的。” 三爷笑起来,“那也得是些丰神俊朗的男子,病痨子就算了。” 小丫头还算懂事,连道,“三爷别这么说,三爷会好起来的,我们都等着三爷成亲热闹呢!” 三爷越发笑了起来,道,“那你好生帮我再煎两副药来。” 他说完,将那掺入大量苦楝子的药,给了小丫鬟。 小丫头哪懂分辨,拿了药就要走。 惠叔一下闯进了门去,一把打落了小丫鬟手里的药。 小丫鬟吓了一大跳,他却不管这许多,直看向药柜前的人。 “三爷!” 三爷目光看着他,微滞了一息,但下一息,他神色极其平静,抬手让小丫鬟下去了。 房里一时只剩下他与三爷两人,三爷神色静若无波之湖,就这么沉静地看着他惊慌的神色,缓声开口。 “惠叔,我是自己愿意的。” 愿意。他愿意把他自己治病救命的药,换成杀身害体的毒,然后每日服用两碗,直到早日奔赴黄泉。 惠叔颤抖不已,看着仍旧平静的三爷,只问他。 “三爷这样,还剩多少日子?” 李大夫半年前就曾说过,仔细养着,三爷总还能有一年半载的,就算半年过去,也还有一年才是。 但三爷轻声道,“腊月之前吧。” 腊月之前,那就剩不到半月了。而姑娘定下的婚期,是腊月十六…… “为什么?”惠叔颤声问。 冬风吹着窗外环绕小院一周的翠竹沙沙响个不停。 三爷的声音在竹声里,平静依旧。 他说不为什么,目光落去窗外的竹林。 “我只是不想活了。” 他说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嘱咐了他一句。 “别跟她说。” * 红螺寺最里,大殿里供奉着三圣,阿弥陀佛在中,左右侍者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分立两侧。两边的壁画上,绘着二十诸天护法神。 众神齐聚,默声俯瞰世间。 惠叔忆起三年前与三爷的往事,还是难受得胸口难捱。 其实三爷不仅让他不要告诉姑娘,而是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 但那年,六爷从济南急奔而回,看到三爷已逝,怎么都不肯相信。六爷要为三爷守孝,次年的春闱也不去了,就留在家中,一步都不出三爷的院子,有时他半夜起身,见六爷还在三爷的牌位前自言自语,或者干脆一直叫着牌位。 “哥,哥你回来啊……我还等着和你一起去京城……” 某次他没忍住,跟六爷透漏了两句。 神像前,惠叔后悔不及。 蒋枫川则问向佛前的太妃娘娘。 “娘娘,您说哥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 他说不出口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割得他心口疼,但他还是忍着道,“他为什么要自戕?” 自戕。但凡他真就是药石罔及病逝,他绝不会去扰她。 可是不是。 他只问蒋太妃,“娘娘您说为什么呢?” 蒋太妃闭起了眼睛,众神之像将世间一切看在眼底。 她转身瞧着那自幼被弃、却被三郎捡回来养大的孩子。 “六郎,三郎他愿意,他心甘情愿。” “可是我不甘心……” 他不想再拖一年半载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想放他心上的人重新来过。 蒋枫川跪在了神像前,“哥不让我说,我可以不告诉她。但她不该忘了哥哥,这世间还有谁人,能似哥哥一样心疼她?我只求她时刻记着,不行吗?” 他叩拜在神像前,叩问神明。 蒋太妃默然,又重叹一气。 她亦不能替神明,或是死去的人回答,只能叫了佛前叩拜的人。 “你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闱。你兄长生前为你写了那么多荐信,只希望你能为蒋氏增添一位两榜进士。你就在我这处,好生备考吧。” 说着,又叹声道了一句 “亦再好生想想,你兄长当年此举到底是何意。” 蒋太妃说完,由朴嬷嬷扶着,离开了大殿。 有人跪在神像前,直到天色都渐晚了。 惠叔在后瞧着,不得不上前,“六爷还有伤在身,莫要再跪了。” 青年低着身子,又向神像叩了三叩,才起了身来。 “娘娘让我好生想想,哥当年之举到底是何意。” 他说自己好生想了,但话锋突然一转,看向惠叔。 “惠叔你说,哥会不会不只是为了放她,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惠叔不明白。 蒋枫川抬头向点外看去,“也许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突然问惠叔,“惠叔,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比如,那位永定侯凭圣旨娶她的时候,消息传来,惠叔你好像不太惊讶。” 惟许侯夫人 第83节 这话说得惠叔吸了一气,他连忙道。 “没有,六爷不要乱猜了!” * 积庆坊,永定侯府。 蒋竹修的忌日就在眼前了。 秋霖见姑娘下晌看累了书,往后院散步时,忽在正院后面的竹林旁立住了脚步。 姑娘没说什么,却在竹林外立了两刻钟,而后才沉默离去。 这会,艾叶从正房里出来,跟秋霖道了一句。 “夫人不知在想什么,默默叹了几次气。” 秋霖能猜出个大概,她往房中看去。 “三爷忌日就在眼前,夫人应是想去祭拜,但不知道怎么跟侯爷开口吧?” 秋霖这一说,艾叶也悟了过来。 “这……确实不好开口。” 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办,却没瞧见有人脚步正在两人说话的墙外,男人瞧了一眼二人,亦向房中看去,脚下微顿。 房中,杜泠静捡回来一片竹叶。 只是捡回来,却莫名不知该放到何处,她拿在手里,正出神,忽见有人从外面回来了。 她抬头看去,男人也低头看向了她,亦一眼就看到了她手心里那片竹叶。 杜泠静心下暗暗一紧。 她不晓得他是如何态度,但也不想因为此事与他再起什么争执。 可他却走上前来,轻柔了嗓声。 “过几日,是不是蒋解元的忌日?我与你一道去祭拜他吧。” 第44章 “过几日, 是不是蒋解元的忌日?我与你一道去祭拜他吧。” 杜泠静手心里的竹叶无处安放,呼听他说了这句,讶然抬眸看去。 他走过来, 墨色眼瞳如浓墨化不开,杜泠静微怔。 “若你不介意, 那日我自己去即可。” 她想他能主动提及, 且把话说到这等程度,她就已经很是感谢,倒也不用他真的陪她去祭拜三郎。 三郎到底是与他不相干,甚至因为之前的事, 关系颇为微妙的人。 可他却瞧着她笑了一声,“看来泉泉觉得, 我在跟你说笑。” 杜泠静确实有些这样认为,但他却道不是,“祭拜之地我已安排了下去,积庆坊离着广济寺最近, 让住持给我们留出半日来。” 广济寺乃是前代古刹, 于战火中焚毁后, 到先帝末年才掘故址而复建,先帝颇为看重这种古刹, 也算的半个皇家寺院,香火十分鼎盛, 住持更是得道高僧。 她没想到他已经安排好了,还占了广济寺半日的光景。 她愣在那里,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最开始他对三郎的态度好像不是这样的。 初初相遇,他言语里的意思, 便道前人已逝,她该忘却前人。 那话令她心里不适,更因着她不想嫁人,亦不想嫁他,多次在他面前称呼三郎为“家夫”。 她自是有与他暗暗对抗的意思,好似三郎还不曾离去,但他却强娶了她过门。 但他却改换了态度,不仅未曾恼火,反而柔声道歉又劝慰。 她心里思量他多少还是介意的,三郎祭日的事便不欲同他提及,可他竟然主动开了口。 她多半的时候都不知他到底怎么想,但她总能看穿她的心思。 “侯爷,其实你不必……” 不必宽纵至此。 杜泠静想跟他说完这句,可话到一半,他就笑着打断了她。 “你如今的夫君,同你祭拜先前的未婚夫,又不是什么怪事,反而若我不许你去,或者避而不提,才显得你我的姻缘,名不正言不顺,不是吗?” 杜泠静哪想到他还思量了这么多?越发惊讶看他。 男人脸色正着,眉宇坦然舒展,目光亦向她看来,由着她打量。 确实,他与她成亲,是在三郎过世三年时,就算她当年嫁了三郎,为他守孝二十七月,那也孝期已过。 何况她当年未曾嫁,而他结识她是在这半年,他娶她也凭的是圣旨赐婚。 杜泠静心道,哪里有人敢说他名不正言不顺? 她不得不道,“侯爷想得太多了。” 他一时未说什么,只微微抿了抿唇,目光则转向她的手心里。 她手心里,还放着那片刚刚捡来的竹叶。 他没提竹叶,反而道,“我们到广济寺祭拜蒋解元,总也该有他一件遗物才好。” 这倒是,三郎远在青州,京城里连他衣冠冢也没有。 但竹叶不足以当他的遗物。 但因为从青州出来时匆促,彼时根本没想过会留在京中,更嫁了人,所以身边没带什么三郎的东西,除了那盏灯。 她思及那盏灯,他也恰提起,“娘子觉得灯可合适?” 杜泠静想了想,“若是那盏灯修好了,便也算了,再寻旁的也可。” 那灯陪了她许久…… 男人闻言点了头,但旋即开口叫了崇安前来。 他直接问去,“夫人那盏灯可修好了?” 崇安一听突然问及此时,眨了几下眼睛。 原本找个西安的灯匠过来,也就半月的工夫,但那天侯爷却私下吩咐他不急。 侯爷既然说不急,他便拖了些日子,腊月将近,西安那边要来人给侯府里送东西,他这才提了一句灯匠的事,眼下灯匠约莫快到了。 要说修好,也就再等几日的工夫。 但他此刻看向侯爷,悄悄眨了眨眼。 他回话说没有,“一时没寻到合宜的工匠,恐要等年后了。” 崇安回了话,陆慎如向他娘子瞧去。 舍得吗?把这盏灯当作遗物供去广济寺里,要一整年。 但灯已经坏了。 杜泠静亦知道灯不亮了,虽不知为何突然就不亮了,但留在身边也用不了。 她垂了垂眼帘,“那算了,不必寻人修了,就这盏灯吧。” 话音落地,男人眸色彻底缓了下来。 崇安领命下去了,陆慎如上前牵了他娘子的手。 他道难得有闲暇往后花园走走,“瞧着天色,像是要下雪了。我们不若晚间在漱石亭摆宴?” 今冬甚是干燥,到了今日京里才酝酿出了第一场雪。 京城初雪,他便要在府邸最高处的漱石亭里赏雪摆宴。 杜泠静又觉他好笑,那些诗书里泡出来的文人墨客,说不定都不如他懂这等风花雪月的雅致消遣。 陆慎如见她轻轻笑了起来,但亦悄悄将手心里那片竹叶,放在了房外的窗棂上。 风轻轻卷过,竹叶旋即飞起,飞进了风里。 长眉之下,她一双眼眸若含了雪花一样,安静地晶晶发亮。 陆慎如将她的手彻底紧握在手心里。 她问他,“侯爷就不怕漱石亭里摆了宴,却没等来京城初雪吗?” 岂不失策白等? 男人笑起来,“难道娘子真以为,我等得是京城的初雪吗?” 是她…… 她一愣,脸色似乎有两分如霞的绯色,又错开他灼然的目光。 “哦,看来侯爷等的是瑞雪丰年、海晏河清、盛世太平。真不愧是侯爷。” 但话音落地,男人笑出了声来。 他道,“夫人才是时刻惦记国泰民安,就算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那也有心劳。” 话音落地,她微微张了唇,柔唇微张间,似乎没想到他给她戴高帽,笑话她只嘴上说得好听,操了些闲心,就当劳苦功高了。 男人更是低头笑。 她比起那些每日在朝堂上明嘲暗讽他的糟老头子们,可稚嫩多了。 但她方才忆起前人的怔忪之色已从面上消散了去,她说不过他,转身往一旁走。 他倒也没拦她,但她刚一步迈出去,一片晶晶莹莹的白色花片,顺着风就吹了过来,飘荡间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她看向鼻尖上的京城初雪,又转头向他看来。 “真下雪了?” 惟许侯夫人 第84节 男人眉眼含笑。 “那漱石亭摆宴,娘子可还有疑虑?” 他问去,见她抿了唇抬眼看来,“侯爷总能所想便所得。” 这话倒是说得陆慎如一愣,他看着她的眼睛。 若真如此,那可天意垂怜了。 …… 晚间的永定侯府,白皑皑初雪覆满了亭台楼阁,雪景宜人之处,陆侯亲自携夫人赴宴。 这场初雪连下了两日,满京飞雪,将城楼朱门都改换了颜色,遥遥望去,威严高阔的皇城都和蔼了三分,如同披上了一件雪色绒绒的暖衣。 两日之后,雪停之时,便到了过世之人三年的忌日。 红螺寺里,蒋枫川换了一身素衣,同蒋太妃娘娘也往殿中祭拜离世之人。 不过他离开客院之前,接到了一位小沙弥送来的消息。 小沙弥说广济寺今日也在祭拜蒋解元,“是陆侯夫人要去,广济寺今日上晌闭了门。” 陆侯夫人。 蒋枫川自是听不惯这个称呼,但也没说什么。她还没忘了今日是三哥忌日就不错了。 他叫了惠叔过来,道是先前替她打听到了一本宋书,“我已付过了钱,明日书就能送来,惠叔连同先前住持送我的两瓮山泉水,一并给她送过去。她不是喜好泉水泡茶么?” 他这次没作怪,只是送了书和泉水,惠叔见他正经许多,没再一味折腾姑娘,连声道好。 “六爷能同夫人好生地寻常往来,三爷在天之灵必欣慰不已。” 蒋枫川轻哼了两声。 只要她能记着三哥,别有了新人就把旧人忘了,他自然愿意同她好生往来。 不过想到广济寺竟给她闭门半日,不由问了小沙弥一句。 “陆侯夫人倒是颇得广济寺住持照看?竟闭了门亲迎。” 小沙弥连道应该如此,“听说陆侯爷也是要同去。” 话音落地,蒋枫川微讶。 “我没听错吧?他也去?” 小沙弥说没错,惠叔见蒋枫川神色不对,赶紧将小沙弥打发了去。 他道,“侯爷不在意夫人和三爷前事,那是好事。” 蒋枫川却哼了一声,“他真有这般宽和?怕不是以退为进、俘获人心吧?” 惠叔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幸而朴嬷嬷遣人来请,六爷倒也没再多言,抿唇往祭拜的殿里而去。 * 永定侯府。 众人刚要出门往广济寺去,崇安便来了一趟,轻声在侯爷身侧。 “卫国公世子夫人想要见您一面。” 杜泠静也听见了这话,但见男人抬手,“不见。” 崇安又道,“世子夫人先前来过一次了,当时侯爷未在家中。” 杜泠静倒也晓得,但那位世子夫人不是在寻她的,崇安就让她改日再来。 她不禁同身侧的男人道,“兴许世子夫人有紧要事。我自去广济寺便是,侯爷不必陪我。” 陆慎如却道要陪的,“不是说好了一道前往?” 他说那卫国公世子夫人,正是荣昌伯府杨家的大小姐,“她来能有什么事?无外乎请我再去圣上面前说情,给她那两个犯了人命官司的弟弟留条命。” 眼下邵伯举重罪难逃,邵氏也被连累,窦阁老等雍王一党被牵扯,自然不会放过永定侯府这边,死咬着荣昌伯府杨家的事不放,要皇上重判杨大小姐的两个弟弟。 “他们咬的这么紧,就算我去皇上面前说情又能怎样?况且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道,“眼下能大差不差地,把荣昌伯府保下来就不错了,杨大小姐想要的太多,我实是不便见她。” 杜泠静明白了过来。 他是选了拂党众人,才放弃了杨家的两位小爷,杜泠静在这事上不好说话。 她见他已有主张,便没再多言。 两人不时离府往广济寺去。 广济寺里为蒋竹修做了一个小道场,杜泠静拜于其间。 她看向那盏怎么都点不亮的等,恍惚间突然感觉,三郎好像离她有些远,又越来越远了。 她心下有一息的发慌,她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抓不住,就像那盏点不亮的灯一样。 杜泠静在遗物前停留了许久,直到有人近到她身侧,握了她的肩。 她这才缓缓起了身来,又见他亦接了三柱清香,拜了一拜,将三柱清香安在香炉中。 他这般,杜泠静也不好再停留,转头又看了两眼那盏暂时被寄放到广济寺里的灯,跟他一道转了身。 住持来说了几句佛语,自是逝人已逝、生者安心之类的话。 广济寺的住持倒与红螺寺住持交好,道广济寺身在城内,“若是为解元做大道场,还得是红螺寺更方便些。” 杜泠静是有这个意思,就是不晓得在红螺寺那边做大道场,会不会扰了太妃娘娘清静。 但男人却没有这层顾虑,他直接同广济寺的住持道,“烦请二位住持再替解元,往红螺寺做一场水陆道场,一应诸事皆以最盛才好,赶在年前。香火自是陆某来出。” 他一出手便是一场盛大的水陆法事。 他略一开口,广济寺住持便道声“阿弥陀佛”,应了下来。 杜泠静不禁低声道,“由两位住持来主持,又在红螺寺办这水陆法事,会否声势太过?” 他说无妨,“解元的三年祭不是寻常祭奠,理应如此。” 杜泠静却道,“那香火钱还是我来……” 话没说完,男人已皱眉看了过来,“娘子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是说……”她在他定定的目光下,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还是他直接道,“我亦拜读过蒋谦筠,高中一省解元的文章,文思斐然,读之豁然开朗。我以此道场聊表敬意不成吗?娘子不许?” 杜泠静没想到他还读过三郎的文章,他总是做过些令她想不到的事。 但她还能再说不行? 她说,“没有不许……” 男人道,“那娘子便不用操心了。” 两人又跟随广济寺的主持在寺庙中小转了一阵,听了些佛法道理,浅尝寺中斋点一二,才离了去。 不想离去的时候,崇安又来禀事。 “侯爷,卫国公世子夫人还是想见您一面,就等在寺外了。” 杜泠静瞧见他皱了眉,可还是没有开口应下。 他还是说不见,“你去跟她直说吧,此事我已尽力,更多是不能了。” 本就是杀人灭口的重罪,又被窦阁老等人咬死了,想让两人全须全尾留条命,除非是皇上愿意开恩,且将邵伯举和邵氏一并饶了,才有可能。 他不见人,只同他娘子一并回了府邸。 寺外,卫国公世子夫人,也就是荣昌伯府杨家的大小姐,听闻崇安的话也没再多言。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侯府的马车,载着侯爷与他的新夫人离去。 陪房嬷嬷叫她,“夫人,我们也回去吧。” 她哼了一声,“回去做什么?等着我两个弟弟被砍头?” 她说着,不甘的眼泪咣当落了下来。 “我父亲我大哥为陆氏的永定军卖命多年,他陆侯一朝迎娶了新夫人,顾着夫人娘家这些文臣,便不要我们这些姻亲故旧了……那我们这些年为她陆氏姐弟拥立太子,添砖加瓦算什么?” 她道,“慧王还没入主东宫呢。陆侯就对我们这些旧人‘铁面无私’了。侯爷是变了吗?娶了新妇就变了?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他那新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物,有这样笼络侯爷的手段……” 陪房嬷嬷连忙让她快别说了。 “夫人快别说了,这些事哪好妄议?让旁人听见可了不得! 陪房嬷嬷赶紧岔开话题,“老奴方才听说,伯夫人今日又晕了一回,您不若先回娘家看看伯夫人吧。” 杨大小姐听见母亲又昏倒,惊得连忙让人掉转车头,往荣昌伯府去。 * 红螺寺。 永定侯府陆氏要为蒋解元办一场水陆法会,消息很快就传了过来。 蒋太妃问询都愣了愣,“请两位住持合办,实在过盛了些。” 但这是陆氏出香火钱来办的,她还能阻拦不成。 太妃倒是没说什么,但此事却落到了客院备考的蒋枫川耳中。 青年刚做了一下晌的文章,此刻起身翻看着兄长旧年为春闱会试准备的手札。 厚厚的一册文章手札,他但凡能来京城应考,以他一省解元的文采,没有不中的。说不定会试也能拔得头筹,殿试再点状元,便是三元及第! 可他却连青州都没能出的来。 蒋枫川刚翻了两页手札,就听说了这件事。 “两位住持合办的水陆大会?” 小沙弥说是,“解元此番必然安心往极乐世界去了。” 小沙弥不晓得事,但这话却听得惠叔,不安看了六爷一眼。 果听六爷低声说了一句。 “送逝者远去,方能让生者忘怀吗?” 惟许侯夫人 第85节 他道,“陆侯爷就这么着急?” 别不是这场圣旨赐婚,也有些不为人知的猫腻吧? 第45章 日子进了腊月, 京城又下了两场小雪。 杜泠静去看了扈廷澜一回。扈大哥身上的伤势好多了,但等到邵伯举判罚的日子,他仍是神色落寞。 亭君则记过口供之后, 就着急地回了一趟沧州。 杜泠静本想叫她往枕月楼里吃饭,再到崇教坊国子监附近的茶馆小坐, 但亭君顾念着家中的孩子, 杜泠静只能与她相约年后再见。 她自己倒也不算清闲。次年二月的春闱在即,正是时文书册最好卖的时候,杜氏印社从前在青州,逢小考都能大卖一波, 若逢一省秋闱更是不得了。 今岁的秋闱因着她在京中被婚事占了心神,只有赵掌柜一个人在青州苦苦支撑, 眼下她将赵掌柜也叫来了京中,又开了勉楼,赵掌柜一下招揽了许多人手,同她道, “这刚年末京里就聚满了各地前来候考的学子, 咱们说什么要大赚一笔!” 这话说得好像她开书楼, 就只为了赚读书人的钱。 但转念一想,她如今打理的不是勉楼而是归林楼了, 这些时日来归林楼收书,以她带来的钱是不够的, 他给她特支了一大笔钱过来,宗大总管也派了管事协助。 那些银子多得, 赵掌柜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藏书是费钱,但只出不进非是长久之计,她便让赵掌柜莫要再惦记侯府拨来的钱, 接着春闱降至,归林楼刚开的名头,好生卖些书册来,将归林楼慢慢扶上藏书楼的正轨才是紧要。 因而赵掌柜要趁机多赚些钱,她自是不排斥,这几日便出了城,从侯府往归林楼里去。 谁想她头一日去了归林楼,第二日某人就派人来接她,次日她又出城去,才过了一晚,他又让人来接。 她想这样也不是不行,好歹能在归林楼住上一晚。可才两回,今日她又一早出了侯府,下晌天还没黑,他干脆让崇平亲自接了她回家。 归林楼是不远,但一日内打个来回,也要费些工夫。 杜泠静回到侯府,见侯府里什么事也没有,她拿了书在窗下看书,不说话。 刚坐下,他就从外院回来了。 杜泠静只翻书不理会他,她就看他能说出什么紧要的事,非要她一日打个来回。 不想他不提到底因何事,只是道。 “西安老宅那边送了几头鹿进京,瞧着颇为健壮,还有后花园里那一群鹅,听崇安说,时常作威作福。娘子看,晚间要不要让灶上弄些肉来,烤着吃?” 她上晌出门,下晌就被他叫回来,就是为了晚上吃些烤肉? 她不说话,但也没继续看书,合上书册看去他眼睛。 水色眸中此刻起了风,刮起水面上小小的恼怒之波。但她这点恼意,只如刮擦在他心头的羽毛。 陆慎如不好在她生气时还笑,便只能道,“天寒,上朝不易。” 天寒,早间上朝不易,同她去归林楼有什么关系? 但杜泠静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因着早间天寒,上朝不易,所以他要她晚间陪他。 他向她看过来,虽然后面的意思没说,但墨色英眸映着她的身影,眸光问她愿不愿意。 杜泠静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却道,“归林楼要借春闱前的数月,稳住根基才好。” 不想他问来,“钱不够了吗?我让宗总管再给你拨些。” 杜泠静睁大眼睛,那是钱的事吗? 她睁大眼睛看去,他又道,“收几本书的钱,侯府还有的是。” 杜泠静晓得他是故意装不懂,就是要留她在家中。 她道,“从前我在勉楼也算有些名声,如今我到了京中开归林楼,各地不少学子前来拜会。” 她若在侯府,人家碍于这位侯爷的威名,就不好前来了,但她在归林楼便不一样。 这些学子前来,多半都会给她带些难以搜寻的书册,十分可贵。她不在归林楼里,只能让赵掌柜代为接见。 她说着想起旁的又道,“冯家小弟近来也在归林楼替我帮衬,我更不好只在家中享清闲。” 她不提那冯巷还好,一提那冯巷,陆慎如就哼了一声。 “他年岁也不小了,一见人就脸红,不知是有什么病,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不是一见人就脸红,是一见他娘子就脸红,甚至开始结巴,话都说不利索。 不是个好小子。 陆侯抿唇不悦,杜泠静怎么看不出来? 杜泠静只能跟他解释,“冯小弟自小就是腼腆的性子。” 可他只哼,“那更该把心思放在举业上,待早日榜上有名,我可帮他安排往外历练。” 他说江南一带便不错,“自然他要去两广、福建等地更好。” 江南、两广、福建?他是有多远,便把冯家小弟支多远吗? 杜泠静简直要气笑了,刚要暗暗气他一句什么,但他忽的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泉泉,天寒上朝不易。” 杜泠静:“……” 他的目光灼灼,就只问她能不能晚间在家陪他。 杜泠静莫名心下有几分发软。 “……好吧。” 她改成早间去、晚间回就是了。 这位侯爷显然是高兴了起来,这便出门吩咐将后院的梅林围了,要在梅林里烤肉吃,还让给他温一壶酒,他还要小酌一杯。 杜泠静实在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 只不过看向他高阔的身影,突然想到他说他娶她,也是圣旨之下的无奈之举,但幸而她是他枕月楼里一见倾心的人。 杜泠静不曾有过一见倾心的时刻,也总觉得这种事情令人难以相信。 但他娶她回家,待她如此,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她一时也是想不出来的。 * 红螺寺。 蒋家听闻蒋枫川在京城落了脚候考,怕这几月他过于辛劳,便从青州派了一位管事两个小厮前来伺候。 六郎到底年轻,又没有扈廷澜因邵伯举的事神思沉落,他的伤比扈廷澜重得多,但也好得快多了。 蒋太妃替他请了位太医把脉,太医道待明岁二月必然好利索了,春闱九日会试不成问题。 九日的考试,是他兄长蒋竹修根本熬不下来的,但他可以。 近来他着实刻苦,天不亮就起身,先围着寺庙走上两圈,然后在房中一坐就是一晌午,下晌不必小憩,晚间却能挑灯熬到午夜时分。 他这般刻苦,太妃不免心疼了他,怕他熬不住,专门让朴嬷嬷给他每日炖煮了补身子的药膳,送去客院书房里。 六郎每每见朴嬷嬷来了,便起身休歇片刻,一边请她坐,一边又不让她打开药膳盅,“嬷嬷容我猜猜,今日里面都放了哪些药?” 他总能一猜一个准,引得朴嬷嬷惊叹不已。 今日朴嬷嬷问他,“六爷从前,是不是常跟在三爷身侧,什么样的药材都通晓?” 六郎说自己算不上通晓,“若论岐黄,我比不得哥十分之一。但之所以能准确说出您放了什么药,您道是为何?” 朴嬷嬷哪能猜得到呢?心想他会道家占卜之术,莫不是掐指一算,算出来的? 不想听见他道,“是因为,帮您拣药的两位宫女姐姐,每日都念叨着今日的药膳,从我窗下路过。六郎想不知道,也很难啊……” 话音未落,朴嬷嬷不由笑出了声来。笑着又觉不合宫中礼仪,连忙掩口,但看向年轻的六爷越发喜爱。 蒋枫川又亲自为她斟了茶来,说笑一般地道了一句。 “听说兖王殿下年后要来红螺寺小住,不会是奔着朴嬷嬷的手艺来的吧?” 朴嬷嬷最初在御膳房服侍过,后来因着伤了手调到了蒋太妃宫里,但手艺却未曾落下,她稍微指点两句,灶上做出来的膳食便不一样。 他这玩笑话只把朴嬷嬷哄得更加眉开眼笑。 她说自己当不得,“兖王殿下每岁都来红螺寺小住,是静心祈福来了,哪里是为了我的手艺?” “原来兖王殿下每岁都来。是什么时候,可有个定数?我可没见过殿下,别冲撞了才好。” 朴嬷嬷让他不必担心,“殿下每年正月,会来寺里住一旬或半月。殿下最喜读书人,六爷通文达理,殿下喜爱还来不及。” 朴嬷嬷说了这几句便起了身,道是太妃娘娘吩咐的药膳,让六爷趁热用了,“老奴还要同娘娘回话,就不耽搁六爷了。” 蒋枫川特特起身送了她到院外。 不过回到院中,惠叔问了一句,“六爷怎么问起了兖王殿下的事?” 兖王殿下乃是当朝皇叔,虽然只跟皇上相差四五岁,但辈分颇高。 他一生都没有往封地去,是因着生下便有个手脚无力的毛病,提笔写字都是写不稳的,先皇对这个弟弟如自己儿子一般疼宠,怕他在封地无法就医,给他在京中建了府。 这些蒋枫川都晓得,不过这不重要。 他跟惠叔笑了笑,“随便问问罢了,倒是惠叔,担心些什么?” 惠叔当然担心。 因为兖王虽没什么实权,但他却担了个紧要的差事。 他正是那每岁中秋皇上赐婚、高门大户都要递牌子过去的宗人府的宗人令! 皇上圣旨赐婚的事情,旁人或许不晓得,但兖王这位宗人令却无不通晓。 只不过这位殿下深居简出,寻常人根本遇不到罢了,兖王殿下也不会随便说。 但六爷却打听了这位宗人令王爷,要来红螺寺斋戒小住的事。 惠叔暗暗地,手都在袖子下攥了起来。 惟许侯夫人 第86节 六爷不会要趁这个机会,打听什么有关侯爷与夫人被圣旨赐婚的事吧? 可惠叔也不敢多问他什么,但凡他多说一句,六爷就能拽着一根线头,把事情一股脑都扯出来。 六爷同三爷的性子,可太不一样了。 惠叔不敢多问,只心下发愁。 蒋枫川却不紧不慢地吃着药膳,还给惠叔也盛了一碗,好言笑道。 “惠叔也补补?朴嬷嬷今日的药膳舒气静心,您也别太心焦了。” 该知道的事,他早晚会知道的。 但他这话就不跟惠叔说了,只起身往书案上去了几卷纸页来,他道这是他近几日做的文章,“惠叔帮我送去侯府,请她帮我看看。” 三爷从前的文章,姑娘都替他看过,还会在旁细细点评几句,三爷时常觉得姑娘的点评比一般读书人还准许多。 如今六爷也想请姑娘看文,惠叔有点犹豫,却听六爷道,“文章而已,总不能这也不行?” 惠叔只能应了,见六爷又从腰间取下一只锦囊。 “还有这个。红螺寺的住持昨日早间见了我,赠我的平安符,我是道门的人,佛家的平安符就算了。不过既然是住持开光的,便给她送去吧。” 红螺寺住持亲自开光的平安符,哪是寻常能得来的? 六爷虽总叨扰夫人,可是但凡得了好东西,似书、山泉水、平安符……也都紧着她。 惠叔叹气,打听到杜泠静在何处,径直去了归林楼里。 杜泠静收了六郎的文章,倒也不太意外,道等她看完,会在旁评上两句送还回去,供六郎参考。 至于他赠的平安符,她让菖蒲取两本,刚由冯巷汇编出来、尚未及刊印流布的时文选粹,当作回礼。 浅浅料理了几桩事天色就不早了,崇安已经到了门口来接她。 她想着某人那句“天寒上朝不易”,只能笑着摇头,她暗想着,回头便把这句话也教给红嘴绿鹦哥,不知是何情形。 她跟崇安回了京城。 马车却在城内险些与对面来车相撞。 对面竟是公府的马车,崇安转身跟她道了一句,“夫人,是卫国公世子夫人的车。” 荣昌伯府的杨大小姐。 对面虽是公府马车,但她确实侯夫人,理应杨大小姐该让她。 不过杜泠静并不计较这些,她想到荣昌伯府的事,便让崇安往路边避一避。 不想对面的马车竟往后退了些,接着直接转去了一旁的小巷子里,从另一条路上走了。 “这位世子夫人怎么如此无礼?”秋霖低声道了一句。 杜泠静同她摇摇头,道无妨。她看杨大小姐的马车,是往娘家荣昌伯府而去,想来伯夫人更不好了。 年关在即,皇上让大理寺暂缓审案,可见是想等过完年再将这两桩案子都发落出来。 但不管是邵伯举还是荣昌伯府两位小爷,都凶多吉少,杨大小姐也好,荣昌伯夫人也罢,这年关甚是难过吧。 杜泠静并没计较此事,回了侯府,但转入巷子的马车里,杨家陪房嬷嬷不由道。 “侯夫人给夫人让了路,夫人下令调头走了,侯夫人会不会不高兴?” 侯夫人若不满,在侯爷面前说上两句,侯爷更不会管杨家两位小爷的事。 可她发愁,却听见自家世子夫人,杨大小姐杨金瑜道了句。 “不高兴又能怎样?侯爷已经不管我们家的事了,爹回不了京,娘在家中日日哭,那两个在牢中也不过是等死而已。侯爷眼下只等此案了解,就可一心一意要提拔她杜氏带过来的拂党众人,哪还管我们死活?” 她说自己,“我眼下讨杜氏欢心,还能转回到事发之前,让侯爷重选一遍吗?” 她说不能,突然道,“若杜氏是个嚣张跋扈的就好了,说不定能让侯爷厌烦了她,回心转意,想想我们这些贵勋武将这些年的好处!” 她说出口这话,忽的怔了一怔。 时间是不可能倒流回去了,拂党众人已经被救了出来,也许侯爷就是想要救他们,再拉拢他们,也是说不定的。 但若是能让侯爷发现,不管是杜氏还是她身后这些拂党文臣,都与侯爷,与贵妃和慧王并不一心,会不会回心转意,觉得把本就拥立慧王的贵勋武将抓在手里,才是最重要的? 若能如此,或许侯爷与贵妃,还能赶在皇上发落她两个弟弟之前,挽救出来…… 杨大小姐出了神。 陪房嬷嬷却听出了些意涵,连忙道,“夫人要做什么?” 杨金瑜一时没开口,还是看向窗外杜泠静的马车走远的路口。 “容我想想。” 第46章 皇城, 慧王的毓星宫。 陆慎如到时,贵妃陆怀如已在等着他了。 “荣昌伯府的事,真就撂开了手去?” 贵妃坐在锦榻之上, 双手拢在了雪兔毛缝制的手笼里,房中烧了炭鉴, 问了过来。 陆慎如在炭鉴前搓了搓手, 他哼一声,“看来杨大小姐,都找到了娘娘这里。” 榻上的贵妃不否认,“说到底, 两家是姻亲。杨大小姐是二弟的嫡亲表姐,那两个犯了事的, 也是二弟嫡亲的表弟。就算二弟不在人世了,我们还是要顾及一下,也算是不让婶娘为难。” 提及过世的陆二爷,陆慎如沉默了几息。 炭鉴里有极其细微的炭火碎裂的响声传出, 陆怀如见弟弟不说话, 又道了一句。 “荣昌伯爷在关外也算是战功赫赫, 我这些日看皇上的意思,似也颇为犹豫。但窦阁老等人见邵氏这次逃不了了, 便把荣昌伯府的事咬的极紧,皇上想来也是为难的。” 两桩案子交缠在了一起, 最后的结果自是两败俱伤。 于民而言,这两桩都是实实在在祸国殃民的大案, 重判以正朝堂罡风,肃清朝政最是应该。但是于皇上而言,两方斗得两败俱伤, 各自损失惨重,也是皇上的损失,未必是好事。 陆慎如本不欲再插手此事,但听到皇上这般态度,他想了想。 “我可以听由大理寺秉公处理邵伯举的案子,就此案论此案,不再让人继续攀扯邵遵、邵家和其他雍王一党。剩下的便看窦阁老了。” 他不趁机打压雍王一党,窦阁老若能看出他的意思,也放荣昌伯府一马,说不定能给那二人留条生路。 两边都偃旗息鼓,皇上也就有了台阶下。 陆怀如见他这么说,不禁松了口气,她道,“我观窦阁老也未必想赶尽杀绝,到底荣昌伯爷在边关坐镇,鞑靼人才不敢随意南下。” 但陆慎如不以为然,“娘娘心慈,但此事还是不要想得太顺,若窦阁老早如此好心,顾念我们这些武将为朝堂卖命的功勋,就不会一味拥立雍王,与我们作对。我们与他们,早已是水火不容之局。” 提及雍王,陆怀如抿唇轻叹了一气。 她初初嫁到彼时还是殷王的皇上身侧时,那孩子才两三岁,生母邵氏在生下他之后不久病逝。 彼时还是殷王妃的皇后娘娘并不太顾念他,只将他交给乳母照料,但他乳母竟大冬天得将他弄丢在了花园里。 她思来想去,同皇上说把他抱到自己身边来养。 这一养就是许多年,直到太子过世,他成了朝臣拥立的雍王,邵氏的人围上来,那些与陆氏不对付的当年要投降的文臣也围上来。 他转过头来与她相对而立,再未似幼时那般,在无人处偷偷叫她一声“母妃”…… 炭鉴里又发出炭火碎裂的细响,陆怀如支手托住脸,眸色怔怔看向窗外。 “娘娘莫再思量太多,旧事就让它过了,再立新篇更好。” 陆慎如这话,引得陆怀如看了他一眼。 翻过旧事,再立新篇么? 她想问弟弟一句什么,但他显然不想多提,开了口。 “如果窦阁老等人死咬不放,娘娘也不要太过心慈地到皇上面前说情,令皇上难为,更不是好事。” 贵妃明白,她道,“不能救下,便只能当做立威了。” 她说也该立威,让这些贵勋武将人家都规矩好自己的子弟,再到外面胡作非为,犯了事谁都救不了。 不过陆怀如亦道,“就怕有些人不这样想。” 他们不以为陆氏是立威,反而认为陆氏的不包庇,是有了新臣,忘了旧党。 贵妃思及此问了他,“拂党那些臣子,你想好要用了?” 这一点上,陆慎如没什么犹豫。 “拂党众人是清高了些,但能用在实处的话,比窦阁老手下那些人可强多了。况我们在朝堂里确实缺这些正直的能臣,此番是再好不过的机会。至于旁的……” 他没所谓地笑了笑。 “陆氏待人如何,众人心中都有数。不论新臣还是旧党,只要忠于慧王、忠于陆氏,我陆慎如不会亏待分毫。若不然,只能弃之。” …… 陆慎如从殿里出来,正遇慧王下了学堂,不知是不是听闻他进了宫,快步往毓星宫来。 此刻远远地一眼看到他,步子更是快到奔跑了起来。 男人立时定住了脚步,眸色也瞬间露出爱怜。 “殿下莫跑,小心摔了。臣不走。” 他虽这样说,小皇子还是快步到了他身前。 陆慎如抬手,将跟着跑来的太监宫女都遣了,低头打量小外甥,听他仰头道。 “舅舅有些日没来了。” 近来是忙了些,从京城到保定,再从保定回来,处理这两桩案子,又近年关,陆陆续续总有人上门。 他提小皇子理了理衣裳,打量外甥个头长高了一些,到底才八岁,做那一呼百应、独当一面的亲王还远得很。 他见他手里拿着一根笛子,这才想起先前答应过他的事。 “是臣疏忽了,先前答应殿下学笛的事,竟没抽出工夫来。” 他目露歉意,小皇子却跟他连连摆手。 惟许侯夫人 第87节 他说贵妃给他请了两位教笛的先生,已是在学了,他说着眨着眼睛看向身前高大如山的舅父。 “母妃还说,舅舅有了舅母,是有家有室的人,但凡有些闲暇也该多回家才是。” 这话引得陆慎如笑了一声,小慧王却想到了什么,叫了宫人往他寝殿取来一物。 待东西取来,便交到了陆慎如手里。 东西装在鸡翅木的小匣子里,陆慎如要打开,慧王却道莫要,“是我给舅母的,烦请舅舅带回去,交由舅母打开吧。” 男人一怔,眸色越发柔和,“好。” …… 杜泠静从归林楼回来,便见书案上放了个精巧的鸡翅木小匣子,她不由问去进来服侍她更衣的盈壁、香溢两个小丫鬟。 “这是侯爷让人拿过来的?” 他几乎每天都让人给她送些东西过来,秋霖最初还跟她一一回禀,但东西实在太多了,后来秋霖她们就直接将东西替她归拢收好,有时直到她想起来翻用才发现又添置了新物。 不过特特放在书案上的,却不多。 她问去,回答的却不是两个丫鬟。 男人从外面抬脚走了进来,“是慧王殿下托我给娘子的。” 杜泠静吃了一惊,先擦了擦手,才拿起了那鸡翅木匣子。 “是什么?”她问。 “我亦不知。” 她更惊讶,还有他不晓得的事? 男人看着她惊讶的眼神,面露无奈,“娘子是觉得你夫君,世间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么?” 他又道,“若娘子非要我通晓万事,我也当尽力。” 杜泠静什么都没说,他就给自己加了许多戏。 她不禁抿唇想笑,没搭理他,打开了匣子。 只是匣子里面还套着一个木盒,这木盒更加精巧,瞧着还有些西洋风格。 杜泠静再打开了来,只浅浅这么一开,木盒里间竟放出了乐声,还有精细雕刻的物件转动了起来。 “这是何物?” 杜泠静没见过,不想她夫君还真就知道。 “音盒么?听闻先前有传教之士从西洋归来,为皇上进贡许多西洋珍宝。想来殿下得了此物,又转赠给了娘子你。” 那乐声是未曾听过的调子,却十分悦耳,尤其将音盒近到耳边。 她道,“响亮又动听。” 只是这话说得身边这位侯爷微微怔了一下。 杜泠静想到一事问了他,“殿下赐我此妙物,可要进宫谢恩?” 男人回了神,他说不必,“小物件罢了,你若有心,改日也给他备一件。” 他略顿,“殿下喜欢这些有声动的小玩意。” 杜泠静琢磨起来,“声动么?我少时,父亲一位莒县的故友,曾送了我一套海贝做成的花铃,五光十色色,远听是风的声音,近听则有海浪声在耳边,久听不散。” 她一直收在勉楼里,她问他,“送此物给殿下合适么?” 若合适她让人从青州取来。 不想男人却看住了她。 陆慎如知道她说得是什么。 那套海贝做得花铃她很是喜欢,夏日有风的时候,她会挂在窗下听风听海。 他看住她的眼睛,想说那是陪她多年的爱物,她那么喜欢,不要送人,再寻旁的就是。 但这话他若说出口,她必被他吓到。 他只能道,“既然是伴娘子多年的铃铛,还是算了,再寻旁的也一样。” 可她却笑到,“那有什么关系?是我少时爱听的,想来以殿下的年岁,正合宜。” 她真要把那海贝铃铛送给殿下,而殿下亦偷偷给她备了这音盒为礼。 陆慎如心下软了又软。 他好像真的把她娶回了家…… 他不说话了,只一味瞧着她的眼睛。 杜泠静不知道那铃铛作为回礼,到底行还是不行,却听他莫名问了一句。 “想怎么过年?” 杜泠静一愣,“年还能怎么过?” 他低头笑了起来,伸手拉过她,将她拉进了怀中。 盈壁、香溢连同刚要进门来的秋霖,都匆促退了出去。 她们脚下快步退得,杜泠静脸都有些热了,又被这人圈着,听见他道。 “这是你第一年同我一道,在侯府过年。” 今年同往年确实不太一样。若是回到去岁的今日,她怎么会想到,她此时此刻在这里呢? 她恍惚了一瞬,思绪刚有些飞,他忽又开口。 “我只是问泉泉如何过年,不是让你想旁的。” 他连她思绪飞起、要想旁的都能猜到? 她忍不住就要问他,到底是怎么总能猜出她所想。 不料他又道,“别问我。” 杜泠静:“……” 他是这个世上最古怪的人吧? 反正她是弄不懂他的心思,那她干脆要走了。 今日从归林楼带了好几本书回来。可她还没从他怀中走脱,便被他抱到了书案上。 他低头轻轻琢上了她的唇瓣。 起初最是温柔如水,接着水浪滔天如兵临城下,不过须臾,她呼吸急促起来。 房中早烧起了十足的热气,房檐上的雪早就化了,滴滴答答落在芭蕉叶上。 他攻势越发凶猛,他手下则悄然握上了她细软的腰身。 杜泠静身上一僵,他紧贴着她唇齿哑声问了一句,“怎么?” 前日嬷嬷才刚来点过香,他今日又要…… “月信来了。”她低声。 这次轮到男人身形微怔,又在她唇角轻啄了一下,才离了她半许。 他目光落在她小腹间。 没怀上吗? 但也好。 他们才成婚不到半年。 其实,他一时还想不出,她会给他生一个孩子…… 不,是他与她两人的孩子。 就如同做梦一样。 他将手掌心抚在了她小腹间。掌心的滚烫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 “月信疼吗?” 杜泠静听见他问。 他掌心的滚烫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令腹中添了温热舒适,但他与她这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意涵。 杜泠静思及每次事后必吃的药丸,眼帘微垂。 她摇摇头说不疼,却也不想多提此事。 不料他倒是替她说了。 他低笑。 “不急,来日方长。” * 腊月天寒,永定侯府外院议事厅却热火朝天。 陆慎如欲力挺拂党中的洪大人,起复直升正三品的吏部侍郎。 冯巷的父亲在南京做了十年官,正该回到京城,他眼下已为他定下通政司通政的位置。 还有冯巷的叔父,老冯大人的次子,从前最是追随杜氏新政,陆慎如点了国子监祭酒,只等半年后原本的祭酒告老还乡,便让冯氏来担。看似从四品,影响的却是往后朝堂的官员。 邵伯举一案,将大半的拂党人都扯了出来,不少人被排挤多年,正与窦阁老等人不睦,原先他们宁肯被排挤在外,或者辞官还乡,也不与陆氏交集。 一来不想搅进储君之争,二来也不敢随意相信贵勋出身的陆侯。 这次却不一样了,陆侯成了故去的杜阁老的女婿,更是宁牺牲荣昌伯府,也救下了拂党众人。 有些拂党人甚至主动有了投奔之意。 侯府一众幕僚先生们商量着。待明年开春官吏调整之时,将这些拂党全都启用起来。 众人议论得热火朝天,但有一人的位置始终没能定下。 “那廖栩廖先生,是有台阁之才的人,此番侯爷救了他,若能让他为我们重用,假以时日或能与窦阁老分庭抗礼。” 惟许侯夫人 第88节 有人提及此事,就有人道,“但这廖先生当年可是被侯爷责打过的,就算因救命之事不计前嫌,但他却更挺雍王入主东宫,而非慧王。如何重用?” 另一人却觉这也不重要,“他在保定教书多年,今次能起复还朝,全赖侯爷之力。我看侯爷只管用他,让他自己心里重选东主便是。” 这人还道,拂党里确实有些人是更倾向于雍王的人,“侯爷娶了夫人,又救了人,用他们也是名正言顺。当今朝堂就是这般,他们也该思量清楚了跟谁一道。” 他的意思,侯爷用人也当雷厉风行。 众人各抒己见,又都看向了上首的男人,等着他最后落定的意思。 但陆慎如只是支了额头往厅外看去,一时没开口。 * 倒是杜泠静又去看望扈廷澜的时候,正好遇到廖先生。 她上前跟廖先生见礼,正要问他两句近来如何的话,不想廖先生却道有事,转身要走。 杜泠静觉得有点不太对,又唤了他一声,“先生往何处去?听闻先生此前在京的宅院早就卖了,若是当下住的不合意,便往澄清坊里搬去。” 从前他跟在父亲身侧时,也是在澄清坊里住过的。 但廖先生却摆手道不用,“静娘不必替我操心,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话就离开了去,杜泠静暗觉奇怪,转身见了扈廷澜问了一句,“先生这是怎么了?” 扈廷澜看了她一眼。 廖先生刚才正同他提及,侯府有幕僚找上了他们来,提及了侯爷有意重用之事。 但廖先生是个性情耿直的人,他至今仍认为,雍王年岁占着长,而皇上龙体未必能撑几年,雍王是比慧王更合适的储君之选。 可一旦为陆侯所用,势必要为侯爷争取利益,便与他自己意见相左了。 先生为难,又怕静娘夹在他与侯爷间更是难做,干脆不再多言。 可静娘好像还不知情。 扈廷澜也不好多说,便道先生确实有事,将这事掩了过去。 一个两个都不多言,杜泠静默然。 * 又过几日,腊月过了大半,年关在即,整座侯府都忙了起来。 杜泠静不晓得那位侯爷要怎么过年,看来漱石亭夜宴这种,已经不够他的排场了。 她就安静等着看他的安排。 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却道今岁宫宴的安排下来了,是除夕前一日。 杜泠静作为陆侯夫人,这宫宴必须要去。 但他提醒了她一句,“届时各家的老夫人、夫人都会去。” 他说卫国公世子夫人、杨家的大小姐也会去。 翻过年,皇上就要判下杨家两位小爷的案子了,她急得不行了。 他跟他娘子道,“若是她前来找你,不要理会。她说了什么,也莫要听。此事我已有主张,别理她便是了。” 上次杨大小姐与她马车相遇,是完全不想同她搭理的意思。 这次宫宴,杨大小姐会专门来找她? 又能说什么,他还不让她听。 第47章 年前的宫宴就定在皇城西侧, 太液池畔西苑里。 永定侯府就在皇城西面的西安门外,一道护城河相隔的积庆坊里。 旁的人家或许还要绕上半城才能前来,杜泠静随着那位侯爷, 出了自家的门,便就到了宫城门外。 因而他不急, 同她道太液池结了冰, 早早过去也是往冰上吹风。 “你刚病了一场,再冻着又要遭罪,我们等他们都到了再去。” 他还真就说到做到,让人去打听着, 听到窦阁老家那位耄耋之年的老太君,都颤颤巍巍地到了, 他才让秋霖给她裹了厚厚的披风,带她去了皇城。 杜泠静从前来过,那时才豆蔻的年岁,跟在父亲身侧入宫赴宴。因着是小姑娘家, 便也只有年岁相近的姑娘们会留意她。 但这次却不一样, 她同那位侯爷刚到太液池畔的宴厅外, 散在湖边的目光便陆陆续续地尽数投了过来。 这是陆侯夫人嫁给陆侯之后,第一次赴宴。 各家不是没给陆侯夫人送过帖子, 但侯夫人第一次赴宴会选年节的宫宴这等场合,才是常理。 不过也因着她没去过各家宴请, 京中许多人从未见过这位突然从青州进京,莫名其妙凭着一旨赐婚, 就嫁给了京中最是显赫的权臣陆侯爷的侯夫人。 众人眼下皆着意向她看去,见她披了件雪狐毛镶边的琥珀色披风,上裳着秋香色立领对襟褙子, 通身暗纹似用金丝绣成,看似寻常,但立在日光下暗色团花亮出淡淡金光,如太液池上冰面化开,日头映衬得波光粼粼一般。 对襟褙子下,她着了茶色缃裙,华美中更显稳重。 而她长眉纤长秀美,羽睫轻轻掩着沉静如水的眼眸,她举止有度,进退有张有弛,举手投足间透着浓郁的书卷气息。 她是当今京中最为显赫的陆侯夫人,也是先帝时一手提把的杜阁老的独女,更在士林中为读书人所敬重,这是多少家世卓著的贵女所没有的。 当下众人无不暗暗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倒是神色如常,见女眷都聚在西侧的园中,与男子们分开来,而恰有人上前同侯爷见礼寒暄,她便同侯爷浅浅道了一句,转身往西侧走来。 不想她刚走了一步,侯爷反而转了身来。 侯爷让前来寒暄的人稍等,转过身来跟他的侯夫人交代了几句。 有人听见了陆侯的声音,男人嗓音一贯的低哑,却并非似其他男子交代自己的新婚夫人要如何行事,反而先指了湖面,让夫人不要往冰面上去,又道沿河的一段柳树下风极大,夫人也不要过去,倒是可以往另一侧的梅林里转一转。 夫人一一点头,侯爷却还没舍得让她离开,又道自己就在另一侧,温声同她交代,“有任何事思量不定的,就叫人来寻我。” “知道了。”她不得不开口。 男人则叫了她随侍的婢女,“秋霖照看好夫人。” “是。” 如此这般,她才得以转了身,侯爷看着她离开走远,才又同人寒暄起来。 将陆侯与他夫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中的众人,无不暗自思量起来。 杜泠静刚走过去不远,靖安侯世子夫人便带着几位年轻的夫人姑娘,上前来跟她说话。 靖安侯老侯爷可是陆家过世的老侯爷,吵吵闹闹一辈子的老友,吵归吵,但两家守望相助,关系甚笃。 杜泠静每月听得侯府中馈要事,便是会场提及靖安侯府。不过就算是这位世子夫人,也是她婶娘辈分的人,反倒是几位年轻的夫人姑娘与她年岁相当。 靖安侯府的人当先上前迎了她,陆陆续续地便有其他与永定侯府交好的各家女眷,也都上前来一一与陆侯夫人见礼。 杜泠静还没怎样,秋霖在旁已经如临大敌了。 那么多夫人、太太、姑娘,这一家的那一府的,她替自家夫人记得脑门都出了汗,唯恐记岔了。 等到好不容易上前的人散了散,杜泠静也从梅林里绕过,被她们簇拥着到了宴厅前,秋霖才松了口气。 “夫人,奴婢可能只记了五六成。” 那么多人,能记五六成就不错了。 杜泠静安慰她别紧张,“我都记着呢。” 秋霖大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夫人阅书无数,都能记下来,这一园子人算什么。 宴厅里坐着的,自是各家上了年岁的老太君、老夫人。 杜泠静年岁虽然不大,辈分也算不得高,可那位侯爷地位实在太过超然,她踏进宴厅,便被宫人引着一路往上首走去,几乎是走到了皇室之下的最前端,同窦阁老家的老太君正对着。 这下连杜泠静也少不得与众人目光中,稍稍热了热。 恰在这时,宴厅的东侧,某人也阔步进到了厅里。 他一步跨进厅,便遥遥向她看来,目光越过半个宴厅的人看向她,跟她轻轻笑了笑。 莫名地,杜泠静有种被他发现了她,紧张地微微出了点汗的感觉。 他是不是在笑她? 杜泠静默不作声地瞥了这人一眼,见他更笑了,亦被人拥着往上走,她别过了头去不理他。 时候不早,众人皆陆陆续续地进到宴厅落座,等候皇上皇后和贵妃前来。 万老夫人前些日在家中,担心年前的宫宴,皇上不再让她进宫,但皇上终究还是看在她过世的姐姐万妃的面子上,还是允她来了。 万老夫人心中大石落地,颇为松快了几日,但今日,她坐在不起眼的位置上,落了座也没几人上前同她说话,却见那杜家女进了厅里来,便一路上前竟坐到了窦家老太君的对面。 恍惚了一下,万老夫人这才意识到,她可不是杜家那孤女了,而是永定侯陆侯的夫人。 一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来,却不好多言,只看着这位陆侯夫人的背影沉默许久。 也有一人险些没能来成今次宫宴。 荣昌伯府出了人命官司,杨金瑜的母亲荣昌伯夫人自是不在应邀之列,好在没有牵连出嫁女,婆母虽不想带着她,可她到底是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总还是要顾及体面。 卫国公府与永定侯府算不亲近,反而堂堂国公府自初代国公之后一直衰落,到如今被永定侯府压在了头上。 可永定侯府势大,卫国公府的子弟想要在军中立功,积攒功勋,也只能靠永定侯府提拔。 卫国公府最初还想要为世子,求娶陆家的大小姐陆怀如。 可陆怀如是不止一位僧道批命要母仪天下的命格,当年先帝几位年轻皇子都有意求娶,卫国公府自是娶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娶了她过门。 他们娶她过门,便是思量着荣昌伯府与永定侯府陆家世代交好,凭此能得陆氏看重。 却没想到这次她两个弟弟出事,陆氏竟然撂开手去。 这些日以来,婆家这些人待她嘴脸全都变了,连世子都半月没来她院中…… 杨金瑜一想到这些就胸口发闷。 她亦默然看着坐到了上面的那位陆侯夫人。 不过杜泠静感受到的目光多了,她渐渐适应了众人的目光。不过多时,皇上携皇后与贵妃和其他妃嫔进了宴厅来。 杜泠静瞧着贵妃还如数月前一样,无甚变化。 惟许侯夫人 第89节 倒是皇上听闻到底还是被朝臣过了病,前些日小病了数日,看起来似还没好利索,脸色泛白,精神缺缺。 至于皇后娘娘,杜泠静是第一次见。听闻她是因太子之死打击,险些随太子而去,之后便身体一蹶不振,一年中最多能露面三次,今年却只在皇后娘娘的千秋节和今次的宫宴,露了两回面。 她同贵妃娘娘的关系显然是不好,贵妃倒还礼数周全,但皇后看都不看她一眼。 杜泠静暗道,只怕陆氏和慧王拥簇者,也都等着皇后娘娘宾天。只有皇后宾天,贵妃才能入主椒房殿,慧王便就是无可争议的皇上嫡子,东宫太子的唯一人选。 不过皇上似乎与皇后颇有些结发夫妻的情意在,一直命太医仔细照顾皇后病体,这会连他自己都怏怏病着,还让人给皇后脚下烧个炭盆来。 但皇后无甚情绪,宴会刚刚过半,受过众人年节福语,就以身子不适告辞离去。 皇上叹气。 杜泠静作为贵妃的娘家弟媳,眼观鼻鼻观心地谨言慎行。 不时皇上道过年节喜庆、君臣共勉的话,也离席了一时。 最上首的人一走,下面便慢慢活络了开来。 贵妃同她说了几句话也暂时去了,便又有人来跟她寒暄,杜泠静打起精神说了一阵后,也有点累了。 刚浅浅饮茶出了口气,便察觉有熟悉的目光落过来。 她抬头看去,与他的目光触在了半空。 他遥遥跟她开口,“累了?去换身衣裳,休息一阵。” 声音传不过来,但他的唇语杜泠静总能看懂。 “好。”她道。 他柔和了眸色,跟她抬了下巴,示意她快些去歇了吧。 正好这会无人上前,她转身往给宾客准备的换衣的客院而去。 早就有其他彼此熟络的女眷,陆陆续续往这些小院的厢房里闲话去了,杜泠静若也能找个安静的院落无人的厢房,还能打个盹,歇好了再回宴厅继续宫宴不迟。 然而她刚走出宴厅没多远,就有人在小路上拦住了她。 是卫国公世子夫人,杨大小姐杨金瑜。 杜泠静看见她,只点头没说话,她明显是不想跟杨大小姐多言的态度。 可杨大小姐也没退开,更是上前一步。 “侯夫人请留步,金瑜有话要同您讲。” 她把姿态放得倒是低,完全不是那日在街上偶遇时,她恼怒厌烦的态度。 她大变态度,连秋霖都看了出来,偷偷拉了拉杜泠静的衣袖。 杜泠静心里有数,亦晓得那位侯爷也不想让她听杨大小姐说话,便道。 “今日是宫宴,世子夫人有什么事,之后再说不迟。” 之后再说便是不用说了。 杨金瑜见她不想理会自己,心下暗恼,又见她脚步要错过自己和身后的嬷嬷,往另一边去,她一侧身,完全挡住了杜泠静的路。 “夫人,此事紧要,等不得之后了。” 她说什么都不肯放走杜泠静,杜泠静心下暗叹。 “那世子夫人就说吧。” 杨金瑜见她神色沉静,自己强行拦她,她也无有不耐恼怒,心下反而有些打鼓起来。 但她还是道,“夫人应该也晓得我的来意。听闻眼下侯爷正力挺夫人身后的拂党众臣,回朝堂起复做官。我等晓得侯爷是为了慧王殿下辛苦布局,但夫人身后的拂党众人,侯爷都收下了,是不是也该顾念一下我们这些旧人?救一救我两位小弟。” 她虽说是要救弟弟,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指陆慎如一味着力收拢拂党之人,就算不顾旧人也要趁机让拂党归于他。 他在安置拂党众人还朝的时,杜泠静还是知道的。 他要用人,怎么会放着拂党众臣不用? 难道杨大小姐以为,她会阻拦侯爷用人吗? 她看向杨金瑜,“令弟的事,我恐怕说不上话,世子夫人再另寻高明吧。” 可杨金瑜却道,“夫人怎么可能说不上话?侯爷那么看重夫人,为了娶到夫人,专门去皇上面前求旨赐婚,这才将夫人娶回家中,怎么会不看重呢?” 梅林的小道上无人,只有太液池上刮来的风,吹动着枝头尚未完全盛开的花骨朵。 秋霖在旁听着吓了一大跳。 杨大小姐是说,皇上赐婚侯爷与夫人,不是意外,也不是皇上的用意,而是侯爷特地求来的吗?! 但侯爷可不是这样跟夫人说的。 她绷紧了神色,暗暗看向自家夫人。 杜泠静则并不言语,只是看着杨大小姐。 杨金瑜心里越发打鼓,这桩婚事到底是怎么来的,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总不能去问皇上或是兖王。 但若是这位陆侯夫人信了侯爷是有意娶她,那就不一样了。 她不是还在意着前面那位蒋家解元,并不真心想嫁吗? 她沉下一气,看住杜泠静的眼睛。 “我不晓得夫人知不知道此事。但侯爷多年都未成婚,也从没对哪位女子上过心,今岁京中也完全没听说侯爷要娶妻,可他却突然娶了夫人。” “自然,夫人蕙质兰心、才情并茂,但更紧要的是夫人是杜阁老的女儿,即便阁老过身,当年这些拂党众臣还心系杜氏……” 杨金瑜已经顾不得此刻就在皇城之中、太液池畔,言语需要谨慎再谨慎,她直道。 “侯爷想要收拂党众臣为己用,但他们却不敢相信侯爷。邵伯举之事闹出来之后,侯爷立时便察觉,这正是绝佳的机会。若能娶了夫人,然后再以杜家姑爷的名义救下拂党众人,众人必然归心。” 杨金瑜连道“夫人勿怪”,“我并非是说侯爷是为了收拢拂臣,才特特在皇上面前求娶了夫人。我的意思是,夫人对侯爷至关重要,家弟的案子,侯爷若不帮衬,他们只有死路一条,但能在侯爷面前说得上话的,只有夫人了!” 她说着就要行大礼,“还请夫人在侯爷面前美言!” 杜泠静一把扶住了她,秋霖也赶忙上前拉起。 杨大小姐还真就把请人美言的礼数做足,让陪房嬷嬷拿了一只匣子来。 匣子打开,满满当当尽是东珠。 “请夫人收下。” 杜泠静当然不要,她刚说世子夫人太客气了,就见路上又走来了几人,不巧是窦阁老家的老太君和一众文臣女眷。 窦阁老正抓着荣昌伯府的不肯放,被她们听见更是不好。 杜泠静当即将那匣子东珠推了回去,杨金瑜也不敢在窦家女眷前多言,而她的话都说到了,见杜泠静要走,便没再阻拦。 两人分道离去。 杨金瑜同陪房嬷嬷一直走到人稀处才停下来。 嬷嬷紧张得满手是汗,她低声,“夫人拿侯爷为了拂党人,求旨强娶侯夫人的事,说给侯夫人听,侯夫人会信吗?” 杨金瑜也不知道。 这事她来回思量了几日,彼时侯夫人不想嫁,满京都看出来了,若是被她晓得,侯爷是为了收拢拂臣强行娶她,必然会与侯爷闹起来。 只是她准备得匆促,还没来得及拿出什么似是而非的“证据”。 “她估计是不信我,但先让她起疑,我之后再弄些证据佐证此事,她应该就会信了。” 可这一前一后又要些日子,皇上可能会念及正月里暂不发落,但正月一过就不好说了。 杨金瑜心里着急不安,此刻遥遥地往不远处的陆侯夫人脸上看去。 太液池上的风,将湖面上的冰气全扫到了池边的亭台楼阁之间。 风有些大,湖边几颗落光叶子的黄柳萧瑟地随风而摆。 秋霖方才听那杨大小姐,突然说起侯爷是求旨强娶夫人,这会还心头乱跳。 “夫人觉得这件事是真的吗?” 杨大小姐张口就来,什么证据都没有,听着虽然惊人,但细想又不太可信。 不想秋霖问过去,听见自家夫人道了句。 “我倒以为,侯爷求旨赐婚的事,约莫是真的。” 秋霖倒吸一气,却见姑娘神色平静,冰面上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轻垂眼帘。 杜泠静缓声,“这样可以解释清楚很多事。” 可以解释邵伯举被疑杀人之后,皇上显然不想再给他赐婚,她原本也就无关紧要了,却突然圣旨落下,让她嫁给那位侯爷; 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将婚期定在次月,着急就要娶她过门,又要与她既有名、又有实; 可以解释他为她大开归林楼收书,声势浩大,人尽皆知; 亦可以说明她原本不想让他为难,自己带人手去了保定,他却紧跟着就赶了过来,为此还生了气…… 而后他一力救下众人,护送回京,准备重用。 邵伯举的案子不重要了,让拂党众臣皆为他所用,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为了这个目的,他到皇上面前求娶,她愿不愿意都不打紧,他将她娶回家,以她为桥,将他与拂党之间的关系建立起来,才最紧要。 好多想不明白的事,好像一下都有了解释。 杜泠静垂眸轻轻笑了笑,“只是难为他,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宽纵……” 甚至还主动提及,与她一道祭拜三郎。 “侯爷真是多有忍耐了。” 她声音很轻,秋霖心慌了一下。 她下意识觉得,侯爷可能不是夫人说的这样,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 杨金瑜转到了距离河边柳下不远处,她定睛往杜泠静脸上看去,便听身侧的陪房嬷嬷道。 “夫人,老奴怎么瞧着侯夫人脸色不太对劲?” 确实不太对,杨金瑜也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