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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生晕(强制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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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生晕(强制NP): 第六十章海棠

    他又梦见那片海棠了。
    春日薄昼,大片大片的垂丝海棠,开在御苑东边那道长长的粉墙下。花开得太盛了,挨挨挤挤地缀满高低花枝,远远望去像一片粉色的雾。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白石台上,落在曲廊青瓦下,落在花影间穿过的浅浅流水里。
    他又看见了她。
    她还是初见时的样子,那么小。脸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穿着浅杏色的衫子,外头罩着淡粉短衣,头发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站在粉墙下面,手里捧着几本书,正看着他。
    他在哭。
    脸上湿漉漉的,嘴巴里都是咸涩的味道,手在抖,身上还在疼。
    引水造景的石渠就在他的脚边,淙淙活水卷挟着泠泠的天光,打着旋淌走;白石小台上的那一泓静水则被零落的粉白花瓣荡出细纹。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这里了。
    在庆国为质的那些年从来都不好过。
    梁国势弱,一向仰人鼻息。前年因为盟约有失,不得不送皇子入庆为质。他这样的身份,自然就成了宫里人人都敢轻贱的活靶子。
    顽劣的皇子拿他取乐,依势而骄的世家子弟以他为笑柄,就连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也敢在他本就煎熬的处境里添一层不轻不重的冷眼。
    那天酒筵散得很晚。
    梁地尚文乐、重羽舞、祭礼中男子佩刀而舞,这本是极庄重的古礼,到了席间却成了作践他的由头。
    几名贵族子弟借着酒兴起哄,要他“当为梁地之风”,仿佛那是什么轻佻可玩之物,逼他像伶人一样舞来取乐。
    他自然不肯。
    五皇子面上挂不住,一杯残酒迎面泼来。散了席,仍觉得不解气,又让人将他扯到僻静处,推搡、辱骂,最后还把他打了一顿。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御苑东边,粉墙花深,少有人会来这里。他蹲下身,掬起水洗去脸颊边发黏的酒痕,又擦拭掉手背上的污渍。
    水可真凉啊。
    料峭春寒未退,连脸上那层火烧一样的屈辱都被镇了下去。他对着白石台中晃动的水影,正了正衣冠。
    “你在哭什么?”
    他身形一僵,立刻转过身去。
    一个小姑娘站在花影底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不动声色地掩住衣衫上的潮痕。不能叫人看见,没人会为了他出头。
    他退后半步,垂首行礼:“殿下说笑了。臣只是异乡之人,水土不服,眼睛有些不适罢了。”
    顿了顿,又低声补上一句:“惊扰殿下,是臣失仪。”
    女孩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才有些不自在似的,抱着书往后挪了半步:“你先起来呀,我又不是在问你的罪。”
    他应了一声,慢慢直起身。
    “你认得我?”她问。
    “殿下常随皇后娘娘出入文华、昭明二阁,臣曾远远见过。”
    怎么会不认得。
    她是帝后膝下亲养的公主,五皇子那样跋扈嚣张的人,在她面前却乖得像换了个人似的,端书奉茶,百般讨好。
    女孩“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你刚刚说你是异乡之人,你的家乡离这里远吗?”
    “家乡”两个字落到耳朵里,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垂下眼:“臣尹溯尘,自梁地来,是梁国送入庆廷为质之人。“
    “梁地?”女孩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原来你是梁国人。”
    她的声音清脆,并不盛气凌人,说这话时带着兴味。
    尹溯尘心里一冷。到底是兄妹。一个拿他取乐,一个拿他解闷,也没什么差别。
    “回殿下,臣是梁人。”他答得恭恭敬敬。
    女孩却不在意他的礼数,抱紧了怀里的书,语气轻快起来:“我看过梁地的风物志。”
    “书上说你们那里多峡谷深水,江流穿谷而行,两岸山壁千仞。春日云岚压山,夏夜火树连城。有栈道、峭壁、悬瀑......祭礼时男子佩羽而舞,长刀映月,极是壮美。”
    她越说越起劲,指尖轻轻比画着:“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那该是什么样子。”
    尹溯尘低垂的眼睫轻轻一动。
    书上的东西他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但他记得小时候随父兄祭拜山川。天穹高阔,底下是连绵的青山。东边向阳的山坡上,成片的杜鹃花开得如火如荼,溪水从山石上流下,清可见底,掬一捧喝下去,舌根都是甜的。
    那是他离开梁地以后,少有还记得清楚的东西。
    “我从来没出过宫,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山。”女孩说到一半,低头拿鞋尖蹭地上的石缝,唇角又慢慢抿开一点,“所以一直很想去看看。”
    尹溯尘垂在袖子里的手蜷了起来。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一个生在庆国皇宫里的公主,竟然会向往梁国那种地方。
    “殿下见笑了。”他站得更端正,语气平稳的近乎疏淡。
    “书上总爱把事情写的热闹,不能当真。梁国地处东南,偏远闭塞。只是一处山高水远的小邦,若与庆国相比......“他瞥过近旁的白石台,台中水影微晃,映出他模糊的神情,“也不过如此刻台边这一脉浅水,不值一提。“
    女孩愣了一下,眉尖慢慢蹙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刚才说起梁地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尹溯尘不动声色地迎上她的视线:“什么样子?”
    女孩歪着头想了半天:“你分明……很在意。”
    她顿了顿,又追问,“既然在意,为什么又要说它不好呢?”
    尹溯尘被她问得一滞。他本能地想否认,可对上那双眼睛,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女孩把书往臂弯里一夹,腾出一只手,在自己胸前比了比:“我宫里有一棵新栽的小树,才这么高。风一吹就打颤,细细的一根。可前些天它开了一朵小花,比别的花都香。“
    她抬头看他,神情认真得很:“难道就因为它不如旁边那些老树高大,就能说它不好,不值得看了吗?”
    尹溯尘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有些狼狈地别开眼,仍旧做出恭顺的模样:
    “殿下心地仁厚,是臣言语不当。“
    “只是殿下抬爱,梁地山深路险,远不及庆国富庶繁盛、礼乐昌明......本也没什么值得人记挂的。“
    他停顿片刻,将口头的涩意慢慢咽下:“臣离国既久,偶尔才会想起一些旧事,颇有触动,可这也不过是人心一时软弱罢了,算不得什么。”
    女孩摇了摇头。
    “不管是礼乐昌明,还是边地风物,本就各有各的好。思念故乡,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春风微转,花枝低徊。光影从枝桠交错中漏下来,落在女孩的眉眼间,竟比满庭春色还要明净叁分。
    “‘悲莫悲兮生别离。’连古人都这么说,你一个人远离山川故土,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会想念旧日的山水,不是再寻常不过了吗?“
    女孩忽然仰头看天,头顶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迎着明净的天光,将飘落的花瓣都染上了灼亮的淡金,明晃晃地落了她满身。
    “人常说’月是故乡明。’“
    “可月亮明明只有一个,照到哪里,都还是那个月亮呀,怎么故乡的月亮就更明亮一些呢?后来我想,应该是心里惦念,所以看起来才会格外不同吧。”
    她说的极温和,零零碎碎的字句就如故国吹来的旧风一般,带着杜鹃花的香味,吹过了这几年的光阴,把他不肯承认的悲苦与思念吹得无所遁形。
    低垂的视线里忽然多出了一枝海棠。
    花枝斜在眼前,粉白层迭,细蕊微颤。他错愕抬头,才发现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  情之所钟,思之愈切,会这样牵挂自己的来处,本就是重情重性……”
    女孩将手中那枝开的正好的海棠又往前送了送,神情坦然,“你又何自苦呢?”
    不过是几句再寻常不过的询问,却像热水灌进冻土里,将他咬牙咽下的委屈与羞辱都给催活了。
    那些深夜里不敢细想的故土,那些被羞辱时死死咬住的牙关,那些一个人熬过去、不肯掉下来的眼泪全被都拔了出来。
    尹溯尘只觉得喉间发紧,鼻尖深处泛起一阵久违的酸楚,又急又凶,直直冲上眼眶,成串的眼泪滚了下来,竟没给他半点强忍的余地。
    眼前模糊一片。
    他伸手想去够那只花。
    指尖才刚触到花瓣微凉的边缘——花影、春光、粉墙、流水,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
    像从极高的地方骤然坠落。
    尹溯尘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鸦青色的帐顶。
    枕上冰凉,半边脸都陷在潮湿里,布料被泪水洇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抬手一模,摸到了满脸的水痕。盯着那片深色织锦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云水关,绥阳城外。
    心跳还是很快。咚咚撞在胸口,撞得哪里都疼。
    掌心里全是汗,他将攥紧的手掌缓缓摊开,除了黏湿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整个心脏都发空。
    他竟又梦见她了。
    已经死去的人,怎么还肯反复入梦呢。
    尹溯尘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等那阵心悸慢慢退下去,才坐了起来。屋里静得厉害,只有他尚未平稳的喘息,落在昏冷的月色里。
    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宣王殿下。”
    “周大人自绥阳回返,方才抵府。说有要事禀报。”
    尹溯尘叹了口气,合衣起身。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