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音键与扩音器: 第9章
“还有事吗?”
苏婉的声音低了一点。
“妈妈不是要逼你。陆灼,我已经替你说了很多好话了,你能不能也替我想一次?”
陆灼没说话。
“周末回省城一趟,你爸约了人吃饭。你把头发染回来,耳钉摘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不回。”
“你别任性。”
陆灼抬头,晚风把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吹得拍在玻璃上。
“苏女士,你们把我丢到这里,又想周末把我拎回去当摆件。怎么,陆家客厅缺花瓶?”
电话那头的呼吸沉下去。
“陆灼,我在跟你好好说话。”
“你在通知我。”
苏婉的语气也压低。
“你爸已经很生气了。他说,再这么下去,你的卡会停。你不要以为离开省城,就没人管得了你。”
陆灼抠破了手指,细小的血珠冒出来,沾在手机边缘。
她盯着那点红,嗓子收紧。
“别管我。”
“你说什么?”
“我说,别管我。”
她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半张脸。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拿起水瓶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冻得胸口发疼。
手指还在流血。
她把拇指按进掌心,血沾到掌纹里。便利店老板探出头。
“小姑娘,你水还没付钱。”
陆灼从口袋里摸出五块,压到窗台上。
“不用找。”
“这水两块。”
陆灼把瓶盖拧紧,声音冷淡。
“那就当我买安静。”
老板举着扫码枪,脸上写着很想骂人,又看她校服和耳钉,忍了。
便利店旁边就是去公交站的路。沈听晚从路口过来时,原本只是想绕开校门口的人群,却刚好看见陆灼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没听见电话内容。隔着车流和玻璃门,她只能看见陆灼站在屋檐阴影里,肩膀很直,手却一直藏在掌心。
藏得越紧,越有问题。
沈听晚停在便利店台阶下,从书包侧袋翻出创可贴。那是她给自己备的。助听器细管偶尔磨耳后,贴一小片能少疼半天。
她走上台阶,站到陆灼面前。
陆灼看见她,第一反应是把手往身后收。
“你怎么在这?”
沈听晚读出“怎么”,没读全。她低头看陆灼的手,拿出创可贴递过去。
陆灼没接。
“别多管闲事。”
她说得快,口型也乱,侧脸还压在屋檐阴影里。
沈听晚只读到“别管我”,后面的字被车声和光影切碎了。她看着陆灼,手里的创可贴停在半空。
“我……只是给你。”
她的发音不太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陆灼喉咙堵了一下。话出口就后悔,可她向来不会把后悔摊开给人看。她越怕被看见,语气越冲。
“我用不着。”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过了几秒,把创可贴放在便利店台阶上。
浅蓝色包装压在灰色水泥上,被风掀起一个角。
她没有再递第二次。
也没有追问。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绕过陆灼往公交站走,像把自己那点多余的关心也一并放下。
陆灼站在原地,手指的血沾到水瓶上,留下一道红印。
便利店老板在里面咳了一声。
“小姑娘,创可贴要不要?不要我扫地了啊。”
陆灼看他。
老板立刻低头整理货架。
路口绿灯亮了,沈听晚混在人群里过马路。她走得很规矩,停在线内,等车完全停下才迈步。助听器在耳后压着,发丝被风吹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
陆灼把水瓶丢进垃圾桶,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住。
她刚才那句“用不着”,其实不是冲沈听晚。
可沈听晚听见的,只有那一句。
陆灼骂了句很轻的脏话,折回便利店台阶,把那枚创可贴捡起来。
包装被水泥边角蹭脏了一点。
她撕开,贴到拇指上。胶布绕过伤口,粘得不算平整,边缘起了一小角。她低头按了按。
手机又亮了一下。
苏婉发来一条消息。
“周五晚六点,司机在校门口接你。别再让我失望。”
陆灼盯着那行字,脸色冷下去。
校门口车流缓慢,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开过,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她把手机关机,揣进口袋。
马路对面,沈听晚已经走到公交站牌下。隔着车流,她只看见陆灼低头按灭屏幕,动作很快,像是怕谁再找过来。
晚自习前,她回到教室。沈听晚已经坐在座位上,桌上放着两份笔记,一份自己的,一份夹在陆灼课本里。
陆灼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轻了点。
沈听晚抬头,看见她拇指上的创可贴。
那一眼停得很短,很快又落回书页。
陆灼把手缩进袖子里,过了会儿,又嫌自己这动作太怂,把手拿出来放到桌上。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盒薄荷糖,推过去。
沈听晚看她。
陆灼拿笔写:“还你创可贴钱。”
沈听晚回:“不用。”
陆灼盯着那两个字,过了很久才写:“我不欠人。”
沈听晚看着这四个字,拿笔在后面添了一句。
“那你欠一颗糖。”
陆灼盯着纸条,手指按在创可贴边缘,没忍住嗤了一下。
她倒出一颗薄荷糖,放到沈听晚桌上。
“成交。”
沈听晚把糖收进笔袋,写:“手不要碰水。”
陆灼看完,没回。
她把那张纸条夹进英语书,创可贴在拇指上贴得歪歪扭扭,丑得很。可她没撕。
窗外天色暗下去,教学楼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陆灼翻开课本,纸页间掉出一小张听力原文,是赵老师那天给沈听晚的那份,边上被她标了几处易错音。
她看着那几行小字,舌尖抵住薄荷糖。
凉意散开,暂时压住了刚才电话里残留的火。
只是压不住那条已经被她关进黑屏里的短信。
周五晚六点。
还有两天。
第8章 处理了
第二天早读,陆灼进教室时,第一眼先看了自己的课本夹层。
空的。
她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皱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先看那里,像昨天那两页笔记已经成了某种默认会出现的东西。
最后一排只有一本英语书,一支黑笔,沈听晚低头背单词,耳后的助听器安稳工作。陆灼把书包甩进桌肚,拉开椅子坐下,椅脚磨过地面。
沈听晚抬头,跟她对上,又低下去。
陆灼把昨天那张纸条翻出来,背面还写着“手不要碰水”。她看了看拇指上的创可贴,昨晚洗完澡后换的那张已经翘了边,蓝色胶布被水汽捂得发皱。
早读结束,沈听晚撕下一张纸,推过来。
“昨天你的手,处理了吗?”
陆灼盯着那行字,胸口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
她昨晚回去后洗澡,创可贴湿透,换了一张。换的时候还骂自己毛病不少,明明便利店能买一整盒,偏要留着那张别人递来的。
那片旧的后来被她塞进桌肚角落,皱巴巴的,像某种不该留下的证据。
现在沈听晚问一句,正好把那点证据翻到明面上,摊在桌上。
陆灼脸色沉下去,拿笔,写得很重。
“你很闲?”
纸条推回去。
沈听晚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笔袋夹层,没有再写。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
老师讲题快,粉笔在黑板上划过一排排数字。沈听晚照旧坐得很直,视线在老师嘴唇和黑板之间来回切换,笔尖没有停。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把重点另抄一份推给陆灼。
陆灼趴在桌上,本来准备睡。
可老师讲到一道函数题时,她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眼。沈听晚的笔记本上,步骤整齐,旁边标着“易错:定义域先行”。陆灼自己的书空白得能拿去当草稿纸。
她把头转回去,盯着黑板。
黑板上的字她能看懂,题也会。
她不是不会。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等一张纸。等一个人把她缺掉的地方悄悄补上。
这个念头比空白课本还烦。
她烦得把笔帽按了两下。
前排陈浩回头借橡皮,眼睛落到她空白的书上。
“陆姐,今天没专属笔记啦?”
话一出口,附近几个人都看过来。
陆灼抬眼。
“你作业写完了?”
陈浩卡住。
“没…………”
“那你挺勇,欠债还关心别人存款。”