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键与扩音器: 第59章
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
电梯里,沈皓然背着书包站在她旁边,肩膀蹭了她一下。
他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
“姐,要不我先牺牲一下,回家说我英语听写又跪了,吸引火力?”
沈听晚看完,抬头看他。
沈皓然又飞快补了一句。
“我这是战略撤退,不是菜。”
沈听晚摇摇头,拿过他的手机打字。
“不用。我自己说。”
沈皓然看了两秒,脸上那点嬉皮松下去。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没再贫。
家门打开,林秀芝正从厨房端汤出来。
热气从白瓷碗口冒上去,厨房灯把她围裙上的小花照得发亮。她看见父女俩一起进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了?先洗手,饭菜还热着。”
沈伯远换鞋,把钥匙放进玄关柜的小盘里。
“吃完饭再说。”
沈听晚站在门口,没动。
林秀芝看向她。
“晚晚?”
沈听晚把书包放在鞋柜旁,从笔袋里拿出那张纸条,又拿出本子。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留下短促的痕。
“爸爸,我想现在说。”
她把本子递过去。
沈伯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一格一格,像在给这场谈话定规矩。
“先吃饭。”
沈听晚把本子往前递了半寸。
“我怕吃完,你会说太晚了。”
沈皓然刚换好拖鞋,听到这句,脚下一滑,差点撞上鞋柜。他扶住柜门,装作研究上面的钥匙扣。
林秀芝端着汤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碗底的隔热垫压在掌心,她换了只手,汤面晃了两圈。
沈伯远终于接过本子。
他看完那行字,抬头。
“可以。你说。”
客厅里灯开得很亮,茶几上放着林秀芝刚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梨,果盘边缘还挂着水珠。沈听晚坐在单人沙发上,沈伯远坐在对面。林秀芝本来要把水果端过来,走到厨房门边停住,没进来。沈皓然从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本英语书,书倒着。
沈伯远看了他一眼。
“回房间。”
沈皓然把书翻正。
“我背单词。”
“关门背。”
沈皓然磨磨蹭蹭挪回去,门留了两指宽。
沈听晚看见了,没提醒。
她打开本子,先写。
“我不想调座位。”
沈伯远看完,放在茶几上。
“理由。”
沈听晚看他的口型,确认是两个字。她低头继续写。
“后排不影响我学习。陆灼会把老师转身讲的话写给我,数学课、物理课、英语课,她都写。”
写到“物理课”时,她停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划掉,换成“理科课”。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两道黑线。
沈伯远扫了一眼。
“帮你记几句话,不能证明她适合当你的同桌。”
沈听晚抬头看他。
沈伯远坐姿没变,手放在膝上。
“听晚,我没有否定你这次成绩。你考得好,说明你自律,也说明学校老师负责。但成绩好,不代表身边的人没有风险。”
这句话她看得很完整。
风险。
沈听晚把这个词写在本子边上,又圈起来。
父亲把陆灼放进了“风险”这个盒子里。盒子一盖,里面的人做什么都只剩下危险。她不能跟这个词硬撞,硬撞会碎的是她的话。
她翻到下一页。
“什么是风险?”
沈伯远读完,眉心压了下去。
“逃课、打架、抽烟、跟老师顶撞,这些你都没听过?”
沈听晚写。
“我听过。”
她写完,顿了顿,又加一行。
“有些是别人说的,有些是我看见的。”
沈伯远的手指在茶几边沿敲了一下。
“你既然看见,就更该离远一点。”
沈听晚低头写字。手心开始出汗,纸被压得发潮,她换了一只手按住本子。
“我也看见她给我写板书。看见她帮赵鹏讲题。看见她把我听漏的作业要求抄在便利贴上。看见她在别人叫我小聋女的时候,让那个人道歉。”
沈伯远的目光停在“小聋女”三个字上。
林秀芝在厨房门边动了一下,果盘里的叉子碰到瓷盘,发出清脆一声。沈听晚捕到那点声音,助听器里炸成短短的尖响,她肩膀收了一下。
沈伯远抬头看向厨房。
“秀芝,你先去吃饭。”
林秀芝没走。
“我等会儿。”
沈伯远没再管她,又看向沈听晚。
“她替你出头,你会感激。这很正常。但感激容易让判断跑偏。”
沈听晚看完他的口型,心口那团棉花越塞越满。
她翻开透明笔袋,拿出夹在最里层的纸条。
那是放学前写好的。纸上字很端正,比平时更用力。
她没有立刻递过去。
沈伯远盯着那张纸。
“你提前准备了?”
沈听晚点头。
沈伯远的脸色沉了些。
“谁教你的?”
沈皓然房门缝里传来一声很小的抽气。
林秀芝端着果盘的手停在半空。
沈听晚看着父亲,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我自己写的。”
沈伯远没接。
“陆灼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让你回家怎么讲,让你怎么反驳我?”
沈听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来了。
她在车里排过这个问题。父亲不会只看她说什么,他会先找背后的人。她说得越完整,父亲越会怀疑有人帮她组织。
沈听晚心里把路拆开。
如果急着否认,父亲会继续追问。她要把陆灼摘出去,也要把自己放回谈话中间。
她写。
“她说,回家后,我自己说。”
沈伯远看着这行字,没动。
沈听晚把提前写好的纸递过去。
“爸爸,我不是被她带坏。我是被她看见。”
客厅里只剩空调叶片摆动的声响。
沈伯远接过那张纸,纸角在他手里折出一道痕。
纸上不止这一句。
沈听晚提前写了很多。她写自己坐前排时,老师背过去讲题,她只能盯着黑板和同学的后脑勺猜。写她不敢总举手问,因为全班会停下来等,等久了,有人会啧声。写她每次装作听见,其实只是不想让课堂卡住。写陆灼来的第一周,把老师口头补的“下节课小测范围”写在草稿纸上,推过来时只说一句“别谢,我手闲”。
她写陆灼并不温柔,说话也常常很欠,骂题目时能把命题人骂出三代职业规划。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划掉了“职业规划”后面的半句,怕父亲更生气。
她还写,陆灼从来没有因为她听不见而用那种放慢到怪异的口型跟她讲话。陆灼会烦,会催,会把本子敲到她面前,让她别逞能。那种态度让她难堪过,也让她松过气。
因为那代表,她在陆灼那里不是一件需要轻拿轻放的东西。
沈伯远一页一页读下去。
他读得很慢。客厅钟表走过九点二十,秒针扫过表盘,林秀芝换了好几次站姿。沈皓然的房门缝越开越大,英语书从他手里滑下去,他又赶紧捞住。
沈听晚坐在沙发上,膝盖并在一起,手放在本子上。她能看见父亲每翻一页,纸角就被压出新的折痕。
沈伯远读到末尾,停住。
最后一行是她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父亲的。
“我不是想和坏学生坐在一起。我想和能让我把课上完整的人坐在一起。”
沈伯远把纸放回茶几。
“这些话,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沈听晚看着他的口型,喉咙动了一下。
她可以开口,但说出来会断,会不准,会让父亲皱眉等她重来。今晚她不想把战场交给声音。
她写。
“因为我说慢了,你会替我说完。”
沈伯远的手停在茶几上。
林秀芝把果盘放到餐桌,叉子碰到盘沿,又响了一下。她抬手扶了扶围裙口袋,低头看地砖。
沈伯远看着女儿。
“我替你做决定,是因为很多事你处理不了。”
沈听晚写。
“有些事我处理不了。但我可以先说。”
沈伯远把那几页纸整理好,叠整齐。
“听晚,我可以承认,她在学习上帮了你。但这不代表我同意你们一直坐一起。一个学生的成绩能回升,不等于她的性格稳定。她家里的情况也复杂,今天她父亲的态度你看见了。”
沈听晚只看懂了“父亲”
“态度”。她皱了下眉,把本子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